第一章 那是来自过去的访客
第一章 那是来自过去的访客
洛克渥尔的闹区,今天也是人山人海、熙来攘往。
群青色的连身洋装和雪白的围裙、卷卷的短发从头饰里头冒出来、原住民特有的褐色肌肤和琥珀色的大眼睛。艾霞·克朗·卫特一身一如往常的女仆打扮,手中抱着大大的纸袋,走在平常不会经过的繁忙道路上。
一切事物都让她觉得新鲜,就在不断到处张望的时候,突然手肘处被人拉了一下。
一辆马车从往后仰的艾霞面前猛冲而过。
看样子是差点走到马车道上了,发现自己又犯错的艾霞战战兢兢地回头,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艾霞……我不会叫你不准东张西望,但麻烦你走路时起码看一下路吧。」
不知为何以染上一丝疲惫的嗓音这么说的,是个身穿燕尾服的少年。虽说是少年,但还是比艾霞年长,然而考虑到他那毅然且沉稳的举止,用青年来称呼可能比较恰当。
青年脸上挂着可爱的圆框眼镜以及稳重的笑容,抱着跟艾霞手上一样大的纸袋,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燕尾服的胸前绣有仿佛双翼展翅般的法连舒坦因家家徽。他是跟艾霞一起在洋房服务的执事马克,马多克。
「对、对不起,马克先生。」
艾霞慌忙地说着,马克只能一边叹气一边苦笑。
「无所谓啦,如果提醒你就可以改正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这样了。」
「马克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艾霞觉得马克最近对自己的评价有点过分而嘟起小嘴抗议,但马克还是回以苦笑。
「哎,我想你保持自我风格就好。」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的评语。」
「哎唷,我是在称赞你耶……」
马克这么说着,并向前迈进。
——我就这么孩子气吗?
不管怎么想,马克似乎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对于会想很多、也有烦恼的艾霞来说,这点让她有些不高兴。
艾霞嘟着嘴瞪着马克,而他像想到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
「对了,我们在那里买一点黄橘果饮料,顺便休息一下吧。」
「哇啊!真的可以吗?马克先生,谢谢你。」
艾霞从没想过,其实她的这种反应就是所谓的孩子气了。
车站的前面是一片宽大的广场,这个城镇的车站似乎刚好就位在市中心,来往的人潮相当多。艾霞和马克在站前广场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享用着黄橘果饮料的两人,脚边放着两个大大的纸袋。
「还有多少事情要处理?」
艾霞这么问着,马克从口袋取出小小的纸条。
「这个嘛……亚隆拜托的肥料已经订好了,食材跟灯油也买好了,其他像日常用品也拜托店家送货了,剩下的只有要托买的缝线了吧。」
最近因为仆人的数量增加,日常用品和消耗品已经不够用了,所以马克准备出门采购时,艾霞也跟出来了。
基本上艾霞很少有事情需要上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藉机跟来吧。但因为镇上的道路错综复杂,加上有小巷穿插在其中,马克找到的店家多半在这类小巷里头。原本艾霞还想记路,但才刚到第一家店她就放弃了。
「对了,这个城镇有多大啊?」
艾霞从住在这个城镇——严格说来是这个城镇附近——以来已经过了半年,但仔细想想她确实连这一点都不是很清楚。
艾霞这么一问,马克就环顾了周遭一圈。
「这个嘛……居民大概有一万两干人,以这个区域来说算是个大城市了。要容纳一万两千个居民,至少也得有四、五千栋民房才行:然后要维持这四、五千户居民的生活,就得有几百家店面……照这个逻辑去推算,大概可以知道这个城镇的规模。」
「哎呀……我还是不太懂耶,马克先生你真博学。」
「要到一个不熟悉的城镇,还是先调查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嗯……算是为了自保所需的基本知识吧?独自走在陌生的镇上还是有危险的。」
「是、是这样啊……那我也得好好学习一下才行。」
「我倒是希望艾霞能多学点别的东西。」
马克面带悠哉的笑容如此回应着。就算是艾霞,听了如此评价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马克先生你好过分喔,我真的有这么冒失吗?」
艾霞心情沉重地这么说着,马克急忙摇头。
「啊,不……我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指坏的方面。」
——那就表示,别句话是指坏的方面了……
艾霞露出更加失落的眼神看着马克,马克慌张地挥动双手。
「我没有说你是冒失鬼啊!」
「我介意的不是这个。」
看到艾霞嘟着嘴抗议,马克为了蒙混过去而露出微笑:
「好吧,先别闹了。如果只是要过普通的生活,确实不需要这类知识。」
虽然觉得他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艾霞不懂马克的意思,歪了歪头。
「为什么?多知道一点不是比较好吗?」
听艾霞这么一说,马克摇摇头。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马克先生,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镇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光鲜亮丽,想多了解这个城市,自然就会看到肮脏的那一面;而在这些不好的东西之中,有很多是知道了就会有生命危险的。」
说到这里,马克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所以,不要太强求自己去了解不需要了解的事物。」
「马克先生对这些事情也很熟悉吧?」
「我就是因为干过肮脏的事,所以才会知道,而且没必要连你都跟着涉入。」
马克说这句话应该没有恶意。
然而,却在艾霞胸口深深地刺了一下。
「……?艾霞,你怎么了?」
看样子艾霞似乎把痛楚表现在脸上了,只见马克感到不可思议似地问着。
「啊,不……没什么!」
艾霞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活力笑容,但对生性敏锐的马克来说,似乎看出艾霞只是在强颜欢笑,所以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艾霞装傻地看了看四周,有某个东西映入了她琥珀色的眼中。
「——啊!」
「这、这次又怎么了?」
「马、马、马、马克先生!」
「怎、怎么了?」
「那个人!那个人该不会就是阿尔巴先生吧!」
在艾霞手指的方向有一位身穿灰色夹克的青年,帽子同样是灰色的,底下是混杂着白发的黑发。轮廓很深的面孔,有着跟艾霞一样的褐色肌肤。
艾霞是原住民,但过去从来没有遇过跟她一样是原住民的人。这样的艾霞,在这个镇上第一次听到同族人的消息,就是镇上的黑帮老大阿尔巴。
「艾霞,不能乱指人……等一下,你是说阿尔巴?」
趁马克的注意力被这个名字吸引过去时,艾霞站起了身子。
「糟糕!我、我去打个招呼。」
「等、等一下啊,艾霞!他是危险人物……啊,行李——」
虽然好像听到马克因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艾霞已经飞奔出去了。
艾霞穿过广场,一边撞到人一边持续奔跑着,很意外地那位原住民青年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这边。
靠近一看,青年的容貌端正,眼神锐利得有如猎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象,他应该都是这样威风凛凛吧,只是有一边的袖子却没有手臂。
「……真是吵闹的小姐。」
看来对方有点无奈,脸上带着算不上苦笑、但也不是微笑的笑容如此说道。
艾霞因为害羞而低下头,站在青年身边的女性看了看艾霞身后。那是一位有着火焰般红发与蓝宝石般双眸的女性,但却穿着男生的外套。
青年顺着女性的视线看去,然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跟他是一伙的啊……」
艾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马克拚命用双手抱住大大的纸袋,正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马克跟青年之间的关系不是太好。
「那、那个……」
艾霞困惑地这么小声说着,青年以猎人般的视线看向她。
想问、想说的事明明跟山一样多,但被那对跟自己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盯着,艾霞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当她有点动摇时,马克总算追上来了。
「我不是请你等我一下吗?」
「啊唔……那个……对不起……」
当艾霞低声嘟哝时,青年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从她那儿转到马克身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是你啊……那个女人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咦?
艾霞发现青年的话中带着些许的失望,但马克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同样以不愉快、但却非常绅士的举止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姐不会每天涉足这类的场所。」
「哼!那你在这里干嘛?」
「你没看见这些行李吗?除了出门采购之外还会有什么事?」
「我倒是没发现呢,我以为仆人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看来你的认知有误呢。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尔巴·帝诺。」
对于马克的揶揄,青年——阿尔巴·帝诺只是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广场另一头。马克顺势看过去,那儿有附带滑轮的大型吊车和大量木材、岩石等物资,正在进行大规模工程。
「前两天,地下水不知为何突然涌出来,必须开凿一条运河疏通水流,所以整个忙碌起来了。」
阿尔巴强调「不知为何」四个字,让马克的微笑抽搐了一下。
阿尔巴对马克的反应感到满意,从外套的内袋取出雪茄,叼在嘴上。没见过雪茄的艾霞看到那东西比自己的手指还粗,显得非常吃惊。
「有时我还真想像你一样,可以闲到出门只是为了帮女人拿行李——唔喔?」
说到一半的话被中途打断,阿尔巴急忙遮住脸。身边的红发女性虽然替阿尔巴点烟,但似乎因为火太大而让热气喷到了他脸上。
阿尔巴好不容易抬起脸,红发女性露出讶异的表情。
「瑟莉亚……你刚刚没做什么吧?」
名叫瑟莉亚的女性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马克看着他俩的互动也歪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露出觉得遗憾的表情。
停了几拍后,阿尔巴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将带有威严的眼光投向马克。
「哼。也罢,我现在没空陪你玩。」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不需要特地花这种时间。」
马克的一句话让阿尔巴的气势稍稍改变。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们做个了断。」
那声音让艾霞吓得抖了一下身子,但马克却依然一脸悠哉地微笑着,丝毫不为所动,然后礼貌地弯腰鞠躬:
「欢迎您随时大驾光临,届时必定盛大迎接。」
听到马克的回应之后,阿尔巴又哼了一声,接着一个转身离去。马克也在同时往原本的目的地前进。
几乎等于被丢下的艾霞顿时慌了手脚。
——好歹要问清楚这个石头的事情……
艾霞正打算取出口袋中那块有点大的琉璃时——
「——艾霞,走了喔。」
马克以比平常更严厉的口气这么说着,看来他跟阿尔巴真的是水火不容。
艾霞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似地回头看了一下。阿尔巴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里,但他的脸被帽子遮住,看不清楚表情。
正在犹豫的时候,只见马克已再度迈开脚步。
「马、马克先生,请不要丢下我!」
无法自己一个人回家的艾霞,只好急忙追上马克。
这时候的艾霞比平常更慌张。
所以没有察觉——
回过头来的阿尔巴表情非常震惊。
也没有发现——自己从口袋中抽出手的时候,把最宝贝的琉璃给弄掉了。
捡起琉璃的阿尔巴,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景象似地小声说了:
「这是——(巴拉·路)……吗?」
※
闹区位于城镇的北端。通往洋房的这条大路现在正在施工,整个地面都被挖开了。
虽然听说是要开一条运河,但从规模来看,这条运河应该相当大,可能是上游的某个地方已经堵塞,或者泛滥到其他地方去了。尽管现在还没有水流下来,但也已经搭好大型桥梁。桥刚造好,外观还不怎么样,不过长度本身却足以让对岸的人看起来跟人偶差不多大。
仔细一看,桥下还有几艘大约可以乘坐五、六个人的小舟。明明距离建造完毕还有一段时间,生意人还真是急性子。
马克一边跨过大桥,一边买完今天最后一项待买物品,虽然脸上带着悠然的微笑,但却同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契约者——是奉献代价给精灵,并藉此获得特殊能力的存在。从自己的生命中抽取价值来支付的契约者,在得到能力的同时,也会受到一些限制的束缚。然后所有契约者都毫不例外地拥有黑暗的一面,才能吸引精灵前来。
马克和艾霞都是契约者,尽管在社会的黑暗面里打滚,却还是有人伸出援手。
不过,这世界还有不受此类规则束缚的异能存在。
阿尔巴·帝诺——给马克和他的主人制造相遇契机的人物,同时也是想要取耶露蜜娜小命的黑帮份子。
阿尔巴自己虽然是原住民,拥有强悍的身体能力,但毕竟还是个人类.不过他是所谓的(精灵容器)——有精灵寄宿在其中的「物品」——的拥有者,其力量足以压制契约者。然后,别号(魔弹射手)的契约者——瑟莉亚也时常随侍在他身边。
虽然阿尔巴退让过一次,但实际上马克的对手只有瑟莉亚一个人,逼退阿尔巴的是耶露蜜娜。因为这件事让阿尔巴的组织财政出现紧绷现象,这段时间以来他都为了钱而东奔西走,不过从今天的样子看来,这方面的问题应该也有解决方案了。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们做个了断——
刚刚虽然耍了点嘴皮子,但一想到那两个人又要找上门来,马克就无法不叹气。
——而且刚才我对艾霞的态度也太凶了一点……
马克瞄了跟在身后的女仆一眼。
结果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艾霞依旧显得相当低落。
艾霞是个孤儿,过去从没见过跟自己一样的原住民,这样的她第一个认识的族人就是阿尔巴,会对阿尔巴有兴趣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对方是黑帮份子。
而且还是耶露蜜娜的敌人。
艾霞以为城镇的黑帮份子只是「拿着手枪为非作歹的大人」,而且对她来说,黑帮份子的定义就只是如此而已。因为艾霞·克朗·卫特是精灵(巴拉·路)的契约者……
——不过对方可不是这样。
阿尔巴的力量很强。对马克来说,如果是基于契约、非不得已,他当然也会与之一战;但如果可以选择,他怎么样也不想跟对方正面冲突。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拉走艾霞,但回头想想,当时再观望一下似乎也无妨。
总是活力十足、笑口常开的女孩现在情绪低落,而且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让马克的良心受到更深一层的苛责。
「——啊,对了。」
耐不住这股沉默的马克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音,艾霞抬起了茫然的视线。
「前几天来镇上的时候,我有发现一个卖装饰品的摊贩。」
「装饰品吗?」
「嗯,老板挺会做生意的,而且那里有很多充满原住民风味的作品喔。」
「原住民风味……所以那个老板也是原住民吗?」
「似乎是的。如果你不介意,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哇啊!可以吗?马克先生,谢谢你!」
艾霞总算找回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过又得破费了……
相对的,荷包愈来愈瘦的马克只能在内心叹气。
「……?」
这时马克突然察觉到……
有一道——视线。
契约者对气息很敏感,契约精灵大多有着野兽、鸟类或是海王类等受到人们崇拜的动物外表。因此契约者应该也有继承到这些契约精灵的本能吧?
就算没有恶意,但被盯着看不免「依稀」有种静不下心的感觉。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观察周围,一定可以发现朝向自己的视线。
马克一边警戒着,一边假装浑然不觉地往前走,然后小声地告诉艾霞:
(艾霞,下个转角右转。)
两人已经穿过闹区,前方连民家都见不着了。马克等人所居住的法连舒坦因家广大腹地就位在左前方。听到要转往反方向,艾霞露出吃惊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也曾遇过之前袭击洋房的契约者,并且交战过,应该是从马克的态度判断出事情并不单纯吧。
两人依照指示转过弯,前进几步路之后,马克停下脚步。
(艾霞,你到那间屋子前面等着。)
马克小声下达指示之后,艾霞就顺势移动到马路另一边的民房前面。
马克的能力在不近不远的中距离下最为适用,而艾霞能力的效果范围是直线性的。尽管马克并没有打算让艾霞加入作战,但只要站在对自己有利的位置上,出了问题时就可以马上对应。
看到艾霞就定位之后,马克低声呼唤自己的影子。从脚下延伸而出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山犬影子——也就是马克的契约精灵(古夫·林)。
(古夫·林)带给马克的能力就是「影子」,利用影子抓住对方的影子并束缚之,甚至还能加以破坏。
回应马克呼唤的山犬影子像纺织品般散开,往周围扩散而去。马克在拓展成蜘蛛网状的影子中央等待跟踪者。
马克只需要等猎物上钩就好,即便对方是契约者,只要用影子捕捉,就会成为自己的囊中物,之后只需要温柔地询问,问出无法动弹的猎物来自何方就可以了。
过了不久,远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人影,与马克的影子接触了。
这样就结束了——理应是如此的……
「——?」
影子末稍像被弹开般地瞬间消失。与其说是击碎,不如说是影子抗拒接触而产生的现象。
于是人影似乎发现自己跟踪的事情已经被人察觉,大大地往后方跳开。
——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够这样直接挡下马克能力的人并不多,目前为止碰过的特例也就只有主人耶露蜜娜,以及同在洋房的另一个仆人——要而已。
要的能力在契约者之中也属于比较特殊的,而耶露蜜娜根本就是凌驾契约者的超越者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对手的能力非比寻常。马克尽管吃惊,但还是能冷静地分析状况。
——既然无法直接发生效用,那就这么办!
马克重新操作弹开的影子,并立刻往旁边的民房奔去。当跟踪者察觉他的举动时,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动作。
嘎吱——红砖墙壁发出奇妙的嘎吱声,并顺势开始朝袭击者的方向龟裂倒塌,墙壁的影子粉碎了。
假设一整面墙壁的重量压下来的话,根本无法闪躲。事情能这样解决是最好,如果被挡下来,也可以藉机观察对方的本事。
马克眯起眼睛,不打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下一秒他却只能张口结舌。
啵——随着一道细小的声音,火红的花朵绽放开来。
——那是——雨伞……吗?
追踪者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大大的阳伞,以轻飘飘的荷叶边装饰,勾勒出巨大花朵般的轮廓。
追踪者在砖瓦之雨下撑起这把完全看不出任何实用性的伞。不知道这把伞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只见它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毫无问题地承受着砖瓦之雨。
正当马克傻眼时,追踪者迅速收伞往前刺出。只见伞头的尖锐程度不输枪尖,马克才意识到这是一把凶器。
追踪者向前冲,伸展于地面的影子一一遭到弹开,开出了一条路。马克虽然只闪神了一下子,但对方却在眨眼之间逼近到眼前。
马克手中的银制餐刀一滑、一抛,飞刀在锐利的旋转中飞出,但追踪者却只是身子一弯就躲开了。
然而也因为这个动作,让追踪者的注意力从马克身上转到小刀上面。马克利用投出小刀的作用力手肘顺势往前顶,脚下同时往地面一蹬。
这是前几天艾霞·克朗·卫特用过的一记猛攻——为了更接近艾霞当天所使出的效果,马克曾暗中练习过无数次。
追踪者无从闪避,彼直接击中之后往后方远远地飞了出去。
马克冷静地推回滑落的眼镜,并对艾霞说:
「艾霞,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拿行李吗?看来对方不太好应付。」
尽管被马克加上体重的一记肘击直接命中,但追踪者却没有倒下,还是站在那儿。因为在命中的那一瞬间,对方紧急扭转身体,用肩膀卸下了这一记攻击。
「喔……躲不掉呢,你的技术变好了喔——马克。」
这句话让马克的笑容僵住,睁大了眼睛。并不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是马克熟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追踪者撩起弄乱的浏海,撑开手中的红伞。
对方身穿与雨伞一样颜色的红色洋装,跟耶露蜜娜习惯穿的素净洋装不同,从裙摆边缘到领口全都有花朵般的荷叶边装饰。披在肩上的亮褐色头发弄了个大波浪法国卷,还散发着一股甜美的香水香气。
「克……克里斯?」
马克畏畏缩缩地问着,追踪者——克里斯勾起涂着火红胭脂的双唇露出笑容。
「哎呀!你忘了我的脸了吗?小时候明明那么照顾你的。」
「妆化得这么浓,谁会认得——唔喔?」
马克自认有拉开约三步左右的距离,但克里斯却只是一个跨步就冲到面前,并以雨伞前端加以突刺。
「躲开了……马克竟然躲开了我的攻击。」
克里斯不耐烦地咂舌。
「你想害死我啊?」
「有什么关系,你是马克嘛。」
「身为马克,是我不对……唉,算了,别说这个,你什么时候变成契约者了?」
克里斯挡住了(古夫·林)的影子,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干涉马克的能力。
马克一边提防着对方一边询问,克里斯狐疑地歪着头。
「契约者?你在说什么呀,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啊。」
——脸皮要多厚,才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
就马克所知,没有人比克里斯更不像人类了。正当他抱头烦恼时,脚下的影子畏惧似地低声呢喃。
「……什么?连精灵都有那种出自生理反应的厌恶感?唉……话是没错——咕呼?」
看样子刚刚马克的影子之所以无法捕捉对方,并不是因为克里斯拥有特殊能力,而是(古夫·林)拒绝干涉对方。
(古夫·林)知道克里斯是谁,所以也不怪他不想有所接触。马克难得认同契约精灵的说词,一记犀利的回旋踢马上直击马克的侧头部。这回就没能躲掉了。
「你竟然敢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失礼的话!」
「不、不是啦,这不是我,是(古夫·林)……」
「闭嘴!我说过好几次了吧!你那个自言自语的习惯真的很恶心耶。」
「自、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是自愿这样的喔?」
「重点是其他人的看法吧。哎……不过看你不再穿那种变态的黑大衣,就已经很有进步了。」
直到一个月前左右,马克还是那种尽管在炎炎夏日,依然得穿着厚重大衣的人。虽然这是因为契约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看在周遭的人眼中确实非常诡异。
马克叹了一口气,在远处待命的艾霞则慌了手脚。
「马克先生,你认识他吗?」
「不,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不要和他有牵扯比较好,我们回去吧。」
马克趁艾霞还没发生危险时速速迈开脚步——不过这才发现,克里斯已经抢先一步挡在艾霞面前。
「哎呀……真可爱的小女孩!琥珀色的眼眸跟褐色的肌肤真美丽。我听说原住民拥有神秘的魅力,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可爱啊?」
克里斯握着艾霞的双手,感动至极似地说着:马克维持往那个方向伸出手的动作,当场哑口无言;至于艾霞则因为突然被捧上天而手忙脚乱。
「咦?哈、哈哈哈,我,我才没有……那么……」
「不,我向你保证,现在的你虽然已经很有魅力,但你一定可以成为更有魅力的女性,足以让所有男人为你下跪!」
「下、下跪就太夸张……要、要是马克先生对我下跪的话,我……」
艾霞不知为什么,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般地红着脸,马克这时真的觉得头有点痛起来,往两人身边走去。
「克里斯,别把你诡异的价值观加到艾霞身上。」
「你竟然说是诡异的价值观——哎呀……?」
马克抽出银质小刀,无声无息地抵在克里斯的脖子上。
从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的这点看来,克里斯也感受到马克的杀气,所以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哎,冷静点,我只是单纯赞赏她的魅力啊。」
「既然这样,你应该没别的事了吧?快点放开她,要是沾染到你身上的奇怪病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喂!该死的马克,竟然把我当成传染病病源?」
「这个嘛……用病人来形容你,应该是再贴切不过了。」
「是喔……原来我是病人啊,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唯一的弟弟是个变态,当然会因为劳心劳力而生病啊。」
「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是变态。」
另一方面,艾霞交替着看了看克里斯和马克,然后稍稍歪着头。
「弟弟?」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克丽丝汀娜·马多克,马克是我的弟弟。」
「克丽丝汀娜?你几时改名——咳呼?」
马克虽然打算开口吐槽,却被高跟鞋直击腹部而昏倒了。
「呜、哇哇哇哇,马、马克先生,你怎么了?」
「哎呀?马克你真是的,怎么了呢?」
看来从艾霞的位置看不到这一记。趴在地上的马克一边呻吟,一边勉强抬起脸。
「咕……你、你到底有什么事,要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们……」
「哪有跟踪,我是看你们好像在约会,所以没有出声打扰啊。」
「约、约会……!」
艾霞的脸愈来愈红,马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叹了口气。
「你当我是罪犯吗?」
「马克先生,你说的罪犯是什么意思……?」
「不过你保护了正在发育中的女童,让她不受外界污染,确实值得称赞。」
「什么女童!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有何贵干?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跟你扯上关系,应该都没好事。」
「没礼貌,我好歹为一个女生带来了幸福啊。」
「明明是你把糖果给了流浪的女孩,为什么我就得被镇上的黑帮份子追杀?」
「反正陷入不幸的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马克觉得又被对方转移话题,所以停止反驳,只是静静地瞪着对方。另一方面,艾霞不知为什么却在一旁显得很失落似地低着头,口中喃喃说着:「马克先生和克丽丝小姐都好过分。」之类的话。

「如果你又想来给我找麻烦的话,恕难奉陪,现在的我拥有该侍奉的主人。你应该知道契约者一次只会拥有一个主人吧?」
契约者不会违反契约,只要约定好了,无论何时都会最优先处理。所以实际上无法一次跟多人缔结契约。相反的,一旦完成约定或者任务失败,就会对原本的雇主漠不关心,这也是契约者的特征。
克里斯很无趣似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你以为我会特地跑来拜托你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找你麻烦的话,根本不需要规规矩矩地照程序来」,真可谓不要脸到家了。
马克脸上的微笑产生痉挛,克里斯则红着脸握紧拳头。
「这个城镇似乎住着一位像妖精般美丽的女孩呢!」
「是喔,但愿你能找到她。」
直觉想到克里斯是在说谁的马克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就牵起艾霞的手,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去。那栋妖精所在的洋房,已经位在肉眼可见的距离。
但克里斯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手,他一把揪起马克的领口。
「我在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妖精的所在?」
「完全不知道。」
「对了对了,听说她住在很神奇的房子里面。好像叫什么『海市蜃楼之屋』的洋房之类的?」
「咦?海市蜃楼是指——」
「——那还真是奇妙的房屋呢。我如果有线索,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跟你联络。」
马克一边打断艾霞的话,一边以强硬的口气中断对话。
没有受到当家耶露蜜娜认可的人,是无法看到马克所服务的法连舒坦因家的,所以洋房才被称之为海市蟹楼之屋。
看来克里斯看不见那幢洋房。既然这样,直接躲进房子里最快。马克甩掉克里斯的手,往洋房前进。
但克里斯还是不肯离开。
「还有喔,我在这里打听过了,有人告诉我,说有个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很不幸的少年是那一家的执事呢。」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是在说谁,希望你能找得到。」
马克一边推着圆眼镜,一边感觉到将有新的不幸降临,然后继续往前。
「于是我就问了那个执事的名字,哎呀,真是凑巧,竟然叫做『马克』呢,你心里还是没有底吗?」
「真凑巧呢,这座城市居然有人跟我同名啊。」
克里斯面带笑容,跟几乎已经在小跑步的马克并肩前进。被马克牵着手的艾霞尽管脚步踉舱,但还是拚了命跟上来。
「马克,你还真不死心耶。明明你在这座城镇还算小有名气的呀?」
「应该只是巧合吧,我完全不清楚。」
「哎呀,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去问别人好了。」
克里斯说完突然停下脚步。马克正想穿过正门时,他原本牵着的艾霞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正在找一间别名海市唇楼之屋的房子,你知不知道呢?」
「咦?咦?啊……那个,我想应该是耶露蜜娜的家吧。」
「艾霞!」
虽然马克发出怒斥,但他离得太远,根本无法阻止艾霞。
「那么……那个叫耶露蜜娜的就是屋里的妖精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认为耶露蜜娜是个美女。」
「哎呀,我好期待呢。你们是在那幢洋房里工作吗?」
「是、是的,那里是个好地方喔。耶露蜜娜和马克先生都很温柔,还可以洗澡呢!」
艾霞一边流露出过去吃苦的痕迹,一边带着纯真的笑容老实回答。
马克急忙想要阻止她,这时一道粗犷而稳重的声音从头预传来。
「马克阁下,还真热闹呢。」
抬头一看,那儿站着一位像大树般高大的男子。男子身穿天空色工作服、头戴大草帽、戴着麻布手套的手握着剪草木用的剪刀,不知为什么,脸上被猫头鹰形状的木雕面具覆盖着。
他是洋房里的园丁——亚隆。
「阁下回来了啊,辛苦你了……话说这位女士是客人吗?」
「不,单纯只是可疑份子,还有他不是女士,麻烦你请他出去。」
连要说明克里斯是谁都让马克感到非常痛苦,所以他主动盯着猫头鹰的双眼看。凭着亚隆的能力,应该可以察觉马克想表达什么。亚隆困扰地搔搔头。
「那还真是一位伤脑筋的人啊。」
亚隆以带着苦笑的声音这么回答,大步往克里斯跟艾霞的方向走去。
看到亚隆的巨大身躯,克里斯张口结舌,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大快人心啊。
克里斯看不见洋房,对他来说应该就是戴着猫头鹰面具、巨大如山的大汉突然出现在眼前,更遑论克里斯跟亚隆的身高比例,真的就像小孩跟大人一样,尽管克里斯的身高其实跟马克相差无几。
「唔……吾辈是这家的园丁,名叫亚隆。」
在轰隆巨响般的粗重声音压迫之下,克里斯显得有点慌张,但还是勉强露出贵妇般的微笑回答:
「你好,我叫克丽丝汀娜,是那一位……哎呀?不见了?算了,反正马克是我弟弟。」
马克所在的位置已经进入洋房领地的范围内,所以克里斯无法看到他。
「唔,原来是马克的姊妹啊,阁下是来拜访马克的吗?」
亚隆也是契约者,他可以读取他人的内心,因此除了园丁之外,还担任了守卫一职,可以像这样确认来访者是否为危险份子。在他面前,说谎这种行为是没有意义的。
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克里斯,笑咪咪地回答亚隆:
「不是的,我只是偶然遇到马克而已。我听说这个城镇有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才特地跑这么一趟。」
听到这个答案,亚隆发出怪鸟般的声音笑了起来,马克也忍不住苦笑,因为克里斯这样简直就是要亚隆赶他走一样。
「咯咯咯……阁下真有意思。但是,没有主人耶露蜜娜允许的人,是进不了这间房子的。」
「你说这间房子……所以房子就在附近?」
克里斯讶异地蹙眉。他作梦也没想到屋子就近在眼前吧。
马克这么想着,这时亚隆却说了出乎马克意料之外的话:
「诚然,吾辈这就去征求耶露蜜娜阁下同意,请稍等。」
——是的,征求耶露蜜娜同意…………?
马克用力地晃了晃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等、等等啊,亚隆!等一下,你想让那种家伙跟小姐见面吗?」
马克逼近大跨步迈进的亚隆身边。
「不用这么担心,那一位不会做出危害耶露蜜娜阁下的事情。」
「虽然确实是不会危害,但他性癖有问题啊!」
「既然是阁下的姊妹,就不会是坏人吧?」
想不出家族里面有谁比较正经的马克听到这句话,眼眶不禁一热。因为在这里大家都认为马克是正经人士。
然而,就在马克感动至极的时候,亚隆已经大步走向洋房了。
※
「……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那位少女喀一声放下茶杯,几乎面无表情、很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着。如银啼鸟般沉静却悦耳如铃的声音,在说话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不过这并不是她心情不好,而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今天她身上穿着足以令人联想到夜晚的漆黑洋装。但这身衣服却不会让人觉得是丧服,因为以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洋装上如繁星般闪耀,而她的一头金发则会让人联想到明月;再加上人偶似的端正容貌以及翠玉般的眼眸,美丽得简直不像真人。
她就是法连舒坦因家的当家——耶露蜜娜·法连舒坦因。
几分钟前——接到亚隆通知的耶露蜜娜理所当然地邀请克里斯入内。而克里斯一见到耶露蜜娜,马上就说:「我想在您身边待上一段时间。」
然后回答就是刚刚那句话。
马克推回滑落的眼镜,强迫自己以极为稳重的口气说:
「小姐,我不太赞成这个决定。我认为以待客之道对待素未谋面的人,就已经很足够了。」
「……那一位不是你的姊妹吗?」
「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觉得不妥。」
马克一坚定地这么说,耶露蜜娜就责难似地眯着双眼。虽然不知道亚隆是怎么介绍克里斯的,但耶露蜜娜基本上打算接纳他。这么没有戒心的态度还真是一如往常。
「哎呀!真令人开心,竟然愿意让我这个陌生人留下来。」
克里斯趁马克正在思考反驳话语的期间,厚着脸皮这么说道。
「……我没打算雇用,只是同意克丽丝汀娜以客人的身分留下。」
「不过客人为表示感谢而回赠主人礼品,应该不算失礼吧?」
耶露蜜娜恐怕也对这种人没有免疫力吧?只见她略显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顺势稍稍点了点头。
既然亚隆已经问过话,那克里斯应该不会加害耶露蜜娜才是。说来因为克里斯的性癖不同于一般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做出危害女性的动作,只会一个劲地释出善意吧。
但这些善意都是基于克里斯的价值观的善意,对接受的对象来说究竟是福是祸,那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另外还有一点,因为克里斯的性癖并不寻常,马克实在很想尽早请他出去。如果这件事情曝光——尤其如果被耶露蜜娜知道的话——马克大概没办法在这个房子里面住下去。
「强加善意到别人身上,有时也会引起别人的不悦。」
马克在话中灌注强烈的「你给我滚」的意念,但这时反驳的却不是克里斯。
「……我并不觉得麻烦。」
耶露蜜娜难得地在发言中带上感情。
「可是——」
马克还想反驳,但耶露蜜娜面无表情地直直看向他。不发一语、面无表情,被这样的她凝视着,就好比被精致的人偶盯着看一样,充满强大的压迫感。
结果,马克在威力之下只能含泪同意。
「……那么,请为客人准备客房。」
「好的。」
彬彬有礼地弯腰拿起行李之后,马克不情不愿地退出会客室。
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被耶露蜜娜瞪着,简直就像一个人的精神被拿到磨泥板上面磨碎了一样——马克只能一言不发地走上二楼。艾霞也因为要准备客房而跟在旁边,但它应该也感觉到气氛尴尬,所以只能畏畏缩缩地默默跟着。
两人在尴尬的气氛促使之下加快脚步,这时某间客房的铃声响起,这是呼叫仆人的铃声。
马克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耶露蜜娜现在在会客室,所以这铃声不是来自于她的寝室。现在还在二楼的人除了马克和艾霞之钋,就只有那个人了。
马克无奈地改变目的地。叫人铃声果然不是来自耶露蜜娜的寝室。轻轻敲了两下门之后,从门后传来强悍的声音:
「进来吧。」
马克因为对方好歹是个女性,基于礼貌才敲门,结果却收到一个被当成仆人似的回应,不禁叹了口气。
「要,这个铃是小姐专用——喔喔。」
铃——伴随这清脆的声音,从门缝中飞出了某样东西。
马克单手接下那东西一看,是银制铃铛,看来被马克批评的那个人丢出铃铛反击了。
「你干什么啊?」
「笑话,是你们不准我离开房间,我才不得已拉铃的。」
在床上嘟着嘴发牢骚的是一头白发的少女——要。
要在来到这个家之前因为某些理由,必须用布条缠住身体,因此从来没有曝晒过日光,皮肤白皙到不自然的程度。再加上所有头发、甚至眉毛都是纯白色的,就某个层面来说,跟耶露蜜娜一样,也是一个不太像人类的人。
「所以说,你有何贵事?」
「我好无聊,让我出去。」
「只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允许自由活动才是啊?」
「……我被耶露蜜娜命令,她要我不许乱动。」
在这幢洋房服务的仆人除了某人之外,全都是契约者;而这些契约者因为在耶露蜜娜的(契约书)上签了名,进而取回了支付给精灵的代价(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是仿造品就是了)。
然后签下这(契约书)同时也是宣示对耶露蜜娜的绝对服从,而要似乎就是因此被命令要安分点。
「真是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耶露蜜娜不是会轻易下达命令的人。很明显一定是要做了什么,才会被耶露蜜娜给命令了。
要不满地皱着眉头,拉起棉被遮住半张脸。
「只是因为身体僵硬了,所以到庭院里锻炼了一下。」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
「……真的吗?」
马克不认为只是这样就会被耶露蜜娜命令。他直直地瞪着要看,要才像败下阵的猫一般别开了视线。
「……我只是跟总管借了刀。」
「在庭院里挥刀当然会挨骂吧?」
而且要身上穿的还是雪白的睡衣,如果是这模样在庭院里挥刀,就算不是耶露蜜娜也会生气吧。
说起来,要在十天前可是受了没想到能活下来的重伤,在医师的诊断下据说必须一个月才可以康复,当然更不能下床走动。
「马克,等等,你在跟谁说话,介绍一下啊。」
马克再次叹气,这时在他身后的克里斯似乎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把推开马克,探头往房内看。
然后——这人没教养地张开抹了口红的嘴唇。
「哎呀!真漂亮!曲都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漂亮吗?」
看到要的模样的克里斯,甩着一头法国卷的栗子色头发,掀起红得像有毒般的洋装,以全身来表现欢喜之情。
若是只看这模样,那克里斯毫无疑问是个美女,但也因为这样才让马克头痛不已。
另一方面,受到赞美的要则是在床上抬起身子,愣住了似地不断眨眼,然后才讶异地皱了皱眉。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要的问题稍稍弄僵了气氛。克里斯佩服地呼出一口气,马克则是脸色发白,只有艾霞状况外地歪着头。
「克里斯的打扮哪里奇怪呢?」
听到艾霞这充满疑问的声音,马克只能尽量假装平静地回答:
「不,没有哪里奇怪。要,你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马克完全不管讶异地眯起眼睛的要,牵起艾霞的手打算走出房间,但克里斯却感动地频频点头。
「有什么关系,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对我的打扮可是很自傲的喔,所以也想让她知道!」
「可是我不想!」
要无视发出惨叫的马克,无情地说出真相:
「你——你是男人——对吧?」
马克无力地跪下,身边的艾霞不知是否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男人……指的是谁……?」
艾霞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似地反覆眨眼,然后又觉得自己眼花了似地揉揉眼.接着从头到脚打量了克里斯好几回,才不敢置信地张口结舌。
「你……是男人?」
「是啊。」
克里斯眨了眨单边的眼睛,开朗地回应。
克里斯的本名叫克里斯多福·马多克。他比马克还要早离家出走,在那之后辗转于世界各地,马克也偶然碰见过他好几次;但每次见到他,他的打扮总是惊世骇俗,到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马克并没有坚强到可以毫不抗拒地接受自己的亲哥哥是女装爱好者的事实。虽然痛苦,但想到不可以让一个少女的未来蒙上阴影,他还是在义务感驱使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艾霞,你别一直看,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咕喔?」
马克才刚开口跟艾霞解释真理,就被克里斯的高跟鞋命中心窝。
「丑话说在前头以免造成误会,我只是喜欢女孩子而已!」
克里斯手擦腰,抬头挺胸地宣告,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摇摇头。
「不对,女孩子这个说法不太正确。应该说,只要是为了女性,即便对方是即将逝去的老婆婆,男人也都该牺牲自己的生命;同时即便是刚呱呱坠地的婴儿,一旦有需要,男人也该将世界上所有的财富赠送给她。」
克里斯紧紧握住拳头热切地说完,又突然红着脸扭动身体。
「所以我的打扮也是因为我太爱女性,于是决定身体力行,去了解女性们的感受。」
现在的马克不只头痛,甚至连胃都痛起来而蜷缩在当场;艾霞只能急忙拍抚他的背部。另一方面,听到克里斯宣告的要,只是眯着琉璃猫般细长的双眸。
「也就是为了让对手放松戒心,才会这样打扮?」
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出这么伟大的结论?马克认为应该是因为要是外国人,所以才会误解其中的意思。
「你虽然卧病在床,但观察力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克里斯完全没提及关于应该订正的误解部分,要则是显得有些愤慨地眯起一边眼睛。
「我不是生病,只是受伤。是因为医生和耶露蜜娜大惊小怪,所以我才被关在这里。」
这实在不是需要花上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伤患该说的话。马克不禁叹气,但不知为什么克里斯却露出很可怕的笑容。
「受伤?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受伤呢?」
要虽然狐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指了指马克。
「一半的责任在那个执事身上。」
要应该不是挟怨报复才这么说的,但对马克来说,实在不希望她在这时候说出这个真相啊。
「马克……?」
克里斯这么说着并缓缓转过头来,手上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握着一把手枪。
「让女孩受伤的男人没有资格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在这之后到克里斯用光子弹之前,马克陷入在房子里面被迫着跑的窘境。
第二章 灰色铁链潜伏而来
【溪谷乐园】
在禁酒法横行的这个时代,无法在台面上交易的酒类饮料透过黑帮份子的手,转到地下酒场贩卖。
而这里就是地下酒场之一,并且在某些原因之下,禁止在店内起任何争执。也因此酒桌上不光是敌对帮派的黑帮份子,甚至连应该取缔违法酒类的保安官都能并肩而坐相安无事。
一道异常的人影,踏入这异常的地下酒场。
脑袋顶在酒场天花板上的大块头——不,用大块头这说法还太客气了,应该用巨汉或者巨人来称呼。就某种意味上来说,他应该是人类体型成长极限的表征吧。
这巨汉身上穿的,应该是特别订做的特大燕尾服,但还是被绷得几乎要撑破了。然后这个巨汉的脸,不知为何被猫头鹰般的木雕面具所覆盖。
酒场明明就有健壮的矿工和强悍的黑帮份子,以及不怕任何凶恶罪犯的勇敢保安官(虽说保安官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但这些人现在只是张口结舌,茫然地目送这个巨汉前进。
猫头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可怕声音往店内前进,来到吧台附近之后,占用了三张椅子才勉强坐下。
「唔,让阁下久等了。」
猫头鹰旁边坐着一位红发女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契约者特有的阴影,脸上的表情也相当紧绷。穿在玲珑有致的身上的,是一件男用外套。
女性对猫头鹰使了个眼色,接若静静地尝了一口酒。
「那就好。」
女性甚至连话都没说,猫头鹰巨汉就理解似地点点头。
「真难得,阁下竟会找吾辈出来。」
女性一边摇晃玻璃杯,一边抛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猫头鹰光靠这点举动就理解了一切,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也想要见上一面……唔,阁下还在追踪『那个』是吗?」
猫头鹰持续在不发一语的女性身边低声自言自语。周遭的客人虽然有些骚动,但旁边的红发女性似乎并不介意。
「……这样啊,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吧?那时候耶露蜜娜阁下和阿尔巴阁下合作了吧。」
这句话终于导致红发女性表现出一点反应了。光凭眼神就能显现强烈意志的眼眸,突然染上一片愁云,然后稍稍摇了摇头。
「唔……这样吗?以吾辈的立场来说心情真复杂;但是呢,如果是阿尔巴阁下应该没问题吧?阁下应该也能成为他的助力吧?」
女性低着头,静静地摇着玻璃杯。巨汉似乎想不到该跟她说什么,困扰地搔了搔头。
「……阁下有没有打算来这边?」
女性听到巨汉的提案,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又锐利地眯细。
「耶露蜜娜阁下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尽管她自己背负着那么深沉的黑暗,但却创造出可以将他人从那片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力量。」
女性困惑地闪烁着碧蓝眼眸,后来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不,吾辈并不打算勉强阁下……所以说,阁下有何贵事?」
女性先垂下视线,然后才下定决心似地看向猫头鹰。
「嗯,请说。」
猫头鹰重新认可般地深深点头,女性才抱着非比寻常的意志,只是直直地看着猫头鹰。
「……也就是说,只要孤立马克阁下便可。」

猫头鹰这么低声说,女性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阁下第一次拜托吾辈,吾辈没有理由拒绝。」
猫头鹰半推起面具,拿起放在桌上的生啤酒杯——但拿在他手上看起来却跟日本酒杯没两样,这样的景象令周围的客人都不禁揉了揉眼睛——然后一口饮尽。
「吾辈需要做些准备,会再找时间联系阁下。」
猫头鹰丢下这句话,站起身子,这时一道人影靠了过来。
「——亚隆先生,你这番话真有趣呢。」
猫头鹰——亚隆一回头,就看到身穿黑色长衣的青年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忧心全世界似的忧郁表情。
「可以请你听我说说悲伤的故事吗?我想应该对你有帮助。」
青年的胸前挂着在十字架上重叠了两个圆的玫瑰念珠。
※
仆人都很早起。
执事马克在仆人之中又属于特别早起的一个。因为水管没有接到房间里,所以他用昨晚打到水桶里的水洗脸、梳理头发、确认衣服上没有皱纹之后换上,打点好仪容。
将烫过的手帕与钢笔收进胸前的口袋,另一个口袋则放入一双白手套和银怀表,最后把圆眼镜擦干净之后,就准备完毕了。
打点好仪容之后,马克前往厨房,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灶上升火。
来到厨房前,马克感觉到异于往常的气息。
厨房里头——有人。
——好样的,那家伙连我早上的工作都想干扰啊?
昨天突然造访的克里斯决定留下之后,在屋子里头乱逛,他询问耶露蜜娜——不,不光是她,甚至还有艾霞和要等人——住在洋房里的所有女性的喜好之后,还替耶露蜜娜准备了红茶。
——不,工作量减轻是好事。虽然是好事,但我不想交给克里斯啊!没错!都是克里斯不好!
绝对不是不爽有自己以外的人替耶露蜜娜冲红茶。到底是在对谁辩解啊?马克只能在心中拚命摇头。
重新振作精神之后,马克猛力地推开门。
「克里斯!你在干什么………………?」
发出怒吼的马克张口结舌,呆愣在现场。
厨房的结构虽然有一半在地底下,但还是可以让阳光从头上照进来。
沐浴在帘幕般的日光下,纯白的窗帘有如极光般熠熠生辉。
「……怎么了?一早就大吵大闹的。」
转过仿佛琉璃猫的双眸,觉得很烦躁地低声说着话的是要。
为她准备的群青色洋装、雪白围裙以及头饰,让她成为跟艾霞一样的女仆装扮,但笔直滑顺的纯白长发在这微暗的早晨厨房中受到阳光洗礼,看起来就像闪烁着七彩光芒。
见马克看傻了眼,要不明究里地眯着双眸。
「你在听吗?」
「啊……嗯?啊,不,我只是在想事情。」
马克也是个健康的十七岁男子,不可能对异性没兴趣;不过之前他都跟一些黑帮份子或小混混、要不就是到处树敌的暴发户打交道,所以对同年龄层的异性没有免疫力。
至于耶露蜜娜,则是因为有主仆这道看不见的墙壁存在,所以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总之让马克不会太过意识到这个问题。而要也因为之前是重伤伤患,多半是马克去探望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碰巧撞见过。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让马克突然介意起要是异性这一点。http://www.lightnovel.fun/data/attachment/forum/201208/19/132934j7jhn9iqh9ninbbb.jpg
马克一边假装平静,一边从碗盘柜中取出茶杯。之前他都会在擦拭杯子之前先烧水,但今天实在顾不了这么多。
「真、真难得呢,你竟然这么早起。」
听马克这么一说,要用鼻尖哼了一声:
「基本上天一亮我就会起来,只是无法下床而已。」
「你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伤势大致都痊愈了,是医生和耶露蜜娜太大惊小怪。」
马克稍稍叹气。
「加诸于你身上的能力本来是可以致命的,是拜你的能力所赐,你才保住一条命。大家当然会担心吧?」
要是承受了某个契约者的力量而身负重伤,当时只是被连累的马克都差点赔上一只手臂。比起外伤,真正在要身上造成重大打击的部位是内脏,这十几天以来她都只能靠白稀饭和白开水过活。
替她准备稀饭并且看顾她的人是马克,马克也有从医生口中得知她的状况。
要惊讶地眨眨眼,接着连忙别过脸去。
「我已经厌倦一直躺在床上了,好歹可以让我自由离开房间吧?」
「哎,这点确实是可以,但因为你都没有迟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到处乱跑。我不想再被医生教训了。」
「怎么,你是我的看护吗?」
「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小心翼翼的耶……」
马克想卖人情给要似地这么说,但要却不以为然地眯着眼睛。
「真敢说,还不是你害我受伤的。」
「你又来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后来我的下场有多惨啊?」
「那又怎样,你倒是精确地说说看你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我对你做了些什么……?
因为契约而敌对,但这件事情不应该被拿出来批斗吧……想到这里,马克发现要所指的是什么,感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啊、那那那那那……那是意外啊!我要是知道你是女性,我就……」
「别看我这样,我在村子里可是被大家尊称为『公主大人』,容貌姣好得很呢。」
要一边说,一边把披在身体后面的头发撩起。白发反射七彩光泽,露出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纤细白皙的颈项。
简直可说是幻影的这幅光景,让马克更是手足无措。
看着这样的马克,要无奈地睁大眼睛。
「你……意外地纯情哪。」
她这么一说,马克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真是的……」
虽然口出抱怨,但马克发现自己这时的反应没有任何掩饰。
无论何时都面带微笑,对任何人都以礼相待,总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像这样不让任何人发现破绽,一切都仿佛必然似地,不慌张、不躁动(至少本人努力想要做到)地行动。
就是因为一开始的人生走错了路,马克才会一路这样活了过来。
而现在面对要的他可以说出怨言,不用太装模作样,就算被消遣也不会太不愉快,甚至还觉得很放松。
相遇的时候两人毫无疑问是敌人。跟遇到耶露蜜娜时不同,两人是实实在在地以刀剑和能力互相对抗,彼此以命相搏。
——或许也因此了解对方的脾气了啊……
马克带着这种想法继续工作,要也动起手来,看来她是在切早餐用的蔬菜。从亚隆来这里之后,需要准备的料理数量就倍增……不,甚至是增加了一个位数。有人愿意帮忙真的是谢天谢地。
要面对着水槽,拨了好几次头发。
「话说这头长发对做这种细活来说还真是妨碍,索性剪了吧。」
「——我觉得不要剪比较好。」
听到要的自言自语,马克反射性地这么小声嘟囔。要虽然惊讶地转过头来,但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没多问什么——
「算了,绑起来也可以啦。」
只是又这样自言自语。
马克对要的这反应露出苦笑,放下茶杯拿起茶壶。
「对了,要,你擅长做菜吗?」
「不,我没做过。」
喀——马克差点弄掉一个刚擦好的茶壶。
「啊,你你你明明没下过厨还想做菜吗?」
「笑话,谁说我要做菜了,我只是在削皮而已。」
虽然语气听起来没啥干劲,但马克却感动地呼了一口气。
就不做菜的意义来说,要跟艾霞一样,但不同点在于她不是因为笨手笨脚才不会做,而只是单纯地不知道作法,所以从自己会做的事情开始帮起。
——不过不太会说话就是了……
「所以你是来帮忙的吧?谢谢你了,要。」
马克老实地道谢之后,要就显得有点手忙脚乱,还打翻了装着还没削皮的蔬菜的菜篮。
——你也挺纯情的啊。
只是被感谢就产生这种反应,看样子要跟马克一样,经历并不寻常;对同年龄异性的免疫力是半斤八两。
马克和要,彼此以(黑衣)和(东方不败)的外号声名远播,只要有人问起「最强的契约者是谁」,在名单之中肯定会看到他们两个。
然而,如果是在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首次对异性产生好奇的尴尬时期,就肯定会有这样的反应;在今天早晨的厨房里,两人的互动带着害羞又亲近的气息。如果是过去的敌人看到他们两人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不,甚至会怀疑自己脑子有没有问题。
这两个人应该很相似。两个人在『不想并肩而行的契约者』排行榜中分别排上第六名和第二名,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马克苦笑着,确认要切好的蔬菜。
不愧是别号(东方不败)的人,连削果皮的功夫都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就像用了只会切掉表皮的能力似的,连分毫都没有多削,削得恰到好处。
她切好了马铃薯、红萝卜和洋葱。
「这个嘛……如果是马铃薯莎拉应该学一下就会做了,我等等教你,你可以学一下吗?」
这么一请托,就看到要不知为什么脸红得跟红甘实一样。
「我、我只说要切菜,没说要做菜。」
「别这样说嘛,学学看啊?不然我都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来厨房了。」
马克将一个温暖又绅士的微笑温柔地抛给要,以报复她刚才捉弄自己的行为。要慌了似地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我、我只是……」
「只是?」
马克用捉弄笨拙少女的态度问着,只见要红着脸嘟囔着说:
「只是……觉得在这里……」
「在这里……」
要露出恋爱少女般的表情小声说着:
「在、在这里的话……那个……就可以摸到刀子了…………」
厨房的空气稍稍凝结。
——这表情是说你很想念刀子吗……
马克露出抽搐的笑容。
「这里不是让你玩刀子的地方。」
「你——我、我才不是来玩的……是真的很烦恼啊!」
「请你不要这么认真地烦恼,甚至该说请你稍微忘记有关刀子的事情。」
马克无奈至极地这么说,连耳根都红透了的要瞪了过来。
「你认为我满脑子都想着刀子吗?」
「难道……不是吗?」
马克打从心底感到意外地这么问,要那双琉璃猫似的双眼中闪过契约者特有的阴影,然后——
「你这个——大木头!」
手刀直击马克的脊椎。他连要做出防御或回避都来不及,当场昏倒在地。
要连看都不看马克一眼就离开了厨房。
※
「……你睡过头了吗?」
耶露蜜娜在睡衣外头披上一件薄薄的上衣,很不可思议似地小声说道。
送早餐红茶过来的马克,脖子依然微妙地有点歪歪的。
「呼啊……有一点……不,没什么。」
马克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一大清早被一个伤患打趴在地,只能勉强露出笑容。
耶露蜜娜虽然还是搞不懂地歪着头,但从她面无表情的反应看来,实在很难判断她怎么解读。
然后她似乎对马克的脖子失去兴趣,要不就是发现马克并不希望别人追究这件事;总之耶露蜜娜端起了红茶……不对,或许只是想快点享用早餐红茶吧。
耶露蜜娜将杯子凑近嘴边,惊讶地眨了眨眼。
「……花草茶吗?」
她对红茶果然很敏锐。马克面带微笑地开始解说:
「庭院里的克连塔罗开花了。」
克连塔罗是一种有着细长青色花瓣的纤细花朵,已被证实具有药效;也是拉其那斯神圣国的国花,被订为国徽上的图样,因而远近驰名。
「然后以红茶为底,加了一点克连塔罗花瓣和黄橘实的皮。」
这么做可以去除红茶的苦涩,突显克连塔罗清澄的风味,并让黄橘实的甜美芳香散发出来。
洋房的书房里收纳了大量书籍,其中当然也有与红茶有关的。马克一有空档就会看看这些书,然后多加尝试新的方法。
耶露蜜娜的脸颊微微红润,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我喜欢。」
「我很开心。」
耶露蜜娜很少会这样直接地说「喜欢」,马克尽管自觉嘴角失守,但仍彬彬有礼地鞠躬。
然后马克就这样看着耶露蜜娜喝完茶,一边替她倒入第二杯红茶,一边询问道:
「今天的早餐需要什么?」
「……不用了。」
「明白了。那请问午餐呢?」
「……不用太多。」
——还是吃得这么少呢……
马克微微皱眉,有点客套地小声说:
「小姐,虽然不会要您效法亚隆,但还是希望您能多吃一点。」
耶露蜜娜惊讶地眨眨眼,然后抬眼看着马克。
「……我会注意。」
这意外老实的答案让马克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耶露蜜娜则是茫然地让视线在空中游移。
「……亚隆有那么会吃吗?」
「他一个人可以吃掉三人份,说实话真的有点疲于准备餐点。」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耶露蜜娜的眼睛虽然不知看着何方,但却像是下定决心了似地稍稍点头。
「……需要一个厨师吧。」
然后她停了一拍,询问似垃看了过来。
「……要的状况如何?」
「今天早上来厨房帮忙了。医生说如果是容易消化的食物,也可以让她开始进食了。」
「……那就好。」
初次见面的时候,要可是对着耶露蜜娜舞刀弄剑;之后因为是马克邀请契约失效的要来家里工作,所以耶露蜜娜只能不情不愿地雇用要,但她却几乎每天早上都会问相同的问题。
因为她面无表情,声调也没有变化,所以听起来虽然很像是例行公事,但这其实是她的一种善意。马克为了让她安心而微笑地回答。
「……还有,那个男人有什么打算?」
「抱歉,我还没有调查,回头会去确认……………………那个男人?」
耶露蜜娜不会用「男人」来称呼马克或多明尼克,这么一来剩下的只有克里斯了。克里斯要怎样虽然不关马克的事,但还是有必要向主人报告清楚,所以应该调查一下才是。
马克在自我反省时,才发现某个疑点。
耶露蜜娜并没有点名克里斯是男扮女装,不过因为艾霞和要都知道,说不定是从她俩那儿听说的;但自己的哥哥是个怪胎这件事情,可以的话还真不想让耶露蜜娜知道。
马克在恨不得当场逃走的羞耻心煎熬之下,还是勉强假装平静地露出微笑。
「让您见笑了,您是听艾霞说的吗?」
耶露蜜娜微微地摇头。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吧?」
这么说完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太大意了。
马克对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应该最清楚耶露蜜娜的观察力有多好才对。
前几天必须登上即将崩塌的岩山时,耶露蜜娜只消观察岩石的龟裂和倾斜程度,就可以知道哪里会塌、哪里不会。
至于克里斯的话,应该是从体型和服装的不自然之处看穿他的性别吧。为了遮住喉结,克里斯身上的洋装领口做得特别高。虽说季节即将步入秋天,但外头的气温依然炎热,领口高到可以包住整个脖予的洋装其实不太自然。
马克颤抖着手,视线在空中徘徊。
「那、那个人啊,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虽然偶尔会见到面,但几乎跟陌生人没两样,希望您能了解我其实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很可笑,但自己的亲哥哥有女装癖的事实,会连结到他人对马克这个当弟弟的人的看法,所以才会让马克打从遗传基因层面产生了抗拒心理。
马克慌忙地这么说完,耶露蜜娜依然面无表情且毫不留情地说:
「……但你们是兄弟吧?」
马克无力地跪下。虽然这番话没有恶意,但被耶露蜜娜指出「兄弟」这层事实却让马克非常丢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特别不想让耶露蜜娜知道。
「可、可是啊,男性做出那种打扮一点也不平常吧,我无法忍耐。」
「……也有些女性因为家族关系被迫女扮男装,这并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
就耶露蜜娜的立场来说,似乎只是认为克里斯的性癖属于有点奇怪的嗜好而已,所以觉得马克这么厌恶克里斯的表现反而很不可思议吧。
马克挤出力气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说:
「不,那个男人是个陌生人,我从没当他是『哥哥』,也没这么叫过他!」
这时马克的口气虽然有点强硬,但绝对不是大吼大叫。
然而耶露蜜娜却不知为何颤抖着身体,手中的茶杯也跟着滑落。
喀啷——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粉碎了。
「咦……?」
发出这憨傻声音的是马克。
正当他手忙脚乱收拾的时候,耶露蜜娜突然别开了视线。
看来留在杯子里面的红茶溅到睡衣上了。马克迅速取出手帕,来到她身边。
「您有没有受伤?」
马克一边这么问,一边瞄了耶露蜜娜的侧脸,只看到一张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面孔。
确认耶露蜜娜没有受伤之后,马克才开始收拾洒出来的红茶和杯子碎片,不过仍几度瞄了耶露蜜娜。
——我说错话了吗……
应该没有看错,耶露蜜娜睁大了眼,并颤抖着嘴唇。
简直就像被亲近的某人拒绝似的……
※
「所以,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马多克。」
这么说着的多明尼克带着一如往常的悠哉表情,口气也难以让人听出他究竟是否真的担心。就相反的意义而言,这个人跟耶露蜜娜一样很难判断表情,再加上无法判断年龄,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这个家里最神秘的一号人物。
多明尼克的疑问切中核心。
在准备完早餐之后,马克就像用尽力气似地趴在桌上。然后脖子微妙地歪斜,偶尔还因为会痛似地抽搐着。
他连滑落的眼镜都没往上推,无力地抬起脸。
「……没什么。」
这回答没有一丁点儿说服力可言,马克再次趴到桌面上。
——我说错话了吗……
不管怎么回想,马克都认为自己顶多就是说了克里斯的坏话。
——这样足以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吗?
耶露蜜娜打翻了红茶,那受伤的表情深深烙印在马克眼里。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最近已经多少会露出些表情变化了。
马克有自信自己是看得最多的人,也充分意识到内心升起的独占欲。
但结果却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自己毫无疑问地做出类似伤害她的事情,让马克因自我厌恶而更加消沉。
——就连约翰耶尔都没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拿艾霞和多明尼克当筹码威胁耶露蜜娜,甚至把身为伙伴的要当作缓冲来使用能力的约翰耶尔,是马克所知之中最差劲的契约者,连他都没让耶露蜜娜露出那种表情。
所以自己还不如约翰耶尔。在说契约者怎样怎样之前,更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的为人方面已经没救了。想到这里,马克就很想找条绳子勒死自己……不,不能在耶露蜜娜的房子里面留下自己肮脏的尸体,如果不是到郊外的岩山上搞失踪饿死的话,根本无法补偿……不过如果是耶露蜜娜,很有可能会出来寻找如垃圾般的自己。
看着在负面思考的螺旋楼梯上拚命往下滚的马克,亚隆担心地对他说:
「唔,马克,早餐是一天的基础,还是要好好摄取。」
压得椅子嘎吱作响的亚隆虽然在用餐,但却仍旧戴着面具;他只有在将食物送到嘴边时才会稍稍推起面具。
马克把盘子推到对面座位的亚隆面前。
「真是的。话说艾霞怎么了?」
现在厨房的桌前只有马克、多明尼克和亚隆三个人,要因为还是伤患,所以把餐点送到她房里去了。
「对喔,打从一早就不见人影呢……」
艾霞平常在马克准备早餐红茶时都会起床。她虽然是个冒失鬼,但很少睡过头。
「……昨天发生许多事情了嘛……可能是睡过头了吧……我去叫她好了。」
因为没有食欲,所以马克站起身子,离开厨房,往艾霞的寝室走去。她的寝室就在厨房隔壁。再往里面过去的话就会看到洗衣间、洗澡间等,主要用水的地方都集中在这里。
来到艾霞的寝室前面,就听到里头传来「喀喀咚咚」的响声,听起来很像翻箱倒柜的声音。
总之艾霞应该确实在里头,所以马克轻轻地敲门。
「艾霞,你醒了没?已经早上了喔。」
艾霞好歹也是个女孩子,马克当然不能冒冒失失地板进她的房间,只能在外头等待她的回应。过了一下子,门就打开了。
「啊……马克先生,不好意思……?咿呀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马克先生你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短短几十分钟之间,马克就变得脸颊削瘦、眼窝凹陷,整张脸看起来简直跟死灵没两样。
马克总算发现自己面如死灰的状态,只能露出病态的笑容。
「我没事的……只是有点觉得自己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
「我想这根本不算没事吧……」
艾霞担心地抬头看着马克,但立刻又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看样子艾霞也发生什么事了。虽然在连身裙上面穿上围裙,但看她没有戴好头饰、连乱糟糟的头发都没有整理的样子,不免心想她到底在干什么,往房间里一看,就看到仿佛翻倒了柜子似的,衣服和小饰品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
马克往里面一看,艾霞就急忙从房间里走出来,强行关上门。
「我、我只是在找东西。」
「弄丢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我还没去帮耶露蜜娜换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弄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或许艾霞不希望他人多问吧。马克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多问。
说实在的,现在马克也没有太多余力顾虑别人。从来到这里开始,自己恐怕是第一次碰到心情如此沮丧的状况。
不过平常活力十足的女孩,情绪这么低落毕竟还是待殊现象,所以马克稍微打起了精神。
「在去小姐那边之前,先把头发弄整齐一点比较好唷。还有红茶已经冲好了,要不要先用过早餐再工作?」
艾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像可以工作。她虽然点头同意马克的提议,但看起来还是心不在焉。
「喔,多明尼克先生真是博学啊,那你知道要小姐的喜好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啊。她似乎是曲都人,但我对那里的文化也不甚了解,如果亚隆知道她的喜好,可不可以告诉我?」
「唔。要喜欢海产,前两天来到庭院时才听她叨念过。」
「喔,海鲜类啊……那等她恢复之后就来准备一点奶油烤鱼吧。鱼跟虾,她比较喜欢哪一种?」
「据说曲都有吃生鱼的习俗喔,似乎是沾酱油之后放在米饭上配着吃。」
马克拉着艾霞的手回到厨房,就看到穿着与厨房完全不搭调的火红洋装的克里斯。明明还大清早的,但他脸上已经是浓妆艳抹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克推起滑落的眼镜,以让听者为之打颤的冰冷声音问道。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来吃饭啊。」
克里斯完全不被那冰冷的声音影响,用叉子叉起火腿。
「我可没有准备你的份。」
「喏,艾霞妹妹也快来吃吧,不然不会有活力唷。」
「喂,那是我的位子!」
克里斯事不关己地享用着马克的那一份早餐。
「你不是不吃这个吗?」
「……我吃,与其被你吃掉,还不如我自己吃。」
马克蛮横地抢过盘子,但克里斯眼明手快地拿走一片火腿。
「啊啊啊啊啊啊!刚刚那是最后一片火腿吧?还给我。」
「……你不介意嘴对嘴的话,我是可以还你。」
最后一块火腿已经在克里斯嘴里被嚼碎了。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在开玩笑啊,为什么我非得跟你这个身为男人的弟弟嘴对嘴不可?」
「如果是身为女人的妹妹就可以吗?」
克里斯的手指玩弄着法国卷头发,害羞似地红着脸颊。
「如果对方愿意的话。」
「艾霞,你不可以太靠近他,如你所见他是个怪胎——哇啊?」
一把叉子如子弹般朝着说刭一半的马克飞了过来。
马克冷汗直冒,一旁的艾霞则拚命忍笑似地颤抖着肩膀。
马克发现这点,稍稍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因为来到厨房的艾霞太阴沉了,为了让她笑一个才欺负了一下马克。不过只是为了逗一个女生笑、就差点被叉子射中的马克也很倒霉。
马克坐在空出来的位子上,吃起没了火腿的沙拉。看到这个样子,艾霞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享用早餐。
「总觉得有兄弟真好。」
「艾霞,算我拜托你,请不要把我跟那个人当成兄弟。」
「我是无所谓,就算弟弟是个怪胎我也会接受。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容许,怎么可能让全世界的女孩都获得幸福呢?」
「我很想诅咒让我跟你有血缘关系的神。」
马克不屑地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抖了一下的却是多明尼克。
「马多克。」
「什、什么事?」
虽然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悠哉,但声音中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如果他以法连舒坦因家总管的身分说了些什么,那确实有着难以形容的分量。
「要在早餐时嬉闹是无所谓,但你千万不能在耶露蜜娜小姐面前说这种话。」
「……言下之意是?」
不明白个中含意的马克这么反问,多明尼克却困扰地皱起眉头。
「你没有看过耶露蜜娜小姐房里的画框吗?」
「啊……」
听他这么一说,马克才总算发现。
耶露蜜娜似乎是双胞胎,但另外一位现在却不在她身边。马克并不清楚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是这个原因,让耶露蜜娜变成了面无表情的人。
——所以说,耶露蜜娜在当时也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看到马克和克里斯,不可能不去想到自己的手;然后尽管没有那样的意思,但内心还是会把两者拿来比较吧……
然而马克却对她说出「没把克里斯当成哥哥」的话……
马克被强烈的自责感侵蚀,这时多明尼克又悠哉地笑了。
「哎,不用这么介意。光看兢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所以没问题的。」
「是要怎么看才会觉得我们感情很好?」
这句难以理解的话让马克提出疑问,多明尼克又柔和地笑了。
「和早上相比,现在的你有精神多了啊。」
多明尼克这么一说,克里斯就假装看着远方似地别过视线。然后马克才想起自己早上情绪低落到连饭都吃不下。
——所以说被逗笑的其实是我吗?不可能,这个男人对女人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啊。
马克像要甩开困惑似地转移话题:
「对、对了,亚隆,你后来去哪儿了?」
昨天克里斯来了之后,亚隆就跑来对打算准备晚餐的马克说自己要外出,所以不需要准备他的餐点。
「唔,这个……其、其实是……去见了我女儿。」
亚隆的女儿似乎住在这个镇上。看他显得有些慌张的样子,看来要去见不常往来的女儿,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害羞的事情。
——所以才穿了燕尾服出门啊。
亚隆虽然有特别订制的燕尾服,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一点;再加上他从来不拿下猫头鹰面具,所以那样的打扮只能说很震撼。
他或许只是因为要去见女儿才特意打点仪容,但马克却很好奇他女儿会做出什么反应……不,马克本来就很难想像亚隆的女儿会是怎样的人。
——万一要是像爸爸的话,那还真是悲惨啊。
说起来,马克从没听说这个镇上有大块头的女性,这样看来,至少体型应该跟普通人一样吧。
※
结果克里斯就以实习仆人的身分擅自工作起来了。
克里斯对女性的执着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就算对方感到厌恶,但他认为只要最终能逗对方笑就好,所以尽管在对方笑出来以前就被要求「滚出去」,他还是完全不予理会。在这层定义上他简直完全无视对方的人权。
但是,耶露蜜娜基本上不可能对别人笑,就连马克都只看过「仔细想想,刚刚她应该算是笑了吧?」这种程度的笑容。
……不,过去她虽然开怀笑过两次,但其中一次是针对自己的失败而笑,另一次是马克被取笑了。马克自己还没有成功运她笑过。
也就是说,让克里斯自愿离开这个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干脆耍点诡计吧……不不,那个男人只要还没死,肯定会再跑回来。
马克认为自己如果待在耶露蜜娜身边,就得遵守不能杀人的规定。但如果只是打个半死不活,对克里斯不会产生任何效用。
马克想不出什么妙计,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擦亮了陶壶。
擦完壶之后,这个房间——除了摆放一些日用品之外没有别的用途——的打扫工作就已经全部完成。接着他从口袋中取出怀表看了一下,短针指在十的位置。
——差不多是喝茶时间了。
马克暂时中断扫除工作,转而准备冲泡红茶。今天早上的红茶喝到一半就打翻了,但耶露蜜娜显然相当满意,准备一样口味的应该比较好吧。
为了前往厨房而穿过玄关大厅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有这么多种碧梅果实,竟然没有拿来当作甜点的材料,太浪费了!」
——甜点……?
刚刚那应该是克里斯的声音。马克停下脚步往书房看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应该来自书房;然后现在这个时间的话,耶露蜜娜应该正好在书房里面。
马克蹑手蹑脚地往书房前进,轻轻推开门,从门缝中可以看见红得碍眼的洋装和书房的桌子。
桌上有一整套茶具和以果实作为点缀的蛋糕,看来是克里斯准备的。
——竟然……使出甜点攻势………
马克虽然有在红茶方面作足功课,但却没有研究过甜点。顶多只在镇上买过高级甜点。
马克一边发抖,一边改变偷看的角度,往耶露蜜娜的方向看过去。
耶露蜜娜以小巧的叉子切开蛋糕末端,叉起来送到形状姣好的嘴唇边。脸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从她手上的顺畅动作看来,可以得知她正享用着蛋糕:而且她竟没有发现马克正在偷看,这点更是有力的证据。
耶露蜜娜举起杯子。克里斯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询问:
「请问合您的口味吗?」
「……不错。」
耶露蜜娜的回答是「不错」这点,让马克稍稍放下心来。如果她回答「我喜欢」的话,马克的自尊心就真的会被摧残到灰聚湮灭了。
但是,更难以接受的现实却当场深深打击了马克。
「如果这样能让您满意,我随时可以为您准备喔。不如雇用我来代替马克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克里斯的这句话,让耶露蜜娜用力眨着眼睛。
然后——
「……————」
马克软趴趴地当场跪下。
因为声音太小,所以他无法听见耶露蜜娜怎么回答。但是回答时的她很害羞似地红着脸、放松紧绷的双唇,并眨了眨翠绿眼眸。
那是从没让马克看过的幸福微笑。
「哎呀……」
克里斯很高兴地说了些什么,但马克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就在自己早上无心伤害了耶露蜜娜之后,她居然对克里斯露出笑容。而且,克里斯看到笑容也该满足了,没想到她竟然还回应了克里斯的要求。
利用庭院的果实做出来的甜点把马克逼到绝境,他虽然冲了好喝的红茶,但却有种被甜点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的感觉。
马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逃离这里似地往后退。
——因为我是您的执事,您是我的主人——
这股独占欲般的自信已经分崩离析。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到茫然若失的他耳中。
「喂,马克。」
马克颤抖了一下回头一看,要正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手上抱着一件蓝色的洋装。
「马克,你有没有看到耶露蜜娜?我不喜欢这个荷叶边,可以剪掉吧?」
「——要,我有事想拜托你。」
马克无声无息地奔上楼梯,握住了她的手。
「你、你你、你这么突然、是要干么?」
要的脸红得跟红甘实没两样,手忙脚乱地东张西望。
「你的房间刚好在小姐房间的隔壁吧?」
「是、是没错……」
马克用双手紧紧握住要的手,让她显得有些胆怯地湿了眼眶。
「你能不能帮我监视好那只害虫,别让他再接近小姐?」
如果耶露蜜娜对克里斯更有好感,马克就会迷失自我。他恳切地诉说着自己的需求,但要却不知为何浮现失望的表情。
「你……居然来拜托我这件事?」
「我只能拜托你了,因为小姐太没有戒心。如果是你,应该可以注意到相关的事吧?」
要虽然显得很不服气,但还是浮现了有点兴趣……不,应该说是期待的神色。
「非我不可?」
「嗯,非你不可。」
马克这么回答之后,只见要双手抱胸,露出非常烦恼的表情。
「……你再说一次。」
「啊?」
「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马克因为不知道要的话中含意而困惑着,但显然她并不打算怱视马克的请求。
「所以说,我希望你能让小姐多学学什么叫做戒心。」
「不对!是更前面的。就是……『非你不可』之类……」
要不知为何很害羞地嘟囔着。马克虽然不明白她这个态度的意义,但他认为应该是希望自己「更加客气地拜托」。
马克干咳了一声,以对待贵族公主般的态度恭敬地执起要的手,弯腰请托: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现在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的请求,可以吗?」
马克这么说完,要连整个耳根子都红了,还不知为何恍神似地盯着天花板乱看。
「好、好吧,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那我可以帮你。」
「——!谢谢,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契约者会绝对遵守契约,所以一旦契约成立,契约者就绝对不会加以背弃。马克当然得付出代价。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但要却不可置信似地睁大了眼睛。
「报答……!」
「咦?嗯……但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可以拿来报答你的东西。你有没有什么需求?」
要放松了表情,忸怩地捏着手中的洋装。马克尽管面带微笑,却因为无法预测要会提出社么需求而脸颊上滑过一滴汗水。
「你、你等一下,突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
要很小声地喃喃说着听不太清楚的话,好像是她祖国的母语吧?虽然觉得她可能说出了一些名词,但马克毕竟还是听不懂。
看样子耍应该是有所需求,但却无法决定该选哪一个。既然说现在无法确定,那么契约就无法成立,所以马克只好提议一个妥协方案。
「那,换成我可以替你实现一个愿望,这样子如何呢?」
这么提案之后,要惊讶地睁大眼睛。
「什么都可以吗?」
「嗯,可以……当然,如果是办不到的事还是办不到啦……」
马克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完全无法预测她到底想要什么?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无法反悔。要完全不管内心呻吟着的马克,只是很开心地迳自把脸埋进手中的洋装里。
「那么,契约成立了。」
「嗯,说定了。」
「嗯,谢谢。就有劳你了。」
「看我的吧。」
要这么回答之后,甩着一头白发走下楼梯去了。
※
「咳咳。」
火车卷起的黑烟与尘埃让艾霞咳了好几下。
这里是洛克渥尔闹区铁路旁的广场。是昨天艾霞跟马克一起坐着休息喝饮料的地方,也是遇见阿尔巴的场所;但对艾霞来说两者是相似的地方,她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
尽管如此,她已经在镇上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之间也经过了同样的地方好几次。
——应该是昨天来到镇上时弄丢的。
艾霞一早就在找的,就是她最宝贵的琉璃。昨天出门的时候确实还带在身上,但今天早上要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艾霞利用(魔眼)找过,「看见」它不在屋里,而似乎在镇上,但却无法看出究竟在城镇的哪个地方。
(巴拉·路)的能力并不是让人从天空中往下「看见」想要看的东西,而是看清自己眼睛所没有看到的景象——说穿了就是借用其他人的眼睛看到景色。
所以如果想看到的东西附近社么也没有或者处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那么艾霞的「眼睛」就无法看见。然而借用的眼睛并不一定是属于人类的,所以大抵来说都可以找得到。
现在这个情形似乎不是因为附近什么也没有,所以「看不见」;而是好像因为被某人带着走,所以景色一直改变,无法明确地追踪。
艾霞最后「看到」的景色里头有铁路,所以她来这边看了一下,但还是无法判断是铁路的哪一个路段,以及东西是在什么人身上。像这类的重要情报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艾霞又再次重复已经不知道做过几次的动作,先紧紧闭上双眼,并「看出」琉璃的所在位置。这回出现了类似贫民窟的场所,可以看到很多破破烂烂的建筑物。
——又换地方了……
艾霞轻轻叹了一口气,环顾起周遭。
「咦……?这里是哪里啊?」
看看周围,可以知道是在车站附近,但是自己究竟从哪里走过来的呢?有没有经过铁路?总觉得应该有,但是经过了几次?一开始来的时候是在哪边?又走过多少狭小的巷道呢?
艾霞不懂得看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方向。
——怎么办……!
艾霞终于对自己的现况产生危机感。
当艾霞去请耶露蜜娜同意自己来镇上找东西的时候,耶露蜜娜要亚隆陪她一起去,但艾霞却觉得不能因为找寻自己的失物就耽误他人的工作,便强硬地说昨天才刚来过,不会有问题。
她虽然偶尔也会来到镇上,但基本上都有马克或多明尼克陪同,艾霞只要跟着他们就可以了。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单独一人来到镇上,因此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对了!跟行人问路就好了啊!
想到这个妙计的艾霞又突然发现这样没用。
耶露蜜娜的家是海市蜃楼洋房。未经许可的人看不到,也到达不了。
就算是艾霞也可以猜想得到,如果去问别人一栋看不见的房子在哪里?只会得到一个白眼的回应吧。
——如果能够找到马克先生那位邮差朋友的话……
邮差是可以来到房屋的少数外人之一,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可以拜托他带自己回去。想到这里……
——这座城市的人口约有一万两千人左右?
她又想到马克曾经说过这句话。艾霞有办法在一万两千人之中找出连长相都不太记得的邮差吗?应该要换一个更实际一点的方式吧。
「哎,就算一直烦恼也没用啊。」
艾霞勉强自己要乐观点。
自己只是来找琉璃的,找到的可能性还是很高,而且在找的途中,或许还有机会等到马克来镇上找自己,如果到那时候还没找到琉璃,就变成得再重复做同样的事。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艾霞踩着轻盈的脚步,凭着刚才「看过」的光景,往有点肮脏的小巷前进。然而一旦准备踏入小巷,艾霞却又停下了脚步。
贫民窟的小巷光线微暗,气氛有些诡异。
——现、现在是大白天,应该不会有鬼怪出没吧……?
一般人应该都会担心抢劫或绑架之类的危险,但对艾霞来说牵扯到迷信的幽灵更是可怕。因为艾霞没有什么东西好被偷的,加上绑架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所以相对放心许多。
——契约者认为自己比人类优秀——
结果艾霞也抱持着这种想法。
当她还在犹豫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呜啊——?」
艾霞吓得往后退开转头一看,就看到觉得很麻烦似地捣着一边耳朵的青年站在那儿。只捣着一边耳朵,是因为那个青年没有右手臂。
「……你还真是个大嗓门。」
一脸厌烦地这么说着的,是一头黑发内夹杂了几根白发的独臂原住民——阿尔巴·帝诺。
「呜、呜哇哇哇哇,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吓了一跳。」
艾霞慌慌张张地这么说,只见阿尔巴困扰地搔了搔头,牵起艾霞的手。
「别在那边闲晃太久,那边不是我的地盘,很可能会因为你是原住民就遭遇不测。」
听他这么一说,艾霞很意外地眨了眨眼。
——他该不会是担心我吧?
阿尔巴的举止,了不起就是看到认识的人要往危险里头栽而好心出面阻止罢了,但回想起昨天马克和阿尔巴的互动,不禁觉得他会担心马克身边人们的安危,这点有些不可思议。
穿过站前广场与有点熟悉的闹区之后,阿尔巴总算停下脚步了。
「所以,今天那个男的没跟你一起来?」
「啊唔,那个……马克先生今天没来,只有我一个人……」
艾霞忸忸怩怩地回答之后,阿尔巴啧了一声。
「你听清楚了?原住民在这个城镇虽然不会遭受迫害,但我们自己行事也要低调一点。那男人没告诉你这个?」
「对、对不起,我不知情。」
见艾霞手忙脚乱,阿尔巴觉得过意不去般理了理帽子,然后以平稳的口气说:
「我的底盘占了这座城镇的三分之一——从城镇中央到西边边境为止。如果在这个范围以外的地方闹事,就会变成其他人找你们麻烦的藉口。这座城市只是不太有种族岐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你要小心一点。」
在洋房里待久了总会让艾霞不小心忘记,原住民和开拓民之间还是有着无法消弭的深深鸿沟。想到这里,她也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太轻率了。
艾霞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这时阿尔巴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担心,其他帮派的人也不想跟我们帝诺帮正面冲突,我不是不准你在镇上逛街,只是要你别往危险的地方钻。」
艾霞凝视着放在自己头上的手,大大地眨了几下眼睛。
「嗯……啊啊,抱歉,我管太多了吗?」
看来阿尔巴以为艾霞觉得不舒服吧?但艾霞却猛力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阿尔巴先生很温柔!」
这句话似乎出乎阿尔巴的意料,让他傻傻地张口结舌,原本叼着的雪茄也跟着掉落。
「你啊……我可是黑帮份子喔?」
「不过你却担心我,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耶。」
艾霞自信满满地这么回答,阿尔巴就有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艾霞,艾霞·克朗·卫特。」
「……克朗?」
阿尔巴不知为何对这一点产生了疑问。
「想表达原住民的意义,所以加上去了。」
艾霞这么回答之后,阿尔巴压低了帽子,好似想遮住表情。
「这样啊……没想到是你继承了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
艾霞原本想问,但阿尔巴突然弹了弹帽子。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唔……那个……我在找寻失物。」
听到她这么回答,阿尔巴露出「糟糕」的表情。
「啊啊……我想也是。」
「咦?」
艾霞正想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尔巴就伸手往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块大大的石头。
「下次别再弄丢了。」
阿尔巴这么说完后放在艾霞手上的,是一颗大大的琉璃。
「啊!原来是在阿尔巴先生身上啊。」
「是你当时弄掉了。」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艾霞鞠躬致意,但阿尔巴只是哼了一声。
「没事了就快回去,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很危险。」
被他这么一说,艾霞迅速抓住阿尔巴的袖子。
「……什么事?」
「那个,请问你知道洋房在哪里吗?」
阿尔巴瞪大眼睛说不出话,然后猛力搔了搔头。
虽然阿尔巴告诉艾霞要回家只要顺着一条路直直走就可以,但还是觉得放她一个人很有可能再度迷路,所以送她到半路。
「那个……阿尔巴先生,我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事?」
「就是你捡到的石头。听说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艾霞这么一问,阿尔巴就以猎人般的锐利视线看了过来。
「……是啊,确实是有。」
他承认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情不愿,就连艾霞也听得出阿尔巴不希望她再追究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换个问题:
「那个石头在一族之中算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嘛……总之,应该像是祭祀器具一类的东西吧?那个花纹代表(卫特)一族,用来祭祀赫鹫的。」
「花纹?」
「对,那是很重要的花纹。在衣服、弓、家里的墙壁、门或者自己身上,带着希望跟赫鹫一样强悍、高洁的祈愿,然后请咒法师加以雕刻而成的。」
「咦咦?那么石头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怎么这样……」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艾霞显得垂头丧气。这么一来,(巴拉·路)寄宿在那个石头的说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艾霞情绪低落,阿尔巴咯咯地笑了。
「琉璃是贵重物品。那是咒法师为了不要忘记花纹的刻法,或者要正确教导弟子花纹的模样而存在的。」
「嗯……也就是说,那是类似书本的东西?」
「喔?这比喻很有趣,不过你说的没错。反正就是咒法师拿来当作教材的东西,难免会对它有些特别的期待。」
「……难道期待有错吗?」
「不太对,认为会有奇迹发生而得到保护是开拓民的想法,原住民是本身想要成为有力量的存在,于是进而模仿这类对象。有力量的不是石头,是赫鹫。」
「嗯……听不太懂。」
「比方说,人类应该无法粉碎大地吧,所以人类想变成像大地那样雄壮伟大的存在的话,就会主动在身上配戴赞扬大地的花纹。但话说回来,一个普通的花纹能保护人吗?这只是因为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希望能成为大地般伟大的人而配戴的。只要配戴着,自然就会比较振作。」
「也就是说……是因为向往,所以才有样学样地配戴花纹吗?」
「就是这样。」
「嗯……那……原住民没有信仰的神明吗?」
「有,而且随处都是。」
「咦?咦?」
「不论是在大地之中、风之中、水之中全都存在,赫鹫和黑野牛本身就是神。话说回来,原住民不会用『神』这个字眼。」
也就是说,原住民认为身边所有大自然都是伟大的存在,大自然本身就有如神明。而为了能够无时无刻感受到神明的存在,才会利用花纹当作辅助。
「那花纹有很多种吗?」
——像(巴拉·路)这样的琉璃是不是也有好几个呢?艾霞这么一问,阿尔巴就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个嘛,确实不只一个……但每一族所崇拜的对象都不一样。在你的……(卫特)族人之中,他们认为最伟大的存在就是赫鹫。」
艾霞也可以理解,族人认为赫鹫拥有特别的力量,所以刻划出赫鹫的花纹,希望自己能成为赫鹫。而这花纹既然是样本,那么琉璃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并不是琉璃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么理解的艾霞露出笑容,但阿尔巴却苦笑了。
「你看来很高兴。」
「是啊,因为过去都没有人可以跟我解说这些。」
耶露蜜娜虽然有告诉艾霞原住民怎么生活,又是多么高尚的种族,但这些都是开拓民观点下的见解。这样还是无法理解原住民的宗教意识与信念。
听到艾霞这么回答,阿尔巴困扰地抿起了嘴。
「局势已经改变了,用原住民的思考方式无法生存,不需要回到过去。」
「但我觉得也不能因此就忘本喔。」
听她这么一说,阿尔巴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又拍了拍艾霞的头。
「你很乐观呢。」
得到这样的评价,艾霞率直地露出笑容。
对艾霞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幸福的一刻,也是她得到了无比亲近的对象的那一瞬间。
但是,过去的经历却没有带给艾霞太多幸福的时光。
「——真的呢,艾霞真的很乐观。」
那是十分熟悉——而且原本以为不会再听见的声音,让艾霞抖了一下身子。
艾霞颤抖着转头。
「你是什么人?」
阿尔巴的手已经伸进怀里,应该是握住手枪了。尽管如此,被他瞪着的人却毫不畏缩,露出柔和的笑容。
「为什么……」
艾霞以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有着小麦色头发、暗蓝色的眼眸。与艾霞的认知不同的不是对方的年龄,而是服装。少年的身体被黑色的神父服包裹着。
少年伸出右手这么说:
「为了履行契约,我来迎接你了。」
艾霞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出少年的名字:
「葛雷利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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