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改造人集團

  第三話 改造人集團

  「嗚呀~!」

  聽見花蓮的慘叫聲和巨大聲響,怜生從床上猛然跳起。

  「花蓮,妳怎麼了?」

  怜生穿著睡衣趕來一看,結果見到只在半人半蛇的實體外套上他的襯衫的花蓮,一屁股坐在廚房裡。

  「怜生先生,這是瑕疵品啦!枉費我早上想替老公泡杯咖啡,結果居然上演自殺式恐攻事件!」

  花蓮指著冒煙噴出咖啡豆的魔力式咖啡機抱怨。

  「花蓮……」

  一面為事態不嚴重感到放心,怜生一面讓額頭青筋浮現。

  「我不是告訴過妳,不要把神靈的龐大魔力灌注到魔力製品中嗎!拜託妳用魔石啦!」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對不起~」

  怜生嘴裡一邊罵,一邊用毛巾擦拭花蓮的臉和頭髮。

  「呼啊~早啊~怎麼了舅舅?你們夫妻又吵架了?需要鈍器或菜刀嗎?」

  「呼啊~早安,舅父。如果要離婚申請書,東西就放在那邊的架子上……」

  聽見騷動後趕來的人是燦和燐。

  穿著好比布偶裝的睡衣現身的雙胞胎揉著眼睛,試圖讓情況變得更糟。

  為一如往常的早晨嘆了口氣,怜生要花蓮和雙胞胎先去梳洗整裝。

  「好了,燐,妳來報告一下昨天才回到好久沒回來的公寓,我們家展開新娘修業的大怪獸花蓮已造成多少損失。」

  「水龍頭、洗衣機、蓮蓬頭輕度損壞。吸塵器、沙發、櫥櫃中度損壞。八個盤子、六個杯子、三片玻璃窗、一名丈夫重度損壞──才短短一天,這個家就蒙受重大損失呢。」

  「喂,等一下,妳們怎麼把我也當成家具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花蓮以人形幽體的型態跪坐著為自己辯駁。

  「啊~這樣不行,這樣新娘檢定肯定會拿到負一百分滿分。」

  「就連隨處可見的暴力妻子也不是她的對手呢♪」

  「不~要~拋~棄~我~!」

  在燦和燐的惡意捉弄下,花蓮哭著緊抱住怜生不放。

  「慢慢學就好了啦。」

  怜生安撫完花蓮,便迅速將廚房收拾乾淨,開始準備早餐。

  對怜生而言,下廚是能夠讓他忘卻一切煩憂的嗜好。正因為生活繁忙,他才更不能假手他人。

  「──你們已經都把行李寄出去了吧?從今天開始,我們不會再回到這裡嘍。」

  在早餐的餐桌上,燈向怜生等人確認。

  「大家以後要一起在怜生先生的老家生活對吧?」

  「是啊,因為這間公寓的警備雖然也很優秀,但是那幢宅邸的防衛力比較好。」

  怜生點頭回應正在吃幽體料理的花蓮。

  「現在宅邸裡除了鬼柳家的士兵外,還有『切花』的魔術師在,感覺就像一座小型要塞呢。」

  聽見燈提到「切花」,怜生想起昨天遇見的切花白羽。

  「就是嘛……為什麼會偏偏派切花學姊來……」

  「哎呀,我倒覺得這個人選很好。怜生,你應該也曉得護衛組織『切花』的名聲吧?」

  怜生當然知道,不過花蓮當然不曉得。

  「他們很厲害嗎?」

  『他們是專門保護重要人物的魔術師組織,實績和實力在全世界可是名列前五。』

  『而且那群人為了有高品質的工作表現,只願意承接極少數委託任務,真是小氣。』

  南瓜男爵和蕪菁老婆婆邊吃幽體蔬菜沙拉邊說明。

  「說到『切花』,舅舅以前不是去那邊學藝過嗎?」

  「我記得你的那個變形長槍術,就是跟『切花』學的吧?」

  怜生對提問的燦和燐回了一句「是啊」,一面回憶起過往。

  「護衛組織『切花』平時都是保護經妖精都市聯盟判斷『現在絕對不能讓這個人死掉』的人物,像是國賓、重大案件的外交特使等等。」

  也就是說,這個組織可靠到足以承接聯盟所委派的任務。

  「而目前我們是跟『切花』簽約,請他們在下個月底,怜生被評議會認定為『王』並適用要人保護法之前,先暫時護衛怜生。」

  聽說是一文字史紀利用人脈,將「切花」介紹給鬼柳家的。

  「白羽小姐雖然還是學生,但她可是通曉切花家所有魔術的才女,也已經做出好幾項實績。既然都是學生,在學院裡不是也比較方便與你同行?」

  當然除了她之外,「切花」的魔術師也會組成小組,負責戒備。

  「那個……我不是要質疑『切花』,不過鬼柳的士兵沒辦法保護我嗎?」

  「這個嘛,『鬼神會』基本上是負責城市和設施的防恐戒備,在保護重要人物方面不如『切花』。再說,一文字先生的介紹也不好推辭,而且經過昨天的事情,他們也已經證明自己的實力了。」

  沒錯,如果白羽沒有來,怜生的處境確實相當危險。

  意思是,要是他頭部遭到狙擊後使用了治癒魔術,「王」的身分有可能就會敗露。

  「我不是對『切花』的工作表現不滿。但同樣是『切花』,我跟那個人實在是──」

  「合不來?」

  「坦白說是這樣。」

  怜生即刻回答燈的話。花蓮、燦、燐全都一臉意外地看著他。

  「是哪裡合不來?」、「你要敢說是肉體合不來,小心我揍你喔?」

  「不,是生死觀。」

  聽了怜生對燦和燐的回答,花蓮似乎一頭霧水,但燈卻隱約察覺他的意思而泛起微笑。

  「很不巧,這裡不是酒店,沒辦法換人坐檯喔。」

  「若真是在那種地方,我才不會換人呢……」

  「怜生先生?」

  「我有勤奮又可愛的老婆就夠了。」

  見到花蓮笑盈盈地讓背後冒出火焰,怜生趕緊補上一句,讓自己逃過死劫。

  「早安,鬼柳先生。」

  切花白羽早已在鬼柳家的接送車前等候。

  她身穿大魔學院的制服,略短的銀髮給人俐落的印象。

  「喔喔~是黑頭接送車和美女護衛耶~」

  「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VIP了♪」

  燦和燐喜孜孜地鑽進白羽幫忙打開車門的車內。

  「學姊,之後要麻煩妳照顧了。還有請別叫我鬼柳先生,照以前學藝時那樣就好。」

  儘管學藝時,兩人是在尷尬的氣氛下道別,但是怜生實在不希望被師姊這個曾經相對親近的對象,以先生二字稱呼。

  「那麼,就請恕我直呼你『鬼柳』。」

  白羽細心察覺怜生的心思,改變稱呼方式後,也向花蓮招呼問候。

  她的舉止就好比迎賓館的職員一般優雅而有禮,無可挑剔。

  「首先,我要為我昨天的失態道歉。對於襲擊者的處理速度過慢,使得護衛對象面臨凶彈的威脅,這實在不是護衛組織該犯的錯誤。」

  在開動的車內,白羽鄭重地表示歉意。

  「我聽說襲擊是在『切花』接下護衛任務後不久,而且是在尚未和『鬼神會』完全共享情報的階段發生的。至少,我認為學姊妳很完美地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怜生如此替對方說好話開脫。

  交談期間,車子先是在地上行駛了一會兒,之後便沿著光線道路,也就是力量系魔術的滑行道飛上天空。車窗外,可以望見赤枝宮的景觀和其他飛行車。

  「對了,切花小姐,妳剪頭髮了嗎?真可惜了妳那頭漂亮的長髮。」

  「不,其實這才是我原本的長度。」

  白羽輕輕觸碰受到花蓮關切的銀髮。

  昨天,她保護怜生時的那頭及腰長髮,如今長度只有到脖子而已。

  「明仙。」

  白羽一呼喚,花朵妖魔隨即出現在空中。

  半人半花──那是一名將看似鈴蘭的白色花瓣當成裙子穿著的小人型侶魔。

  「哇啊,好可愛~」

  不只是花蓮,燦和燐也顯得興味盎然。南瓜男爵在花朵妖魔旁邊現身,像是要與之對抗似的擺出可愛姿勢,結果被隔壁的蕪菁老婆婆用手杖敲頭。

  「我的侶魔名叫明仙。我在進行魔術戰時,會讓她憑依在頭髮上,變成像假髮一樣。夫人您看到的,大概是我那時候的模樣吧。」

  「討厭啦,說什麼夫人的~請再說個一百遍!」

  花蓮因為被稱作夫人而滿心歡喜,但是燦和燐卻對白羽露出挑釁的笑容。

  「不過啊~這種『好口愛♪』的侶魔真的可靠嗎?」

  「畢竟火屬性的人,實在感覺不出植物系有多強嘛。」

  「妳們是在諷刺我嗎?」

  雖然怜生面帶苦笑地問,雙胞胎露骨的輕視態度卻難以掩藏。

  「我會賭上護衛組織『切花』的名聲,盡力回應委託人的期待。」

  白羽宛如熟悉應對醉漢的服務業,面不改色地回答。

  「這樣實在教人很難理解那個『切花』的本事耶。真要說起來,大概就跟曾經去那兒學藝的舅舅一樣不怎麼強吧?」

  「而且恐怕就如同昨天沒能事前預防敵人襲擊舅父一樣,只有那點程度吧。莫非一旦與『王』的組織為敵,果真就連世界首屈一指的護衛組織也無法徹底應付?」

  燦和燐不停以言語煽動。花蓮察覺氣氛緊繃,交互望著白羽和雙胞胎。

  「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或許令人不安,不過無論有形無形,『切花』絕對會傾最大的力量來保護委託人,請各位放心。」

  白羽沉穩地回答,沒有表現出燦和燐所期待的反應。

  『「切花」的妖精人,是源自居住在妖魔界的寶石樹界,名為「近衛之花」的妖魔。』

  在怜生訓斥雙胞胎之前,南瓜男爵就開始語氣嚴肅地說。

  『誕生在鋼鐵樹木會開出寶石花朵的典雅世界中的「近衛之花」,擁有寄生在無力自保的弱小妖魔身上以獲取營養,同時利用刀刃般尖銳的花瓣來抵禦外敵的生態。因其出眾的美麗與銳利,據說還曾經被當成「王」身上的裝飾品。』

  『蠢死了!拿來配我們家的小鬼根本是浪費!』

  蕪菁老婆婆也接著說,讓差點被燦和燐凍結的車內氣氛為之一變。

  白羽也以一句「兩位言重了」,謙虛地回應鬼火的奉承。

  「就快到了。」

  白羽這麼說完後不久,飛行車所行駛的光線道路便逐漸下降,最後車子降落在大魔學院立體停車場的屋頂。一抵達一樓的下車區,車門隨即開啟。

  白羽先行下車,謹慎地確認安全之後,才請怜生等人下車。

  「那麼,接下來要分開行動了。妳們也要多多提防四周喔。」

  「「知道了~」」

  在怜生之後,燦和燐也下了車。由於怜生插班進了神靈學系,接下來他們得分頭行動。

  「啊,對了,舅舅,這個給你。」

  燦忽然想起似的把手伸進書包,叫住怜生。

  怜生一回頭,只見燦拔出來的手槍已經被白羽的手一把抓住。

  「恕我冒昧,不過這個玩笑未免太過火了?」

  面對燦的犯行和白羽的俐落手法,怜生和花蓮錯愕萬分。

  「……既然真有本事那就好。」

  燦將手槍朝上,一扣下扳機,花朵妖魔就從槍口跑出來咯咯發笑。那是運用幻術的玩具。確認這一點之後,白羽才放開燦的手。

  「燦!」

  「知道了,知道了。再見啦舅舅,下次再有熟人拿槍指著你,你可別再愣住啦!」

  「我也失陪了。舅父就麻煩妳保護嘍,改造人小姐♪」

  燦將怜生的話當成耳邊風,逕自離去;燐則是對白羽瞇眼一笑後離開。

  改造人?花蓮不解地看著白羽。她讓額前現出第三隻眼,仔細觀察,卻因為從白羽身上感應不到機械零件而滿腹狐疑。

  「……對不起,我家的外甥女跟怪物一樣。」

  「沒關係,她們會對突然出現的我懷抱戒心是理所當然的。」

  白羽微笑回應怜生的道歉,看起來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妳就是這樣才會被人說是改造人。怜生如此心想,並未特地把話說出口。

  好了,儘管怜生前一天遭受到粗暴的歡迎,然而他並未一無所獲。

  他的收穫就是武藤直正和愛德華這兩位同學。

  「早啊~怜生!喔喔,你身邊跟了一位大美人耶。」

  「儘管外表美麗,卻一眼就能看出相當有本事。她是你的護衛嗎?」

  直正從昨天的友誼賽開始,就一直直呼怜生的名字。

  「我是護衛,名叫切花白羽。我接受委託,擔任鬼柳先生的貼身保鑣。」

  白羽朝兩人行禮。花蓮則是已經靈體化,讓身影消失。

  「護衛?怜生,原來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啊?」

  「因為我老家是傭兵組織,雖然沒有做什麼壞事,不過難免招人怨恨。」

  「所以你才趁機請了美女保鑣啊。太奸詐了啦!誰快點寄威脅信給我!」

  雖然直正毫不掩飾內心的嫉妒,怜生卻反而因此佩服他。

  因為怜生的說明,是有可能讓人感受到危險而與他保持距離的發言。

  「妳說妳姓切花,莫非妳是那個護衛組織『切花』的嫡系子孫?」

  「是的──一方面當作成為『切花』的保安魔術師前的『研習』,我應交情甚篤的鬼柳家之邀,擔任近衛的工作。」

  見到愛德華顯得有些驚訝,白羽照著事先決定好的說詞加以解釋。

  「護衛組織啊……跟暗殺組織的愛德正好相反耶。」

  「暗殺組織?」

  直正口中說出的危險字眼,讓怜生不由得凝視著愛德華。

  「『地獄寶座』──專門從事營救人質等特殊作戰的保安魔術組織。」

  「噢,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和我家是同行。」

  護衛組織和傭兵組織會依其專長而有不同的稱呼,但在分類上都屬於保安魔術組織。

  「說起『地獄寶座』,耳聞他們成功執行過多次特殊作戰行動。大概越是漂亮地完成那類作戰,就越感覺像是刺客,所以才會被稱為暗殺組織吧。」

  這次換白羽對愛德華投以欽佩的目光。

  他的組織感覺像是以平民身分,從事所謂「特種部隊」的工作。

  「不過,『地獄寶座』這個公司名稱還真是誇張耶。」

  「聽說我們在搭乘『方舟』逃離妖魔界之前,是冥界的王族。然而如今卻成了僅剩下歷史和身分背景這點長處,只能拿個人的勇武當作賣點,被聯盟用區區小錢豢養的看門狗。」

  面對以悲劇性口吻說道的愛德華,怜生不知該作何反應。

  據說在搭乘「方舟」大遷徙之後,確實發生了原本在妖魔界是大國居民的人們沒落,邊境異界的妖精人興起這類妖精人之間下剋上的情形。

  「順道一提,我可是說真的喔?這傢伙偶爾會招搖地纏著繃帶或戴著眼罩來上學,可是卻不肯說他經歷過何種殊死戰。」

  「那全是些與聯盟的黑暗面有關的工作,不要知道比較好。好了,我們快走吧,免得遲到了。」

  直正一派輕鬆地說完,愛德華旋即像是要閃避追問地朝校舍走去。

  「……剛才你說的不是那種『設定』吧?」

  由於怜生從那樣的愛德華身上,感應到十四歲左右會罹患的「那種病」的氣息,於是開口確認。

  「沒錯,就是那樣。什麼深遠冥府的王族後裔啊,還有繼承了十三柱的亞神群等等,這傢伙麻煩的地方,就是那類設定全部都是千真萬確。」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不過神靈學系的學生還真是個個大有來頭……」

  說著說著,怜生等人來到校舍門口。

  「鬼柳。」

  白羽以唐突卻自然的步伐,一個箭步走到前方,制止怜生繼續往前。

  隨後,魔力光在白羽眼前如火花般瞬間散開。這是某種魔術交錯造成的結果。

  「這是情報魔術對終端機進行的不當介入。有情報魔術師在附近。」

  怜生總算明白自己受到所謂的駭客攻擊,而白羽已將其阻擋下來。

  「哎呀,居然有堅固的防壁。」

  然後,情報魔術師自己現身了。

  那是一名可愛的金髮少女。雖然身高只有國中畢業生的程度,但秀麗的臉龐和修長的手腳卻讓她成為保證能吸引所有人回頭關注的美女。

  她最大的特徵是周圍飄浮著許多卡片。紙牌狀的發光體一字排開,共有五十二張,在少女四周圍繞成環狀。上面隱約浮現常見的撲克牌圖案。

  (好像不是幻影畫面。是紙牌型的……侶魔「群」嗎?)

  侶魔之中有極少數會「成群」與一名魔術師簽訂契約。她大概就是一個例子吧。

  「哦,這不是愛麗絲嗎?真難得,妳居然會來上學。」

  直正一臉意外地望著的少女,似乎名叫愛麗絲。她果然是人如其名。

  「這個嘛,因為最近好像多了張值得一見的新面孔。你說對吧?走後門同學。」

  「我叫鬼柳怜生。話說,對於一見面就入侵別人的終端機一事,妳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

  怜生皺起眉頭,愛麗絲雖然被他那凶神惡煞的氣勢所壓倒,但表情很快就恢復鎮定。

  「哼哼!你太天真了。這種事情無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只要其中一方的終端機裡沒有證據,就沒有充分的證據可以定罪啦!本姑娘才不會犯那種失誤──」

  愛麗絲一副逞強地挺胸辯駁,但是她手裡的終端機卻突然響起高亢的警報聲。

  「咦?不會吧?等一下,這個攻性防壁是怎麼回事?這是哪個變態組成的啦!啊,等等,至少只破壞這個終端機就好!本體不行!拜託放過我家的母機!」

  終端機投射出許多畫面,而且所有畫面上都閃爍著紅色警告文字。

  「……那是切花學姊做的嗎?」

  「不,我只有防止介入而已。會不會是鬼柳家的防壁?」

  「啊~說到這裡,我想到螢姊把我的終端機整個改造了……」

  怜生的耳扣型終端機,現在除了身為保全公司的鬼柳家外,也受到「切花」和「大圖書館」的保護,一旦隨便介入就是這個下場。

  「啊,真是的!Club K!快點阻斷!」

  在圍繞愛麗絲的其中一枚紙牌型侶魔如閃電般飛進終端機後,警告文字立刻從畫面中消失,終端機的警報聲也隨之停止。看來是抑制住損害了。

  (是情報體的妖魔啊……)

  那是一種不具備實體,擁有高度演算能力的妖魔。

  「剛……剛才真是好險……討厭!你到底做了什麼啦!你害我差點就要讓我家的伺服器室自爆耶!」

  「這話應該我說才對吧?還有,居然擁有附帶自爆機能的個人伺服器,妳這個人也真夠怪了。」

  雖然聽說真正的情報魔術師確實會那麼做,但若真如此,那也是愛麗絲自作自受。

  「好了……恕我冒昧,我想經過剛才的反介入,現在『證據』應該相當充分了。」

  盡忠職守的白羽沒有開玩笑敷衍,開始追究起愛麗絲的犯行。

  愛麗絲赫然回神後,竟然將板狀終端機塞進嘴裡,發出咀嚼聲將其咬碎。

  她像個努力咀嚼討厭蔬菜的小孩子,把東西吞下肚。

  「噗哈!如何?」

  見到愛麗絲神情得意地將金髮一撥,不只是怜生,就連白羽也為之愕然。

  「等一下,照理說,那麼做喉嚨和肚子應該會很難受吧?」

  「不用擔心!那是我為了以防有這種情況發生,特地以可食用素材製造的終端機!我整整花了一年時間不斷嘗試才終於成功!好了~你們倒是說說看哪裡有證據啊?」

  「我清楚看見妳是笨蛋的證據!」

  與脫線駭客的相遇,讓怜生不禁激動高呼。

  一旁的愛德華見狀笑出聲來,然後伸手指著她。

  「我來介紹一下。她叫愛麗絲.卡斯戴拉,是幻影通訊業界的知名組織的千金,也是在這個神靈學系裡以『微妙的情報屋』之名廣為人知的才女。」

  「吵死了你這個赤貧暗殺組織,小心我引爆你的終端機喔?」

  受到愛德華介紹的愛麗絲,將怒氣的矛頭指向他。

  「她似乎是來刺探在一文字先生斡旋下入學的你。要我暗中除掉她嗎?」

  白羽悄聲詢問,怜生趕緊冒著冷汗拒絕她。

  「那個,我是不曉得妳想調查什麼,不過我真的不是什麼大人物啦。」

  為了消除愛麗絲的疑心,怜生照著早已決定好的說詞,說明自己插班的原委。

  「──也就是說,不是你本身,而是因為侶魔獲得高評價,所以一文字先生才主動找你進來?」

  「聽說我老媽以前也是這裡的學生,只是過去以成為神靈為目標鍛鍊的花蓮直到最近才急速成長,並且被一文字先生注意到,說她如果再次接受磨練,說不定有機會成為神靈。」

  怜生當然隱瞞了自己已經是「王」的事實,然而他的話依舊對愛麗絲帶來很大的衝擊。

  「……我可以把你的話解釋成,你是為了成為『王』才來到這裡嗎?」

  「那的確是我的目標啦。神靈學系不就是那種地方嗎?」

  被怜生這麼一反問,不僅是愛麗絲,其他豎起耳朵傾聽的學生也沉默了。

  怜生環顧四周,只見到直正一人痛快地笑道:「說得好!」

  「……不曉得才能有多殘酷的人真是幸福啊。」

  愛麗絲露出看似同情的笑容,周圍的學生之間也傳出笑聲和嘆息聲。

  (也罷,聽到像我這樣的呆子說要成為「王」,也難怪他們會有那種反應。)

  倘若怜生實際上並不是「王」,就算是愚人節,他恐怕也不會脫口說出這種話。

  白羽察覺現場氣氛不佳,於是打算催促怜生移動。

  「沒有偉大的意志力,就不會有偉大的才能──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這時,入口大廳響起一道充滿威嚴的說話聲。

  「這是以貴族自居,反覆歷經暴飲暴食、事業失敗,最後將龐大債務留給妻子死去的奧諾雷.德.巴爾札克(註:法國十九世紀著名作家,法國現實主義文學成就最高者之一)所說的話。同學,你們明白我想說什麼嗎?」

  見到那副踏著腳步聲走來的高挑纖細身軀,所有人無不驚訝得目瞪口呆。

  「意思是,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渣,或多或少都擁有才能,然後無論多笨的人,也都能夠說出聽似有智慧的話來。然而從其關注的重點,就能看出那個人其實沒多少斤兩。」

  搖曳著銀色長髮,身穿時髦女性套裝現身的人是──詩乃。

  「詩乃夫人!」、「是理事長!」、「她就是一文字先生的……?」、「是大圖書館的王妃耶……」

  愛麗絲的驚呼聲一出,門廳裡的學生頓時譁然。

  「理事長?」

  「詩乃夫人在與一文字先生共同開發記錄魔術的同時,一面進入大魔學院就讀,一下就取得多個學位,現在則是擔任學院的理事長。」

  白羽低聲對瞠目結舌的怜生說明。

  「王妃殿下!您怎麼沒有聯絡在下為您帶路呢?」

  接獲通知的職員連忙趕來,低頭致意。

  之後現場是一片混亂。重要職員陸續從校內現身,著名組織的相關人士從學生之中走上前來自我介紹,還有學生恭敬地鞠躬行禮。

  至於詩乃則是語氣冷淡地回應他們。

  「詩……詩乃小姐感覺好了不起喔……」

  「因為神靈就某方面而言,地位比『王』還要高。」

  以幽體狀態現身的花蓮發出驚嘆。他們已經在混亂之中,和直正等人走散了。

  魔術師對「王」和神靈的化身,抱持著近似信仰的敬畏之心。那是為了讓聚集來自眾多異世界的人民的妖精都市聯盟能夠團結為一體,而刻意創造出來的精神文化。

  「鬼柳,王妃殿下說下一堂課會幫你請公假,她想跟你談談。」

  白羽這麼告訴怜生。在她身旁的是「大圖書館」的職員。

  看樣子,詩乃來這裡是有事要找怜生和花蓮。

  (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讓她必須閃電式來訪,還急急忙忙地來找我……)

  之後,如此心想的怜生等人被帶到──神靈學系校舍內的一個房間。

  房內有一整面牆都是顯示卡,而牆上現在正好比水族館一般映出熱帶海洋的景象。

  「──『青之醫術師團』潛入赤枝宮了。」

  聽了結束突如其來的「視察」後前來的詩乃的這番發言,怜生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怜生瞪大雙眼,花蓮滿臉疑惑,白羽則是面不改色。

  「醫術師團?他們是醫生嗎?像NGO那樣?」

  「他們基本上也有在從事那樣的活動……」

  怜生對花蓮的問題予以肯定後,詩乃笑著展現自己活字典的那一面。

  「所謂『青之醫術師團』,是一個高揭醫療技術應該為全世界共有的大義,不斷盜用人造人等倫理禁咒及各組織之術式的國際禁咒組織。然後,他們也是我和我丈夫的『大圖書館』不共戴天的仇敵。」

  他們是一群與保管禁咒,防止蠻橫技術流通的「大圖書館」反其道而行的人。

  白羽開口,接著補充。

  「『青之醫術師團』在世界各地都有潛伏地點,在部分地區甚至不被視為違法組織,能夠光明正大地掛起招牌開診所。表面上譴責禁咒組織的人類各國,在國內其實也都沒有積極舉發,反而還窩藏他們,這一點已經可以算是公開的祕密了。」

  「為什麼他們沒有被逮捕?是因為賄賂嗎?」

  對於花蓮提出的單純想法,詩乃露出諷刺的笑容。

  「是啊,而且金額還相當龐大。畢竟不必向『王』和聯盟支付大筆術式專利的使用費,就能免費獲得他們所提供,沒有實施防止二次利用之措施的新鮮魔術。換句話說,人類各國正靠著支援『青之醫術師團』,從聯盟手中竊取魔術。」

  此事經常受到聯盟方面的指謫,但在人類各國卻始終沒有被拿出來詳談。

  詩乃在空中開啟幻影畫面,顯示出事件的報導。

  「利用以發展再生醫療為目的的人造人技術製造的人肉炸彈﹔以促進壞死細胞再次活化為目標的有機魔術所造成的喪屍恐慌﹔自目的是要與癌共生和延緩老化的醫療魔術所產生的突變騷動等等,各種好似舊時代的誇張幻想的事情,那些人大致都幹過了。」

  「好一個邪惡的組織!」

  不僅邪惡,他們還是一個擁有半世紀歷史的龐大禁咒組織。

  「那個『青之醫術師團』會在這個時期來到赤枝宮,就表示……」

  「幾乎可以確定他們已經掌握到你的情報了。他們的情報來源是支援『青之醫術師團』的人類各國,而這次洩密的,應該是離赤枝宮最近的日本的京都內閣綜合情報對策局。」

  詩乃肯定怜生的想法,並且舉出有嫌疑的國家。

  「日本……應該說,人類各國已經知道我是『王』了?」

  「恐怕還在懷疑的階段吧,所以才會利用『青之醫術師團』來確認真相。」

  得知不只是禁咒組織,就連國家也涉入其中,怜生不禁倒吸一口氣。

  「前幾天我丈夫也說過,列強將會盯上你。而這就是他們使出的第一招。」

  「……說到這裡,一文字先生現在人在哪裡?」

  「由於長年的宿敵『青之醫術師團』來到自己的地盤赤枝宮,所以他一改平時的作風,主動去搜尋對方的潛伏地點了。因此我今天才會代替他來警告你。」

  看來一文字史紀已經和「青之醫術師團」展開情報戰了。

  「大圖書館」雖然立場中立,但對手如果是禁咒組織,似乎就另當別論。

  「對方目前還無法斷言鬼柳你就是『王』。假使不慎讓對方確定了,他們想必會拿出真本事來對付你,但只要不給他們確證,他們應該就不敢輕舉妄動。」

  白羽揣測人類各國的心思,對怜生微笑說道。

  「『青之醫術師團』若出現,我們『切花』和『鬼神會』的魔術師一定會將其排除。」

  身為近衛騎士,白羽向怜生和花蓮做出保證。

  「好了,接下來是閒聊時間。其實我急著把你們找來還有其他原因。」

  詩乃的視線一望去,一面牆壁立刻映照出影像。

  在俯視寬敞空間的影像中,可以看見許多類似前幾天燦和燐所躺的太空艙,以及圍繞在其周邊的神靈學系的學生。

  「那個設備是……」

  怜生等人將目光放在以機械打造而成,宛如壯麗蛋型寶座的裝置上。

  「那是契約魔術的觸媒。立志成為『王』的魔術師,就會使用這個觸媒嘗試與神靈立下契約。」

  聽了詩乃的說明,怜生定睛凝視著影像。

  他也看見了直正、愛德華和愛麗絲的身影。

  「這個東西對已經是『王』的你沒有用處。你一旦用了,反而還會出現『除王之外別無可能』的測定結果。所以,這次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在這裡觀摩。」

  儘管明白事情的原由,怜生的視線仍無法從同學身上移開。

  「只要進到那個像蛋的東西裡,就會變成『王』嗎?」

  「那個觸媒的用途,是將魔力路徑從人界延伸至妖魔界,讓魔術師和侶魔與某個神域連結。至於能否成為『王』,一切得看魔術師與侶魔的造化。」

  就怜生所知,除了他自己外,這幾年並沒有出現新的「王」。

  「由於這份契約也會加重魔術師和侶魔的魔力負荷,因此會分階段進行。」

  據說妖魔界在天地異變之後,便充斥著宇宙規模的魔力。

  名為契約的魔力路徑一旦與那裡連結,即便只打算行使小如針尖的魔力,也會遭受龐大的魔力負荷侵襲。而其恐怖程度,怜生也已親身體驗過了。

  「第一階段是讓意識脫離人界,俯瞰妖魔界。第二階段是抵達特定的異界。然後到了第三階段,則會與某個神格接觸──」

  在怜生的注視下,直正和愛德華等人紛紛進入「寶座」。

  「縱使通過所有階段,能不能成為『王』還是只能交由上天來決定。其實,培育『王』的方法論至今仍未確立。即便兼備天賜才能、超凡努力、誰也模仿不來的特技,不會被選上的人還是不會被選上。」

  就算才能、努力、技藝都有了,也未必能夠成為「王」。

  每一項都不足的怜生會成為「王」,就是最諷刺的證據。

  「由於把人類扔進那樣的領域裡,跟進行活人獻祭沒兩樣,所以只能精挑細選出就算挑戰王位也不會死的人。所謂的神靈學系就是那樣的地方,而那個裝置也只是一旦感應到危險就會中斷的『救生索』罷了。」

  直正從太空艙出來後就頭暈目眩,愛麗絲則是早就一臉不甘心地中途放棄。

  「他們明明那麼努力……」

  花蓮直率的同情話語,讓怜生情不自禁把視線別開。

  對於自己以「王」的身分,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這件事,怜生甚至有種作嘔的感覺。

  白羽雖然有察覺他的不對勁,但因認為身為護衛的自己不該插嘴,而沒有開口。

  「不可以面露同情往下看,應該要往上看,並且咬緊牙根度過難關。這才是對被超越者的誠意──我丈夫要我這麼轉告你。」

  聽到史紀這番彷彿早就預料到自己心思的話,怜生驚訝地抬頭。

  「怜生先生?」

  「放心,我沒事。」

  怜生撫摸替自己擔心的花蓮的頭,詩乃見狀泛起微笑。

  「回歸正題。那個神靈契約雖然每次都以全員失敗告終,不過就算失敗了,還是能夠憑進入先前提到的哪個階段,來衡量身為魔術師的性能。」

  因此在神靈學系裡,這個實測結果被當成是重要的評分項目。

  「第一階段是逸才,達到第二階段則有資格成為『王』的眷屬;若是來到第三階段,便是放眼全世界的分校也屈指可數,有可能成為『王』的人才。」

  不知不覺間,學生之中還在繼續契約魔術的就只剩下一人。

  既然階段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提昇,那個人想必是這個學系裡最優秀的學生吧。

  「除了你之外,這所學院裡最接近王位的人是──」

  運作最久的寶座開啟,裡頭的學生走出來。

  「那位愛德華.馬丁尼茲,以及亞神阿德瑞娜。」

  褐色肌膚的俊男美女在周遭所有人的注視下,表情凝重地吐氣。

  「……原來他是第一名啊。」

  怜生露出看似難以理解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低喃。

  和詩乃道別後,午休時間,怜生和直正、愛德華共進午餐。

  「鬼柳,我幫你準備了便當。」

  「啊,那我來餵你吃♪」

  白羽和花蓮一說完,正吃著廉價蕎麥麵的直正,手裡的筷子隨即應聲掉落。

  「右手邊是甜美的紅髮爆乳妹,左手邊是隨從屬性的銀髮美女,然後不但一副理所當然地被招待了手作便當,甚至還要在群眾面前上演餵食秀──」

  直正讓全身噴發出強烈氣焰,一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手指著怜生。

  「你這個現充罪該萬死!」

  「什麼是現充?」

  「我哪知道啊!我是從爺爺那兒聽說的!」

  雖然連直正也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不過大家都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恕我失禮了。為了不打擾到你,我之後會低調一點。」

  「嗚嗚,我也會拚命忍耐,免得怜生先生被朋友孤立!」

  「不用啦!反正我都要當壞人了,你們就儘管卿卿我我好了!」

  直正流著淚,自暴自棄地痛訴。

  怜生從準備餵食自己的花蓮手中搶過筷子,反過來把幽體蛋送進她口中。花蓮因此高興得拍起手來,一副津津有味地按著臉頰。

  說起白羽,她單純只是為了防止怜生遭人下毒才準備便當,並無其他用意。只要沒有她的事情,她就會以甚至讓人感覺不到她的隨從存在感,在怜生身旁待命。

  「所以,愛德華真的是第一名嗎?」

  「這樣的評價對我來說實在是過獎了。」

  愛德華謙虛地點頭肯定怜生的問題。

  之所以沒看到阿德瑞娜,聽說是剛才的神靈契約讓她累了的關係。

  「雖說是第一名,也只是因為去年為止的第一名畢業了,我才得以從第二名昇上來。而且我的神靈契約深度也才只有到第二階段,始終無法再有進展。我離『王』還有好長一段距離。」

  光是進行到第二階段,就足以顯示他是一名相當有實力的魔術師。

  「聽你的口吻,你好像以成為『王』為目標?」

  「那是我的使命。我的祖父曾是冥界王族,後來搭乘『方舟』來到人界,變成妖精人。儘管形而下的身體變成人類,我身上依舊繼承了王族的血統。」

  如此說道的愛德華表情十分認真,不若平常那般裝腔作勢。

  「王族身上背負著責任,也就是以妖精人身分在這個人界創立組織,迎接至今仍在『方舟』裡沉眠的同鄉歸來,讓喪失的『國家』再次復興。」

  這便是妖精人建立組織的目的。

  即使形而下的肉體變成人類,妖精人身上依舊流著靈性的「血脈」。血脈斷絕代表著種族的滅亡,非避免不可。

  那是妖精人的本能,也是區分地球人與妖精人的最大要素。

  「要讓同胞在人界生活,需要穩固的經濟基礎。而組織要獲得穩固的經濟基礎,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由代表人成為『王』,藉由開發魔術來賺取金錢。現今世界聞名的『王』,全都是在達成這項使命。」

  怜生想起鳴海瀧德。

  鳴海身上背負的沉重責任感,以及「蛟」的堅定同胞意識,是亡國之民要在異鄉生存下去所不可或缺的。儘管在分類上是屬於企業或團體,但是對他們而言,組織是一個能夠讓他們安心生活的地方,也就是「國家」。

  「我也肩負著那樣的責任。因此我要成為『王』,非得成為不可。讓現在被聯盟豢養的『地獄寶座』重返過去的榮華光景,是我人生的課題。」

  愛德華以自然語調果斷地說。

  想必是王族的使命已深深刻劃在他心中,他才能夠如此自然地斷言吧。

  身為「王」,怜生所背負的組織是「鬼神會」。而愛德華早在更久之前,就開始扛起與他相同的責任了。對於兩人之間諷刺的相遇,怜生噤口不語。

  「承襲血統的人真是辛苦啊。那種事情跟身為純正日本男兒的我完全扯不上關係。」

  像是要趕走沉悶氣氛似的,直正口氣輕鬆地說。

  「其實我也是妖精人之中的『雜種』,所以跟你差不多啦──話說回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直正你怎麼會來讀神靈學系?」

  繼愛德華之後,怜生也開口詢問直正的背景。

  「噢,我沒有把成為『王』當成目標啦。因為只要從神靈學系畢業,就是一流的魔術師,到時就能請人推薦我到聯合國對魔獸軍的魔動甲冑部隊或大型保安魔術組織工作了。為了實現小時候成為英雄的夢想,我才會巴著學系最後一名的位子,死撐著不放棄。」

  直正口中的職業,是凡是魔術世代的男孩子都曾經憧憬的英雄。

  「原來你們分別是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啊……」

  「因為我倆意外地很合得來嘛。」

  怜生交互望了望兩人,只見愛德華神情愉悅地點頭,直正也哼笑一聲,絲毫不覺不快。

  「如果再加上怜生,這下我們就可以正式自稱是神靈學系的三劍客了耶!」

  「我有預感只會被人叫作三個傻瓜。」

  怜生雖然這樣回應直正的提案,心中卻暗自贊同這個三人組合。

  回頭想想,這正是怜生的校園生活過去一直缺乏的朋友關係。

  ◆

  無論男女,人人都會對營救有難之人的英雄懷抱憧憬。

  譬如想像對方是保護公主的騎士,或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颯爽登場的硬漢等等。

  可是,切花白羽沒辦法崇拜那種「笨蛋」。

  (那麼──除掉「青之醫術師團」吧。)

  白羽將剛才詩乃所提出的警告告訴同事和「鬼神會」後,如此提議。

  怜生現在正在上課,白羽則是在休息室裡,利用心電感應進行通訊。

  也有出身資產階級的學生在此就讀的神靈學系裡,備有給護衛和隨從使用的休息室。

  『「鬼神會」也持相同意見。雖然無法斷定對方已經鎖定怜生,而且這麼做會變成未定罪就判罰,不過既然對方已經是國際通緝犯,那就沒什麼好顧慮了。』

  燈等人隸屬的「鬼神會」和白羽等人隸屬的「切花」,現在正共同護衛怜生。既然這時冒出了「青之醫術師團」這個危險的芽,搶先摘掉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這樣雖會搶走「切花」的表現機會,不過壓制潛伏地點的工作就由「鬼神會」來負責。』

  (沒關係。無論何種威脅,在護衛對象得知之前就將其排除才是最理想的。如果演變成要由我這個近衛出馬揮刃的狀況,那才真的是我方的失態。)

  『「切花」果然是一如傳聞的完美主義。真是可靠。』

  (不敢當。你們已經掌握住「青之醫術師團」的潛伏地點才真是令人佩服……)

  『都市內的主動戒備是「鬼神會」的拿手好戲。我們一小時後就能攻進去。』

  燈等人的「鬼神會」已經做好排除「青之醫術師團」的準備。

  『還有,這件事請不要告訴怜生。否則他到時八成會急忙趕過去,嚷著要治療死傷者。前陣子他攻進「蛟」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真是心地善良。考量到他今後要走的路,我想這樣的性情是應該被重視。)

  白羽態度圓滑地回應語帶嘆息的燈,不過言詞間卻也給人客套的感覺。

  『那麼,緊急時刻,我那不肖的弟弟就拜託妳了。』

  (我知道了。祝各位武運昌隆。)

  白羽切斷通訊,確認時間。離怜生下課還有幾分鐘。

  她啟動終端機,利用診斷魔術確認自己的狀態。

  (心理魔術,定期健檢開始──精神狀態:綠燈,壓力值:微小,情緒循環系統、自我均衡、超我結構:皆無異常。)

  這是利用心理魔術對心靈進行的檢查。

  心的對待方式和身體相同。如同選手和戰士會透過反覆踏實的練習來塑造出理想的肉體構造,心也可以被塑造成理想的精神構造。

  這不是什麼令人作嘔的事情。人的心在教育、信仰、社會風氣的影響下,會因何而喜,因何而怒,大致都已有了定論。現在只是有自覺地、周密地加以塑造而已。

  像這樣被塑造出來的心,猶如機械一般穩定,如有異常可立即掌握並進行調校。

  然後就會進入到一個境界。

  意識與自己的身心分離,能夠像是在看遠處發生的事情一樣,以超然的觀點看待自己的感覺和感情。肉體變成遙控車,情緒則變成其內部發生的事情。

  (確認detachment模式維持正常機能。)

  detachment──哲人有時會達到的,超脫世俗的抽離;或是解離性疾患之一的自我感喪失所帶來與世界的疏離感。

  切花白羽這名少女,經由訓練獲得了detachment。

  宛如機械一般,被規定身為「切花」一員就該是如此的心,今天也沒有任何異狀。

  (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說我是「改造人」啊……)

  白羽不經意地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被燦和燐這麼揶揄。

  然而,她不覺得有必要改變。

  為了讓自己今天即使殉職了,心靈也能夠保持平靜。

  「喔喔~!」

  放學後──讓花蓮眼神發亮的是電子遊藝場。

  結束神靈學系的課程後,怜生等人在直正的邀約下來到這裡。

  「是傳說中的電子遊藝場耶!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玩!」

  「因為我以前也不太會來這種地方呀。對了切花學姊,妳有來過這種地方嗎?」

  「如果是賭場,我是有因為護衛的工作去過一次,不過這種年輕族群來的遊藝場還是第一次。雖然都是遊藝場,氣氛卻截然不同呢。」

  看著這麼回答的白羽,愛德華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哦,看切花小姐的眼神,妳似乎已經開始假想要怎麼在這種地方作戰了啊。」

  「是的。因為職業,我正努力讓自己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採取最適當的作戰方式。」

  「我也有同感。比方說,那些並排的機體太脆弱,就無法當成攻性魔術的盾牌。」

  「另外為了隔音,包括窗戶在內的出入口太少這一點也讓人掛心。」

  見到白羽和愛德華在遊藝場的嘈雜聲中進行危險的對話,直正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搞的?明明大家在說同一件事,你們聽起來卻像是在聊別的話題。」

  「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有做過那種妄想。」

  怜生也面帶苦笑,望著深入討論的白羽和愛德華。

  順道一提,阿德瑞娜似乎不太適應這種地方,拋下一句「好吵」就消失了。

  「啊,怜生先生,你看那個!我想要那個布偶!」

  「妳是說那個人形老鼠嗎?妳喜歡那個?」

  「是的!我一直很想知道吞下去的感覺怎麼樣!」

  「不准吃掉啦,蛇女。等一下,妳不要一副已經做出妥協似的指著鴨子,那又不是食物!」

  自舊時代至今一直深受喜愛的卡通人偶,看起來個個面色鐵青。

  「我順便問問,換作其他布偶,妳喜歡哪個?比方說,這個喜歡蜂蜜的知名黃色熊?」

  「它感覺不太可靠。」

  「那這個看似肥胖中年大叔,笑容又色瞇瞇的青蛙型兒童動漫角色『呱呱大名』呢?」

  「它超可愛的耶!」

  「受到全世界女孩子喜愛,連我也知道的這個貓型卡通人物呢?」

  「看起來個性好差。」

  「那麼這個……把三隻瀕死雛鳥從破蛋殼中爬出來的樣子做得非常精巧的『鴨仔蛋三胞胎』呢?」

  「哇啊啊啊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生物!想出這個角色的人肯定是想萌死我!」

  「很好,我明白了,總之只要是蛇喜歡的東西都是好球。」

  雖然感覺更像是嚴重的品味偏差,怜生還是決定現在忘了這回事。

  「啊,不過在我心目中,全世界最可愛的當然還是怜生先生的睡臉嘍!」

  「感謝妳這句就另一方面而言令人心臟怦怦跳的台詞!我馬上就去準備用來代替我的人偶!」

  不止一次險遭捕食的怜生,開始拚命物色獎品。

  「真是的,只能憑得分交換啊。如果可以用現金買,我就馬上掏錢了……」

  「如果是那邊的獎品,只要將遊戲大致玩過一輪,拿到自我最佳成績,就能累積不少得分喔?」

  聽了直正的話,「是嗎?」怜生眨著眼說。這似乎是遊藝場為留住新顧客所下的工夫。

  「既然這樣,那就看到什麼都玩玩看吧。」

  「沙~!那我要用尾巴打拳擊機~♪」

  「拜託不要,妳要是把機體弄壞了,我可賠不起。」

  見到怜生和花蓮決定好目標,直正等人也彼此點頭示意。

  「既然如此,那就交給名列體能類好手的我吧!」

  「沒辦法,在益智遊戲的全國排行中赫赫有名的我,也來展現一下我的智慧好了。」

  為了遊藝場裡的男人的浪漫,也就是為女孩子贏得獎品這項活動,神靈學系的男生團結一致。

  赤枝宮,底足立區。

  一如其名,在淹沒前是東京都足立區的此處,是赤枝宮內的平凡住宅區。

  「好了……我們『鬼神會』接下來即將把潛入赤枝宮的『青之醫術師團』做成美味的烤肉。」

  在一輛停靠在住宅區內的休旅車裡,燈的額頭上浮現青筋。

  車內擺有機器,和報社的車子很相似。這是裝載情報魔術觸媒,用來下達指揮命令的車輛,經常被用來壓制潛伏於市區的危險分子的據點。

  和白羽結束通訊後,燈立即率領鬼柳家的部隊,做好開始作戰的準備。

  「可是為什麼我的女兒會從學校蹺課,第一個搶先來到現場?」

  「我們來幫家裡的忙了~♪」

  「有這麼孝順的女兒,母親大人您真是幸福呢♪」

  在燈眼前的幻影畫面中,燦和燐正大力揮手。

  她們拿著武器化的傑克&鬼火,一副理所當然地混進突擊部隊。

  「就算怜生現在只顧花蓮小姐一人,應該還有其他吸引他注意力的方法吧?」

  「什麼?這話真是莫名其妙,才不是這樣呢!我們只是有點想念血腥味啦!」

  「就是啊,母親!我們會來這裡,純粹是出於身為『鬼神會』一員的戰鬥本能!」

  畫面中,燦和燐雖面紅耳赤,但聽來像是要掩飾什麼的發言其實也有一半是真的。

  (算了,反正炯人現在也去收拾海外的戰場了,有這兩個孩子的亞神級戰力助陣,坦白說的確是讓人安心不少……)

  如同燈暗自在心中嘀咕的,鬼柳家的王牌炯人現在不在赤枝宮。

  炯人先前原本在國外處理「鬼神會」所承接的工作,是因為與鳴海之間的抗爭才會被召回。雖然怜生已經成為「王」,也不能放掉那邊的工作不管。

  儘管他說會儘快結束工作回來,然而還是沒能參與這次的作戰。

  「那就是『青之醫術師團』的『縫補公爵』?」

  「那個人還真是一看就知道在各方面都病入膏肓耶。」

  燦和燐正在眺望的身影,也映照在燈身旁的畫面中。

  有著異色髮和四條手臂的怪人,悠然自得地生活在這個住宅區裡。

  地點是短期出租套房林立的簡樸集合住宅,雖然「鬼神會」已將此處團團包圍……

  「話說大致看下來,集合住宅的所有房間裡都有他,到底哪個才是本尊?」

  「搞不好他是那種全部都是本尊的怪人。」

  卻萬萬沒料到會遇上目標同時有二十人以上的狀況。

  不管看在誰眼裡都不正常的四臂男子,在各個房間裡怡然自得地生活。

  有的看新聞,有的喝咖啡,有的則用四條手臂做體操,所有人各做各的事情。

  「『青之醫術師團』濫用人造人技術的行徑是出了名的,那些恐怕是利用該技術製造出來的替身。雖然簡單說都是人造人,卻也有分成好幾種,而他們的種類正如其名。」

  科學怪人──瑪莉.雪萊的小說。

  小說裡,博士害怕這個怪物會繁殖,但是看來他似乎實現了這一點。

  「不用管那些怪人的真偽。重點是蜘蛛亞人型的侶魔──佛羅倫斯,地點是中央三○五號室。不管怎樣,要準備那種長相的冒牌貨應該很困難才對。」

  畫面中,也映照出身穿護士服的蜘蛛女佛羅倫斯的身影。

  大量產生的法蘭肯斯坦群之中,只有一人和蜘蛛女在一起。

  「只要抓住那個侶魔,魔力源被搶走的魔術師想必也會失去力量。突擊部隊負責逮住侶魔佛羅倫斯。除此之外採取狙擊術式,目標是所有法蘭肯斯坦。」

  「鬼神會」的士兵回應燈的指令。

  換言之──就是同時狙擊集合住宅所有房間內的法蘭肯斯坦群。

  從鄰近住宅的屋頂、樓頂、窗戶,手持杖型或槍型觸媒的士兵釋出狙擊系魔術。

  利用形成魔術製造出來的子彈、燃燒魔術的光線、電磁魔術的熱線等等,從四面八方射向集合住宅。發動感知魔術看穿牆壁另一頭的狙擊攻勢,貫穿屋頂和牆面,命中各個房間的法蘭肯斯坦。

  「哎呀?」

  其中一名法蘭肯斯坦留下悠哉呼聲後,頭部和心臟遭到擊碎。

  這是多數對多數的同時狙擊。究竟該對下此命令的燈感到傻眼?還是對聽命行事的「鬼神會」感到驚訝?不管怎樣,法蘭肯斯坦群全數倒下了。

  唯獨沒有遭到狙擊的佛羅倫斯,默默地看著窗戶的方向。

  她原本打算遞咖啡給其中一個法蘭肯斯坦,那人的腦袋卻在下一刻變成醜陋的煙火。飛散的眼球掉進咖啡杯裡,漂浮其中。

  「「叮咚~♪」」

  下個瞬間,燦和燐撞破窗戶,衝進屋內。

  從附近的建築物屋頂跳進來的雙胞胎,帶著熾熱的目光揮舞火球劍玉。

  眼看在鐵鎚前端熊熊燃燒的雙色鬼火,即將擊中佛羅倫斯的前一刻……

  「──」

  閉著雙眼不發一語的佛羅倫斯,忽然以魔力線包覆全身。

  雖然蜘蛛女的巨軀瞬間變成「繭」,但是燦和燐照樣大力揮舞火球劍玉。

  雙胞胎的火球在燃燒繭的同時彼此混合,因雌雄鬼火的相乘效果特性而產生大爆炸。火焰在雙胞胎闖入的房內大肆竄燒,從窗戶和大門口向外噴發。

  (消失了?)、(她躲去哪裡了?)

  燦和燐原以為攻擊有效,結果卻撲了空,被焚燒殆盡的繭裡沒有佛羅倫斯的身影。

  『唔嗯,至少似乎不在這個房間裡。』

  『蠢死了!要是在的話,她早就變成美味的烤肉了!』

  一如南瓜男爵和蕪菁老婆婆的對話,就算她隱身潛伏在化為火爐的室內,應該也會慘遭火吻才對。

  然而非但四處都找不到她,也沒有她從牆壁、地板或天花板逃脫的痕跡。

  話雖如此,她也不像是利用幻術創造出來的冒牌貨。也就是說──她忽然消失了。

  「這莫非……」、「是所謂的……」

  燦和燐彼此互望,為佛羅倫斯消失的詭計做出假設。

  「「瞬間移動?」」

  同一時刻──兩名異形大搖大擺地走在赤枝宮的大街上。

  「這座城市真不錯,這一點從路上行人的健康狀態就能看出。」

  其中一名異形,是伸長四條手臂,頭上插著螺絲型觸媒的法蘭肯斯坦。

  「『切花』和『鬼神會』已對潛伏地點發動攻擊,請快點行動。」

  另一人,則是不知何時已走在法蘭肯斯坦身旁的佛羅倫斯。

  前不久才被人確認身在遠處的底足立區的兩人,一派若無其事地走在鬧區裡。

  擦身而過的人們沒有對兩名異形行注目禮。這是能夠在肉眼和機械面前變透明,同時干涉人的潛意識,讓他們把自己當成障礙物避開的高度隱蔽魔術。

  「那麼,就由我『縫補公爵』代表『青之醫術師團』,來鑑定新的『王』吧。」

  望見目的地出現在視野中,法蘭肯斯坦邊走邊舉起四條手臂中的一條。

  「根據情報顯示,他似乎已經開發出新的治癒魔術了。首先為了確認這一點──」

  以此作為暗號,佛羅倫斯睜開額頭上的四隻眼睛。

  絲線狀的魔力光從佛羅倫斯細長的指尖向空中延伸,中途變得看不見的白色絲線到了遊藝場上空又再次可視化。

  魔力線高速延伸、彎曲,逐漸編織出一個極為巨大的「繭」。

  由於繭並未被施予隱蔽魔術,再加上體積巨大,因此許多人都目擊到其存在。微微發光的橢圓形繭,讓人還以為是天神的船隻降臨凡間。

  「就讓他受連醫生都放棄治療的重傷吧。」

  法蘭肯斯坦如此宣告後,事情發生了。

  遊藝場的上空,出現一艘大型貨船。

  「……咦?」

  某個目擊者不由得出聲,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魔術時代的飛行船,而是舊時代式的海上船。船全長約兩百五十公尺,寬約三十公尺,漆成紅色的船底在秋日晴空中格外顯眼。

  空中被製造出來的「繭」瞬間解開後,那艘船就出現了。

  然後,為了將身在正下方的遊藝場內的怜生等人連同建築物一起壓扁,往下墜落。

  位於頂樓的怜生等人看見的,是撞破天花板而來的巨大船舶的螺旋槳。

  因為事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怜生等人面對這巨大的「奇襲」全都愣住了。

  唯獨白羽衝向怜生,然而即便她擅長能夠反射狙擊槍的障壁魔術,一旦被壓在如此龐大的質量底下也是束手無策。

  「嘿咻。」

  然後,只有花蓮一人,對這離奇的事態做出應對。

  也就是實體化成半人半蛇後舉起雙手,將往下墜落的貨船舉起來。

  於是,突然出現在景色中的船體,最後只有粉碎遊戲設施的屋頂。

  「真是的!是誰讓這種東西從空中掉下來啦!最近的郵購連這種東西也會空運嗎?」

  花蓮飄浮在空中,僅用單手支撐船體,並且揮舞著另一隻手向「寄件人」表示抗議。

  目睹如此荒唐的景象,直正陷入恍惚,愛德華也瞠目結舌。

  「快到外面去!動作快!」

  怜生回過神來要大家趕緊避難,於是從理解眼前危機的人開始,原本嚇到腿軟的客人,在某處傳來女學生的驚叫聲之後,紛紛往出口跑去。

  「喔?喔喔?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剛才極其大膽的『第一招』失敗了──接下來肯定還會有『第二招』。」

  就在愛德華對左右張望的直正發出警告後,那個「第二招」出現了。

  那是瞬間在半空中被編織出來的「繭」。

  繭的形狀像是要將怜生等人包圍一般,裡頭充斥著七彩的魔力光。

  然後,分不清是劍還是長槍的刃物從那個繭中,同時朝怜生一人射出。

  將刃物擋下的,是白羽所展開的障壁魔術。

  (長槍?不對,是巨大的針嗎?)

  被白羽的障壁搪開,插進地板的,是彷彿將刺繡針巨大化的物體。

  「怜生先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妳不要下來!繼續舉著那個!」

  因為在頭頂上方支撐船體的花蓮想要下來,怜生於是拚命制止她。

  「鬼柳,提高警覺──我光是擋掉剛才的針就竭盡全力了。」

  白羽吐著氣,表情有些懊悔地環視周遭飛散的針。

  愛德華先是看著那樣的白羽,接著望向怜生,對後者問道。

  「這些是你的客人?」

  「抱歉,我想大概是。」

  「詳情等結束之後再說吧。重點是,你看,寄件人來了。」

  阿德瑞娜在愛德華身旁現身,指著遊藝場一隅,結果就見到那裡有一個新的繭。

  這次的繭約莫將一輛車豎立起來的大小。繭左右開啟,現出內部的七彩亞空間。

  「我原本以為能夠讓你受傷,沒想到你的表現如此精采。」

  從中現身的,是黑髮白衣的蜘蛛女佛羅倫斯。

  以尖銳的六條腿來到地面上的佛羅倫斯,將雙眼緊閉的美貌面向怜生。

  直正指著那樣的佛羅倫斯,詢問旁邊的愛德華。

  「……愛德,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嘛,大概就是你見到的那樣吧。」

  「果然是感情糾葛嗎?臭怜生,居然對蛇女和蜘蛛女腳踏兩條船,你真是罪孽深重!」

  「直正,我知道你那異想天開的腦袋是你的魅力所在,不過你還是閉嘴吧。」

  正當兩人說著無意義的相聲時,遊藝場裡又出現新的繭。

  「這個世界上,有時會出現堪稱戲劇性的巧合。」

  一雙穿著皮鞋的腳,從像門一樣開啟的繭裡走出來。

  「人們情不自禁地以『命運』二字稱之,甚至沒來由地覺得感動。」

  一名身穿白袍的四臂男子,隨著說話聲現身。

  顏色不同的四條手臂和頭上的螺絲,對於這副「縫補」的容貌,所有人都感到嫌惡。

  怜生發現那是外科手術下的產物後啞然失語,花蓮則是從上空俯視後,立刻就從那人身上感應到邪惡氣息。愛德華瞇起一隻眼,阿德瑞娜哼了一聲,直正發出「媽呀」的驚呼。唯獨白羽的表情依舊如常,可是警戒心卻提昇到最大值。

  「發生在你我之間的巧合,或許也正是所謂的命運吧。」

  就這樣,他在鬼柳怜生的面前展現其異樣面貌……

  「我的名字是──雷歐.法蘭肯斯坦。」

  說出以命運而言實在可恨,和怜生發音相同的名字(註:日文中「雷歐」與「怜生」發音相同)。

  「空間跳躍的生態魔術……」

  為保護怜生而走上前來的白羽,察覺佛羅倫斯的能力後淡淡地說。

  「鬼柳怜生,誕生在赤枝宮的新『王』啊,」

  法蘭肯斯坦的話語,讓除了花蓮和白羽以外的所有人,都瞠目咋舌地看著怜生。

  「咱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的──」

  法蘭肯斯坦才說到一半──怜生就邁步向前。

  「!鬼柳!」

  白羽一反常態地以焦急口吻呼喚怜生,並且伸手想要阻止他。

  假使怜生就此展開攻擊,說不定有機會先發制人,讓對方受傷。

  「……嗯?」

  然而怜生卻直直地從法蘭肯斯坦身旁經過。

  不僅是法蘭肯斯坦,就連上前準備迎擊的佛羅倫斯,也驚詫地目送從自己身旁跑過的怜生的背影。

  出乎他們意料的怜生跑到遊藝場一隅,而那裡既非出口也不是隱蔽處,只是因貨船墜落而產生的瓦礫堆。

  怜生以念力配合與生俱來的強大力氣,將其中一塊瓦礫扔到一旁。

  從瓦礫底下現身的──是一名頭部出血倒地的少女。

  大概是被瓦礫壓住了吧,見到怜生出現在視野中,她微微動了動嘴唇。

  「放心,我馬上救妳出來。」

  怜生清楚聽見等同喘鳴的微弱說話聲,堅定地宣示。

  儘管有半片天花板被船撞破,怜生仍在繼續運作的機體的喧鬧聲中,更重要的是出現四臂男和蜘蛛女這兩名襲擊者的狀況下,聽得一清二楚。

  救命──清楚聽見瓦礫堆下傳來這樣苦悶的呼救聲。

  直正赫然回神後,立刻追在怜生後面,繞過法蘭肯斯坦和佛羅倫斯,跑到傷患身旁。然後開始使用他擅長的念力幫忙移開瓦礫。

  白羽也姑且趕到護衛對象身邊,接著愛德華和阿德瑞娜也跟著跑過去。

  「我……我該怎麼辦?誰……誰來幫忙拿著這個啊!」

  而在上空,花蓮則是繼續舉著大型貨船,慌張地四處亂竄。

  「花蓮,河川!這附近有河,妳去把船放在那裡!小心不要撞到任何東西喔?」

  「知道了!」

  在怜生的指示下,花蓮連同大型貨船飛上天空。

  赤枝宮的區域規劃反映了遭到淹沒的地區。上江東區是從前的江東區,西邊有隅田川流經。如果是那裡,應該可以把船放下來。

  「直正和愛德華,你們快帶其他傷患逃走。切花學姊,麻煩妳護衛。」

  「好……好的!」

  「明白了。」

  接獲怜生的指示,直正馬上跑向其他客人,愛德華則留在原地。

  白羽來到怜生和法蘭肯斯坦之間,準備好隨時應戰。

  「無視……我……?」

  法蘭肯斯坦抽動著嘴角,一面回頭。

  「沒錯,就是這樣。」

  怜生利用終端機替女學生診斷完之後,瞥了法蘭肯斯坦一眼。

  「我才不管你是哪裡的誰、叫什麼名字、目的是什麼、有幾條手臂,還有腦袋可以扭轉幾圈哩。給我閃邊去,不准妨礙治療,你這個瘋子……!」

  只拋下這句話,怜生又回去治療少女。

  法蘭肯斯坦表情呆愣地看著那樣的怜生。

  然後,怜生那不僅是一名戰士,更以盡醫生之責為重的態度,讓法蘭肯斯坦體認到即便名字相同,怜生和他依舊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到怜生那副模樣,愛德華突然發出反派角色似的笑聲。

  「怜生!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展開雙手,以與其說是追究,聽起來更加歡喜的語氣問道。

  「擁有超過半世紀歷史的國際禁咒組織『青之醫術師團』的博士級大人物,居然會冒險潛入這個赤枝宮,洩漏你是『新的王』的祕密!雖然我早察覺你這個人並不單純,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黑色魔力光從愛德華全身竄出,他斜眼望著法蘭肯斯坦。

  法蘭肯斯坦也注視著這個說明他並非一般魔術師的現象。

  「那玩意兒似乎會妨礙你說明詳情。」

  見到愛德華走上前去,怜生和白羽瞪大雙眼。

  「你必須治療那女孩,而切花的騎士必須保護你。既然如此,攻擊的任務就交給妾身兩人吧。我們怎麼說也是一介保安魔術組織,你就不用客氣了。」

  阿德瑞娜讓自己實體化,降落在地上,表示願助一臂之力。

  「……切花學姊。」

  怜生以複雜的神情接受愛德華的助陣,然後看著白羽。

  「我要治療這孩子,然後帶她離開。在那之前,拜託妳不要讓他們出手阻撓。」

  對於怜生的命令,白羽只停頓了一瞬間。

  若以怜生的人身安全為最優先考量,就應該拋下其他客人,將怜生帶走才對。

  「說服你拋下傷者逃跑,似乎只會浪費時間。」

  但白羽明白,最重要的是,法蘭肯斯坦和佛羅倫斯不可能會放過怜生。

  「我會賭上『切花』的名譽,達成這項任務。」

  白羽一宣誓完,她的侶魔明仙便出現在她頭上。

  小小的花朵小人讓細小花瓣急劇延伸,像蓮蓬頭一樣覆住白羽全身。延伸的花瓣被吸進白羽體內,逐漸變形。

  白羽的銀髮變長,裝束也變成由甲冑和長裙延展而成的禮服盔甲。

  同時,白羽纖細的手指輕輕梳過變長的銀髮。

  只見纏在手指上的一根銀髮發光,化為有長柄和新月形刀刃的大鐮刀,握在她的手裡。

  身穿華麗戰服的女死神──切花白羽已進入備戰狀態。

  「悔恨吧,懺悔吧,淨罪吧,冥府之門就在此處。」

  愛德華一將手抵在嘴邊,骷髏面具立刻覆住嘴巴。

  從骷髏自緊咬的齒縫間猶如呼氣般噴出黑色火焰的模樣,可以看出那並非單純的武裝,而是面具型的妖魔。

  「顯現在右手吧──『樁刑使者』。」

  接著他彈響雙手的手指,只見兩把手槍從黑色火焰中出現。

  其中出現在右手的,是以長角公牛的頭蓋骨為槍身,伸出柴刀刺刀,外觀充滿不祥氣息的大型手槍。

  「顯現在左手吧──『石刑使者』。」

  然後在他左手的,是一把由卷角山羊的頭蓋骨所打造,伸出鋸刃刺刀的手槍。

  愛德華全身被黑色外套裹住,許多皮帶應聲捆住他的四肢。

  「我是暗殺組織『地獄寶座』的代表,愛德華.馬丁尼茲。」

  「及其侶魔,阿德瑞娜。」

  令人聯想到地獄使者的骸骨槍士,率領著半人半骨的妖女,報上名來。

  「我是護衛組織『切花』的近衛騎士,切花白羽,別名銳華。侶魔的名字是明仙。」

  在他旁邊,化為白色女死神的少女籠罩在花瓣障壁的光芒中,報上名號。

  黑色骸骨與白色死神,暗殺組織與護衛組織,攻勢的專家與守勢的專家,無論哪方面都形成對比的兩人,在意想不到的奇緣下組成共同戰線。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跟『切花』並肩作戰呢。」

  「廢話少說,麻煩以排除襲擊者為最優先。」

  怜生因為要治療女學生而無法動彈,花蓮還沒回來,燈等「鬼神會」來不及趕到。

  於是,這座戰場便被託付給白羽與愛德華負責。

  「……不僅蔑視排除萬難來訪的醫生,還要我們跟年輕魔術師交戰?」

  佛羅倫斯睜大額頭上的四隻眼睛,緊盯著怜生。

  「無所謂,這樣反而合我意。」

  不同於那樣的佛羅倫斯,法蘭肯斯坦對怜生露出狂喜的笑容。

  他先將四條手臂朝左右展開,在其前端製造出繭,然後伸手侵入繭的內部。繭因此解開後,就見到他的手裡握著四把自動手槍。

  「我是醫療組織『青之醫術師團』三大博士,『縫補公爵』雷歐.法蘭肯斯坦,」

  法蘭肯斯坦的四條手臂詭異地交錯,將槍口指向這邊。

  「及其侶魔,佛羅倫斯。」

  佛羅倫斯一報上名來,原本伸出六條腿的裙子底下又蹦出兩條前腿。

  右前腿的前端是鋸刃,左前腿的前端是大剪刀。

  她的周圍出現十根巨針停滯在空中,針透過絲線與左右指尖相連。

  兩人皆已進入戰鬥模式──擁有連續逃離聯盟追捕達半世紀之久的實績,禁咒組織的巨擘魔術師和侶魔,將鬼柳怜生視為目標。

  在緊張氣氛高漲,戰端即將開啟的前一刻……

  「不管你是否已經成為『王』,唯獨你,我要一根手指也不留地全部帶走。」

  法蘭肯斯坦的臉上刻劃出黏液般扭曲的笑意,如此宣示。

  怜生則是當然沒在聽他說話,繼續專心治療患者。

  中場休息

  本世紀初,地球的歷史大大偏離了原本應該前進的道路。

  起因是發生在妖魔界的世界群間,多個世界的連鎖崩壞──粉碎四散的其中一個世界輾轉流入這個人界,世界因此遭逢天地異變。

  異界的「海洋」流入,使得海平面急速上升;異界的「大地」製造出新的月亮,妨礙電波通訊;異界的「大氣」帶來咒症,然後「生物」成為四處橫行的魔獸。

  「你們之所以身在此處,是為了替那樣的時代揭幕。」

  在出現於西太平洋上的「方舟」一隅,全世界的傑出人物接受了這樣的說明。

  人類各國與三女王締結了幾項條約,決定進行技術合作,而這是一所為了培育人才以掌握、運用從中誕生之新技術的學府──也就是後來的大魔學院。

  換句話說,他是除了技術開發者之外,全世界第一位魔術師。

  「三女王的實質代表者『結合者』的魔術雖然種類廣泛,不過其核心一如其名地在於『結合』。『結合』彼此意識的心電感應,『結合』魔術師與侶魔、名為契約的魔力路徑,『結合』產生自魔力的模擬物質的形成魔術。」

  他在那個領域發揮了自己的才幹。尤其是──

  「『結合』撕裂的肉、被砍斷手腳的外科醫療魔術」。

  身為醫生之子,與蜘蛛型妖魔締結契約的他,自然十分熱中於那個領域。

  於是,他答應前往戰場。

  「天地異變後出現在極地的魔獸群為了尋找肥沃的土地,正沿著大陸大舉南下。牠們所尋求的土地是人類眼中的穀倉地帶。假使允許牠們入侵,原本就逐漸惡化的世界糧食問題恐將蒙受致命損害,導致饑荒在全世界蔓延開來。」

  在將校那樣的訓示下,他以醫療魔術師的身分來到軍醫院。

  加拿大太平洋戰線──在為了擊退南侵美洲大陸的魔獸大軍,而沿著大陸橫貫鐵路展開的戰線上,該國被迫進行時代錯誤的總體戰。

  「魔術化步兵的表現儘管活躍亮眼,然而其力量憑靠的並非外部裝置,而是魔術師本身的肉體和技能。不能讓他們只是因為被啃斷一條手或腿就退役。」

  戰場上,「工廠元帥」所開發的魔動甲冑雖然一直是少年心中的夢想,可是現場狀況卻極為淒慘。

  「藉由融合生態如黏菌的妖魔與殉職者的身體,抑制移植時的排斥反應,之後再將其移植到傷患身上。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指揮官理所當然地這麼稱呼,今後將成為這項縫合魔術第一人的他。

  「也就是說,你將成為現代的法蘭肯斯坦博士啦。這樣總比怪物來得好吧?」

  那一切全都發生在超過半世紀以前,後代只能從教科書上得知的魔獸戰爭時期。

  根據正式紀錄,直到戰死那一天,他都以「博士」身分在戰線工作。

  第四話 法蘭肯斯坦的病歷

  鳴海瀧德和乙姬是夫妻關係。

  這並非單純只有「王」與神靈的婚姻這種魔術上的意義,事實上在乙姬從侶魔班級畢業並「成人」之後,他們就向公所提交了結婚申請書。

  「……乙姬,妳也該消氣了吧?」

  雖然她此刻在丈夫身旁鼓著臉頰鬧脾氣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出來兩人是一對夫妻。

  「可是,你明明答應今天要跟我來一場久違的晚餐約會。」

  「抱歉。但是考慮到『蛟』的現況,臨時改變行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赤枝宮上空移動的飛行車內,鳴海神情嚴肅地向乙姬道歉。

  儘管夫妻感情看似正急速降溫,然而明明結婚已近二十年,卻還能做出這樣的對話,看來他們的感情依舊火熱到可以烤肉了。

  只是光看外表完全像是父女這一點,始終是個無解的大問題。

  「什麼嘛,大家都為了那小子和蛇女的事情大驚小怪的。就算是開發魔術,等他實際成為『王』之後,也得過好幾年才會上市呀。」

  「既然事情確定會發生,那麼跟明天發生是一樣的。就因為有機生產領域的利益將流向他,於是發展其他業種以彌補這一點來說,幾年的時間其實還嫌太短了。」

  對於鬼柳怜生所帶來,以有機生產魔術為中心的技術改革,鳴海等人已開始著手應對。只要活用及早察覺到的情報,就能比晚一步採取行動的同業公司保有相對優勢。

  「更重要的是,考量到聯盟的國際戰略,我很懷疑是否會花上數年之久。」

  鳴海提起包括這個赤枝宮在內的妖精都市聯盟。

  「那小子有可能會成為妖精都市聯盟在國際戰略上的大王牌。」

  鳴海才說完,飛行車便在上空暫時停下。

  飛行車需要透過連結光線道路的塔狀構造物變換車道,所以會因為減速而產生暫時性的空中塞車。

  「他現在應該也差不多強烈感受到敵人眾多了。」

  「哼,他就儘管跟那個蛇女一起躲在房裡發抖吧。」

  在滯空的車內,鳴海和乙姬稍稍詛咒了怜生和花蓮。

  只不過,乙姬不滿的表情更像是在抱怨「你都只關心別人的老婆」。

  就在拿那樣的乙姬沒轍的鳴海,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時……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一名眼熟的蛇女,用雙手舉著大型貨船經過車子旁。

  是花蓮。她穿梭在高層建築和光線道路間,將船運往隅田川。

  鳴海和乙姬無言地目送長如列車的船體經過車窗外。

  「……講和的事情,是不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我剛才也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現身赤枝宮的法蘭肯斯坦,及侶魔佛羅倫斯。

  另一方則是暗殺組織「地獄寶座」的愛德華,以及他的侶魔阿德瑞娜。

  開啟戰端的,是佛羅倫斯操控巨針所展開的突擊。

  大概是透過手指上的絲線接收命令吧,佛羅倫斯單手一揮,五根針便向前射出。

  「看來……」

  隨著多道清脆聲音響起,巨針被打落在地。

  將其擊落的是阿德瑞娜。

  「妳似乎是由居住在混沌領域的『因果的縫紉工』昇華而成的亞神,也就是系出那位『結合者』之門。」

  打落佛羅倫斯的巨針的,是猶如長長脊骨的鞭子。

  她那骨頭通透可見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條骨鞭。

  其構造為每個骨節上都有鉤狀突起,為的是撕裂肉體,為敵人帶來痛楚。

  也看似蜈蚣的骨鞭扭轉自身,以比只用手揮舞更快的速度甩動。

  「至於妳則是冥界軍之將,擁有鞭尾和火炬手的刑吏亞神。」

  佛羅倫斯額頭上睜開的四隻眼沒將目光放在阿德瑞娜的鞭子上,而是看著她的左手。

  阿德瑞娜的左手骨頭變得巨大,燃起黑色火焰。

  光是一根手指就有女性手臂那麼粗大的巨人骨左手,將一根巨針抓住並燒毀。

  「這麼說雖然有些不恰當,但妳可別把冥府居民跟一般侶魔相提並論喔?」

  阿德瑞娜一揮動右手,骨鞭便以彷彿裝了彈簧似的敏捷動作橫地一掃。

  位在攻擊範圍內的遊戲機體被上下劈裂,但卻不見佛羅倫斯的身影。

  阿德瑞娜抬頭望去,原來她在天花板上。佛羅倫斯以蜘蛛女的腿跳躍,瞬間跳上天花板,將腳刺進未因船體墜落而破碎的部分。

  倒吊的佛羅倫斯從黑髮中撒出近乎透明的魔力線。

  絲線纏繞在五指上,五指則像是在玩翻花鼓、比手語或打佛教「結印」似的移動。

  「縫合。」

  然後,阿德瑞娜的手臂停下。

  不知不覺間,魔力線已纏住她的雙臂,並且將線的末端埋進地板。

  阿德瑞娜企圖利用亞神的強大力量將線扯斷,然而卻只讓絲線所埋入的地面裂開隆起,線並沒有斷。

  「打針的時間到了。」

  趁著對方動彈不得,佛羅倫斯展開進攻。

  她用六條腿朝天花板一踢,一邊將倒吊的身體轉正,一邊急速下降。兩條前腿前端的鋸刃和大剪刀,將刀尖朝向阿德瑞娜。

  「如果妳想玩醫生遊戲……」

  阿德瑞娜讓左手的黑色火焰擴散,燒燬捆住手臂的魔力線。

  「就去找妳家那個變態玩!」

  阿德瑞娜往上一跳,避開佛羅倫斯急速下降的攻勢。之後直接在空中旋轉,伸長姣好美腿和骨頭腿,給了佛羅倫斯的背部一記轉體迴旋踢。

  那記以亞神的龐大魔力使出的念力格鬥蹴踢,將蜘蛛女的巨軀踢飛。

  「可是如果跟醫生玩,就會變得有點太過激烈。」

  「不用說得那麼詳細啦!」

  阿德瑞娜的說話聲,傳到儘管被踢飛仍雙頰泛紅的佛羅倫斯耳裡。

  回歸正題,被踢飛的佛羅倫斯眼看就要撞上法蘭肯斯坦。

  在猛力撞上契約者之前,佛羅倫斯將魔力線散開,在前方製造出蜘蛛巢穴狀的網。以多條腿降落在網上的同時,她移動十指,朝阿德瑞娜連續射出巨針。緊接著她又利用網子延伸後的回彈力,自己也縱身突擊。

  阿德瑞娜當場轉身,將骨鞭像新體操的彩帶一般旋轉,彈開針槍;沒能彈開的則彎曲肢體閃避,並且用巨骨手將針槍挾在指縫間。

  最後,她以後空翻跳躍佛羅倫斯自身的突擊。

  「我們提防的對象原本是龍神和『切花』,豈料他身旁竟還有此等猛將……」

  佛羅倫斯舉著前腿的鋸刃和大剪刀,讓十根巨針在周圍滯空。

  「我對於妳手腳以外的骨頭是什麼顏色,感到非常有興趣。」

  「對付你們這種罪大惡極之徒,可得把鞭子抽到壞掉為止才行。」

  半人半骨的冥府刑吏與六眼八腳的蜘蛛護士,以魔性目光互相瞪視。

  法蘭肯斯坦正在與愛德華交戰。

  「我聽說赤枝宮裡,有淪為聯盟走狗的冥府兵力,原來就是你啊。」

  四條手臂一扣下扳機,子彈便從噴灑魔力光的槍口射出。

  子彈是猶如祖母綠的半透明物體,可以看見內部有細微的魔力光。

  愛德華敏捷地跳向一旁後,機體和牆面便在他背後中彈。見到中彈處爆發出火焰和寒氣,愛德華立刻明白自己的預感正確。

  「是魔彈啊!真是無視成本的暴發戶武裝!」

  包覆粒子般的咒語,以魔石打造的子彈,俗稱魔彈。

  其生產成本相當高,據說一發子彈的價格就比專用手槍整整高上兩三位數,是一項十分荒唐的武器。可是由於魔石製的子彈會成為魔力源,讓魔術炸裂,因此即使射擊者不是魔術師,只要連續發射,照樣能夠展現強大的壓制力。

  「這是支援國豪邁招待的。你就給我好好收下某國的稅金吧!」

  法蘭肯斯坦的話中混雜了四把手槍的槍聲。

  愛德華憑藉以念力格鬥施展的高速移動以及卓越的洞察力,勉強閃避四條手臂連續擊出的魔彈。他時而躲在機體後方,時而像耍雜技一般旋轉,迴避各種魔術的爆炸。

  「既然這樣,我的武器就是made in Tartaros(註:希臘神話中的冥府深淵)了。」

  在閃避的同時,愛德華以詼諧的語氣,讓雙手的骨槍噴出火焰。

  右手的「樁刑使者」吐出樁子,左手的「石刑使者」吐出石頭。

  後者的散彈與魔彈互擊爆炸,之後樁子穿越爆炸所產生的火焰進逼,擦過法蘭肯斯坦的白袍後貫穿遊戲機體,埋進牆內。

  「將簽訂多重契約的侶魔當成武器使用啊……這是在缺乏魔術武器的時代很常見的懷舊戰術。不過因為罹患咒症的風險很高,身為醫生,我實在不建議那麼做。」

  法蘭肯斯坦也在遊藝場內奔跑,閃避愛德華的槍擊。

  散彈槍的攻擊只要拉開距離,大部分都會打不中;至於打樁槍的攻勢,他則是以魔槍一一擊落。

  (他能夠擊落子彈……是靠著魔術的感知能力和高速思考。並且將魔術的使用容量傾注在強化肉體上,火力則是利用魔槍來彌補。)

  愛德華一面分析,同時滑進格外大型的機體後方。

  遮蔽物恰巧是射擊遊戲的大螢幕。意外成為玩家的法蘭肯斯坦朝著畫面中的喪屍射擊。

  火、雷、溶解液、衝擊波雖粉碎了螢幕,卻不知是否有擊中另一頭的目標。

  「魔彈的缺點是會在擊中的同時引爆,因此很難貫穿遮蔽物。而且因為在更換彈匣之前只能擊發相同種類的魔彈,所以也會讓對手有機會在作戰時想出對策。」

  如此說道的愛德華並沒有從煙霧另一頭現身。法蘭肯斯坦對此訝異地低喃:

  「是在後面嗎?」

  「是喔。」

  見他將四條手臂中的一條右臂伸向背後,利用魔術透明化的愛德華立刻揮舞刺刀。

  自公牛槍身延伸出的柴刀,以甚至不會讓骨頭產生龜裂的銳利度砍斷手臂。

  可是法蘭肯斯坦卻一副完全不覺得痛的樣子,繼續以剩下三隻手連續射擊。驚訝的愛德華跳向一旁閃避,並且交叉雙手的骨槍作為盾牌,阻擋沒能避開的一發子彈。風壓彈的衝擊力道將愛德華震向後方。

  「嗚!」

  背部撞上牆壁的愛德華機警地提防追擊,所幸法蘭肯斯坦的魔槍也剛好沒了子彈。法蘭肯斯坦將白袍的衣襬一甩,以念力從中取出彈匣後,巧妙地運用多條手臂裝填彈藥。

  「如此平整的斷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遭砍斷的手臂從法蘭肯斯坦的腳邊浮上空中。

  手臂自斷面延伸出線狀光芒,線一縮短,斷面就閉合在一起。接著法蘭肯斯坦朝那裡伸出一隻手,只見魔力線在斷面間一陣亂舞,之後傷口就閉合,手臂也被完全縫合。

  (利用結合魔術進行的顯微手術……好驚人的速度。)

  如此神技,令不是醫生的愛德華也為之愕然。

  三女王之一的「結合者」所發明的結合魔術,在縫合方面的表現確實出色,不過他的技術和速度實在非比尋常。

  「不過這下還真是讓人傷腦筋,我本來應該只要替鬼柳怜生看診就好,結果卻接二連三找到迷人的『材料』。莫非這也是王者魅力所造的業?」

  法蘭肯斯坦明知這麼做會讓人有機可乘,仍將目光轉向怜生。

  可是他的視線,卻被凜然肅立在怜生前方的切花白羽擋住。

  (敵方魔術師的戰鬥能力並不特別高明。只要沒有其他絕招,馬丁尼茲先生一定能打贏。)

  一面做好準備以便必要時出手支援,白羽盡忠職守地護衛怜生,並從旁分析戰局。

  出乎她意料的,是愛德華的堅強實力。

  包括亞神級的侶魔阿德瑞娜在內,透過多重契約擁有多名侶魔的他,總魔力量非常高。至於優秀的戰鬥技術,則大概是繼承了暗殺組織的戰鬥記憶吧。

  (阿德瑞娜小姐和敵方的蜘蛛女同為亞神級,目前雙方勢均力敵──無論是法蘭肯斯坦倒下,花蓮小姐回來,還是援軍抵達,都將決定這場戰局的趨勢。)

  儘管狀況是我方占上風,白羽仍不敢大意。

  為了能夠從頭至尾機械化地預測今後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並且像程式一般因應條件做出反應,她將自己的肉體和思緒調整成最佳狀態。

  猶如人形的防衛裝置,白羽繼續守在護衛對象前方。

  此時,武藤直正也正在暗地救助其他客人。

  「喂,妳們沒事吧?如果還能動就快點逃!」

  他在侶魔三武郎有所感應而吠叫的方向,發現沒有逃走的客人。

  兩名女學生躲在拍攝紀念照的機體內,靠在一起發抖。

  以為並不堅固的小型攝影室是安全地帶,不敢從接連傳出槍響和爆震波的店內衝出去的女學生,點頭回應直正給予她們的逃生機會。

  「快走,快跑,還有順便愛上我!」

  直正引導女學生前往出口,並且和三武郎一同保護她們不受戰鬥餘波和流彈波及。

  法蘭肯斯坦和佛羅倫斯瞥了一眼那樣的直正等人,卻一副對小角色沒興趣似的無視。

  (很好,雖然感覺很窩囊,不過總算是完成工作了~)

  儘管是一名有志氣的少年,但直正終究是凡人,無法投身那樣的戰場。

  不過他已經察覺到,這次的事件是以他的朋友鬼柳怜生為中心發生。

  「這就是他所謂的一言難盡啊……」

  而怜生當然對這一連串的激戰,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很好,接下來就只剩下搬運了。)

  怜生對被壓在瓦礫堆下的少女進行緊急處置。

  最危險的傷勢是因為被瓦礫砸到頭而造成的頸部骨折,不過他已經替少女裝上以形成魔術製作的固定支具,也對其他擦傷和裂傷做了治療。

  (現在的戰況……!)

  怜生終於望向周圍,卻在見到法蘭肯斯坦的樣子後大感訝異。

  「原來他不如傳說中那麼強啊。」

  幾乎毫髮無傷的愛德華,將骨槍指向滿身瘡痍的法蘭肯斯坦。

  他失去了四條手臂中的兩條,還有一條正大量出血,插在額頭上的螺絲也有一根斷掉,看似遭散彈槍削掉的頭部左側則是變得淒慘萬分。

  「以連續逃離聯盟追捕超過半世紀的『青之醫術師團』而言,還真是缺乏挑戰性。」

  「哈哈,這種要求對醫生來說太強人所難了啦……」

  法蘭肯斯坦身負倒下也不顯得意外的重傷,仍笑著回應。

  他似乎是利用結合魔術來堵住血管止血,並不具備怜生那樣的治癒魔術。

  「算了,只要腦袋沒事,之後就交給一文字先生去調查清楚好了。」

  愛德華像是要甩開心中疑慮一般,用公牛和山羊的骨槍瞄準心臟。

  「醫生!」

  「唔喔,抱歉吾王!」

  由於佛羅倫斯強行衝上前去,阿德瑞娜於是也一起闖進兩者之間。

  愛德華因為不能連阿德瑞娜也射擊,便趕緊改變站立位置。

  可是就在此時,法蘭肯斯坦乘機朝怜生的方向狂奔。

  「看著我,鬼柳怜生……!」

  法蘭肯斯坦舉槍衝向自己的那副猙獰模樣,讓怜生感到不寒而慄。

  「我當然不會讓你過去。」

  白羽面不改色地舉起大鐮刀。

  白羽的花瓣障壁將法蘭肯斯坦射出的魔彈一一擋下。

  儘管如此,法蘭肯斯坦依舊向前衝,踏進近身作戰的範圍內。

  不用說,白羽當然揮舞長柄大鐮刀應戰。

  大鐮刀的柄在形成魔術的變化下自在地變形,將前端彎曲成問號的樣子。

  大鐮刀也隨之產生動作。只見曲劍在長柄前端一閃,將法蘭肯斯坦的脖子連同用來防禦的魔槍一起斬成兩半。

  「────」

  劍的光影並未就此停歇,而是伴隨著平靜的吐息連續閃動。

  她讓彎曲的柄變回直線後扭轉,將鐮刀的位置繞到對手背後,然後用手將柄一拉,大鐮刀的內側便扯斷身軀。接著柄又再度變形,讓大鐮刀上下左右前後地舞動。

  柄的伸縮、曲直、扭轉,加上手臂的動作,使得刀刃的軌道變得立體且產生無窮變化。

  在僅約半秒的時間內,刀刃就閃動了五次之多。

  法蘭肯斯坦的身體在一個吐氣的短暫時間裡,就像用剪刀剪碎照片似的遭到截斷,發出水聲,掉落在地。

  那是恐怕連怜生的治癒魔術也救不回來的,徹底的斬殺。

  「確認為無法自我修復的損壞。」

  如此宣告的人不是白羽,是剛才契約者慘遭四分五裂的佛羅倫斯。

  她從五指伸出絲線,連上法蘭肯斯坦的殘骸,將其全部拉向自己。

  「撤退。」

  然後佛羅倫斯以乾脆到令人覺得掃興的態度,放棄作戰。

  她在身後以魔力線製造出繭,背對著跳進內部的亞空間。

  阿德瑞娜回神後急忙甩了骨鞭,卻只有將任務結束的繭解體。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空間跳躍的魔術……」

  愛德華解除武裝,恢復原本的制服裝扮。

  「啊~結束了?之後應該不會有巨大兵器攻擊城市之類的事情發生吧?」

  遊藝場一恢復平靜,直正便從出入口探出頭來。

  「怜生先生~!」

  接著,去把貨船放在隅田川上的花蓮從上空回來了。

  花蓮從天花板的洞降落在遊藝場內,一臉得意地高舉拳頭。

  「我回來了~好了,接下來花蓮的無雙時間要開始嘍~♪」

  「啊,抱歉,剛才已經結束了。」

  「結果我的工作就只有倒垃圾?」

  儘管花蓮沒有出場的機會,然而佛羅倫斯可能也是因為察覺花蓮快回來了,才會急忙撤退。亞神的魔力雖然是個威脅,可是還是不如神靈。

  不過最讓怜生掛心的,還是法蘭肯斯坦實在死得太乾脆了。

  「……除了對手的精神狀態無法理解這一點外,周圍並無任何異狀。現在還是以搬運傷患為優先吧。」

  白羽的說話聲讓怜生回神。

  「我同意,不過希望也你別忘了向我們解釋啊,怜生。」

  愛德華臉上雖帶著笑容,語氣卻十分尖銳。

  「……我之後會詳細吐實。這樣可以嗎?」

  怜生做出承諾。雖然愛德華好像很想當場逼問他,但是看到女學生脖子上打了石膏,也只好嘆口氣作罷。

  幾分鐘後,現場就只有法蘭肯斯坦留下的血泊目送怜生等人離去。

  怜生等人匆忙準備從聚集了警察和看熱鬧人群的現場離開。

  花蓮和阿德瑞娜靈體化隱身,怜生等人也往鬼柳家的車子快步走去。

  「請……請等一下!」

  叫住他們的是年約國中生的少女。

  「哦,是小姐們啊。妳們沒事吧?」

  直正語帶欣喜地走向遭警官攔阻的少女。

  「沒事,多虧大哥哥你們幫忙……」

  「那個……你們超帥氣的!」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見到少女紅著臉道謝,直正一臉難為情地搔頭。

  她們似乎是直正幫忙引導避難的客人。怜生一用眼神示意只是講講話沒關係,白羽便向警官點頭,請他們讓路。

  「哼哼~有人對本大爺投射『你好帥喔』的目光耶!」

  「少女的感謝值千金,無論古今中外都是最有價值的勳章。」

  直正為了掩飾害羞而擺起架子,愛德華也一臉錯愕地吐氣,裝腔作勢地這麼說。

  她們不是被怜生救了,而是受到他牽連的對象。

  所以,不可以把那句感謝的話,誤以為是對自己說的。

  眼見怜生為此感到心痛,白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些少女對那樣的怜生等人,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再見!」」

  然後就帶著那副表情,引爆了。

  比聲音更快,也比大腦處理目睹景象的速度更快──衝擊襲來。

  之所以感覺無聲,是因為伴隨衝擊產生的爆炸聲,將除此之外的所有聲音掩蓋過去。

  視野會變暗是因為眼睛被炸爛,會產生飄浮感則是因為身體真的浮了起來。

  若以一個詞來形容就會變得非常廉價的這一切,便是所謂的「爆炸」。

  「──先生!怜生先生!」

  身體感受到的火般魔力光,是怜生已經習慣的,花蓮的治癒能力。

  「……咦?」

  面對方才發生的情景,怜生口中發出幼兒般的聲音。

  那幅情景瞬間貫穿鬼柳怜生這名少年的心,在他心上烙下一生永難抹滅的傷痕。

  即便在這種時候,切花白羽的意識依舊保持平靜無波。

  (……是致命傷啊。)

  白羽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情。

  (由佯裝成市民的人造人所引爆的人肉炸彈。那應該是早就被安排好,作為奇襲失敗時的替代方案。儘管我在爆炸前一刻以障壁包圍,削減了威力……)

  直截了當地說,白羽現在已經變成「無法播出的模樣」。

  體內觸媒察覺白羽身受瀕死重傷,於是自動啟動鎮痛魔術,支撐她的思考力。

  「該死,該死!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花蓮!幫我!」

  她不是經由破掉的耳膜,而是透過感知術式聽見怜生忘我咒罵的聲音。

  (確認護衛對象生存……)

  白羽確定自己盡到了職責。

  (自我診斷魔術的結果是不可能活命……根據規則,允許使用安樂死術式……)

  白羽的腦中,出現體內觸媒顯示出來的選項。

  (……)

  原本打算不假遲疑地選擇的白羽,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做而感到不解。

  她一直以為自己應該會選擇死亡。

  自己已經沒救了。即使鎮痛魔術有效,接下來也只有死亡的恐懼在等著她。無論還能活十秒或是一秒,既然沒有復活的可能,當然是儘早結束生命最好。

  然而,為何自己沒辦法按下眼前的按鈕呢?

  『不要啦。』

  聽見少女的說話聲,白羽回頭。

  銀髮的年幼少女──她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這是只剩下意識的世界,等同身處夢境之中。對於眼前的狀況,她並不訝異。

  『不要啦。』

  令現在的白羽感到意外的是,少女竟拉著白羽的衣襬,抽抽搭搭地哭泣。

  那個幻影讓白羽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小時候,白羽也曾經是一名平凡的少女。

  但是,就在她為了成長過程中產生的苦惱感到不知所措時,得知了心理魔術的存在。

  就是這個──當時的白羽這麼興奮地高呼。

  切花白羽徹底進行了心理魔術的心智訓練。

  結果,她的腦袋變得清晰,心中不再存在沒有價值的不安和懊惱,鍛鍊也大有進展,即使是一般可能會因為壓力而判斷錯誤的場面,她也能夠冷靜以對。

  儘管看在旁人眼裡那樣好像機器一樣,然而就白羽的主觀來看,那是一種不必再為喜怒哀樂這些難以駕馭的悍馬所苦,猶如映照天空的水面般澄淨的感覺。

  『不要依賴那種東西,白羽。假使殼被剝掉了,妳會變得比誰都脆弱。』

  身為師父的父親,難得神情嚴肅地這麼說。

  可是這樣就好,這樣比較好──下此決定的同時,也造就了現在的切花白羽。

  『不要啦……』

  然後現在,一直以為已經不存在的那個纖細的自己,以年幼的模樣哀求著。

  『不要死啦~』

  這麼嗚咽的一部分的自己,讓白羽對死心生躊躇。

  死亡很可怕。縱使身處自殺才是最好選擇的狀況,而且也沒有人對此有異議,人一旦面臨緊要關頭,那瞬間,還是會哭著說不想死。

  就算是已經機械化的心,白羽也明白那是無可避免的。

  (誰來……)

  不知不覺間,淚水也從長大成人的白羽臉頰滑落。

  (救救我……)

  說出口的當下,年幼的她已經和現在的她重疊。

  當然,就算這麼懇求也不會獲救。瀕臨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至今從這個世上消失的死者,全都遭遇過這般無情的命運。

  「切花學姊!」

  正因為如此──鬼柳怜生才會深切希望生命能夠被拯救。

  紅色光芒通過白羽的精神世界,一名紅髮青年從既像業火也像濁流的紅光中,朝這邊伸手。出現在瀕死夢境中的他身形龐大,抓住白羽的手將她拉起的手臂如男神般強而有力,並且像慈父一樣將她從恐懼中抱起。

  (……啊,我明白了。)

  一向只以護衛身分面對怜生的白羽,如今深刻體會到一件事。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成為「王」對吧……)

  她不自覺地自己把手伸向他。

  當那隻手抵達某處時,白羽的意識已從瀕死夢境中醒來。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法蘭肯斯坦的笑聲,迴盪在赤枝宮某處的手術室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他是替人開刀的醫生,倒還可以用瘋狂科學家來形容,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他竟是躺在手術檯上,以患者的身分高聲大笑。

  「醫生,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在我把身體接好前,請不要放聲大笑。」

  正在施術的佛羅倫斯,將鎮靜劑刺進他的脖子。

  儘管如此,顯示在幻影畫面上的他的生命跡象,仍讓表示心跳數的電子聲吵鬧地加速。在他的視野中,侵襲怜生的爆炸結果正透過幻影通訊播映出來。

  「肯定沒錯!是化為肉身!是所有魔術師一直以來向神明祈禱追求的『王』的魔術!不然還有其他力量能夠讓那個不可逆的屍體復活嗎!那千真萬確就是咳咳咳!」

  「醫生,內臟還沒有接合完畢。」

  佛羅倫斯的指尖,撫過大量吐血的法蘭肯斯坦的身體。

  雖然她的神情宛如正在為家人下廚的賢妻良母,手中處理的卻非食材而是人體──是逐漸被魔力線縫合的人體各部位。

  「『青之醫術師團』三大博士之一,法蘭肯斯坦宣布!」

  法蘭肯斯坦的異色瞳布滿血絲。

  「我們在赤枝宮見到『王』了!見到值得賭上我們所有智慧的神祕!欲徹底探究生命之奧祕的各位同志,拋下萬事,盡力招攬這位『王』吧!」

  聲音透過通訊,傳到他所屬的組織裡。

  「啊,如果這不叫命運,那要叫什麼呢?我們一定是為了遇見你,才會存活到今天。想要,想要,好想得到你啊────!」

  高亢的呼聲中斷,之後他吐了口氣,又開始大喊。

  「鬼柳怜生!尊貴的『王』啊,啊,你等著吧。與你相稱的地方不是赤枝宮和妖精都市聯盟──我們才是你的寶座。」

  令萬人為之震顫的惡毒說話聲,溶入血腥的手術室之中。

  「────!」

  白羽猛然跳起。

  她馬上就明白這裡是病房,而自己身在病床上。

  (從窗外的景色看來,這裡是大魔學院的大學醫院。身心靈都沒有受傷和異狀。)

  對於自己健康到反而不懂為何會在醫院的身體狀況,白羽忍不住感嘆。

  「我還活著……」

  白羽抱著自己纖細的身軀,喃喃自語。

  (我真是愚蠢。保護生命和生命受到保護,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知道他的力量是如此,我過去怎麼會始終看不清呢……!)

  死亡的恐懼和活著的喜悅,將白羽原本冷靜沉著的冰凍之心融化。

  (保護他,就等於是保護今後世界上即將產生的幾十億死傷者。)

  從前的她,只把這一點當成龐大的數字看待。

  「我得走了。」

  穿著住院服下了病床,白羽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工作單位自己平安無事,而且已經清醒的事。

  穿上早已準備好的替換衣物,她又恢復成那名美麗的銀髮騎士。

  「喔,她來了,她來了。喂~」

  一出病房,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武藤直正就朝白羽揮手。

  在他隔壁,愛德華靠在牆上,見到白羽安然無恙後面露微笑。

  「幸好兩位平安無事。」

  「這個嘛,說是平安無事,其實我根本連發生過什麼事情都記不清楚。」

  直正試圖回想,卻始終想不起來。他應該也有受到爆炸的波及。

  「那大概是心療術式對心臟外傷所做的暫時忘卻治療。還是趁著想不起來,就這麼忘了比較明智。」

  比常人更瞭解心理魔術的白羽,這麼建議直正。

  那不是對記憶本身動手腳,而是制止心去意識那份記憶的魔術。

  「我的情況雖然也類似,不過我已經掌握住發生過什麼事了。話雖如此,我還真沒想到居然會連一點燒傷也沒留下──難怪『青之醫術師團』要冒險來赤枝宮了。」

  從愛德華的口氣聽來,他似乎也和直正一樣接受了怜生的治癒魔術。

  「算了,總之幸好大家都沒事。」

  「既然知道沒事了,接下來就只剩去把事情問個清楚了。」

  直正樂觀地說,愛德華則讓背離開牆壁。

  「我也必須回去工作崗位。我們走吧。」

  白羽率先邁步,愛德華和直正跟在後頭。

  「切花小姐,我總覺得妳的樣子變了。」

  「……是嗎?可能是因為整形外科手術重製了我的皮膚。」

  「嗯~要怎麼說呢?感覺妳的臉變得比以前像個人了!」

  「請容我好意提醒,你剛才這番發言如果是對一般女性說,可是會被告的喔?」

  沒能好好表達想要說的話,遭受指正的直正滿臉錯愕。

  「野孩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妳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愛德華邊說邊看著白羽,露出看似同意直正所言的微笑。

  ◆

  怜生和花蓮身在「大圖書館」。

  他們先是將白羽等人送往大魔學院附設的大學醫院,接著在聽了燈等人報告自己在底足立區被法蘭肯斯坦的聲東擊西之計擺了一道後,隨即前去會見一文字史紀。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在房間裡,怜生向坐在對面的史紀和詩乃問道。

  「他名叫雷歐.法蘭肯斯坦,是從最古老的時代便開始活動的魔術師,」

  赤枝宮是史紀的地盤,他似乎已經掌握爆炸事件的詳情。

  「也是侶魔佛羅倫斯所統率的,一大群人造人。」

  「一大群人造人?」

  聽了史紀的回答,怜生沉默,花蓮則一臉不快地再次確認。

  「那個怪人不是只有單體,而是一如其名的有好幾具靠著縫合屍體復活的身體,並且利用魔術連結各軀體的思考和記憶,讓彼此互為分身,形成群體。你只要想想蜜蜂和螞蟻就好,只不過那些人造人的女王是蜘蛛。」

  怜生想像起那幅景象,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大量的法蘭肯斯坦,連結其腦袋的魔術路徑形成蜘蛛的巢穴,然後蜘蛛女佛羅倫斯坐在其上──那是一幅惡魔的圖像。

  「分身……有好多怜生先生……咕嚕。」

  「不要看我啦。」

  花蓮似乎正讓別種想像在腦中膨脹擴大。

  「為什麼要做那麼不合理的事情……」

  吃驚的怜生選擇用「不合理」這個詞來形容。

  如果忽略是禁咒這一點不去追究,就技術上而言確實可能實現。可是,他實在不懂那麼做的意義何在。

  「從前有一位名叫雷歐.凱爾納的醫療魔術師。」

  史紀回答困惑的怜生,說出發音與他相同的名字。

  「他是世上最早期的魔術師。在連我也還沒成為『王』,人類只憑三女王所創造的基礎魔術與魔獸交戰時,他就已經學習縫合魔術,成為軍醫了。」

  史紀在畫面上顯示影像和文件。

  那是魔獸群與魔動甲冑激戰,一如在學校教科書中所見的「魔獸戰爭」。

  這場戰爭因「雷神總統」、「工廠元帥」等最古老的「王」的出現,最後由人類取得戰略上的勝利,魔獸群則被限制只能在極地、深海、沙漠等地棲息。

  「在當時的戰線上,曾經頻繁地進行一種治療,那就是將殉職者的遺體移植到失去手腳的士兵身上。可是,這項破壞倫理觀念的手法被視為一大問題,而就在發現接受移植的士兵身體出現魔獸化的後遺症後,從事移植的雷歐.凱爾納突然就遭遇不幸事故。」

  「簡而言之,就是擔心遭到追究的聯盟和相關國家炸死他,還把事情掩飾成是魔獸的攻擊。」

  詩乃接在史紀後面說明雷歐.凱爾納之死。

  聽聞名字發音和自己相同,曾是醫療魔術師的人遭到謀殺,怜生的表情顯得不太舒服。

  「然後,過去擔任助手的侶魔佛羅倫斯試圖讓契約者復活。佛羅倫斯將雷歐.凱爾納的『殘骸』和其他遺體接在一起,創造了那個怪人。」

  當時恐怕陷入半瘋狂狀態的美麗蜘蛛女,將慘遭炸死的契約者蒐集起來縫合──就各方面而言,那幅情景都讓人不想去想像。

  「而在那些人造人之中,似乎出現了死者復活的成功例子。」

  詩乃並未特別表現出同情,至於史紀則是神情肅穆。

  「不僅如此,在躲避聯盟追捕的日子裡,法蘭肯斯坦和佛羅倫斯似乎還有了這樣的想法──光只有一副身體還不夠。」

  這句像是會從忙碌者口中說出來的話,讓怜生背脊發涼。

  「他們開始以與『最初的一具』相同的手法,製造『備用』的身體。起初他們只是從安全地帶遠距操控冒牌貨,可是隨著採用後來出現的『王』的魔術,型態開始有了改變。尤其我和詩乃小姐的記錄魔術,似乎特別受到重用。」

  如此說道的史紀臉上,帶著以他而言罕見的可怖神情。

  「他們利用記錄魔術,將不同軀體的記憶連結成一體。然後只要一具軀體死亡,那副身體所累積下來的技術記憶和回憶記憶就會由其他軀體來繼承。因此他們並沒有死去──雖然這從頭到尾都是他們主觀的認知。」

  怜生的臉上,掠過吃驚、懷疑,以及傻眼、義憤的神色。

  即便死亡,分身也會繼承其技術和記憶──如果是甚至能將人類記憶當成情報轉移的「大圖書館之主」的魔術,這的確有可能辦到。但是……

  「這樣是錯的……」

  「你說得對,因為繼承了記憶所以沒死的這種想法,完全是大錯特錯。」

  身為記錄魔術的創始人,史紀對不由自主低喃的怜生斷言。

  「透過繼承記憶,能夠實現近似『精神轉移』的手法。而記憶被重現的那人,會有自己的靈魂以新身體重新出發的感覺。但是,那根本是錯覺。」

  沒錯,即使將死者的記憶複製貼上到別人的身體裡,也頂多只能使其重現,複製來源已死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這既不是復活,也不是醫療。

  「記憶是構成一個人的重要元素,失去記憶儘管是一場悲劇,但記憶也只不過是人的一部分。就好比我們不會說喪失記憶或老人的健忘是死亡一樣,繼承記憶也不能算是生存。但是,他們卻利用那種手法繼承技術和記憶,以個體群的型態存續。依我看,法蘭肯斯坦的主觀已經到了把各個肉體視為『手指』的境界了。」

  怜生目瞪口呆,口中發出細微的低吟聲。

  在談論肉體云云之前,法蘭肯斯坦的精神早已偏離人類的領域。

  「他之所以會選擇這種『生態』,是因為人造人存在著『活不久』這個技術上的障礙。不管是縫補屍體式,還是以有機魔術塑造出來的模擬物質人體,全都因為不同理由,平均壽命不超過十年。因此,他才會藉著更換肉體和繼承記憶,來維持主觀的生存。」

  若不這麼做就會死──這便是法蘭肯斯坦的答案。

  這麼一來,他會盯上怜生的理由也很清楚明暸了。

  只要竊得怜生和花蓮的治癒魔術,他的人造人技術便會有飛躍性成長。

  「那已經不是醫術,而是死靈術了。由無法接受契約者死去的亞神佛羅倫斯製造出來,然後採用後來的『王』的魔術,當成讓自己存續的醫學來使用。藉由這樣提高品質,並利用人的屍體來增加數量──他就是這種魔法技術的怪物。」

  史紀的這番話,讓怜生的背脊感受到一陣凍人寒氣。

  「你好像發現了呢。沒錯──他們也是你將來不好的下場。」

  「詩乃小姐?」

  不明白意思的花蓮粗聲高呼,但怜生將手放在她肩上安撫她。

  「過去一度讓頭部再生的你,和藉著讓其他個體繼承記憶來存續的法蘭肯斯坦很相似。雖然也只是相似而已,是否同樣會招來批評則另當別論。」

  「請不要拿那種噁心的人跟怜生先生相提並論!他們一點也不像!」

  見到花蓮如此激動,詩乃只好噤聲。

  「法蘭肯斯坦為了發展醫學、延續生命而打破所有禁忌,不受人性的束縛。」

  史紀明知這麼說對怜生極度無禮,仍決定將詩乃的話接著說完。

  「詩乃小姐所說的不好下場就是這個意思。雖然這樣的措辭甚為失禮……」

  「意思是我如果走偏了,就會變成那樣對吧?」

  比起別的,鬼柳怜生和法蘭肯斯坦最相似的就是這一點。

  除了名字和醫療魔術師的身分外,他們就連脫離常人之前的歷程,還有想要為了醫學和生命踐踏既有觀念的決心,都極為相似。

  倒不如說,身為「王」的怜生一旦走偏了,反而會帶給世界更大的不良影響。

  「我會將這番話銘刻在心……我也不想變成那樣。」

  被以意外的形式「叮囑」的怜生,如此明確地承諾史紀。

  「是嗎……抱歉對你做了不必要的說教。」

  確認完怜生的想法,史紀回歸正題。

  「我絕不容許那位『縫補公爵』再做出更多的暴行。不只是你們,這也是有責任保護所有神靈學系學生的『大圖書館』的問題。我希望借助你們的力量,與可能會再出現的他們一戰。」

  「如果他們又出現了,屆時除了擊退別無他法。我們也要請『大圖書館』多多幫忙。」

  兩名「王」為了已成為兩人宿敵的「縫補公爵」,約定好要共同奮戰。花蓮雖然依舊一臉不悅,不過對此方針並無異議。

  這時,幻影畫面在史紀手邊開啟,史紀查看之後,望向怜生。

  「你的家人和朋友好像到了。」

  白羽等人抵達了「大圖書館」。

  白羽、直正、愛德華三人跟隨帶路的職員而行,阿德瑞娜則是化為靈體。

  離開同時也是危險物品探測器的長廊後,他們一行人來到將天空投映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地下空間。

  「奇怪?這不是切花學姊嗎?」

  在職員帶領下沿著走廊而行的白羽等人,聽見背後傳來說話聲,於是回頭。

  「燦小姐,燐小姐……」

  是燦和燐。由於直正、愛德華和她們是初次見面,便暫且將場面交給白羽,在旁觀望。

  「什麼啊,我聽說妳被炸死了,結果現在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嘛。」

  「切花學姊也來見舅父嗎?」

  燦和燐似乎也是因為聽說了爆炸事件,所以前來探望怜生。

  「是的──多虧了鬼柳,我才能保住一命。」

  從白羽的語調中,能夠感受出一絲過去所沒有的「熱度」。

  「「哦~」」

  燦和燐察覺這一點後眨眨眼,接著展露笑容,異口同聲地說──

  「「妳為什麼還活著?」」

  並且大力揮舞瞬間出現的火球劍玉,從左右夾擊白羽的腦袋。

  白羽瞪大雙眼將頭往後退,結果只見雙胞胎的鐵鎚在她眼前彼此相撞,火花應聲飛濺。直正和愛德華見狀瞠目結舌。

  「喂喂!妳們幹麼突然攻擊人啊!」

  「是鬼柳怜生的家人又是鬼火使,看來兩位是『鬼神會』的魔術師了。」

  直正用手指著她們抗議,愛德華也姑且提高警覺,不過燦和燐對兩人毫不感興趣。

  「什麼嘛,你們這些沒用的配角,受不了,你們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耶。」

  「切花學姊?為什麼有學姊妳跟在旁邊,還會發生這種事情?」

  燦和燐對白羽究責。

  「……我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一切都怪我能力不足。」

  「就是嘛,就是嘛♪誰叫妳這個世界首屈一指的護衛組織,居然連小小恐怖分子的自爆都沒能擋下,害舅舅受傷~妳這傢伙給我切腹吧♪」

  「姊,不行切腹啦!切花學姊是近衛騎士不是武士,所以只能用西式的斷頭台斬首啦!之後還得在臉上塗鴉,把腦袋送回她老家去才行!」

  一旁的直正和愛德華,被雙胞胎無情逼迫白羽的氣勢所壓倒。

  雙胞胎的表情儘管笑盈盈的,口氣也聽起來像在說笑,然而從中滲出的惡意,卻讓人感受到她們對於白羽讓怜生遇險一事相當憤怒。而身為護衛,白羽完全無從辯駁。

  「好了,妳們兩個到此為止。在圖書館要保持安靜。」

  這時現身的是一名身穿短外套的婦人,鬼柳燈。

  「我是怜生的姊姊,名叫鬼柳燈。不管怎樣,見到各位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燈沒有責備白羽,而是向初次見面者自我介紹,取得場面的主導權。

  「先去找我家的下任當家吧,有話待會兒再說。」

  順應燈的話,「大圖書館」的職員說了句「這邊請」後又繼續帶路。

  不久一行人來到會客室前,燈敲了敲門,但是卻無人回應。

  燈、燦、燐一副已經料想到內部情況地嘆氣,之後燈便逕自開門。

  「……對了,我們去異世界吧。」

  「我丈夫開始胡言亂語了!」

  結果就在裡頭見到茫然嘟噥的怜生,以及神色慌張的花蓮。

  「啊~我好想轉生到異世界,或是穿越到舊時代去喔。也好想到某個田園小鎮悄悄地開一間蛋糕店,過著慢活的人生……」

  「啊,那種夫妻倆一起開餐廳的感覺不錯耶!你就好好努力跟我生一百零八個孩子,讓子孫滿天下吧!」

  「那樣哪叫慢活啊……」

  怜生靠著椅背仰望天花板,彷彿從口中吐出魂魄似的嘆息。

  「啊~其他世界的誰快來召喚我啊~只要不會再遇到狙擊槍的子彈和人肉炸彈和被炸死的屍體,要我去哪裡都好……」

  「當成去蜜月旅行好像不錯耶♪我來試試看好了!我感覺自己好像從與乙姬那一戰中掌握住什麼了,搞不好能夠開啟通往其他世界的道路喔!」

  「拜託不要。我有預感,妳打開的大門只會跑出魔神、邪神之類的東西。」

  沒多久,怜生抬頭發現直正等人,頓時渾身僵硬。

  就在沉默支配房間數秒後,怜生低下頭開口。

  「……麻煩當作沒看到。」

  「知……知道了!對了,你有沒有想吃什麼?」

  「就是啊,我也知道不錯的餐廳,我來介紹給你吧!」

  「鬼柳,恕我冒昧,我切花白羽對心療魔術多少有些了解……」

  直正、愛德華、白羽的同情話語,狠狠刺痛怜生的心。

  「總之我先從頭說起,有問題之後再問。」

  重新打起精神,怜生娓娓道出今天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

  「──抱歉把你們捲進來。」

  怜生低頭道歉,但是直正和愛德華已經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了。

  「怜生是『王』,不僅是我也知道的『青之醫術師團』鎖定的目標,而且那還是人類各國共同策劃的大陰謀……場面真大啊。」

  面對差點炸死自己等人的事件真相,就連直正也深受震撼。

  「法蘭肯斯坦是嗎……我有聽說過傳聞,那人相當棘手啊。」

  愛德華交抱雙臂,回想那個與自己交戰過的怪人。

  「就算打倒一兩個法蘭肯斯坦,潛伏在世界各國的其他軀體還是會製造出新的身體,彌補數量。既沒辦法在一個戰場上將他們全部打倒,而且只要有一具備用身體藏起來了,數量又會再增加,然後繼續把發展醫學視為大義,進行邪惡的發明。簡直就是人類的癌細胞。」

  「侶魔佛羅倫斯也極為難纏。即使將她逼到絕境,也會被她利用空間跳躍逃掉。」

  以幽體狀態飄浮的阿德瑞娜忿忿地說,怜生等人也無言地同意她的話。

  「我們『鬼神會』和『大圖書館』會設法對付『青之醫術師團』,不會再讓你們還有學院的學生受牽連。」

  怜生的宣言中,帶著熔岩般的熱度,以及冰冷的距離感。

  「所以你們一律不准插手──我會覺得你的意思是這樣,是我多心了嗎?怜生。」

  愛德華以銳利的眼神確認,結果怜生也回望他,並未否定。

  「雖然你可能覺得不能棄處境危險的朋友於不顧,不過勸你還是別胡思亂想了。」

  「這樣啊……說來真是可笑,原來你在以插班生身分進來的那一天,就已經是『王』了啊。渾然不知這一點還擺出前輩架子的我們,簡直滑稽透頂。」

  「冷靜點,吾王。」

  「抱歉……畢竟我好歹也在神靈學系裡生存下來,還抱著將自己逼到極限的決心說要成為『王』,結果卻被『王』以一句『你派不上用場』給拒絕,這實在是教人難以忍受。」

  愛德華以等同挖苦的措辭,表明自己的自尊心受損。

  「哎呀,別這樣嘛~再說他又不是不跟你們做朋友了。」

  「沒錯,戰鬥方面就交給我們『鬼神會』,配角就到安全之處避難去吧。」

  燦和燐以不知是否出於好意的輕佻口吻這麼說,但怜生卻也口氣強硬地對兩人開口。

  「燦、燐,我接下來也不會讓妳們站上前線喔?」

  「又來了?你也該看清現實了吧?現在戰力不足耶!」

  「舅父你太過分了!我們只不過是擔心你這隻會下金蛋的鵝而已!」

  「我有治癒魔術和花蓮,而且這次『切花』和『大圖書館』也和我同一陣線。再加上這個月底學院的校外研習會去『方舟』,屆時我將被正式登記為『王』。一旦完成登記,我就適用聯盟的要人保護法,能夠獲得聯盟警備隊的全面協助。」

  怜生試圖擺脫好戰的燦和燐,然而愛德華卻在聽了他的勸說論點後臉色大變。

  「怜生,這純粹是我的一番忠告,依賴聯盟太危險了。他們雖然好像會在『王』有困難時諂媚地出手相助,可是也會逐漸在對方脖子套上解不開的項圈。假使怜生你的魔術開發是在聯盟的主導下進行,你的力量將會被評議會那些惡魔所利用。」

  如此警告的愛德華神情十分嚴肅。

  「我自有辦法,你們不必操心──還有,切花學姊。」

  「是。」

  怜生的目光移向白羽。一直謹守護衛本分沒有插嘴的白羽挺直背脊。

  「我要解除妳護衛的職務。」

  怜生的話令她頓時停止思考。

  一面為自己受到出乎意料的衝擊感到驚訝,白羽開口。

  「是因為我今天的失態嗎?」

  怜生沒有立刻回答白羽的問題,而是由燈代為答覆。

  「切花小姐妳非常優秀,不但擊退襲擊者,也盡力救助了傷患。另外,要不是妳利用障壁抑制人造人的自爆威力,當時恐怕會產生更多的受害者吧。」

  回顧先前那一戰,白羽的表現確實值得讚許……

  「但是話說回來,妳沒能識破人造人炸彈,應對不及,害得護衛對象和朋友受傷也是事實。妳應該預防引爆這件事情發生才對。」

  然而客觀來看,白羽的確也犯了這樣的失誤。

  「等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呀!是對方──」

  燈用凌厲目光回望仗義執言的直正。

  「保安魔術師有戰術責任。對手很狡猾這種事情不能當成免罪符。」

  接著燐嘆了一聲開口。

  「舅父因為對大家使用治癒魔術,給了『青之醫術師團』和人類各國自己就是『王』的確證,敵人今後肯定會發動更為激烈的攻勢。」

  「所以我才說『要是死掉就好了』呀。」

  燦重複一開始見面時所說的話,直正等人無言以對。

  因為怜生為了治療他們,使用了本來應該隱匿的治癒魔術。

  「夠了。」

  怜生簡短地打斷如今已多說無益的話。白羽調整呼吸後開口。

  「關於解除護衛職務一事,我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請恕我冒昧……」

  「我們不會跟『切花』解約,妳不用擔心。」

  燈雖然這麼保證,白羽遭解職一事依舊不變。

  「以上是站在鬼柳家的立場所下的判斷,我個人則是有其他理由。」

  怜生說完,白羽以略顯動搖的目光看著他。

  「我和學姊雖然坦白說感情並不好,不過妳依然是在我學藝照顧過我的師姊,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輩──所以我沒辦法只把妳看成是護衛,拿妳當擋箭牌。」

  怜生說出口的理由純粹是私情。

  其他人在一臉意外的白羽身上,看見了諷刺。

  直正、愛德華、花蓮、燦和燐早就程度不一地察覺到,白羽想要保護怜生的心恐怕不只是出於工作職責而已。

  然而那個機會,卻被怜生同樣純粹的情感封鎖了。

  「我很清楚這不是身為朋友該說的話。」

  接著,怜生將目光從白羽轉向所有人。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看見自己的朋友變成焦黑肉塊滾落在地的情景了。不管你們有多勇敢、多強悍都不行。」

  白羽和愛德華瞪大雙眼,望著吐露內心痛苦的怜生。

  怜生看見了。看見因為自己的錯,前一刻還一起閒晃的朋友,瞬間變成慘遭炸死的屍體的模樣。那是足以改變人生的殘酷景象。

  「嗯~唔……」

  直正發出低吟。聽見那聽似試圖解決難題的聲音,所有人望向他……

  「好,我決定了!」

  結果直正突然站起來,指著怜生,帶著得意的笑容這麼說。

  「怜生,讓我成為你的眷屬!」

  一瞬間,怜生無法理解這個以天真語氣提出的請求,不久想通後不禁目瞪口呆。

  其他人的反應也一樣。燦和燐猛眨眼睛,而悶不吭聲的白羽和眉頭緊蹙的愛德華也都一臉呆愣地看著直正。

  「……呃,你剛才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啊!總而言之就是那樣吧?你現在不管是在戰力還是精神上都遇上大危機。」

  怜生再度語塞,花蓮則不安地望著那樣的怜生。

  「既然這樣,當然不能棄你於不顧啦。話雖如此,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光憑杖術和友情義氣就能解決一切。所以我要當眷屬──嗯?我記得『王』讓魔術師成為眷屬後,能夠提昇對方的威力對吧?」

  愛德華依舊神情愕然地說了句「是沒錯啦」,回答向周遭確認的直正。

  「我說你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怜生難掩煩躁,激動地想要站起來。

  「那句話應該我說才對!居然趁著別人乖乖地沒回嘴,一下說什麼不想把你們捲進來,一下又說你們派不上用場,把人家當成一群烏合之眾!你說不想看見我們受傷?我才不管那種你個人的喪氣話咧!我現在可是面臨攸關朋友生死的緊要關頭!誰要退出啊!」

  在場所有人瞪大雙眼,完全無話可說。

  「好猛,我見到聯盟第一的笨蛋了……」

  「他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其實不太正常對吧?」

  連燦和燐也為之愕然,燈則是輕輕嘆息。

  「怜生你聽好了,情況其實很單純啦。強敵進逼,情勢不利,然後在你眼前的是經過神靈學系磨練的逸才,也就是我們!你不利用我們,是要去哪裡找辦法?敵人是『青之醫術師團』?人類各國?正合我意,讓我幫忙吧!」

  「不要隨便為了什麼愛和友情賭上自己的性命!拜託用你那世上絕無僅有的蠢腦袋好好想想!你人生中重要的東西不會只有我……!」

  怜生大聲怒吼,然而直正一點都不退縮。

  「不!我是為自己的人生賭上性命的男人!應該說,要是錯過這種大場面算什麼男人!算什麼武士!給我閉上嘴巴,帶我去你的世界吧!」

  見到直正再次指著自己,怜生嘴角抽動,不住發抖。

  看樣子,直正會發下此番豪語,似乎也有其動機和背景。不過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怜生理解到眼前這個男人,無疑是一生難逢的珍貴朋友。

  「原來還有這種選項啊……」

  愛德華從喉間發出笑聲,抬起看似心意已決的臉龐。

  「暗殺組織『地獄寶座』愛德華.馬丁尼茲也自願提名。」

  愛德華的話令怜生瞠目結舌。

  「我並不是感情用事。說來慚愧,我們『地獄寶座』是被聯盟豢養的小組織。如果被問到對於你今後即將掀起的大浪,是要順流還是逆流而行,那當然是要拚了命地順應形勢了。」

  愛德華反而比怜生這個「王」,更懂得以首領的立場去看待組織。

  「只要你明確答應會保護我的家人,並且在我有朝一日登上『冥王』之位後保有獨立,我們『地獄寶座』便願意效忠於你,包括我和阿德瑞娜在內的冥界十三亞神將會為你奮力作戰。」

  愛德華的選擇,確實是基於領導人的責任所下的決定。

  「你是認真的嗎……」

  「要是有哪個魔術組織會放掉這個大好機會,那才真的是不正常。」

  從愛德華篤定的口氣中感受到他的認真,怜生無以反駁。

  「那個~兩位先生麻煩等一下,」

  「你們好像有很大的誤會耶?」

  這時,燦和燐開口。

  「舅舅這位『緋紅龍王』的頭號眷屬的位子,已經被我和燐預約了喔?」

  「你們這樣插隊讓人很困擾耶。說到要成為眷屬,我們當然才是前輩。」

  眼見燦和燐挺胸如此宣示,燈把手放在額頭上嘆息,怜生和花蓮則把眼睛瞪得老大。

  「等一下,怎麼連妳們也在胡說八道?」

  「這話不是理所當然嗎?魔術師一旦成為眷屬就發達了耶?」

  「舅父要是有個萬一,就能繼承王位的頭號眷屬的地位,當然不能讓給別人啦♪」

  和燦、燐兩人相處已久的怜生,一眼就能看出她們也是認真的。

  雖然貪婪的話大概也並不虛假,不過隱藏在背後,決心跟隨怜生的意志同樣千真萬確。

  而那份意志並非只是追求鬥爭,這一點在場所有人也都看得出來。

  「……!」

  至於白羽則是望著那樣的他們,欲語還休。

  他們壓制住了怜生。如果白羽也開口,說不定就能推翻怜生的決定。

  然而她──選擇沉默。

  她對自己一反常態不受控制的心感到困惑,也無法將內心難以理解的感受化為言語,更重要的是,她作為「切花」一員建構至今的心壓抑了私情。

  瞥了一眼那樣的白羽,燦和燐露出不耐的表情。

  「好了,大家到此為止。你們的友情雖然感人,但這不是現在能夠輕易決定的事情。」

  燈的拍手制止,給了怜生機會重整自己差點被駁倒的思緒。

  「說得也是……你們的志氣雖然了不起,但是要讓誰成為眷屬,將來是由我來決定。魔術師業界可沒有那麼好混到只要拜託就能當上眷屬。」

  「我們還得研擬應付『青之醫術師團』的對策,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燈這麼做出結語,怜生等人於是離席。

  「……抱歉,我的氣度這麼小。」

  先行走出會客室的怜生,對直正等人留下這句話便離去。

  花蓮困惑地回頭望了一眼,燦和燐則是一臉不滿地跟在怜生後面。

  直正等人也從座位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大圖書館」。

  就這樣,他們回到地面,在大魔學院的校園道別,然後怜生等人先一步返回鬼柳家。

  剩下直正、愛德華、白羽留在傍晚的學院裡。

  「我們也回去吧。大家應該都各自有要思考的事情才對。」

  「說得也是。我要稍微活動一下筋骨再回去。」

  愛德華和直正說完就走出學院。

  「那麼,我要去和同事辦理交接事宜了。」

  「對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想請問切花小姐。」

  愛德華叫住行禮後準備離去的白羽。

  「為什麼妳沒有報名當怜生的眷屬呢?」

  「……我沒有那個資格。」

  「可是我覺得那個『停頓』才是妳的答案──算了,還是別說下去了。」

  見到愛德華臉上的一絲苦笑,白羽雖眉毛一挑,但還是努力維持一如往常的表情。

  失陪了──白羽鞠躬離去,愛德華舉起一隻手目送她。

  「她對自己的心感到很困惑呢。真是純潔又可愛啊。」

  阿德瑞娜出現在愛德華身旁,眺望白羽的背影。

  「說到這裡,我剛才沒先跟妳商量就宣布要效忠了。」

  「妾身並不反對。因為以靈格來說,那位龍神小姐比我的主神冥府神更高階。而且就妾身個人的意見,那位『王』及其妻子也值得效忠。」

  看來對阿德瑞娜而言,怜生和花蓮也有令她感佩的地方。

  「不過,你打算拿眼前的敵人『青之醫術師團』怎麼辦?鬼柳怜生疏遠你,不讓你插手,聯盟也沒有委派工作給你。而且考慮到醫術師團背後有開始認真起來的人類各國在幫忙出主意,等這場暴風雨過去再重新宣誓效忠或許才是上策。」

  「我要是打那種算盤,就無顏面對任何人了。更重要的是──」

  愛德華看著逐漸西沉的夕陽,面露猙獰的微笑。

  「先不管什麼眷屬的,我可得給那個『青之醫術師團』應有的懲罰才行。」

  愛德華並沒有忘記自己險些順便遭到殺害的屈辱。

  「在這個月底,鬼柳怜生在『方舟』正式成為『王』之前,他們一定會現身。」

  唯獨這一點,所有相關人士都感覺到了。

  匯集來自全世界的血腥意圖的赤枝宮,天空逐漸被染成深沉的緋紅色。

  鬼柳怜生板著臉孔前往鬼柳家,燦和燐從左右兩旁拉著他的手,吵著說要當眷屬。花蓮為了與她們對抗而摟住怜生的脖子,和雙胞胎鬥起嘴來,一旁的燈則無奈嘆氣。

  切花白羽和「切花」聯絡完畢後,伸手觸碰胸口,為自己不平靜的心感到迷惑。

  武藤直正在棒球打擊場拚命活動身體;愛德華前往訓練設施,阿德瑞娜對那樣的契約者泛起淺笑。

  法蘭肯斯坦在某處露出邪惡微笑,佛羅倫斯跟隨在旁;一文字史紀和詩乃搜索其藏身之處,人類各國的諜報機構從外圍暗中注視著一切。

  眾多勢力與意圖以「緋紅龍王」為中心掀起滾滾漩渦,暗藏在夜色之中。

  中場休息

  「其實我很怕蜘蛛……」

  對於在初識當天這麼說的契約者,她姑且讓對方見識了自己高貴的獠牙。

  回頭想想,那便是兩人的相遇。

  那一天,她和雷歐.凱爾納締結契約,成為世上最早期的「侶魔」。

  「妳覺得佛羅倫斯這個名字如何?」

  原本一直被她當成人化之前的交通工具的契約者,某個時候突然這麼說道。

  「因為妳是雌性,而且妳遲早會人化,所以我在想好像應該替妳取個人類女性的名字比較好。」

  那個立志成為醫生,看似軟弱的人類苦笑著這麼跟她說。

  隨你高興,反正名字這種東西有或沒有都沒差。她記得自己好樣是這樣回答的。

  「我打算去軍醫院。那裡有在我們悠哉念書的期間,為了不知名也不知道長相的『人類』奮戰的人們,而他們需要我們的醫療技術。」

  「既然契約者這麼說……」

  那時外表已經變成蜘蛛少女的她,發現他即將成為醫生……

  「而你即將正式以醫師身分赴任……看來必須稱呼你為『醫生』才行了。」

  打死也不敢承認,到現在才以名字相稱讓她覺得很難為情。

  然後──

  人稱法蘭肯斯坦博士的他成了「怪物」。

  原本被叫做怪物的她則變成了「博士」。

  「醫生,對不起……還有……還有什麼是我應該做的……!」

  她哭著向自己收集用兩手也數不完的人類身體製造出來的他道歉。

  因為聰明的她,早已明白自己將何種命運強加在他身上。

  被用人種、性別,甚至是『新鮮程度』都不同的身體縫補而成,已不復見生前模樣的他,在看過自己的手腳後,望著佛羅倫斯──這麼告訴她。

  「……妳沒有錯。」

  在他微笑的神情裡,佛羅倫斯看見與生前無異的東西。

  缺損大半個腦袋的他,照理說應該喪失記憶,就連眼前的蜘蛛女是誰也不曉得,但儘管如此,他還是發自善良本性對她這麼說。

  他還活著──即便這是偶然,又或者是一時的奇蹟,這件事已足夠讓佛羅倫斯如此肯定。

  不管這是從醫學還是從哲學角度得出的答案,總之他還活著。只要繼續存活下去,有朝一日他一定會想起一切,在自己面前復活。明知這等同妄想,她依舊這麼相信著。

  然後,最愚蠢的一件事情是──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愛著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