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Invent Red

  第三話 Invent Red

  早晨降臨妖精人自治區──赤枝宮。

  在其西側的上江東區一角,腹地廣大的大魔學院坐落於此。

  校園中央,坐鎮著一棟彷彿將圓形競技場堆疊起來般厚實穩重的建築。

  而那棟看似Valckenborch兄弟筆下所描繪的「巴別塔」的建築,正是「大圖書館」。

  (事情究竟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在那樣的「大圖書館」的客房裡,怜生結束漫長的回想。

  「怜生先生,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經花蓮這麼一問,怜生也想起自身的處境。

  「我想就等一文字先生聯絡吧。雖然今天是星期天,但我或許也得暫時跟學校請假。」

  「那太好了!我不太喜歡學校這個地方,因為大家都害怕怜生先生,怜生先生也經常一回到家就心情低落。」

  「這一點我不否認……」

  神情悵然的花蓮,也一直以侶魔身分從旁觀察怜生的校園生活。

  「但是你不用擔心,從今天起有我陪在你身邊。不開心時,你可以儘管對我撒嬌喔!」

  「少說大話了。」

  差點因為花蓮的笑容而動搖的怜生,用噗嗤一笑敷衍帶過。

  「唔……我才沒有說大話呢!怜生先生可能忘了,我可是比你年長喔!我是大姊姊喔?」

  「啊,對喔,妳從我老媽還小的時候就是她的侶魔了。」

  「是的,然後令堂在去世之前,將怜生先生你託付給我!我是經過父母公認的某大姊!」

  花蓮是怜生繼承自亡母的侶魔。

  雖然怜生連母親的聲音都記不得,不過花蓮應該比他更清楚記得母親的事情吧。

  「不過因為我曾經是『卵』,所以在那之前的事情幾乎沒什麼印象。」

  卵也是侶魔有時會呈現的形態。

  聽說花蓮是在怜生出生前不久,才孵化為蛇。

  「嗯,等一下喔?既然妳從我老媽小時候就是侶魔了,這樣至少有二十年,再加上我的歲數,這麼說妳……大約三十七八歲?」

  「反對!我認為在卵裡的期間不應該算進年紀裡!十八歲!我是只比怜生先生略長的十八歲!是年長的青梅竹馬!」

  遭人懷疑年近四十,花蓮提出猛烈的抗議。怜生也不再繼續嘲弄她。

  「算了,不管怎樣,侶魔的歲數從人化之後才是重點。既然妳也已經有部分化為人形,那就可以在學院裡上課了。」

  「上課?哎呀,我不用念書啦!我只要像平常那樣,陪在怜生先生身旁就好!」

  大概是不喜歡吧,花蓮一聽到要上學,就立刻搖手謝絕。

  「不,這件事情很重要。人化率達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侶魔,有權利接受某種程度的教育。既然大魔學院裡也有這種專為侶魔開設的特別班,當然不能夠錯過。」

  「啊,慘了!怜生先生對這種事情特別認真……」

  眼見新婚生活即將偏離心目中理想的模樣,花蓮沮喪地垂下肩膀。

  「請問~既然要念書,我可以上像是戀愛ABC那方面的課程嗎?」

  「說得也是,得先從平假名和ABC來測試妳的文字讀寫能力才行。」

  「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嘛!」

  魔術師和侶魔的契約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也有共享知識的效果,不過還是必須確認花蓮的知識程度。

  「嗚嗚,嚴厲的同時又對我照顧有加的怜生先生的溫柔,讓我的心情好複雜……」

  「啊對了,我是不是也得教妳怎麼用筷子啊?」

  「我又不是幼兒!請等一下,怜生先生!你該不會真的把我當成女兒看待了吧?昨天詩乃小姐不是也說了,我們的的確確是一對夫妻嗎!」

  「一文字先生也說:『只要建立對你們彼此最好的關係就可以了』。」

  「結果你要教我怎麼用筷子?召喚送子鳥的儀式和高麗菜田豐收運動呢?」

  「好好好,十年後妳再問我這個問題吧,妳這個小大人。」

  「討厭啦~!」

  花蓮動手輕搥怜生的胸口。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房門應聲開啟,身穿制服的燦和燐從門後現身。

  「等一下,叔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請好好解釋清楚!你該不會真的結婚了吧!」

  燦和燐一衝進室內立刻追問。

  「沙~!我還想說是誰,原來是妳們兩個!妳們又想來礙事了嗎!」

  燦吊起眼角,指著發出蛇般恐嚇聲的花蓮大罵。

  「我才想問妳到底想幹麼咧!剛才在外面一聽,妳居然企圖把爬蟲類的血統混進人家的家譜裡!想進我家大門,妳至少也得重新投胎成沒有鱗片的樣子才行!」

  「妳很沒禮貌耶!在純粹的愛面前,有沒有鱗片一點也不重要!」

  「這兩者一般根本不會扯上關係!」

  就在燦和花蓮互瞪的時候,燐逼近怜生。

  「叔父,我真是看錯你了!即便你再怎麼不受人類女性歡迎,也不能對非人女性出手啊!想要擺脫處男身分也該有個限度!」

  遭燐逼近的怜生被這番狂言氣得青筋直冒,然而卻是花蓮率先回應。

  「妳不用擔心,怜生先生已經是個堂堂的成熟男人了♪」

  「喂!妳幹麼一副自己已經品嚐過初夜的樣子!啊,我的姪女們,不要後退啊!胡謅!這個發情侶魔的話完全是胡謅的!」

  從怜生身旁退開的燦和燐臉色急速發白。

  「怎怎怎怎麼辦啊燐!我們家叔叔變成超級無敵大變態了耶?」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萬萬沒料到,他竟會突然有了比蹩腳的潛在犯罪者更加詭異的嗜好!」

  燦和燐握著彼此的手,渾身發顫。

  「怜生先生你放心!縱使全世界的人都罵你是迷戀非人類的變態,唯獨我會一直站在你這一邊!」

  「聽妳這麼說,叔叔都快哭了……」

  花蓮緊握住怜生的手,怜生的臉上則是蒙上一層陰影。

  「等一下,叔叔!你現在就放棄抵抗,接受現況,會不會太快了點?」

  「就是啊!再這樣下去,你就要拖著蛇腹步上紅毯了喔?」

  面對再次極力勸阻的兩姊妹,怜生嘆息著回應。

  「這次都是多虧了花蓮,我才能夠保住這條命。妳們不要對她那麼刻薄啦。」

  「沒關係啦,怜生先生。燦和燐都正值這個年紀嘛~」

  「這條蛇竟敢擺出一副自己是親戚阿姨的架子!」

  怜生的袒護並未奏效,燦仍氣得爆出青筋。

  「好了好了,你們全都到此為止。」

  這時,門的方向傳來拍手聲。所有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名女性站在那裡。

  那是一名有著及肩紅褐色秀髮的妖精人美女,豐腴姣好的身材包裹在短版外套裡,臉上帶著柔和的表情。

  「嫂嫂。」

  「媽媽!」「母親!」

  那人是怜生的嫂嫂,燦和燐的母親──鬼柳燈。

  以貴夫人般的姿態現身的燈,合掌微笑著說:

  「你們彼此或許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我希望你們別忘了這裡可是名聞天下的『大圖書館』。你們要是太丟人現眼,做媽媽的我會有點傷腦筋喔?」

  燈渾身散發出來的氛圍,令所有人為之驚懼。

  鬼柳家是近似傭兵的保全公司。要是惹身為鬼柳家長女的燈生氣,後果可想而知。

  「來,怜生,這是你的衣服。總之我們先吃早餐吧,有話待會再說。」

  怜生等人一齊點頭回應轉眼便掌控住場面的燈。

  換上燈帶來的衣服,怜生愁眉苦臉地走出房間。

  「嫂嫂,這件外套是鬼柳家軍隊的作戰制服吧……」

  怜生身上穿了一件深綠色外套。

  那是保全公司鬼柳家的魔術師,所穿的外套型魔術觸媒。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啦。穿起來很適合你喔。」

  燈對怜生的不滿充耳不聞。

  原本提議要幫忙換衣服結果被趕出去的花蓮,眼神發亮地點了好幾次頭。

  由於這也算得上是軍事風格的裝扮,怜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

  之後,怜生等人前往學院內的餐廳。

  因為大魔學院有時會舉行世界級術式發明的表揚儀式,所以也設有用來招待貴客的高級餐廳。而怜生等人很幸運地被帶往該處。

  「這是一文字先生替我們安排的,所以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

  怜生等人在位於高樓層的店內,圍坐在餐桌旁。

  坐在椅子上的是怜生、燦、燐、燈這四人,花蓮則是以幽體狀態飄浮在怜生背後。

  「今後與怜生相關的細部事項和行程管理,都將由我來負責處理。這次是針對整起事件提出報告,以及傳達預定計畫。」

  負責學院保全工作的燈,果然已經得知發生在怜生身上的事情。

  雖然她因為忙著處理事件而無暇見怜生,但聽說她已經從一文字史紀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

  「嫂嫂,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沒關係啦~聽到小叔成了『王』,我反而覺得一攫千金呢♪」

  燈露出看似狡猾的笑容後,燦和燐也用相同表情頷首。

  「也要再請花蓮小姐多多指教嘍。」

  「彼此彼此,大姑。」

  大姑……儘管這個稱呼讓燈感到不太對勁,她還是決定置之不理。

  「總之,我來重新介紹一遍。這位是我的妻子(暫時),花蓮。」

  「外子承蒙各位照顧了。等等,怜生先生,你說(暫時)是什麼意思!請你至少也說我是未過門的妻子嘛!」

  花蓮才點頭致意完,旋即向怜生提出抗議。

  『喔,這位就是花蓮大人,樣貌真是高貴啊。我這個男爵可真是看走眼了。』

  『蠢死了!瞧你一副好色樣!』

  南瓜和蕪菁鬼火出現在燦和燐手邊。

  「唔哇!這不是蔬菜二人組嗎!好小喔~」

  花蓮將從是蛇的時候就見過的南瓜和蕪菁放在手上觀察。

  如同怜生和燦、燐一般,身為侶魔的花蓮和鬼火們也相識已久。

  「她的外表變了這麼多,你卻還是認得出來耶。」

  『那當然。我們妖魔看的是靈魂,不是外貌。花蓮大人身上散發的龍之氣息,份量和大小都劇增到令人不禁為之顫抖的地步哇啊啊!』

  南瓜雖然這麼說,臉卻盯著花蓮的胸部,發出粗重的鼻息聲,完全缺乏說服力。

  斜眼瞟了瞟被蕪菁狠咬,發出慘叫的南瓜,怜生打開菜單。

  「妖魔用的靈體料理……這個時間好像沒有供應耶。」

  「因為會做那種料理的廚師還很少,而且侶魔也有味覺,所以沒有必要特別供應。」

  確認菜單後,燈有些抱歉地看著花蓮。

  「沒關係,我只要怜生先生對我說『來,張嘴~』就飽了,請別放在心上。」

  「妳今天沒飯吃了。」

  「新婚首日就被老公虐待?」

  對於怜生和花蓮的一搭一唱,燦和燐不悅地哼了一聲,燈則是切入正題。

  「總之,今後就照這個方針進行。也就是在準備好正式公開之前,必須向周遭隱瞞怜生成為『王』的事實。首先我要請你們所有人答應這一點。」

  怜生就不用說了,燦和燐也沒有異議。

  但是唯獨花蓮在環視在場所有人之後,有些猶豫地舉手。

  「請問~如果其他人知道怜生先生是『王』,到時會有什麼麻煩嗎?」

  直到昨天還是侶魔的花蓮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新的『王』出現,就表示新魔術將陸續誕生。倘若能夠順利發明魔術,就能靠著術式專利成為億萬富翁。」

  「我的丈夫會成為億萬富翁?這樣的話,我不就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嗎!」

  花蓮興奮得兩眼發亮。

  「就是這麼回事。啊~討厭啦,叔叔要變成另一個世界的人了。」

  「嗚嗚,叔父真可憐。今後不僅要被帶進金錢與權力的世界,女人會被蛇老婆趕走,錢則是全部被姪女搶走!」

  「喂,等一下,最後那個多餘的預測是怎麼回事?」

  燦和燐也利慾薰心地眼神發亮。

  「當然並不全然都是好事。因為『王』所帶來的技術革新也會對經濟、軍事造成影響,所以也會有不少國家和企業心生歹念。與妖精都市聯盟之間對立加深的人類各國是如此,同為『王』的旗下企業亦然,就算哪天遭人暗殺也不奇怪。」

  燈的話,讓怜生頓時感受到沉重壓力與寒意。

  「會有人想取怜生先生的性命?」

  「即使同為『王』,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嗎?」

  怜生一面安撫臉色大變的花蓮,一面向燈確認。

  「『王』與『王』的競爭非常激烈。旗下企業彼此競爭,互相派出商業間諜是很正常的事情,發生黑幫火拚似的抗爭也是家常便飯。然後真正會鬧上新聞版面的,其實只有極小一部分。」

  看在一般人眼裡,「王」確實也給人黑幫首領的印象。

  「就這一點而言,你身在一文字先生的地盤裡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有資深且標榜中立的一文字先生庇護你,這下你大可放心了。」

  怜生也覺得這份幸運緩解了自己的胃痛。

  「真正教人擔心的,反而是與你們交戰的那名魔術師。」

  燈所說的是那名與燦、燐交戰,還砍下怜生腦袋的那名黑衣人。

  「哇啊,對喔!仔細想想,那個人不也知道叔叔的事情嗎?」

  「既然那人目擊了事發現場,她說不定也發現叔父成為『王』了。」

  沒錯,那名黑衣人也是目擊者,而他們無法對來歷不明的人物封口。

  「而且,一想到那人如果已經向雇主報告此事,情況看來相當不妙耶……」

  燈為巨大的不安要素嘆了口氣。

  「所以說,我們絕對不能輕忽大意。我也會事先將鬼柳家的魔術師召集起來。」

  「這樣啊,我也給老家添麻煩了……」

  想起老家的養父和正在國外工作的哥哥,怜生不由得嘆息。

  「還有,燦和燐,妳們兩個不准介入這件事情喔。」

  「嗄?什麼意思?」「母親,夢話麻煩妳在病床上說好嗎?」

  燦和燐對企圖將自己排除在外的媽媽表示抗議。

  「妳們兩個這次真的應該聽話才對,否則說不定會遇上危險。」

  怜生也同意燈的話。

  「叔叔,怎麼連你也胡言亂語啊!我們兩個比叔叔你還強耶?」

  「就是啊!要是真有危險,我們跟你在一起反而還比較──」

  「燦、燐,昨晚是誰差點因為妳們太驕傲而沒命啊?」

  被燈踩中痛處,燦和燐一時語塞。

  「說得沒錯!現在想想,都是因為妳們兩人太亂來,才會害怜生先生險些送命!」

  「呃,那是因為……」「這個嘛……」

  面對花蓮直言不諱的指責,就算是燦和燐也無以反駁。

  「「對不起……」」

  「好了,妳們別再把性命當兒戲就是了。」

  怜生見到姪女們低頭認錯,便心軟原諒她們。

  「『王』的人生就好比走在一條無止盡的鋼索上,而且現在已經開始了。妳們兩個自重一點。」

  像是不給她們任何抵抗的餘地似的,燈這麼命令女兒。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小孩子閃邊去就是了。」

  燦語氣粗暴地投降,和正好用完餐的燐一同離席。

  「再見了,叔叔。你就在人生的墳墓裡和蛇一起玩好了。」

  「我也告辭了。請不要叫我參加你們的婚禮喔!」

  燦和燐不忘酸言酸語一番後才離去。

  「受不了,她們倆真沒禮貌。不過一想到她們是你的姪女,就讓人忍不住發笑呢。」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等到情況穩定下來,怜生希望她們也能和花蓮和睦相處。

  「怜生,雖然你現在想必一定很煩惱,不過還是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課題上吧。」

  深知怜生個性膽小的燈,說完也從座位上起身。

  「一文字先生好像有事想再跟你談,你就先去見他吧。」

  「明白了,有什麼事情我再跟妳連絡。那個,該怎麼說呢……」

  怜生也站起來,一副難以啟齒地支吾其詞。

  「你擔心自己成為『王』會為家裡帶來危險?是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呃,這種時候應該要否認才對吧大姑!」

  花蓮焦急地說,但怜生早就知道嫂嫂的話還有後續。

  「但是也有與其相應的利益。今後,怜生的存在想必會為鬼柳家帶來不少財富與力量。如果能夠成功提昇怜生的價值,我的地位也會變得非常穩固。爸爸年紀也大了,差不多是時候讓他歸西──不對,是讓他退休了。」

  「好黑心!這個大姑分明包藏禍心耶?」

  花蓮指著不隱藏野心的燈如此主張,然而怜生並不驚訝。

  「比起軟弱的好人,不如與強大的壞人結盟,是鬼柳家的家訓。就這一點來說,嫂嫂是最佳的盟友。」

  半傻眼的怜生,將目光移回燈身上。

  「瑣碎的事情就拜託妳了,麻煩妳代替我好好處理。」

  「契約成立。見到怜生你變得這麼了不起,我這個嫂嫂好高興♪」

  燈踏著好比女兒嫁入豪門似的愉悅步伐,走向出口。

  「花蓮,妳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擔心自己能否和丈夫的家人處得來……」

  帶著為了世俗之事而煩惱的龍神,怜生也離開餐廳。

  ◆

  那是一間水晶書庫。

  裡面有著名為魔石,將魔力本身固體化的物質。

  魔石身為固體化的魔力,被刻上術式,藉此發揮作為魔術觸媒的功能。

  排放在書庫內的,便是內藏那種立體咒語文件的魔石碑文。

  「哇啊~好漂亮喔,怜生先生。」

  「嗯,就是啊……」

  花蓮用彷彿來玻璃工藝展約會般的表情,環視四周。

  如果可以,怜生也想那麼做,但是一得知這裡是何種地方,他便不禁繃緊神經。

  「這裡是第三種禁咒──基於法規尚不周全等理由,經判斷還無法流通於世的術式的保管庫。跟第二種和第一種比起來,這裡算是安全的。」

  負責帶路的一文字史紀,說明的語氣雖然像是為來這裡進行社會學科校外教學的小學生導覽似的,但其實這裡的機密程度非常高。

  「那個與我和姪女們交戰的魔術師,她的目標是這裡?」

  「是啊,大概是某個企業或國家想要把術式偷出去吧。」

  光線微亮的魔石森林突然變成開闊的空間。

  一名女性在那裡迎接怜生等人。

  「『運命者』及其伴侶,歡迎兩位前來。」

  聽到行了個禮的女人的聲音,怜生頓時覺得耳熟,花蓮則是立即察覺。

  「詩乃小姐?」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用這副模樣與兩位見面。」

  在怜生「咦?」的疑惑聲中,詩乃淺笑著回答。

  那是一名高挑纖細的美女。

  原本被打字機盔甲遮住的臉龐顯露出來,長相看來十分端正;紙頭髮變成人類的毛髮,一雙長腿則是穿著時髦的鞋子。樣貌和前一天的半人半紙迥然不同。

  「哇!好一名苗條美人!啊,而且還有實體!」

  一如花蓮驚呼的,變為人形的詩乃是有血有肉之軀。

  「只要簽約時間夠長,我等神靈也能夠像這樣擁有人類的身體。」

  詩乃一度變回半人半紙,之後又再次化為人形。

  「教我!請務必教我怎麼做!」

  「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妳或許馬上就能辦到喔。」

  詩乃泛起微笑,對花蓮這麼說。

  「這樣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不會啦。就像『王』教導其他『王』一樣,神靈也應該教導其他神靈。」

  聽怜生這麼問,史紀爽快地應允並請他坐下。

  怜生二人被帶到一間可以環視整座魔石森林,有如玻璃箱的房間。

  「這裡算是詩乃小姐的書房。因為景觀不差,又不會被人從外面窺視,所以我就把這裡借來運用了。」

  史紀說完,啟動擺在一旁的咖啡機。

  詩乃在史紀身旁坐下,花蓮也以靈體的狀態坐在怜生隔壁。

  「好了,雖然我想你應該沒睡好,不過經過一個晚上,你有找出自己身為『王』的志向了嗎?」

  「儘管現在光是接納現實就讓我費盡心力──但是我想和其他『王』一樣,致力於開發對人類有貢獻的魔術。」

  若是用嘲諷的態度來看,怜生的回答正是所謂好學生的答案。

  雖然這不是需要灑狗血的場面,但這樣的回答卻也給人一種別無選擇的乏味感。

  「請問~開發魔術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嗎?」

  這時,花蓮問了直指核心的問題。

  「說什麼非做不可……我跟妳說……」

  像是對不懂事的小孩子解釋一樣,正當怜生準備詳細說明時……

  「說得也是,為何『王』必須創造魔術這一點,確實也該讓花蓮大人知道才對。」

  詩乃打斷他的話,從根本的部分開始說起。

  「讓我想想……首先,因為經濟層面毋須多言,我看就稍微提及一下歷史好了。」

  史紀點頭,怜生也靜下來聆聽。

  「由於本世紀初發生的天地異變,人類損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但就在那時,妖精人乘著『方舟』現身,靠著推廣魔術拯救了世界。後來他們被接納成為人類的一員,並取得包括這個赤枝宮在內的數個自治區,建立起妖精都市聯盟──」

  史紀好意將一般歷史課本裡的內容,歸納成這段話。

  詩乃接著開口:

  「反過來說,妖精人則是對多達十位數的人命因天地異變而喪生一事『視若無睹』。『等待』世界籠罩在憂愁之中,再以救世主之姿現身,將魔術這項新技術『硬推銷出去』,『便宜買下』領土、資源、權利和名譽。」

  詩乃對瞠目結舌的怜生和花蓮露出冷笑。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可是來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假使當時世界未正遭逢天地異變,而我們又沒有帶來魔術這樣伴手禮的話,人類是不可能會歡迎我們來到地球的。」

  詩乃道出經過簡略歸納的歷史背後的策略。

  「妖精人──妖魔會選擇變成人類這種迂迴的手法,也是為了種族的存續。我等妖魔界的神靈和王者,必須讓搭乘『方舟』而來的妖魔活下去,在這片土地繁榮茁壯。為此,就只能利用在這片土地上握有霸權的人類的文明不可。」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令身為妖精人的怜生呼吸困難。

  怜生現在才終於理解,詩乃是「神」這件事情。

  那是從天上俯視人類的觀點。以億為單位計算人類,對非自己庇佑的種族極其冷酷,就連天地異變也不過是一種「形勢」。詩乃正是以那樣的觀點在看待這個世界。

  「人類方面也是明白這一點後,才接納妖精人。」

  史紀接著講述。

  「換句話說,魔術是妖精人種為避免遭受迫害而付出的代價。倘若無法提供魔術這項新技術,妖精人就會淪為『來自異世界的環境難民』,『王』也會變成只是擁有強大魔力的危險人物。」

  史紀面不改色地說出令人背脊發寒的話來。

  因為從小生長在赤枝宮,所以容易忘了這一點,但其實妖精人至今仍是人類之中的異端分子。

  要是沒有詩乃口中移居時採取的策略,以及魔術這項伴手禮,身為妖精人種的怜生,人生或許會過得更加煎熬。

  「所以,『王』必須藉由發明魔術來守護妖精人的生活。必須保護人們不受至今依然持續的魔獸和咒症威脅,並開拓新市場,創造出帶來工作機會的新技術。這不僅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全人類。」

  身為在這條道路上一路努力至今的「王」,史紀將這番話銘刻在怜生腦海中。

  「這便是我們『王』必須開發魔術的理由。」

  史紀做出結語,等待怜生和花蓮做出反應。

  花蓮從中途開始腦袋就跟不上話題,頭頂上連續冒出好多個問號。

  (也就是說……妖精人種和妖精都市聯盟的將來,都背負在「王」的肩膀上嗎……)

  怜生臉色發白。

  說到底,結論正是他自己一開始所說的「致力於開發對人類有貢獻的魔術」。

  然而,他並未真正了解伴隨那句話而來的重責大任。

  「怜生先生?」

  聽見察覺自己臉色不對勁的花蓮的聲音,怜生回過神來,大口深呼吸。

  (冷靜點,只要是魔術師,有誰不曉得「王」是那樣的角色呢?)

  怜生硬是讓膽怯的心重新振作起來。

  要煩惱、要沉思等之後再做也行,沒有必要現在做那種事情。

  「要麻煩一文字先生多多指導鞭策了。」

  「那當然。那麼就恕我冒昧,由我『大圖書館之主』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史紀用燦爛的笑容,回答表情一看就知道在逞強的怜生。

  「話雖如此,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學會如何操控通過你身體的神靈魔力,否則就無法著手開發魔術。之後我會替你安排學習課程。」

  怜生向口氣一派輕鬆的史紀行了個禮。

  「再說你現在最想知道的,應該是關於你父母的事情吧。」

  怜生一抬頭,就見到史紀面帶不可思議的笑意這麼對他說。

  「一文字先生,你昨天說我父母曾經是你的學生……」

  史紀坦然地點頭回應語調生硬的怜生。

  「鬼柳,你知道『王』原本是如何誕生的嗎?」

  「我聽說是由大魔學院的最高學府,神靈學系的魔術師嘗試與神靈立下契約。」

  就怜生所知是如此。

  據聞在大魔學院裡,有以成為魔術師之中的菁英中的菁英,也就是「王」及其眷屬為目標的班級。

  「沒有錯。通過激烈競爭的智者,遲早會老去的『王』的繼承人等等,那裡是當代傑出人才的匯聚之地──而你的父母過去曾身在該處。」

  儘管從這段開場白就能料想得到,怜生仍不禁緩緩瞪大雙眼。

  「……他們沒能成為『王』對吧?」

  因為要是成功了,應該早就聽說了才對,所以看來雙親想必是失敗了。

  「他們兩人都是非常優秀的魔術師。本來與神靈之間的契約,是會階段性地不斷加深連結,然後在最後階段時成為『王』,而令堂就只差那最後一步……要不是她有健康方面的問題,她說不定早就成為『王』了。」

  聽了史紀哀悼似的這番話,怜生默不作答。

  「花蓮小姐當時還是卵型的侶魔,所以應該不記得。」

  怜生也循著史紀的目光,望向花蓮。

  「嗯~我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

  雖然花蓮試著回想,不過既然她當時如史紀所言是「卵」,那麼還沒出生的她,自然不會有任何印象。

  「沒能坐上王位的他們,離開我門下後結為連理,生下了你。」

  然後──說到這裡,史紀停頓下來。

  「我母親將自己的靈髓移植給罹患咒症的我,並且讓我繼承了花蓮。」

  怜生自己說出他所耳聞的母親的臨終事蹟。

  「你之所以會成為『王』,恐怕正是因為如此。」

  史紀口中的假設令怜生目瞪口呆。

  「你繼承了被鍛鍊到只差一步就能成為『王』的靈髓,及為了成為神靈而培育的侶魔這兩樣東西。雖然只是推測,不過那或許早已為你成為『王』一事打下根基。」

  「若非如此,庸俗的人類是不可能只因為一度瀕死就成為『王』的。」

  聽完史紀和詩乃的話,怜生低頭俯視自己的手。

  其實怜生也感到疑惑,不懂為何像自己這樣的凡人能夠成為「王」。

  「令堂的修練,令尊進行移植的醫術,自己破殼而出的花蓮小姐的意念,以及你本身的生存意志──因為有了這一切,你才會成為『王』。」

  史紀的語氣像是在緬懷已故弟子。

  「怜生先生,你沒事吧?」

  花蓮一臉不安地看著怜生。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心想不能露出那種表情在人前出醜,怜生重新振作起精神。

  儘管事實令人備感衝擊,然而那絕非悲劇抑或是不幸。

  將自己從死亡深淵救出來的,不只是花蓮一人──事情就是這樣。

  「非常感謝你告訴我這些,一文字先生。」

  「不會,這麼說雖然有點不恰當,但我感覺自己見證了極為珍貴的事情。」

  史紀似乎對於怜生的事例,同時也產生學術方面、故事方面的興趣。

  「……一文字先生,可以請你允許我外出嗎?」

  停頓一會兒,怜生向史紀這麼詢問。

  「只要有護衛跟隨且不離開赤枝宮就無所謂,不過我可以問你想去哪裡嗎?」

  怜生告知史紀自己想做什麼後,史紀隨即點頭允許他外出。

  ◆

  這時,燦和燐正為了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哭泣著──才怪。

  「燐,情況如何?」

  「果然還是不行。我裝在叔父衣服上的發信器和竊聽器都收不到訊號。」

  對於來到房內的燦的提問,燐做出不像是出自假日的女高中生之口的回答。

  「話說妳是什麼時候裝竊聽器的啊……」

  「今天早上逼問叔父時,我趁機把貼紙型竊聽器黏在他的衣襬上。」

  這麼回答的燐面前的桌上,有一個大小約可環抱的立方體。

  箱子內,藍色結晶體閃閃發亮,綠色光線不停竄動。那是魔術式個人電腦。

  「看樣子,只要在『大圖書館』內部,訊號就會被阻斷。不過至少只要叔父外出,我們就能知道他的所在地點。」

  燐是略懂這類魔術的少女。

  她今天早上會偷偷把觸媒裝在怜生的衣服上,是因為她當時已經預料到燈和怜生會不准她們插手了。

  「媽媽好像正在追查那名竊賊,但是揮棒落空,三振出局了。」

  燦拿著隨身終端機,提起關於那名黑衣人的話題。

  「可惡!一想到那個臭忍者我就有氣!下次遇到她,我一定要把她做成燻肉!」

  回想起先前受到的屈辱,她氣呼呼地跨坐在莫名神似怜生的手作布偶上。

  「雖然有鬼柳和『大圖書館』的魔術師共同合作追查,可是痕跡好像都被花蓮的大規模魔術破壞掉了。」

  「啊~果然如此?這個不請自來的老婆還真會惹麻煩。」

  燦一說完,燐立刻對「老婆」二字起了反應。

  「我才不要咧!誰要叫那種妖怪『嬸嬸』啊!」

  燐從姊姊手中搶走怜生人偶,抓著人偶的腳往桌角猛敲。

  「就是啊燐!再這樣下去,叔叔肯定會爽快地脫離人道!」

  「姊,我也有同感!既然他是我們的叔父,我們當然要好好照顧他!我們必須在爬蟲類堂弟妹出生前採取對策!」

  燐抓著棉花從腦袋跑出來的怜生人偶,同意燦的主張。

  這時,燦的隨身終端機響起來電鈴聲。燦拿起筆型的終端機。

  「冰魚?」

  投射在畫面上的名字是小沼地冰魚──前幾天招待來家裡用晚餐的兒時玩伴。

  「什麼事,冰魚?我們現在正忙著擬定殺害嬸嬸的計畫呢。」

  「咦?啊,嗯!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妳們!我馬上打電話報警!」

  聽到燦做出徹底脫離人道的發言,映在畫面上的冰魚臉色丕變。

  「開玩笑的啦,怎麼了?」

  「妳還問我怎麼了!我剛才看新聞,結果得知我們學院竟然發生了魔術戰!」

  冰魚所說的魔術戰,是指燦、燐與黑衣人正面衝突一事。

  當然,不僅是怜生和花蓮,就連燦和燐與此事的關聯,也都在一文字史紀的安排下被掩飾過去。

  「我和姊姊都沒事啦,冰魚妹妹。」

  「啊,燐,妳們沒事真是太好了。怜生學長呢?我試著聯絡他,可是都聯絡不上。」

  「噢,叔叔的終端機好像在昨天的騷動中壞掉了。」

  燦的回答是事實。怜生被花蓮救活時,終端機也和衣服一起消失無蹤。

  「啊,是這樣啊。他現在在附近嗎?可以的話,我想請妳們幫我傳個話給他。」

  「怎麼,妳有急事嗎?」

  「嗯,我有關於咒醫學的問題想找他商量。如果可以,我想跟他直接見面談。」

  見到冰魚神情嚴肅,燦和燐互看一眼。

  「啊~叔叔他今天一早就出門了……」

  「他去哪裡?」

  由於不能說明詳情,燦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冰魚。

  就在這時,燐注意到電腦螢幕,於是示意姊姊來看。地圖畫面上出現發信器的反應。

  「常盤墓園?」

  「墓園?他去掃墓嗎?」

  燦不小心說出口的話,也進了冰魚的耳裡。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接著回答。

  「嗯……是啊,他好像去父母的──成為鬼柳家養子前的親生父母那兒掃墓了。總之,等他回來,我會請他跟妳聯絡。」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抱歉打擾妳們。」

  神情莫名內疚的冰魚說完就切斷通訊。

  燦和燐再次互望一眼,然後默默地互相點頭,開始準備出門。

  ◆

  怜生和花蓮會合後,搭乘由「大圖書館」的職員駕駛的車子,前往自治區內的墓園。

  (怜生先生,怜生先生~♪)

  聽見腦中響起花蓮的說話聲,怜生在車內左右張望。

  他有事先吩咐花蓮在外面要隱形,而她也遵守了規定。

  (花蓮?啊,這是類似心電感應的東西嗎?)

  (是的!這是我覺得好像可行,於是就姑且一試的夫妻熱線♪)

  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直接發出,而是透過幻影通訊傳來的念聲。

  (妳找我有事嗎?順道一提,我可聽不見會脫口說出「沒事就不能打電話嗎?」這種話的人的聲音喔?)

  (既然你這麼了解,就主動跟我說話嘛~你知道一直以背後靈狀態看著你的我,內心有多寂寞嗎!)

  (妳以前不是一直都那樣?)

  (那是昨天以前的我!女孩子會在短短一天之內變成大人!現在的花蓮如果沒人理就會死!快~點~理~我~!)

  雖然怜生看不見,但他可以感覺到飄浮在一旁的花蓮猛搖自己肩膀的模樣。

  (對了,妳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妳突然改變了形態,我想帶妳去給妖魔專科醫師檢查看看有無異常。)

  (除了對如此關心我的怜生先生犯相思病外,我其他地方都很好。)

  (……我這麼問可能不太識趣,不過妳到底為什麼這麼迷戀我啊?)

  (咦?因為怜生先生很棒啊!)

  聽見彷彿可以看見詫異表情浮現眼前的回答,怜生頓時語塞。

  (啊!你臉紅了,臉紅了!是怜生先生珍貴的臉紅畫面!)

  (吵死了!)

  面對似乎雙眼發亮的花蓮,怜生的嘴角不由得抽動。

  (其他還有像是,平常雖然總是板著一張臉,但是只要我很努力,你就會溫柔地撫摸我;在人前很逞強,可是只要一獨處,就會變得軟弱起來的樣子也好可愛~)

  (妳要是再說下去,我待會一定把妳弄哭!)

  (我超愛你這種一害臊就渾身帶刺的個性!)

  雖然怜生被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測試忍耐力,但車子不久後便抵達墓園。

  一頭紅髮,眼神銳利的怜生,走下散發肅穆之氣的黑頭車,身旁還帶著體格健壯的護衛,看起來完全就像是黑幫子弟。

  向臉色發青的櫃檯小姐辦完手續後,他走向不是戶外,而是位於室內的墓園。

  他前往的地方,是如集合住宅般立體化墓地的簡樸墓室。

  「他們就是我的公婆?」

  因為沒有別人在,花蓮於是現身,窺看遺照。

  氣色不佳的紅髮女性是怜生的母親,神情冷漠的紅褐髮男性則是他的父親。

  「啊哇哇怎麼辦!仔細想想,我居然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對了!窗框!我得把窗框的灰塵擦乾淨才行!」

  「人都死了,妳不必那麼緊張啦。」

  怜生對在墓室裡四處亂竄的花蓮笑道,一面供上在櫃檯買的花。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啊?」

  「說得也是,對妳來說,他們也跟陌生人沒兩樣。」

  怜生對花蓮單純的疑問,做出這樣的判斷。

  「一文字先生也說過,我老爸老媽都是魔術師。聽說我老爸是靈媒醫療的名醫,我老媽則是研究者。」

  針對早逝的雙親,周遭的大人們只對他這麼簡單地說明。

  「他們死了對吧?」

  怜生淺淺一笑,用一句「是啊」肯定花蓮露骨的問題。

  「老媽將自己的靈髓,移植給因天生患有咒症而差點沒命的我。而執刀的人,正是身為這方面權威的我老爸。」

  據說在當時,移植和切除靈髓都是尚在臨床試驗階段的醫療魔術。

  「失去靈髓的人類雖然不至於死去,但是會喪失身為魔術師的力量。原本就體弱多病,靠著醫療魔術保命的老媽,在手術結束後就死了。」

  怜生的母親可以說是把性命讓給了自己的兒子。

  「我老爸大概也覺得是自己殺了我老媽吧。在因為施術的倫理問題起了一番爭執後,他離開醫院,成為鬼柳家的醫療魔術師,最後躺在棺材裡回來。」

  怜生會被鬼柳家收養便是這個緣故。

  基於保全公司這份工作的性質,原本是醫生的父親相當受到重用。聽說他是在工作地點治好同伴之後,才不幸中彈身亡。而當時被他治好的人,就是怜生現在的養父。

  「你討厭你的父母嗎?」

  「……是啊,這個世上我最討厭他們了。」

  面對花蓮幼兒般直率的問題,怜生驚訝一瞬後不滿地回答。

  「大人都說他們很了不起,說他們是為孩子捨命的母親典範,是一生懸壺濟世的醫界英雄。偉大的母愛,醫療從業人員的楷模──所以你也應當如此。」

  某個陶醉在美談之中的大人這麼說。

  「所以,我超討厭他們。雖然覺得他們很了不起,但還是好討厭。難道只要打著愛啊仁義啊的口號,就可以不愛惜生命嗎?傻子懂不懂什麼叫壽終正寢啊!」

  無論動機為何,怜生就是討厭不愛惜生命的人。

  然而在怜生的周遭,包括雙親在內,有許多那種「了不起」的人。

  鬼柳家的員工同樣也為保護人命的工作灌注心血,時而有人因此斷送性命。

  怜生也會對他們懷抱敬意和恩情,甚至替他們感到驕傲。但他還是討厭他們。

  「好像我也非得做什麼帥氣的事情不可似的。」

  怜生盡可能用平淡的口吻這麼嘀咕。

  內心憤慨不平的他雖也曾立志成為鬼柳家的保安魔術師,然而成果卻不甚理想。

  『你是個庸才,缺乏信念和瘋狂。你就正經地活下去吧。』

  遭養父如此拒絕的怜生,因為在老家待不下去,於是便寄居在燈家中,選擇當個平凡的學生。

  (我原以為自己將來頂多就是當醫生,或是在嫂嫂的部門當保全人員……)

  他曾經為了成為那樣的人,是否對得起死去父母而煩惱。

  大概就這樣了吧──就在他最近腦袋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時……

  (這樣的我居然成了「王」?)

  如今怜生的面前,卻開出了一條名為「王」的道路。

  原本就快放棄,通往「了不起的人」的道路,已然在他眼前展開。

  (能夠創造出新魔術的力量……假使這份力量能夠提昇世界的技術……)

  怜生再次望著雙親的遺照。

  (要是我讓這個世界,變得任誰都能夠更輕鬆地辦到,你們試圖藉著該死的自我犧牲實現的事情──就表示我比老爸更「了不起」,老媽也死得有價值了對吧?)

  怜生本來只是在「王」這個狀況中隨波逐流,努力掙扎著不要溺死,然而讓他想朝著目標游去的燈塔,如今正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嗚嗚,怜生先生好可憐……來吧!請用我的鱗片拭淚!」

  「好硬!既然要擦,就拿好一點的地方讓我擦啦!」

  注意到時,淚流滿面的花蓮已經實體化,並且伸出了尾巴。

  「那用就我的胸部來擦吧!來來來來!」

  「不要一邊用鼻子噴氣一邊把胸部壓過來!我剛剛在講很正經的事情耶!」

  「我也沒有在開玩笑啊!」

  花蓮朝怜生展開雙臂,催促他來自己懷中。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夢想就是給沮喪的怜生先生一個大大的擁抱!」

  見到花蓮用無邪笑容做出這番告白,怜生不禁倒退。

  她的腦袋裡沒有複雜的思緒,就只有想要撫慰心情低落的怜生,這個如孩子般單純的想法。

  「好了怜生先生,我們來抱抱!」

  面對抬頭仰望,將雙手伸向自己的花蓮,怜生不由得漲紅了臉……

  「唔嘎啊啊啊啊啊!是變態嗎?一瞬間差點受到誘惑的我是變態嗎?」

  「怜生先生,你清醒點!」

  花蓮急忙制止開始用額頭連續撞牆的怜生。

  「真是的!枉費剛才氣氛變得好像很不錯!」

  「可是我覺得最先破壞嚴肅氣氛的人是妳才對耶?」

  鬧脾氣的花蓮,唉聲嘆氣的怜生。遺照裡,父母的表情會看起來有些傻眼,莫非是心理作祟?

  「算了,反正我也大概有個底了。」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雖然對未來充滿不安,不過我已經可以大致預料未來方向了。」

  怜生瞥了一眼遺照,回答花蓮的疑問,然後離開墓室。

  請花蓮隱形的怜生一來到走廊,就一臉狐疑地左右張望。

  (怜生先生,你怎麼了?)

  (護衛大叔不見了。)

  原本應該在墓室外待命的護衛不在。

  就在此時,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啟,擔任護衛的男人出了電梯。

  怜生朝護衛走近,準備詢問他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時……

  (那個~怜生先生?你可能會嫌我多嘴……)

  但花蓮的聲音卻在怜生腦中繼續這麼說。

  (不過,這些人不是人類喔?)

  怜生驀地停下腳步。

  他還來不及推敲花蓮的話,護衛便面向這邊。

  喀嘰──他們將脖子朝反方向旋轉一圈,望向怜生。

  「……咦?」

  相同的聲音連續響起,所有護衛全都回頭望向這邊。

  他們刻意將頭轉到背後,面對怜生。

  那種下巴前端觸碰到肩膀後方,頸部皮膚扭轉的舉動,不可能是人的自發性行為;即便辦得到,也不可能還安然地站著。

  不是人類──這一點一看便知。

  護衛的眼睛是猶如焦油的黏液。好比將上下眼瞼剪開後塞進去的泥巴,在表面張力下膨起一般的,黑泥眼睛。

  泥人偶──不是人體發生異常,而是彷彿泥塊披上了人皮似的。

  (看吧,我不是說了嗎?)

  花蓮悠哉的說話聲傳來的同時,泥人偶也採取了行動。

  將臉轉向背後的他們,朝著視線的方向前進。

  他們旋轉腳踝,讓腳趾朝向背後,一面將膝蓋彎向後側行走,一面將舉向背面的手臂朝著怜生,一跳一跳地逼近。

  怜生張口結舌地看著這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唔!」

  然後避向一旁,躲開自背後襲來的泥人偶。

  當他的注意力被前方的奇怪景象吸引時,後面也有其他泥人偶悄悄接近。

  察覺此事的怜生驚險閃避,並且直接跳向窗戶。

  他用手臂護著頭,朝窗戶撞去。

  撞破玻璃的怜生,從地上五層樓前滾翻似的跳出窗外,背部朝下往下墜。

  (怜生先生?你這樣跳樓好嗎?現在就殉情會不會太早了點?)

  在即將自由落下的前一刻,以幽體狀態飄浮的花蓮的聲音響起。

  這麼做確實很亂來,但是他判斷,比起被眾多泥人偶夾擊,從地上五層樓自由落下還是好多了。

  (花蓮,妳有辦法抱著我飄浮嗎?)

  「我試試看!」

  怜生才問完,花蓮立刻實體化成半人半蛇,從背後抱住怜生。

  無論幽體或實體都能理所當然似的浮於空中的花蓮,也讓該浮力作用在怜生身上。

  在怜生的腳即將觸地前,花蓮「嗯~!」了一聲,讓他的身體浮在空中。

  原本心想即便受點傷也要著陸的怜生,最後是毫髮無傷地降落於地面。

  「抱歉,妳沒事吧?」

  「我沒事!沒想到意外地順利呢!」

  花蓮一副連她自己也很驚訝的口氣。

  雖然是抱著半賭注的打算,不過看來花蓮的飄浮能力足以讓怜生一人浮起來。

  在為此高興之前,怜生便摟住花蓮的腰,迅速跳離現場。

  泥人偶追在怜生後面,墜落下來。

  好幾道彷彿濕棉被落地般,聽起來一點都不悅耳的聲音響起。沒有骨骼的泥人偶在墜地的衝擊下崩散,成了地上的一灘灘黑泥。

  可是泥巴卻又動了起來,再次化為人形站起身。大概是因為已經沒必要佯裝成人了吧,扮成護衛的泥人偶將衣服溶化,變成黑色的人形黏液。

  「我們快逃!」

  「是!不過怜生先生,那究竟是什麼啊?」

  花蓮挨在拔腿狂奔的怜生背上問道。

  「那是黏液系的魔獸或以魔術做成的模擬生物!我們只能為真正的護衛祈禱了!」

  泥人偶四肢著地,像青蛙一樣跳躍,追趕怜生。

  從後院進入雜木林的怜生,觸碰耳扣型觸媒試圖呼救,然而卻……

  (做事可真仔細,居然還不忘妨礙通訊!)

  「怜生先生,這邊!」

  被花蓮拉著手逃向一旁後,就見到追過怜生的泥人偶猛地撞上樹木。

  企圖撲向怜生的泥人偶,上半身因撞上樹幹而扭曲變形,但可能因為是泥巴身體的關係,看起來並未受多大的傷。

  「不要跟他們正面衝突!總之現在先逃再說!」

  怜生並不打算勇猛果敢地作戰。

  他學習長槍技法是為了防身,而防身術的原則是「先逃再說」。

  若不是像昨天的燦和燐那樣有必要救誰,就算對手是狗,怜生也會選擇逃跑。

  (魔術……不可以使用啊!)

  怜生看著手上的封印觸媒,想起這件事。

  現在的他一旦使用魔術,屆時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來。如今就連利用有機魔術強化骨肉、形成長槍也被禁止,他會一味地逃跑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管怎樣,總之先從停車場逃到街上再說!)

  怜生跑過雜木林,一口氣越過足足有一個人那麼高的鐵柵欄。

  結果,只見好幾具泥人偶猛撞上鐵柵欄,以身體被切片的狀態突出來。

  為那副可怖模樣皺起臉的怜生,隨即又瞪大雙眼。

  泥人偶讓身體收縮。

  位於體內的鐵柵欄應聲變形,整個鐵柵欄朝內側扭曲。

  將獵物納入體內,再藉由收縮壓死對方。這似乎就是泥人偶的戰術。

  「……這個玩笑會不會開得太大了?」

  停車場內,早就有許多那樣的泥人偶在等著怜生。

  可能是料到他會由此逃跑吧,數具泥人偶從車底下爬出站起身。

  散發光澤的黑色外皮變成青蛙般的形狀。

  接著,眼睛部分應聲起泡,出現許多紅色眼球,像複眼一樣緊密聚集。

  「好可愛!」

  「咦?」

  見到花蓮眼睛發亮,怜生不禁感到錯愕。

  然而眼前的狀況十分危急。加上追兵一共約十具的泥人偶,將怜生團團包圍。

  只要被一具逮個正著,和剛才的鐵柵欄相同的遭遇恐怕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只能硬幹了!」

  怜生決定擊退敵人。

  他解開手上的封印觸媒,扔在地上。

  然後,讓魔力通過以移植自母親的靈髓為中樞的體內觸媒。

  (就算沒辦法強化肌肉,至少做出一支長槍也好!)

  花蓮供給的魔力在他體內四竄。

  他根據利用記錄魔術加以保管的設計圖,以形成魔術塑造長槍。

  可是──試著打造出長槍的怜生,右手卻忽然噴出血花。

  好似皮膚和血管破裂一般,怜生的右手到下臂染滿了鮮血。

  「嘎……啊……啊啊啊啊啊?」

  「怜生先生?」

  接著,彷彿坐上電椅似的劇痛侵襲怜生全身。

  發自心臟的血管狀光線往手臂延伸,紫色電流在皮膚上流竄。出血部位則有如熟透的石榴般裂開。

  (怎麼回事……身體從內側破裂了……?)

  怜生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察覺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

  (神靈過於龐大的魔力所造成的急性咒症……一文字先生說的就是這個嗎!)

  原因在於花蓮的魔力。是明知如此還試圖使用的自己錯估了情勢。

  無法使用魔術。泥人偶同時從那樣的怜生周圍襲來。

  「可惡!」

  隨後,紅色尾巴一掃,將泥人偶一起彈飛。

  發出爽快聲響飛出去的泥人偶,重重撞上周圍的車輛和地面,形狀潰散。

  「花蓮?」

  緋紅色的半人半蛇在怜生四周圍繞成圓。

  火星自紅髮中飛散,角凶惡地伸長,火焰從尾巴前端張大的口中溢出。

  不僅如此,花蓮的額前還出現金色的第三隻眼,睜著散發緋紅色光芒的眼眸浮在空中。

  隨著怜生的身體逐漸被紅色光芒包圍,不但鮮血蒸發,傷口也隨之癒合。

  「我是不曉得你們是從哪個沼澤冒出來的毒河童……!」

  讓雙眼和第三隻眼發出紅光,花蓮抱著丈夫的頭,噴火似的怒道:

  「但是既然你們打算用你們的髒手,傷害我的丈夫!」

  對於怒不可遏的花蓮,受到保護的怜生比誰都來得震驚。

  「花蓮住手!妳如果大鬧,會有無辜的人受到牽連的!」

  而怜生所制止的,他害怕的不是花蓮的怒氣。

  而是擔心街上會出現昨晚花蓮讓自己復活時,所產生的巨樹那般大規模的魔力現象。

  「可是怜生先生你……!怜生先生你流血了呀!」

  怜生舉起一隻手,撫摸因自己流血而倉皇失措的花蓮的頭髮。

  「多虧有妳,我的傷已經好了。不必那麼小題大作。」

  大概是懾於花蓮的霸氣吧,泥人偶全都停止動作。

  既然如此,當然得趁此機會,好好把握花蓮開出來的這條活路。

  「妳有辦法做出我平常使用的長槍嗎?」

  「我試試看!」

  沒錯,雖然怜生辦不到,但如果是花蓮,就能毫無窒礙地使用魔力。

  花蓮一將單手伸向前方,旋即出現類似怜生製造長槍時的光芒。

  可是那道魔力光,卻是感覺隨時都會爆炸,散發著紫色電流的光球。

  「冷靜點。將魔力光聚集成細小的一點後,再使其延伸。」

  怜生站在花蓮旁邊摟著她的肩膀,將另一隻手疊在花蓮伸出的手上。

  結果花蓮製造出來的魔力光因此獲得穩定,慢慢地凝結成紅色種子。

  還不及完成,周遭的泥人偶便襲向怜生和花蓮。

  泥人偶蜂擁而至,宛如塗上墨水一般,遮蓋住兩人的身影。

  「唔!」

  緋紅色的線條──將其從內側劃開。

  將其劃開的,是一把有著雙叉槍頭的緋紅色長槍。

  一對蛇互相纏繞成長柄,刀刃從前端分成左右兩邊的蛇口中伸出,散發火焰般的光芒。

  怜生和花蓮的手一起握著槍柄。

  「現在是新郎新娘在切結婚蛋糕嗎!」

  「這是我們倆的首次合作!」

  面露會心笑容的紅髮青年與半人半蛇,背對著紅光而立。

  將長槍轉一圈後重新握好的怜生,在剩餘泥人偶的包圍網中找到了縫隙。

  「我們要衝出去嘍。妳緊挨在我背後,痛打來自後方的敵人!」

  「好……好的!嗚哇,我們這樣感覺好像亡命鴛鴦,讓我都熱血沸騰起來了!」

  怜生確定繞到背後的花蓮抱住自己脖子後,便開始狂奔。

  他經過鍛鍊的身體本來就毋須仰賴魔術強化。在鬼柳家習得,足以在學院的社團活動中參加魔劍競技比賽的長槍術也依然健在。

  他讓槍頭朝下,將包圍網一隅的泥人偶向上挑起。

  (好脆弱!)

  怜生高速前進後由下往上一砍,擺好架式的泥人偶的上半身立刻被縱向劃開,緊接著又在一記橫劈下被斷成上下兩截。

  遭到消滅的泥人偶沉向地面,化為一灘爛泥,怜生跳越那灘泥巴,繼續奔跑。

  「啊噠!喝啊!」

  花蓮用尾巴彈開從背後撲來的泥人偶。

  正面由怜生劈斬,背後由花蓮彈開,來自左右的側擊則是疾馳避開。

  花蓮的尾巴從手持長槍的怜生背後伸出的輪廓,宛如緋紅色的獨角獸。

  就這樣,怜生和花蓮突破了包圍網。

  他利用長槍以撐竿跳的方式跨越停車場的外牆,降落在人行道上。

  「發生魔術犯罪了!大家快逃!」

  「啊,不是的小妹妹!雖然我長這樣,但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

  怜生命令行人趕緊逃難,花蓮則因為幼兒見到自己的模樣後哭出來而慌張。

  不知他們是如何看待手持長槍還帶著半人半蛇,面貌凶惡的男子,目睹兩人的市民匆忙逃離。

  這時,摩托車的聲音從車道盡頭朝這邊接近。

  利用力系魔術轉動車輪的藍色摩托車,在怜生面前甩尾停下。

  駕駛是一名身穿車手服的女性,她將全罩式的安全帽摘下。

  「怜生學長,快上車!」

  「嗄?冰魚?」

  才在想騎著魔力摩托車現身的人是誰,原來是怜生的學妹也是兒時玩伴的小沼地冰魚。

  不管是交通工具,還是帥勁的外型,都讓人無法聯想到她是怜生所認識的冰魚。

  而且還在這個時間點,像是特地趕來救援似的現身。

  「我待會再跟你解釋!總之我們得先離開這裡!」

  冰魚用不容分說的認真表情,對搞不清楚狀況的怜生催促道。

  怜生像是要按捺住滿腹疑問地咬著牙,和同樣感到困惑的花蓮面面相覷。不久,怜生甩開內心的遲疑。

  「啊~真是的!妳應該有可以載人的駕照吧?」

  半自暴自棄的怜生,將所有疑念拋到一旁。

  冰魚發動引擎,怜生則是接近摩托車,準備坐上後座。

  此時,花蓮赫然抬頭,看見景色的一角。

  「怜生先生!」

  就在花蓮拉著怜生的肩膀,遠離冰魚的下一刻──砲擊。

  橘色火焰吞沒了摩托車。

  爆炸聲敲打耳膜,巨大火柱向上竄升,將冰魚的身影沒入其中。

  之後傳入耳內的聲音,讓對那團烈火感到眼熟的怜生更加愕然。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老翁的笑聲──是那名對怜生來說形同家人,早已聽慣了的侶魔的笑聲。

  「……燦?」

  在附近建築物屋頂上看著這邊的人,無疑正是鬼柳燦。

  「掰掰,冰魚──我很高興能夠跟妳做朋友喔。」

  看著自己所引發的爆炸,以及怜生茫然的表情,燦臉上浮現邪惡的微笑。

  「冰魚!」

  怜生回過神,想要確認冰魚是否平安,卻為之啞然。

  烈焰散去,冰魚所騎乘的摩托車毫髮無傷地現身。

  翻倒在地的車體甚至沒有燒焦,周圍的地面亦是如此。

  更別說根本找不到友人的焦屍。怜生四處張望,尋找冰魚的身影。

  結果發現,大概是迅速跳開的冰魚,降落在遠離爆炸地點的地方。

  發揮貓一般柔軟身段的冰魚,將銳利目光望向上方。

  「Fire!」

  燐從空中,如集中暴雨般連續發射鬼火散彈。

  判斷自己無法完全避開的冰魚舉起雙手,製造出看似雪花的冰刃。

  見到擋下藍色火雨的冰刃,怜生目瞪口呆。

  他見過。就算別人看錯,他也絕對不會認錯,深深烙印在他記憶中的冰刃──那是昨晚將他斬首的刀刃。

  「燦、燐……!」

  冰魚一露出苦澀的表情,燦和燐便降落在怜生的左右兩旁。

  「最初的那一發是只有聲音和光線的閃光彈,可是妳卻做出不像是外行人的反應呢,冰魚。」

  燦從怜生的右手邊發言。

  「看到妳比追蹤發信器訊號而來的我們更早到這裡,而且還企圖將人帶走時,我們當下立刻就覺得不對勁。之前的通訊其實是為了試探我們對吧,冰魚妹妹?」

  燐在怜生的左手邊問道。

  「我半信半疑地試著攻擊,最後卻出現超乎預料的結果。」

  「先前追趕叔父的泥人偶,現在倒是很識相地在一旁等著呢。果然是因為被設定成不會攻擊同伴嗎?」

  冰魚瞥了一眼自己做出來的冰刃,面露苦色。

  「冰魚妳,那個……」

  怜生指著明確物證一問,就見到冰魚一臉歉疚地移開目光。

  見到那好比說明真相的舉動,周遭的聲音逐漸從怜生腦中遠去。

  「喂,等一下……開玩笑的吧?」

  面對燦和燐所揭發的事實,怜生的臉頰不住抽搐。

  「不可以逃避現實啦叔叔,真相都已經擺在眼前了。」

  「昨晚入侵『大圖書館』,與我們交戰,然後害叔父身負致命傷的那名面具魔術師……現在就在我們眼前。」

  燦和燐如此斷言。

  泥人偶有如手下一般,圍繞在低頭的冰魚四周。

  率領著好似蟾蜍的泥人偶的她,頭頂上方出現了新的妖魔。

  從冰製面具的邊緣,伸出貌似黑色帶狀觸腕之物,猶如水母的妖魔。

  那正是該名面具魔術師戴在頭上的冰面具。

  「妳們很過分耶。」

  冰魚抬起頭,臉上掛著看似落寞的笑意。

  「答案或許呼之欲出,但妳們也用不著這麼乾脆地就動手嘛。」

  聽了這句肯定心中疑惑的話,怜生咬緊牙根,瞪著冰魚。

  「怎麼,冰魚?妳的意思是我們對不起妳嗎?」

  「妳可別搞錯順序嘍!那句話應該我們說才對。」

  燦和燐說完,南瓜和蕪菁在鐵鎚前端增強火力。

  然後,目光如炬的雙胞胎異口同聲地這麼問:

  「「是誰殺了我叔叔(叔父)啊?」」

  隨後,兩姊妹便展開攻擊。

  燐的射擊追過從正面突擊的燦,射向冰魚。

  射擊沿著曲線軌道繞過燦,不是瞄準冰魚,而是命中泥人偶將其炸死。

  燦跑過燐開出的道路,朝冰魚揮舞巨大劍玉。

  「妳以為我會哭著問妳為什麼要那麼做嗎?那種事情等打倒妳之後,如果妳沒死再問就好啦!」

  燦的猛攻逼得冰魚節節後退。

  燦接著又使出更為凌厲的波狀攻擊──南瓜延伸鎖鏈,與柄分離,如猛犬般撲上前去。燒紅的鎖鏈像蛇一樣蠢動,燒斷敵人;燦所控制的鐵鎚則是從其他角度進攻。這是由火球、熱鏈、鐵鎚所形成的多角多段攻擊。

  除此之外,還有燐的支援射擊。

  燐如機關槍一般連續發射鬼火,自由改變軌道的子彈以讓人以為她們起了內鬨的極短距離,驚險地掠過姊姊的身體,射向冰魚。

  「喂……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妳們還真是一點都不留情耶!」

  對此,冰魚以冰刃擋下攻勢,如果碎了就再製造,同時以自腳下竄出的冰柱防禦熱鏈。

  她以體術閃避燦的鐵鎚,縱身一躍逃離燐的砲擊。侶魔的面具在她的後腦杓形成防具。

  冰魚的身手了得,但仍受到壓制。

  昨晚,冰魚將燦和燐逼入絕境,置怜生於死地的技法,是大量汲取河水製成冰刃。然而這裡沒有河川,水源不足。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要針對形成略為耗時的「冰」、因質量多導致速度低落的「水」這兩樣冰魚的武器的弱點進攻即可。而結論就是,採取讓對方毫無喘息機會的連續攻擊。

  「既然妳又想殺死叔叔,」「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饒妳一命。」

  背對當時捨命保護自己的他,這次輪到燦和燐將冰魚逼得走投無路。

  「──抓住他。」

  與兩姊妹的熾熱目光形成對比,冰魚的表情和聲音顯得冰冷而僵硬。

  燦和燐發現冰魚注視著的,是自己身後的怜生。

  然後採取行動的,是在燐的砲擊下死裡逃生的泥人偶。他們的目標是怜生。

  「「叔叔(叔父)!」」

  燦和燐回頭,呼喊動也不動的怜生。

  可能是還無法從與冰魚敵對的打擊中振作起來,呆站在原地的怜生,沒有要以手中長槍迎擊的樣子。

  就在泥人偶撲向那樣的怜生前一刻……

  「妳就是……」

  自地面出現的紅色樹木,從正下方貫穿了泥人偶。

  製造出樹木的人是花蓮。

  因其力量而產生的紅樹,將泥人偶刺穿並高舉著。

  以樹幹刺穿後延伸樹枝的樹木,也由內而外貫穿泥人偶。樹枝從雙手雙腳和口腔中伸出的泥人偶,就這麼被火焰包圍。

  「當時……企圖殺死怜生先生的人!」

  抱著怜生頸子的花蓮,說話聲蒙上了龍的低吼聲。

  暗紅色的氣焰竄出,彷彿要將晴天的陽光趕走似的渲染整個空間。

  她的白眼球染紅,瞳孔如滿月一般燃燒著金色光芒。

  在眾人眼前的,是讓人回想起她既非人類也不是慈悲女神,而是遭觸怒的龍的威容。

  冰魚嚇得不敢動彈,燦和燐則是冷汗直流。

  花蓮絕不是會原諒丈夫仇人的人。下一個瞬間,龍神的凶猛恐怕就會不知節制地襲向冰魚吧。

  在那樣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釀成大災難的戰場上……

  「──妳們幾個煩死人啦啊啊啊啊啊!」

  怜生以幾乎令馬路裂開的力道,用長槍尾端重重敲打地面,發出轟然巨響。

  燦和燐停止攻擊,冰魚愕然失語,驚訝的花蓮雙眼恢復正常。

  「真受不了,怎麼每一個都把我這個當事人撇在一旁,自顧自地胡來!如果不想我在妳們頭上打出像三層冰淇淋一樣的腫包,就全部給我安分點!」

  怜生連珠炮似的說完後,將長槍指向冰魚。

  「冰魚,妳身後的人是誰?」

  怜生對冰魚問道,接著又繼續對默不作答的她這麼說:

  「這不可能是妳自己心甘情願做的事!既然如此──」

  怜生已經找到敵人。

  不是冰魚,而是下令要她這麼做的某人。

  「把要妳入侵『大圖書館』,與燦和燐交戰,甚至不惜背叛朋友也要擄走或殺死我的那傢伙的名字,還有妳與整件事情的關聯,全都在這裡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怜生將長槍指向尚不知長相和姓名,隱藏在冰魚身後的某人。

  「由我來跟那傢伙作個了結。」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只是自保了。

  有人利用冰魚,讓燦和燐身陷危險,而且想要取自己的性命。

  鬼柳怜生決定向那個某人宣戰。

  「所以,妳給我乖乖在一旁看著,不要受傷了。」

  最後,怜生壓低音調,這麼告訴冰魚。

  感受到那句話中蘊藏的決心與溫情,冰魚沉痛地垮下臉來。

  「──身為『大圖書館之主』,我也贊成他的話。」

  這時,一文字史紀的聲音響起。

  一身圖書館員打扮的「王」,從怜生的正前方,冰魚的背後走來。

  「儘管你朋友做出背叛你的事情來,你還是不向他人說朋友的壞話,是因為不希望長年友情化為烏有──是這樣嗎?」

  在史紀的背後,半人半紙的女神詩乃接著開口。

  「上個世紀初期,因寫了《西部痞子英雄》一書而遭到群起撻伐的辛約翰(註:愛爾蘭劇作家、詩人、散文家)說過:你們懂我想表達什麼嗎?毛頭小鬼的爭吵真讓人聽不下去。」

  飄浮在史紀頭頂上方的女神展開紙頭髮。

  光線文字自紙中朝周圍流瀉而出,描繪出一幅有如巨型壁畫的術式圖。

  複雜得令人聯想到機械鐘構造的圖,以城牆般的壓迫氣勢展開。

  縱使無法解讀該術式圖,仍能清楚知道那正是詩乃亮出的槍口。

  不僅如此,還有大量腳步聲包圍四周。

  一群人穿著特徵為短外套的白色制服,手持武器,袖子上繡有「大圖書館」的社徽。包圍冰魚的他們,是史紀手下的魔術師團。

  「現場由我『大圖書館之主』來掌控。少年少女放下手中的武器吧。」

  史紀嚴肅地下令後,燦和燐互看一眼,放下鐵鎚。

  「冰魚,妳已無路可逃,投降吧。」

  怜生帶著確信如此宣告。

  在燦和燐、怜生和花蓮,還有「大圖書館之主」及其士兵的包圍下,冰魚此刻已經是插翅難飛。

  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的冰魚,將冰刃分散成魔力光,解除武裝,然後朝天仰望。

  「……雖然不曉得是哪裡的神,不過老天爺還真是壞心啊。」

  冰魚用疲憊至極的笑容,喃喃吐出像在埋怨自身運氣的話語。

  然後,她一派若無其事地將手放在自己胸口……

  「解咒。」

  解除了心臟部位的魔術。

  以為她會自爆而提高戒備的史紀及其部下對她不是使用魔術而是將其解除感到納悶,但是怜生立刻就察覺其中涵意。

  「住手!」

  怜生還不及制止,冰魚的胸口便產生紫色電流般的魔力光。

  接著,原本神情平靜的冰魚忽然睜大雙眼,口吐鮮血。

  「冰魚!」「冰魚妹妹!」

  燦和燐情不自禁地高呼,史紀等人也理解到冰魚自殺了。

  怜生衝上前去,抱住身體頹然傾倒的冰魚。

  燦和燐靠近,花蓮手足無措,史紀則是下令醫療魔術師進行處置。

  「喂等等啊,冰魚,不是這樣的吧!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怜生用錯愕的語氣說著,一邊讓冰魚躺在地上。

  嘴角染血的冰魚微笑著想說些什麼,卻吐不出半句話。

  「我是很想對她進行急救,你應該知道她做了什麼吧?」

  史紀的問題,讓差點慌了手腳的怜生振作起來。

  「冰魚接受了以有機魔術製作的人工心臟移植,一直是憑自己的魔力來維持功能……」

  自己說出口後,怜生深切體會到現在的狀況有多麼令人絕望。

  史紀手下的一名女醫療魔術師跑過來,解開冰魚胸前的衣物進行檢查。

  「恆常魔術遭到解除,導致心臟有一部分溶解了。要重新建構,需要有專科醫師和觸媒。」

  醫療魔術師語畢,將注射器型的觸媒刺進冰魚頸部。

  那是可以幫助供氧給腦部的救生觸媒,但怜生知道那只能爭取一些時間。

  (怎麼辦?心臟溶解就表示做心臟按摩沒有意義,但現在也沒有時間把她送到有體外心臟裝置的醫院;若要利用有機魔術製作第二顆心臟,也得有專門的醫療設備才行。怎麼辦?快想啊,該怎麼做才好……!)

  立志行醫的怜生,拚命思索各種治療方法又一一駁回。

  「光憑現有的人員和設備救不了她,還是在腦死之前趕快讀取她的記憶吧。」

  聽了詩乃的發言,怜生眼神激憤地瞪視她。

  「原諒我,龍的伴侶,眼前事態已經超越醫療魔術的極限了。」

  見她以冷漠的目光回望自己,怜生無言以對。

  (啊,說得也是,現在不是在打電玩遊戲,也還沒有哪個「王」發明出只要用了,不管什麼傷都能治好的魔術……)

  想到這裡,怜生頓時瞪大眼睛抬頭。

  他看著花蓮,觸摸自己的脖子。

  「那如果……如果利用我和花蓮的力量呢?」

  史紀一抬頭,就見到怜生臉上射出熾熱的目光。

  「花蓮曾兩度將我的腦袋接回身體上。若將那份治癒力與既有的醫療魔術相結合,應該就重新建構溶解的心臟。」

  「等一下,你的身體是特例。這麼做確實有可能成功,可是要在他人體內精密地重現部分肉體,勢必需要高度術式及用來保存的觸媒。」

  大概是被怜生的眼神震懾到了,史紀加快語速。

  「全世界沒有其他倉庫收藏比『大圖書館』更多的術式。如果是你,應該能立刻找出適用的術式。」

  「假如只有術式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們沒有用來寫入的觸媒。」

  「這裡有。」

  怜生接連指著自己胸部和頭的舉動,令周遭所有人說不出話來。

  「請將術式寫入我的靈髓,將運用的知識寫入我的腦中。你所開發的記錄魔術裡,應該也有將技能、知識直接印在人腦中的魔術才對。」

  「那是違反國際倫理條約『洗腦』這一條規定的禁咒,而且也會對你造成龐大的負擔。不僅有引發記憶障礙等咒症之虞,更重要的是,你現在的身體並不適合使用魔──」

  「那種事情有比救人要緊嗎!」

  怜生不假思索的回答中,蘊藏著足以推翻含糊道理的熱度。

  假使極限狀態會暴露人的本性,那麼這或許才是怜生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世上沒有那種只要唸誦咒語就能讓傷勢痊癒的,方便的治癒魔術。你的意思是,你現在打算試著『發明』那種魔術嗎?」

  詩乃用一副比起人的生死,對這一點更感興趣的樣子,向怜生確認。

  「阿斯克勒庇俄斯(註:希臘醫神)……」

  詩乃喁喁說出神話中讓人死而復生,結果遭受天譴的醫生之名。

  「那個……我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也拜託你們!」

  「我們不能拒絕龍神的請求。夫君啊,讓他們試試看吧,況且這也有記錄的價值。」

  花蓮一開口拜託,詩乃的心意立刻動搖,但一文字史紀還是沒有首肯。

  「我所能提供的,就只有長年以來被視為不可能的理論術式。這樣你還是要賭嗎?」

  「如果是年高德劭的科學家說不可能呢?」

  「那麼他的話大抵是錯的──這是克拉克基本定律(註:英國著名科幻作家亞瑟‧查理斯‧克拉克積累有關科學文化方面的經驗,提出了三項定律)中,我最喜歡的一句話。」

  面露無畏笑容的怜生說完,史紀也一改平時紳士的笑容,帶著一股年輕氣息牽動嘴角。

  「動手吧。詩乃小姐,請妳布下隔離結界。」

  一文字史紀同意了。

  他伸出手,讓手指陷入怜生的紅髮中。「大圖書館之主」以類似受洗儀式的形式,把手放在少年王的頭上。

  同時,「天書者」詩乃展開紙頭髮和雙手。

  紙宛如教堂圍繞怜生等人,大批光線文字好比龍捲風一般在其周圍旋轉。

  「那……那個,怜生先生?」

  「什麼都不必想,只要給我一點點魔力就好。」

  聽了怜生的話,花蓮點點頭,靠近怜生的背部,祈禱似的閉上眼睛。

  也許是在無意識中形成的吧,花蓮身上產生貌似微弱火焰的魔力光,傳向怜生全身。靈脈發出的光芒以怜生的心臟為中心,逐漸像根一樣擴展開來。他的臉上浮現痛苦表情,身體各處開始出血。

  「假想實驗完成。理論術式一○四三○號的成功機率最高。」

  「這樣應該可以吧。我會和醫療魔術大全書一起輸入。」

  祖母綠色的文字列從史紀手中如流水般生成,一邊像王冠在怜生頭部周圍旋轉,一邊慢慢被吸收進去。

  彷彿頭蓋骨內著火的痛楚襲擊怜生。儘管冒出黏汗,雙眼充血,鼻血直流,齒縫間吐出苦悶的呻吟聲,然而怜生還是繼續忍耐。

  然後,一道格外耀眼的光芒,從他擺在冰魚胸前的手中發出。

  滿溢的光芒凝聚成有如嬌豔花朵的形狀,並且在瞬間之後急速朝冰魚體內收縮。

  「吁!呼啊……呼啊……」

  結果,只見原本失去意識的冰魚張大雙眼,因殘留在氣管內的血而咳個不停。

  怜生吐了口氣後,花蓮的魔力便逐漸消退。

  詩乃製造的隔牆一開啟,周遭眾人無不為怜生和冰魚的模樣感到錯愕。

  「怜生學長?這是……」

  困惑的冰魚急忙將胸前敞開的衣服拉好,接著不禁為自己的心跳大感吃驚。

  「啊,真是太好了……妳這個渾蛋。」

  大汗淋漓的怜生輕戳冰魚的腦袋。

  「怎麼樣,我救活她了喲……臭老爸,臭老媽……活……該……」

  怜生的眼神和身體晃了一下,之後就往前倒下。

  「怜生學長……!」

  冰魚立刻想要抱起倒向自己的怜生……

  「不准碰他!」

  花蓮卻從後方揪住怜生的衣領,使得怜生的脖子在慣性之下發出「喀嘰」一聲。

  「他是我的喔!妳可別想順勢跟他有一腿喔?」

  因為花蓮抱住怜生的腦袋,將其提到半空中,怜生的臉色因此變得蒼白。

  雖然燦和燐急忙試圖將兩人拉開,花蓮卻遲遲不肯鬆手,現場於是又掀起另一場攸關生死的騷動。

  見到那幅情景,史紀面露微微苦笑,早一步返回「大圖書館」。

  (我原以為他得到龍神的力量,不曉得會有多驕傲自滿……)

  「是啊,看來是白操心了。」

  詩乃讓自己隱形,與史紀交談。

  「不滿足欲望,也不打倒敵人來誇示自己的力量,更不因害怕而將其封印,而是以拯救性命為重──治癒魔術就是你的答案嗎?」

  史紀帶著遇上快意之事的表情,又一次回頭望向他。

  「若是如此,那麼你已經是一名了不起的『王』了。」

  這便是這一天,資深「王」送給甫踏出第一步的新人「王」的話。

  ◆

  鳴海瀧德看見了事情的始末。

  大型魔術企業「蛟」的會長室──這是唯有鳴海造訪平時由常務董事治理的摩天樓時,才會被人使用的房間。朝背後的窗戶望去,太陽已漸西斜。

  鳴海手持單片眼鏡型的觸媒,窺視鏡片的眼睛微微發光。

  視野中,映照著由鳴海的屬下從遠處觀測到,發生在墓園裡的事情。

  「閣下,剛才的現象是……」

  和鳴海看見相同景象的祕書,語氣錯愕地開口。

  「一如所見的,小沼地冰魚綁架對方的行動失敗了,就連試圖自殺也被對方救活,最後遭到『大圖書館』監禁。」

  鳴海摘下單片眼鏡,眉毛動也不動地說明事態。

  「即使是一文字先生,也無法取代一直以來維持她心臟功能的魔術。恐怕是出自那名少年,也就是一文字先生所藏匿的『王』之手。」

  鳴海做出這項推測後,祕書回想起自己的職責,開始有所行動。

  祕書向四處聯絡,同時將資料交到鳴海手上。

  「少年名叫鬼柳怜生,就讀赤枝宮大魔學院高中部,十年前成為傭兵魔術師組織鬼柳家的養子。生父母是……」

  「是我在大魔學院神靈學系時的同門。」

  鳴海打斷祕書的話,提起怜生的父母。

  他嚴肅的表情雖無半點變化,雙眼卻看見了殘存在記憶中的昔日友人。

  其實他與兩人的關係並不那麼親密,也只有耳聞兩人去世的消息,但這樣的奇緣實在教人意外。

  沉默片刻,鳴海將視線從過去移回手邊的畫面。

  「給小沼地冰魚使用的心臟,是本公司所能提供最高水準的醫療魔術。能夠在瞬間將其重建的鬼柳怜生的力量,在醫療方面……不,是在整個有機魔術方面,都超越了本公司。」

  聽了鳴海像是認輸的話,祕書拚命壓抑全身發抖的衝動。

  因為他非常清楚那代表著什麼意思。

  「現在召集多少士兵了?」

  祕書彷彿下定決心似的,抬頭回答鳴海的問題:

  「水葬魔術師團、赤枝宮分公司全員、日本及周邊各國分公司的士兵會在傍晚前抵達。其他距離較遠的部隊和負責指揮的高階眷屬,則是最快明天才會到。」

  祕書切換畫面,顯示出鳴海瀧德麾下的魔術師的分布圖。

  所謂魔術師團是「王」所擁有的軍隊。

  正確來說,是和「蛟」隸屬同一集團,「蛟」所專屬的保全公司。

  他們的工作是保護遍布全世界的分公司和重要設施,嚴厲追查商業間諜,與其他「王」展開抗爭。

  在這個經濟與戰爭逐漸變成同義詞的時代,即便不是「王」,大企業握有自己的武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越是優秀的人才,越是會被交付遠方的重要案件。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對目前集結到的戰力點頭表示理解,鳴海從椅子上站起來。

  「將接下來的安排計畫全部取消,前往『大圖書館』。」

  祕書之所以瞠目結舌,前者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但主要還是後者的關係。

  「閣下打算攻打『大圖書館』嗎?不要說一文字史紀了,這麼做有可能會與所有『王』和妖精人為敵啊!」

  「我還不至於有此打算,只是先做好讓個性浮躁的敢死隊衝進去的準備罷了。」

  下了儘管如此仍足以稱為暴行的命令,鳴海打開擺在辦公室一隅的細長包包。

  包包裡,是一把收在有著雅緻雕刻刀鞘中的馬刀。

  「首先得把小沼地冰魚帶回來。在我前去交涉的期間,把兵力準備好。」

  甚至不待部隊編制完畢,鳴海就急性子地抄起傢伙,離開辦公室。

  一進電梯,電梯門立刻關上,阻擋了試圖制止他的祕書。

  在無聲下降的電梯裡,鳴海徐徐開口。

  「我國是海,而海不會割捨掉自己的一部分。海神啊,這樣沒錯吧?」

  「所言甚是。」

  童女──猶如水母的異形女神乙姬,出現在鳴海身旁。

  以人形而非異形面貌現身,優雅如貴族千金的童女,將手搭在鳴海肩上。

  「若非如此,海神才不會如同水流相連般與他結為連理──說笑的啦♪」

  緊挨著鳴海的水母女子用充滿靈氣的表情說完,突然開起了玩笑。

  鳴海對那樣的伴侶露出淺笑,走出抵達一樓的電梯。

  「那麼──我們去打鬼吧。」

  「水葬之王」帶著海神的化身,從摩天樓城堡出征。

  中場休息

  就這樣,花蓮一直守護的少年逐漸成為了不起的「王」。

  「我說啊,根本沒必要特地用救護車來載吧!」

  花蓮在運送怜生的救護車上氣憤地說。

  「妳很吵耶~不要在救護車上大吵大鬧啦。」

  「還有,請妳就算是不小心,也千萬別使用魔力喔?」

  共乘的燦和燐紛紛規勸花蓮。

  史紀所安排的「大圖書館」的醫療魔術師,對仰躺在床上的怜生進行檢查,目瞪口呆後放下醫療觸媒。

  「每次進行診斷魔術,症狀都漸趨和緩。雖然不清楚是何原理,不過無論是肉體上還是靈體上,似乎都有異樣的復原力正在發揮作用。我想,他目前應該暫時脫離險境了。」

  遭花蓮進逼的醫生,為半人半蛇的氣勢洶洶冷汗直流。

  怜生的睡臉雖然布滿了汗水和血跡,但只要擦拭乾淨,神情其實十分安祥。

  花蓮安心地深嘆一聲後,燦和燐也悄悄吐了口氣。

  「真是的!怜生先生究竟是怎麼搞的嘛!我好不容易變得可以說話!他卻對我發脾氣!既不肯摸摸我!還老是跟別人說些好難懂的話!現在又受了傷!」

  花蓮像在敲桌一樣,用手掌連續拍打怜生的下腹部,一面高聲抱怨。

  「什麼事情都不跟我商量!也不跟我撒嬌!甚至不會遷怒到我身上!」

  儘管怜生早就昏過去,胯下遭遇到的連續攻擊仍令他臉色發青。

  「這樣我……豈不是沒有做到半點妻子該做的事情嗎……」

  花蓮停下手,低頭嘟噥。

  她覺得自己就像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一直渴望變成人類。一心以為只要變成人類,他就會接納自己,幸福甜蜜的日子也將隨之來臨。

  直到方才為止,花蓮對於未來的想像是這樣的。

  而如今她總算認清事實──現在不是幻想那些的時候。

  「既然這樣,」「要不要由我們來代替妳?」

  「我拒絕!怜生先生的妻子是我!」

  花蓮立刻拒絕燦和燐試探性的提議。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我一定要替老公報一箭之仇!」

  此刻,花蓮也做出和怜生相同的宣戰宣言。

  燦和燐聽了這句話,在臉上堆起表示贊同的笑容後,由姊姊開口:

  「妳很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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