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修女與公主
1 修女與公主
「咦~比想像中更龐大呢~」
正如『忘我的魔女』露娜所言,那隻山怪的軀體比村人的目擊報告龐大許多。
牠的身高甚至遠超過兩層樓的水車屋。
頭部扁平、頭髮凌亂、雙眸暗沉,長著青苔的肌膚變色為綠色。竟然連自己的肌膚長了青苔都沒察覺……看得出來牠毫無知性。與此同時,亦能推測出牠的皮膚很厚。
「該怎麼辦才好呢?」
眺望著山怪的露娜彷彿將牠當作下酒菜一般,拿出水壺暢飲她心愛的強零酒。
露娜並非因為游刃有餘才做出這種事。若想發動她的夷能力(缺陷),就需要飲酒、攝取酒精,藉此強化自己的身體能力。
換言之,其實她正在進行戰鬥準備。
「呼~果然還是少不了這個~」
醉醺醺地半瞇著眼的露娜,動作遠比剛才更加敏捷又充滿力量。據她本人所言,喝酒之後頭腦反倒更加靈光。不過從旁人眼裡看來,可以斷言絕非如此。
總而言之,露娜已經準備就緒。
另一方面,山怪則緩緩地繞行水車屋半圈。牠單腳踩入推動水車的小河,彎腰窺伺二樓的窗戶。
緊接著,女性的哭喊聲響徹屋內。
窗戶很小,山怪只能勉強將鼻尖塞進去,因此牠無法將手探入內部。只要躲在屋內,應該能暫時安全無虞。
然而山怪竟緩慢地伸出手,將牆壁連同水車拆了下來。
不僅窗戶遭到破壞,失去牆壁的二樓房間徹底袒露在外。一名犬型獸人族女孩正以膽怯的目光凝視著山怪。
沒有時間猶豫了!
藏身於草叢的我打算站起身來,露娜卻突然扯住我的衣袖。
「紫苑,沒問題吧?要不要再看一次胸部~?」
「不、不用!」
「不需要客氣啦。以防萬一,再看一次吧~」
露娜將手伸向她穿在身上的鬆垮洋裝胸口處。以精靈來說非比尋常的巨乳已經超過若隱若現的程度,幾乎都能看見乳頭了。
露娜並非變態。不,她確實有點變態。不過她之所以提議這麼做,並非因為她是個變態。
我的夷能力•魔獸使徒,是會在右手臂顯現真面目不明的觸手的能力。其顯現條件便是要我處於興奮狀態。
「沒時間做這種事了!」
既然本人如此提議,機會難得我當然想一窺究竟。
儘管內心強烈地如此渴望著,但遺憾的是現在沒有時間。
山怪即將襲擊那女孩!在我欣賞胸部的期間,山怪會將她一口吞下肚!
「上吧——!」
我的右臂顯現出兩隻觸手。
其中一隻全速伸長,直擊山怪的臉部。
——嘎啊啊啊!?
單憑如此難以擊敗山怪,但可以當作障眼法。
我趁機用另一隻觸手包覆住女孩的身體。
我就這樣收回觸手,試圖將女孩送達安全的場所……
然而事情沒這麼簡單!
眼部受傷的山怪筆直地朝女孩伸出手臂。牠巨大的手掌連同觸手將女孩猛然抓住。
「唔!」
沉重的衝擊力沿觸手傳來。
多麼驚人的握力。
我的觸手應該能承受牠的力量。然而再這樣下去,包覆於觸手內部的女孩會承受不了這股壓力……
得想辦法才行!
「喝啊啊啊!」
我讓在山怪手掌中充當女孩護壁的觸手,就這樣分裂成兩隻。
其中之一緊密貼合女孩,包覆她的身體;另一隻則貼緊山怪的手掌,撐開縫隙製造隔層。
這樣一來,應該暫時能支撐一會。
接下來該反擊了!
「接招!」
剛才擊中山怪臉部的觸手,再度瞄準牠的臉部。
緊抓女孩的山怪無法使用右臂,於是試圖用左臂揮開我的觸手。
——太天真了!
與手臂不同,觸手能無限分裂。
我的觸手已經分裂。其中一隻纏住山怪左臂,分裂出來的另一隻觸手則再次襲向山怪的眼睛。
「嘎啊啊啊啊!」
眼睛才剛承受痛擊,緊接著又遭到襲擊。
就連對痛覺相當遲鈍的山怪也難以忍受。
牠鬆開右手掌心,掩住眼部。
我趁機收回觸手,確保女孩的安全。緊接著——
「露娜!」
「交給我吧~!」
露娜早已攀上崩毀的牆壁,入侵水車屋內部。
視力尚未恢復的山怪胡亂揮拳。露娜閃避那猶如巨木的手臂,揮舞她心愛的長劍,刺入敵人的頸部。
不久之後,身體失去力量的山怪從水車屋墜落。牠伴隨激烈的水花,一頭撞進推動水車的小河。
「好耶——!狩獵成功~」
自水車屋的大開口探出身子的露娜高呼勝利。
聽見她的聲音之後,前去避難的村民興奮地直衝而來。
「謝謝你們!」
「竟然如此輕易地擊敗了那隻大山怪!不愧是魔女大人。」
「說得沒錯,與衛兵差太多了。」
村民們蜂擁至我們四周,紛紛贈與讚揚。
看到大家都滿面燦笑,以身犯險也算值得了。
「我的女兒呢?」
一名獸人族女性推開人群,現身於我與露娜面前。
她的神情相當不安。看來她是那名女孩的母親。
「沒事的~紫苑救出了那個女孩。真是好險,還以為她會被捏扁呢~」
實際上的確很危險。我已逐漸習慣用觸手保護自身安危,但保護他人時還需要其他技巧。真是獲益良多。
「她失去了意識,但平安無事。」
我輕柔地伸出觸手,將女孩送往母親面前。
如繭一般包覆於觸手內部的女孩熟睡著。
目睹那身姿的母親……
「為什麼是全裸!」
發出摻雜驚愕及憤怒的驚叫聲。
「真的耶,是全裸!」
「根本沒必要把她脫光吧!」
附著於我觸手的黏液對肌膚無害,卻包含了能夠溶解布料的方便成分。這次觸手長時間包覆女孩全身,使她變得一絲不掛。
「可惡的邪教徒!」
直到剛才還崇拜著我的村民態度驟變,開始逼向我。
「這是誤會~紫苑的黏糊糊觸手會溶解衣服啦,他不是故意的~」
露娜試圖替我圓場。雖然比我主動辯解要好一點,但她充其量只是個醉鬼,實在缺乏說服力。
「你該不會打算從山怪手中強奪這女孩,對她上下其手……」
「不對、不對,紫苑不會真的動手,只會脫光別人喔!」
露娜如此說道,同時暢飲強零酒以滋潤喉嚨。醉鬼的辯解,成為了點燃村民怒火的導火線。
「給我閉嘴,妳這醉女!」
「喂,能不能把山怪叫醒?讓牠把這些傢伙吞下去!」
村民徹底把我們當成了敵人……
「那個,總之我們已經達成魔女的職責了,再見!」
邪教亞爾倫派的魔女們會運用異端之力,悄然傾聽並實現信眾及弱者的心願。
今天,弱者們的心願再次實現了。
然而……
我與露娜只能逃也似地遠離充斥著怒罵聲的村子。
◆
烏絲菈伯爵治理的可洛伊斯布魯閣,位於其中央的一處大穀倉地帶。
一座廢棄牧場的旁邊,矗立著一間遭到遺棄的廢教會。
那間建築物與聚落相隔遙遠,一般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途經那裡,甚至不曾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裡正是我們亞爾倫派魔女的根據地。信徒們會在這個邪惡的場所,傾訴不能向外聲張的秘密願望。
廢教會之中,有一間腐朽的禮拜堂。
我、香塔爾•瑪基、露娜、我們的贊助者兼本地區的領主烏絲菈伯爵,以及極盡放蕩、姦淫、暴虐的『邪教』亞爾倫派的領袖蘇菲亞修女,正身處於禮拜堂之中。
「所以呢,狀況如何?」
烏絲菈小姐還是一如往常穿著暴露的禮服,不曉得她究竟是想遮住身體,還是在刻意強調性感部位。不對,根本沒遮住……
烏絲菈小姐坐在禮拜堂的長椅上,誇耀般大膽地交叉雙腿。
「這個嘛……本月迎接了三名家人。」
蘇菲亞修女回答烏絲菈小姐的疑問。
「啊?才三個人!?」
香塔爾•瑪基代替烏絲菈小姐驚愕地大喊出聲。
「咦~?我們那麼努力,人數為何這麼少~?」
正如露娜所言。這幾個月我們相當積極地採取行動,試圖招攬新教徒。
不僅實現造訪廢教會的信徒們的心願,還積極介入烏絲菈伯爵的領土——可洛伊斯布魯閣領地內發生的糾紛,努力救人……
然而才增加了三名信徒……
儘管積極想加入邪教的人很少,這個數字仍然令人飽受衝擊。
「的確很少呢……究竟是為什麼呢?」
看來蘇菲亞修女亦不曉得箇中緣由。只見她可愛地微微偏了偏頭……
與此同時,香塔爾•瑪基狠狠地瞪向我。
「還用得著問嗎?當然是因為觸手很噁心啊!」
她猛然指向我並如此斷言。
「咦咦!?因為我嗎?」
「你還問!難得大顯身手拯救民眾,最後卻把對方脫得一絲不掛,大家當然不會感謝我們!反而只會讓他們不願與邪教扯上關係。」
香塔爾•瑪基咄咄逼問我,氣魄驚人到難以想像我們是同伴。
「我又沒有惡意……」
我確實把村民少女脫得一乾二淨,不過那只是最終結果。都是為了拯救對方而做出的行為。
「我說啊,在魔女集會遭到襲擊之後,我們的信徒人數就減少了許多!於是除了受人請託以外,我們也會主動幫助他人,努力增加新的信徒。我們這個月也完成了許多工作吧。」
「呃~先前我們擊敗了哥布林、襲擊邪惡的高利貸、重整土石流、驅除史萊姆,再加上今天打敗了山怪~」
香塔爾•瑪基等不及露娜數完,便再次開始質問我。
「為何救人五次,卻只招攬到三個新人!」
「正確來說,有五個人入教,不過用觸手救出捲入土石流的女孩子時,有傳聞指出『當時他是不是趁亂伸進去了?』,結果害信徒減少了兩人~」
露娜……不要透露多餘的情報……
「這是誤會。看起來很像,但沒有伸進去!我真的只是拚命地想拉起那女孩,才會用觸手四處摸索、試圖勾住她的身體,只差一點,但沒有伸進去。萬一真的進去了也是臀部……」
「閉嘴!簡直愈描愈黑!」
「但是……」
「總而言之,救人之後卻導致信徒減少的只有你!」
——但是,現場表現最活躍的是我。
儘管想如此反駁,但我很清楚這不是重點,只好把話嚥回去。
話說回來,香塔爾•瑪基還是老樣子語氣惡毒……
另一方面,烏絲菈小姐一邊傾聽這段愚蠢的爭論,一邊欣喜地綻露笑靨。
「我明白狀況了。也罷,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咦~!才不是無可奈何的事呢!」
香塔爾•瑪基繼續向烏絲菈小姐抗議。
以她的立場,本來不該對等地與烏絲菈小姐對話,不過多虧烏絲菈小姐心胸寬闊,香塔爾•瑪基才能輕鬆地與之交談。
烏絲菈小姐用手勢制止試圖爭辯的香塔爾•瑪基,輕柔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別放在心上,小雞雞。一定會有人明白你的優點。」
「謝、謝謝。」
安慰我的時候,可以別用那種方式稱呼嗎……?
「雖然不能向外聲張,其實我聽說有些人很想嘗試一下觸手的滋味。儘管只占極少數,而且熱切提出請求的人主要都是中高年男性……」
——才不要呢!
「嗯?怎麼了?」
「不,沒什麼……」
烏絲菈小姐是最開明又最變態的人。縱使我拒絕,她也只會極力向我推崇中年男性的優點。
「話雖如此,增加信徒真是困難呢~」
「畢竟是邪教,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厚非。雖然狀況比想像中更嚴苛。」
露娜及香塔爾•瑪基道出直率的感想,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拉攏邪教徒的路途險阻而漫長……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總而言之,各位辛苦了。我來泡茶,請稍作休息吧。」
另一方面,蘇菲亞修女一直笑盈盈地傾聽目前為止的對話。
「修女妳好像一點也不焦急呢。」
「那當然。因為我們的行動沒有錯誤。」
「沒有錯誤……」
「是的。只要持續下去,我們遲早能蒙受女神阿斯塔蒂的加護。俗話不是說『女神會降臨於勤奮之人面前』嗎?」
蘇菲亞修女道出了孩童時代經常聽聞的諺語。
那是鄉下教會的『普通』修女常常提及的諺語。
只要腳踏實地努力,幸運遲早有一天會來臨。我能夠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不過……
從蘇菲亞修女口中聽到這句話,不禁有種妖異而淫蕩的感覺。
◆
遠離邪教根據地廢教會的中央都市維林,卡莉娜第三公主居住的翡翠宮就坐落於那裡的一等地區。宮內的白瓷之間,是卡莉娜殿下格外中意的個人房。
侍女尤莉卡為了緩解緊張感而深呼吸一口氣,接著敲了敲房門。
隔了一會,「進來」的聲音響起。卡莉娜公主的房門緩緩敞開。
「殿下,大衛伯爵邀請您去避暑。」
敬了一禮之後,尤莉卡遞出收納於美麗信封內的信紙。
「大衛伯爵?為何要邀請余?」
收下侍女尤莉卡恭敬遞出的信封之後,卡莉娜公主以優雅的動作拿出信紙並迅速閱讀。
「聖人愛戈爾……五十週忌……這是什麼?為何要招待余?」
「伯爵打算籌辦準一級的慶典,想招待王族務必列席。據說大衛伯爵的卡羅布領夏季涼爽且風光明媚,希望您能在那裡度過溽暑。」
守候於卡莉娜公主身旁的葛斯塔夫•史特雷格連立即補充說道。
葛斯塔夫大人是卡莉娜大人的副官。他隨時守候於卡莉娜公主身旁,肩負她的保鑣兼心腹,並給予她建言。
在侍奉卡莉娜公主的侍從之中,就屬葛斯塔夫大人的地位最高。
記得他今年正好滿七十歲。據說從卡莉娜公主誕生那天開始,他便侍奉著公主。
「……想必是曼耶爾大主教安排的。」
「雖然詳情不明,但的確太過突然了。恐怕是某位人士強行安排的吧。」
葛斯塔夫皺起花白的雙眉並陷入深思。
「余今年十七歲,明年成人之後便得就任公職。一旦就任公職,就會處於正教會的管理之下。今年是余能夠自由行動的最後一年。對方也深知這一點。」
「不過……不能如此倉促地下達判斷。」
葛斯塔夫深知卡莉娜公主性格急躁,因此時時刻刻都會做出抑制她那股氣勢的發言。
「不,不會錯的。大主教擔心余在調查正教會的內幕。」
「這個嘛,他的確會對此感到不悅。」
「夏季前往卡羅布,那秋季及冬季呢?他恐怕會招待余到更遙遠的地方,參加無人知曉的聖人慶典。」
「他真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肯定會的。余將在這段期間成人,因公務而忙得不可開交。不久之後,便會出現一名連名字都不曉得的未婚夫……」
卡莉娜公主在桌面撐著臉頰,深長無比地嘆了一口氣。
「……」
之前逐一提出反對意見以避免殿下失控的葛斯塔夫,這下也無言以對,只能陷入沉默。
另一方面,卡莉娜公主則是……
「啊,對了!」
卡莉娜殿下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侍奉卡莉娜公主十年的尤莉卡明白,那是她靈光一現時的表情。而且往往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
「尤莉卡,暫且退還這封信。當作余尚未收到這封信。」
「啊、是……」
「這個嘛,等三天後再拿過來吧。」
「遵命。」
「不過等到那時候,余可能已經外出了。」
語畢,她再次大幅勾起嘴角並綻露燦笑。
那惡作劇般的笑容,從十年前便毫無改變。
尤莉卡只能回以一抹近似苦笑的笑容。
◆
烏絲菈伯爵的別邸,『糾結孔雀宮』。
那裡並非居住用的宮殿,而是用來招待、侍奉貴賓而搭建的小型迎賓館。不少貴族都擁有這種離宮,但烏絲菈伯爵的『糾結孔雀宮』在王侯貴族之中格外出名。
她招攬當代新銳藝術家,打造這棟嶄新又最為先進的建築。對美術有興趣的人都嚮往著那座宮殿。儘管烏絲菈伯爵的評價可疑,不過許多年輕貴族反而渴望受到邀請。
理所當然地,我這種人根本不適合受邀前往那種場所。
然而我與蘇菲亞修女卻獲得許可造訪那間迎賓館。
對方帶領我們來到交誼廳,整面牆壁都綴飾著緋紅色的圓點圖樣。
乳白色的歪曲桌子坐鎮於中央,像是將鐘乳石切除之後直接使用。一名年輕女性坐在桌前並啜飲著茶。
看似侍從的白髮男性佇立於她身旁。我們踏入房內之後,他便以充滿警戒心的嚴厲眼神注視著我們。

「這位是卡莉娜第三公主殿下。那位則是副官葛斯塔夫先生。」
烏絲菈小姐介紹的女性身形柔弱而嬌小。肌膚雪白清透,雙眉英氣凜然且眼神銳利。看得出來她如傳聞一般,是一位具備知性又性格好勝的女性。
她正是萊司爾國王五名子嗣中的么女,第三公主。
理所當然地,像我這種平民本來不可能像這樣謁見她。
「卡莉娜殿下選擇了可洛伊斯布魯閣作為避暑地點。夏季期間她將在糾結孔雀宮度過。」
……避暑。
可洛伊斯布魯閣坐落於王都維林的西南方。氣候與維林幾乎相同,夏季甚至更加炎熱。
沒有人會選擇這種地方作為避暑地點……
「有人企圖強迫余去無聊的地方避暑,於是余在那之前離家出走了。烏絲菈伯爵,感謝妳接納余。」
「不會。您願意滯留於此,是我無上的光榮。請您盡情在此度過盛夏。」
原來如此,真的是離家出走……實際上名為葛斯塔夫先生的白髮男性眉頭深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來避暑的。
「機會難得,余決定離家出走到那些傢伙最討厭的地方……」
卡莉娜公主絲毫不在意眉頭深鎖的副官,露出惡作劇般的笑靨並望向蘇菲亞修女。
「哦哦,妳就是邪教的首領蘇菲亞修女吧?」
卡莉娜公主端正的臉龐綻露燦笑。能夠與邪教首領見面,似乎令她喜出望外。
「有幸會見殿下。」
「余從很久以前便對邪教徒充滿興趣。如何?顛覆國家的計謀進展得順利嗎?」
卡莉娜公主揶揄似地說道。
「我們亞爾倫派的目的並不在此。」
「妳當然不可能對公主坦率承認『是』囉。那麼,擊潰正教會的計畫又如何?」
卡莉娜公主語畢,修女的眼神赫然驟變。
總是掛在修女臉上的和藹笑容消失無蹤,她轉而以凌厲的眼神望向卡莉娜公主。
修女沒有回應卡莉娜公主的提問,但那副表情已反映出她內心的想法。
「哦哦,不許撒謊的戒律對邪教也適用嗎?著實饒富興味。」
「畢竟亞爾倫派同樣侍奉著女神阿斯塔蒂。」
「余也對正教會的行動抱持疑慮。讓余們敞開心扉暢談一番吧。」
「殿下!」
聽到卡莉娜公主說出這番話,名為葛斯塔夫先生的男性忍不住用手掩住面部並仰頭望天。或許是認為公主實在太胡來了。
「聽說卡莉娜公主博學多聞,而且是不抱偏見的公正之人。我敢確信只要您願意聽我解釋,便會解開對亞爾倫派的誤會。」
「那就試著解開誤會吧!只要能說服余,改宗亞爾倫派也無妨。」
「玩笑開得太過火了。」
葛斯塔夫先生以更加嚴厲的口吻插嘴說道。
「玩笑開得太過火」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公主殿下竟然說出要改宗邪教。萬一這種狂言傳入他人耳裡,縱使只是玩笑話也會釀成大問題。
幸虧只有我們這些真正的邪教徒聽見這句話……
然而即便葛斯塔夫先生訓斥卡莉娜公主,她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她把葛斯塔夫先生的話當作耳邊風,繼續往下說:
「蘇菲亞修女,余允許妳就坐。讓余們喝杯茶,促膝長談吧。」
卡莉娜公主說完,侍從隨即準備好紅茶及茶點。
她以優雅的動作將茶點遞往口中。於對面就坐的蘇菲亞修女也以不輸給對方的優雅姿勢,將茶杯送往嘴邊。
「開門見山地問吧。你們亞爾倫派真如正教會所言,是擾亂秩序的存在嗎?」
卡莉娜公主流露試探的眼神。
「不,我敢確信,我們比正教會更虔誠地侍奉著女神阿斯塔蒂。」
蘇菲亞修女的多重瞳孔筆直凝視著卡莉娜公主。卡莉娜公主承受那充滿信念且不可動搖的眼神,樂不可支地笑出了聲。
「哦。那麼正教會指出,你們連夜舉辦魔女集會並度過淫蕩的夜晚,這也是空穴來風的傳聞嗎?」
卡莉娜公主以挑戰的口吻提出疑問。
早已聽說她是極為聰慧的公主,看來她果然喜歡辯論。
「回答吧,蘇菲亞修女。妳打算如何辯解?」
「我們有舉辦魔女集會。」
修女依舊以優雅的動作放下茶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還真的有舉辦啊!」
葛斯塔夫先生代替卡莉娜公主怒吼出聲。
「只不過『連夜舉辦』未免太誇張了。我們只是偶爾享樂一下罷了。」
「問題不在於次數!別以為次數少就可以為所欲為!」
卡莉娜公主對放聲怒吼的葛斯塔夫先生露出略顯不耐煩的神情,接著繼續提出疑問。
「那麼,換個問題吧。聽說只要金額足夠,你們也會接受信徒請託,進行復仇行為?」
「殿下,這種說法未免太難聽了。我們的判斷基準並非金額,而是內容。」
「所以根據狀況,你們真的會復仇嗎!」
「據說追隨妳的魔女都欠缺道德倫理,盡是些無恥的變態。」
「縱使是變態,大家都是溫柔可親的變態。」
「根本稱不上辯解!」
……葛斯塔夫先生好吵。
「原來如此……多謝妳如此坦率。與喜歡裝腔作勢的正教會神官相比,反倒更值得信任。」
卡莉娜公主語畢,便將目光投向我。
「還得問問關於這個人的事。」
……公主殿下正看著我!
她的翠綠雙瞳高雅而清澈。修長的睫毛覆蓋著細長的眼眸。
光是如此,就能證明她繼承了延續數代的美麗公主血脈。對我湧現好奇心的她雙眸耀眼閃爍。
「你就是淫獸使者紫苑•沃克嗎?」
卡莉娜公主道出『淫獸使者』這個詞彙時,雙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我從正教會聖騎士口中聽過『淫獸使者』這個詞彙好幾次。那似乎是正教會對我的稱呼。
「是、是的。」
暫且不提這個稱呼是否妥當,聽到公主親口道出我的名字,令我茫然地單膝跪地並敬禮致意。
「據說你的觸手強壯且變化自如,然而極為淫穢且違反人倫。」
「多謝您的誇獎。」
烏絲菈伯爵代替我道出感謝之詞……
「誰誇獎他了!」
面紅耳赤的卡莉娜公主立即否定。
「哎呀,不對嗎?您說他極為淫穢,我還以為肯定是在誇獎呢。對了,不如讓您親眼見識一下吧?」
「不要讓殿下見識那種東西!」
卡莉娜公主的副官馬上放聲怒吼。
「恕我失禮了,葛斯塔夫閣下。」
「我才是。對烏絲菈伯爵做出如此無禮的發言,實在抱歉。不過請烏絲菈大人您自制一點。絕不能讓『那東西』映入公主殿下的眼簾!」
葛斯塔夫不畏懼貴為伯爵的烏絲菈小姐,坦白地說道。
然而縱使道出嚴厲的警告,烏絲菈小姐也不可能因此退縮,反而只會火上加油。
「哎呀,這樣真的好嗎?卡莉娜公主似乎對『那東西』很感興趣呢。」
烏絲菈小姐說完,卡莉娜公主輕輕地點了好幾次頭。
看來她興致盎然。
「殿下!」
「葛斯塔夫,這個人可是擾亂教會的淫獸使者,余當然必須親眼確認。親眼見識他的真面目,不如說是身為王族的使命,你不同意嗎?」
「不同意!」
「紫苑,無妨,讓它現形吧。」
「絕對不准!」
然而即便卡莉娜公主本人如此期望,葛斯塔夫先生仍頑固地不肯答應。
只見他闖入我與公主之間,把自己當作牆壁,從卡莉娜公主的視野遮蔽我的身影。
「殿下,您意下如何?不想瞧瞧亞爾倫派的王牌嗎?」
卡莉娜公主再次點頭贊同烏絲菈小姐的提問。
公主的反應令葛斯塔夫先生進一步緊皺眉頭。甚至超越皺眉的程度,轉而以極為不悅的表情瞪視我。
「無可奈何。既然殿下這麼想看,就由我先見識一次吧。喂,讓我瞧瞧!」
不,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並非馬上就能讓觸手現形……
我露骨地流露困擾的神情,向烏絲菈小姐及蘇菲亞修女求助。
「這個嘛,『那東西』現形的條件是必須讓他陷入興奮狀態。老爺爺瞪著他大喊『讓我瞧瞧!』恐怕很難成功現形……失禮了。」
烏絲菈小姐牽起我的手,走向入口之外的另一扇房門,帶我進入其他房間。
「小雞……不,紫苑,可以來這裡一下嗎?葛斯塔夫先生也請進。」
看來烏絲菈小姐打算在遠離卡莉娜公主的場所召喚觸手,讓葛斯塔夫先生一個人看。
「總而言之,先這樣如何?」
語畢,烏絲菈小姐便用自己的身體緊貼住我。她不僅沒穿內衣,身上又只穿著鬆垮的絲絹禮服。她穿成這樣緊貼住我,觸感幾乎與全裸無異……使我的右手順利變化為觸手。
僅隔著一件薄衣的觸感襲來。加上烏絲菈小姐甚至抓住我的右手,半強迫性地逼使我搓揉她的胸部。
「別客氣,盡情享受吧。」
不不……
竟然要我像表演特技一樣,在別人面前召喚觸手……
「不曉得看見你的觸手之後,公主會流露什麼表情……全國最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說不定會當場昏厥呢。」
烏絲菈小姐進一步與我的身體緊密貼合,以妖豔的口吻在我耳邊呢喃道。
——蠕動!
「哦哦!出現了……精神奕奕的真是不錯。」
「我倒是有點不甘心……」
我低聲埋怨,但烏絲菈小姐當作耳邊風。
「葛斯塔夫閣下,仔細看清楚吧。這就是貫穿世界汙穢的最終兵器,足以拯救世界的王牌!」
烏絲菈小姐以志得意滿的神情展示我的觸手。
最終兵器、王牌,多麼誇張的形容詞啊。受到她誇張的口氣影響,葛斯塔夫先生開始仔細觀察我的觸手……
「怎麼能讓殿下瞧見這種東西!立刻收回去!」
葛斯塔夫毫不留情地朝我激動怒吼。
他狠狠地痛罵我,但為什麼我非得被罵不可啊!
明明是你說想看的耶……!
「要是繼續胡鬧,我就立刻帶殿下回去。給我記住了!」
他勃然大怒的模樣,令烏絲菈小姐只能流露一抹苦笑。
葛斯塔夫先生怒氣沖沖地離開我們面前,立刻向卡莉娜公主傳達他的主張。
「我已經確認過了。絕不能讓殿下看見那麼骯髒的東西。」
「真無趣。余本來很想看的……」
「不行,不能看那種東西。眼睛會腐爛的!」
大叔,你未免說得太過火了吧……
儘管內心如此作想,但我當然不可能說出口。
在葛斯塔夫先生嚴厲勸阻之下,觸手展示會就此中止。
「無可奈何,繼續質詢吧。可以吧,蘇菲亞修女?」
「那當然。無論什麼問題,我都會毫無虛假地回答。不過卡莉娜殿下,您難得來這片土地避暑,不如親眼看看實際情形吧。」
蘇菲亞修女以凜然的聲調如此說道。她的聲音有股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足以奪去他人的心。
擁有妖異魅力的不僅限於她的瞳孔。
「要余親眼看看?」
「是的。既然您有機會直接見識實情,不如實際觀賞我們的活動情形,親身體驗之後再下達判斷吧。」
「唔……親眼見識邪教的活動情形……聽起來很有意思。蘇菲亞修女,妳打算讓余見識什麼?」
「當然是我們的所有活動內容。」
卡莉娜公主短暫流露出猶豫的神情,但隨即又好奇地雙眸閃爍。
「所有活動內容是什麼意思?」
「只要殿下您認為有必要,無論什麼都行。我們將毫無隱瞞。」
蘇菲亞修女說完,葛斯塔夫先生再次打算插嘴。但卡莉娜公主用眼神制止了他。
「包含魔女集會及復仇行動嗎?」
「當然。」
「哦,親自造訪此處也算值得了。那就讓余好好見識吧。」
「殿下……您究竟想做什麼?」
「同行參與亞爾倫派的活動。能夠見識邪教活動的全貌,豈不是很有意思嗎?這種機會不可多得。選擇這地方作為避暑地,果真是正確的決定。」
卡莉娜公主如同期待祭典的孩童一般,綻露滿面燦笑。
她的決定令葛斯塔夫先生愣在原地。他本應阻止卡莉娜公主做出這種決定,然而事情發展太過迅速,使他來不及提出建言。
烏絲菈小姐看準了葛斯塔夫先生愣住的瞬間。
只見她緩慢站起身來,朝卡莉娜公主及葛斯塔夫先生誇張地鼓掌。
「那麼,就由蘇菲亞修女親自帶領兩位吧。請用那雙慧眼,判定亞爾倫派究竟是聖是邪。」
就這樣,公主確定要視察邪教亞爾倫派。
我對王家權力僅略知一二,對他們的習慣及風俗更是一無所知。不過連我都明白這件事非比尋常。
帶著公主殿下參加邪教活動……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烏絲菈小姐絢爛豪奢的迎賓館,返回遭人遺棄的廢教會途中。
走在我身旁的蘇菲亞修女,腳步似乎比以往稍快一些。
不知是因為事情的發展令她滿心雀躍,抑或她想盡早回去,為帶領卡莉娜公主視察一事做好準備。話說回來……
「真令人驚訝。」
沒想到公主殿下竟對我們的活動內容感興趣……
「是啊,這肯定是女神的加護。一旦公主殿下加入亞爾倫派,局勢將一口氣好轉。」
的確,縱使卡莉娜公主沒有入教,光是她宣布承認亞爾倫派的存在,世人對亞爾倫派的印象便會大幅改變。
如此一來,本來猶豫是否該入教的人,說不定會蜂擁而至。
有權有勢的信徒順勢增加,提高我們的存在感……
屆時,亞爾倫派也許不會再被認定為異端。
露娜、香塔爾•瑪基、莉奈等魔女同伴們的面龐浮現腦海。
她們受到迫害的時間遠比我更長。無法自由自在地走在陽光之下,甚至不能報上本名,不斷地失去同伴。
或許不會再遭人追趕的日子,真的能夠實現也說不定。
◆
從亞爾倫派的廢教會根據地搭乘馬車一天左右,有一座小農村。
我、蘇菲亞修女及別名古代魔女的鍊金術師麥莉耶妲•提司,決定前去那裡發送藥品。
此外,變裝過後的卡莉娜公主及葛斯塔夫先生也在我們附近觀察狀況。萬一眾人發現她是公主就糟了,因此我們請她變裝為村姑。
——卡莉娜公主的邪教考察之旅。
第一回的內容,是免費發送麥莉耶妲親手製作的藥品。
免費發送藥品是亞爾倫派的活動一環,也是我們平時就在執行的任務。不過看得出來刻意選擇這項活動,是為了提高公主殿下的好感度。
「如何?看起來像村姑嗎?」
「啊、是……相當適合您。」
穿著平民服裝似乎令卡莉娜公主極為雀躍,只見她始終欣喜不已。
當然,那身衣服的衣料遠比村姑的服裝高級許多,因此仔細一看會有些異樣感,但本人似乎絲毫不放在心上。
卡莉娜公主拿起本日要發送給村民的藥袋並仔細檢查。
「不是什麼特別的藥品呢。只有退燒藥和止痛藥。」
她似乎也具備藥學知識,從藥品的氣味及外觀便能推測出成分。
「是,殿下的推測正確無誤。然而在這座沒有醫生及藥師的小村莊,連這種簡單的藥品都很難取得。於是我們才會自己製作藥品並免費發送。」
蘇菲亞修女與一名孩童四目相交。她悉心地用雙手遞出藥品,溫柔撫摸對方的頭部。
沒有遞給雙親,而是雙手交給孩子……顯然是為了表演給卡莉娜公主看。修女意外地很造作呢……
「這些藥品是那名兒童製作的嗎?」
卡莉娜公主來回望向包藥紙內的藥粉及麥莉耶妲•提司。
她皺起纖細姣好的雙眉,顯得有些困惑。
「正是如此!很厲害吧?」
麥莉耶妲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使卡莉娜公主眉頭皺得更緊。
「這樣啊,真是了不起。妳有洗手嗎?」
完全把她當成小孩子了……
「殿下,別看麥莉耶妲小姐這樣,她曾是隸屬正教會的鍊金術師。她的實力不容質疑。」
蘇菲亞修女立刻開口解釋。
「這樣……啊……當然,余不打算憑外貌評價他人。」
「我在隸屬教會的一級鍊金術師之中也是出類拔萃。從上數來,實力大約落在第二、第三名!」
外貌暫且不論,麥莉耶妲小姐連言行舉止都很像小孩子。
不過實際上,她的實力確實非比尋常。這座村子的村民最清楚這件事。
「麥莉耶妲醫生,我的手臂起疹子,怎麼樣都治不好。」
「麥莉耶妲醫生,我的兒子一直沒有食慾。」
村民們紛紛包圍麥莉耶妲,很快便看不見她嬌小的身影。
人們仰賴並求助於麥莉耶妲的光景,比任何資歷及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葛斯塔夫,亞爾倫派平時就在進行這種活動嗎?」
「從村民們的模樣看來,如此判斷應該沒錯。」
「和余聽說的情報截然不同呢。」
卡莉娜公主似乎對這件事湧現一些想法,開始與葛斯塔夫交頭接耳。
身為王族的卡莉娜公主,情報來源自然是正教會。他們當然不可能宣傳我們這些邪教的善行。
「部分藥品的材料是溫室栽培,野草則是魔女們代為採集。雖然有遇上魔獸的危險,但大家都勇敢地執行任務。對吧,紫苑先生?」
蘇菲亞修女一鼓作氣向卡莉娜公主補充說明。一般來說,製造藥品的材料有些相當稀有,有些則需要冒險取得。正因如此,世人才會高價販售藥品。不過魔女們擁有夷能力,所以能夠免費提供。
修女若無其事地向公主傳達這件事。
「紫苑先生也幫忙採集了加於止痛藥的矮人百合。當時有巨大的龍出沒,但他出色地擊退敵人,採集了生長於陡哨懸崖上的百合。」
「嗯,是啊……」
與其說巨大的龍,印象中那只不過是隻小型飛龍;而陡哨的懸崖,準確來說是一座小山丘才對。修女絕對沒有撒謊,只是認知不同導致她有點誇飾罷了。
「嗯……」
聽完蘇菲亞修女的說明之後,卡莉娜公主認真地陷入深思。
據烏絲菈小姐所言,卡莉娜公主是國王五名子嗣之中格外聰慧且好奇心旺盛的一位,最重要的是,她對正教會抱持疑心……
「能打擾一下嗎?」
卡莉娜公主向附近的中年女性出聲搭話。
她仔細地向對方打聽「藥品的普及程度如何?」、「除了麥莉耶妲以外有其他取得方法嗎?」、「有來自國家的援助嗎?」。
「國家根本不值得信任。這裡屬於烏絲菈大人的領地,所以還算過得去。」
中年女性作夢也不會想到,打聽這些問題的人竟是公主。
她毫不留情地抱怨國家政策差勁,倘若想在其他地區購買相同藥品,非得支付大筆金額不可。
「呵呵。對殿下而言,聽平民抱怨或許才是良藥。」
聽到女性這番話之後,公主顯然飽受衝擊。蘇菲亞修女看著公主那副模樣,嘻嘻地笑了。
的確,這或許會是改變卡莉娜公主認知的巨大轉折。
也將是改變亞爾倫派現狀的特效藥——
本應如此才對。
「醫生、醫生。」
一名消瘦的男性推開人群,走到麥莉耶妲面前。
「啊,抱歉,待會再說。」
「拜託您,醫生。我已經等不下去了。」
消瘦男性執拗地懇求麥莉耶妲。他面色慘白,手部微微打顫,額頭也大汗淋漓。
不知他究竟是熱還是冷……
「真拿你沒辦法……」
輕輕嘆了一口氣的麥莉耶妲指向洋裝口袋,消瘦男性隨即將手中的銀幣放進口袋中。不久後,麥莉耶妲將尺寸與止痛藥不同的包藥紙塞入男性手裡。男性緊握包藥紙,燦爛笑起並小跑步揚長而去。
儘管整段過程僅有數秒,但事情就發生在卡莉娜公主眼前。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可疑舉動,使公主流露狐疑的神情。
「剛才那是什麼?」
「嗯~沒什麼~是一種效果奇佳的藥品。」
「那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
「大概是因為他生性害羞吧~」
麥莉耶妲誇張地偏了偏頭,極力試圖蒙混過去,然而那裝傻的態度卻加深了卡莉娜公主的疑心。她瞪視著從我們面前跑過去後躲在建築物暗處、鬼鬼祟祟的男性。
對此一無所知的男性,迅速地打開他收到的包藥紙……
「怎麼回事?他逐漸不再顫抖,臉色也變好了!」
正如卡莉娜公主所言,吞下藥品的男性臉上逐漸充滿活力。
「啊~那是速效型的藥品啦。」
「來啦——!呀哈——!」
建築物暗處傳來高喊聲。
「那男人突然高舉拳頭大叫了喔!」
「呃~……那是……驅逐睡意的藥品。」
麥莉耶妲持續裝傻,但一看就知道那是危險的藥品。
實在不可能繼續蒙混下去。
「太爽啦啊啊啊啊啊!」
「他都直接大喊『好爽』了!」
「殿下,問她也沒用。修女,請妳說明一下吧!」
嚴厲看待此事的葛斯塔夫先生,以嚴肅的口吻質問蘇菲亞修女。
「抱歉~修女,被發現了。」
麥莉耶妲雙手合十致歉,相當於親口坦承罪行。
然而蘇菲亞修女卻泰然自若地面向葛斯塔夫先生,流露聖職者特有的溫和笑靨。
「葛斯塔夫大人,那只不過是極為平常的滋養強壯藥罷了。」
「看起來一點也不平常。」
「那充其量是讓人提振精神的藥物,有什麼不好?」
「別說提振精神,使用者根本骨瘦如柴啊!」
「並非身體,而是讓心靈精神奕奕的藥物。就當作是這樣吧。治療疾病的藥品免費提供,滋養強壯的藥物則收取一點費用。我們是顧慮到孩童,才用那種方式轉交藥物。」
蘇菲亞修女以和藹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她的口吻具備不可思議的說服力,令人不禁覺得有點道理。
「縱使如此,販售違法藥物可是重罪,妳應該明白吧?」
「那才不是違法藥物!那是我開發的新藥,與國家禁止販售的藥物完全不同!」
麥莉耶妲立刻插嘴說道。
「我們亞爾倫派不僅免費發送藥品,也有經營孤兒院,庇護無依無靠的孩子。拯救即將遭到處刑的無罪魔女們,也需要耗費大筆費用。除此之外還得收買士兵、確保潛伏地點,資金不可或缺。並非為了牟利自肥,也不是為了擾亂治安,全是為了拯救生命。」
「縱使如此,危險的藥物還是……」
葛斯塔夫先生打算繼續爭辯,但麥莉耶妲再次插嘴。
「危險?這句話令人難以苟同!我的藥物與普通的違法藥物不同,副作用壓倒性地少!不僅戒斷症狀較少,看見的幻覺也比一般藥物更夢幻美好!我甚至認為全國的非法藥物都應該更換為我的藥物!」
頭戴尖帽的幼女驕傲地歌頌著自己的藥物效果多好。
在宮廷長大的卡莉娜公主完全沒預料到這種事態,錯愕得無言以對。
「殿下,要斬殺她嗎?把這傢伙一刀兩斷兩、三次應該比較妥當。」
忍受不了的葛斯塔夫先生將手搭上腰際的劍柄,但卡莉娜公主伸手制止了他。
她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與麥莉耶妲對峙。
「妳認為余會認同妳的說法嗎?」
那美麗的站姿及英姿凜然的聲調,揭示出王家成員的高尚品德及威嚴。
幼稚的言行舉止與煽動性的極端言論,不可能迷惑公主的心。
她威風凜凜的站姿,宛如在宣示這件事。
相對地,麥莉耶妲則是……
「別說了,試試看就知道。」
她用雙手包覆卡莉娜公主的手,悄悄地將小藥包塞給了對方!
「別、別……別開玩笑了。葛斯塔夫,斬了這幼女!」
剛才制止了葛斯塔夫先生的公主高高舉起右手,接著揮向麥莉耶妲。
「請交給我!」
葛斯塔夫先生再次將手搭上劍柄。
我下意識出面阻止。
「請冷靜下來。」
「竟然勸殿下吸食藥物,死罪都不足以償還!我要斬斷她所有手指,再砍下首級!」
「麥莉耶妲小姐本來就是那種個性,她沒有惡意。」
「事已至此,有沒有惡意都無關緊要!」
我架住葛斯塔夫先生,拚了命地制止他。
「我們可是邪教!請寬恕她吧!」
「少囉嗦!」
我與葛斯塔夫先生糾纏不下,蘇菲亞修女則趁機安撫卡莉娜公主。
「殿下,判定真相的旅程才剛揭開序幕呢。」
介紹亞爾倫派的旅程可以就此中止嗎?
您是為了見識邪教的真實面貌並親自下達判斷,才會來到此處的吧?
判斷要素還遠遠不足吧?
蘇菲亞修女設法說服了卡莉娜公主,讓斬斷手指之刑減緩為提交悔過書。
就這樣,卡莉娜公主的亞爾倫派體驗之旅第一天就此結束。
最終我們的評價毫無疑問跌落谷底。不過從序盤到中盤為止,應該多少打動了公主的心才對。
沒想到亞爾倫派的所有活動之中,最適合提升好感度的活動,竟會淪落這種結局……
今後的活動能夠挽回我們的形象嗎……?
拜託了,請讓我們展現帥氣的一面吧。
我一邊向女神阿斯塔蒂祈禱,一邊踏上歸途。
◆
——那之後。
蘇菲亞修女及麥莉耶妲共同署名,提交了一篇堪比短篇小說的道歉文,設法讓對方原諒了那件事。
道歉文幾乎是用來安撫葛斯塔夫先生的。蘇菲亞修女告訴我,卡莉娜公主之所以對那件事既往不咎,是因為她無法抑制對亞爾倫派的好奇心。
兩天後,我、香塔爾•瑪基及露娜被傳喚至蘇菲亞修女的辦公室。
「咦,妳是認真的嗎?要讓公主同行驅逐哥布林的任務?」
聽完蘇菲亞修女想傳達的事之後,香塔爾•瑪基露骨地流露煩躁的神情。
「我本打算透過免費發送藥品的事,提升公主的好感度。然而事情有點出乎意料。」
「我已經聽說那件事了……」
一臉厭煩的香塔爾•瑪基噘起唇瓣。
「若想挽回名譽,我認為從魔獸手中拯救人們是最好的手段。我正好想起,有人委託我們從哥布林手中奪回女兒。」
「哦~!讓公主殿下見識我英姿的日子總算來臨了!」
另一方面,露娜則意外地幹勁十足,反倒欣喜地露出慵懶的笑容。
……只希望她真能展現出自己的英姿。
「以我看來,這點程度的任務輕而易舉。但是萬一讓公主殿下受傷,事情可就麻煩了。我可無法負起責任。」
香塔爾•瑪基的夷能力,是利用死靈術操控屍體。可以預想到這次任務,恐怕會演變為哥布林及殭屍大亂鬥。能夠想見公主會被捲入戰鬥而受傷的情況。
當然我也預計參與這次任務。倘若公主有危險,我會盡量保護她,但無法保證她的安危。
「用不著擔心。副官葛斯塔夫先生是防禦魔法的專家,而且還是天生的恩寵(天賦)持有者。」
「咦?天生?那豈不是老爺爺了。」
天生?那是什麼意思?
香塔爾•瑪基似乎聽得懂,但我對那個詞彙的含意一頭霧水。
「在正教會利用慈靈酒人工生產恩寵之前的時代,便存在天生的恩寵持有者。他們擁有女神大人親自賜予的能力。」
「女神大人不是已經消失三十年以上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才能立刻推測葛斯塔夫先生的年齡。
「現役的天生恩寵持有者年年減少,葛斯塔夫先生是資歷長達五十年的資深老手,也是專精土屬性魔法的防禦專家。」
「資歷五十年,真厲害……早該引退了吧。」
香塔爾•瑪基顯得無言以對。
「在女神親自賜予能力的那個時代,恩寵出現率遠比現在更高。相反地,卻鮮少出現位階1的持有者。而葛斯塔夫先生正是那罕見的位階1恩寵持有者。」
原來如此……擁有女神賜予的真正恩寵的守備專家。難怪能夠勝任公主的護衛。
「我明白了。那就交給那個老爺爺了喔,我一概不負責。」
如此強調的香塔爾•瑪基,不情不願地認可了卡莉娜公主的同行。
烏絲菈伯爵的領地可洛伊斯貝魯閣。
從前發生魔女集會襲擊事件時,我們雙方互相交換了人質安娜塔希亞及烏絲菈。自那之後,正教會便自主限制聖騎士在這座領地的行動。
因此亞爾倫派能在這座領地內逃離正教會的迫害,進行各種活動。
當然,不曉得這種狀況能持續到何時……但至少現階段,烏絲菈伯爵的領地內不會發生狩獵邪教徒的事件。
屬於安全區域的可洛伊斯布魯閣北方邊境的不遠處。
據說近年來有大量哥布林現身於這附近,大肆剝奪每一座村子的糧食、女性及孩童。
委託亞爾倫派的內容,為進入淪為哥布林巢穴的洞窟,救出遭到俘虜的女性及孩童。
「這原本應該是國家衛兵的管轄範圍吧?」
卡莉娜公主原本搭乘離家出走時的高級馬車,令人不由得擔心她會遭到山賊襲擊。不過她中途特地換乘我們亞爾倫派準備的馬車,並由蘇菲亞修女向她說明本次的任務內容。
「很遺憾,委託人似乎無法支付謝禮。」
「謝禮?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吧。」
這回卡莉娜公主換上了冒險者風格的裝扮。
便於行動的短褲、厚襯衫加上皮革斗篷,腰際姑且佩戴了一把短刀。每件衣服都明顯是新品,缺乏真實性。不過公主同樣很中意這套裝扮,因此始終雀躍欣喜。
「不。這附近的地區若想請衛兵出動,必須準備相應的謝禮給領主,這是不成文的規定。當然,烏絲菈大人是禁止這種事的。」
蘇菲亞修女平淡的口吻極具說服力,彷彿這便是常識。
實際上在我從前居住的農村,支付謝禮給衛兵確實是司空見慣的事。
「這樣啊……」
卡莉娜公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來她是真的不知情。
「因此我們只會收取八成左右的謝禮。」
「要收謝禮嗎?」
「那當然,畢竟我們需要活動費用。」
亞爾倫派的活動,有身為贊助人的烏絲菈小姐支援。
話雖如此,她充其量只能暗地支援。倘若她堂堂正正地給予我們大筆援助金,休戰中的正教會恐怕也不會置之不理,而且為了即便來自烏絲菈小姐的援助金為零,邪教也能繼續營運,我們必須確保獨立的收入來源才行。
「況且要是邪教免費幫忙工作,反而很可怕吧?」
語畢,蘇菲亞修女咯咯地笑起。
令人驚訝的是即便對象貴為公主,蘇菲亞修女也絲毫不會膽怯。不知是她生性如此,抑或她原本也出生於高貴人家……
當我思考著複雜的問題時,馬車抵達了目的地村莊。
「……也罷。余明白來龍去脈了,帶路吧。」
卡莉娜公主理所當然似地命令我打開馬車門,並要求香塔爾•瑪基帶路。她毫無惡意,只是極其自然地這麼做,彷彿全人類都是她的部下。
公主的個性不傲慢,她甚至試圖以誠摯的態度面對所有人。身為王族,受人服侍大概是是理所當然的觀念吧……
我們從提出委託的村莊出發,沿山路徒步前進半日。
雖然卡莉娜公主將平時穿的高跟鞋換成了耐用的皮靴,但這段路程對公主殿下來說未免有點嚴苛。
樹林繁茂,與獸道無異的林道也斷斷續續。我們在崎嶇的岩山縫隙間蛇行,走過將幾片木板搭在斷崖絕壁上搭建而成的窄小棧道。木板四處都已經腐朽,甚至還開了洞。就連在鄉下生活且習慣山路的我都感到恐怖。
這顯然不是公主殿下該走的路……
「無妨,余能自己走。」
即便如此,卡莉娜公主仍斷然拒絕讓葛斯塔夫揹她。她畏縮地彎著腰,緩慢前進著。
真是一位獨立而勇敢的女性。
卡莉娜公主那畏縮、彎著腰的姿態,反而讓我對她刮目相看。
從棧道繼續沿山路前進一段時間,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座峭壁。那正是村民告知的目的地。
一座大風穴貫穿懸崖的山腰,聽說內部已淪為哥布林的巢穴。
「殿下,請退後到最後方。」
卡莉娜公主意氣風發地尾隨香塔爾•瑪基走在第二排,於是葛斯塔夫先生勸她後退。
我、香塔爾•瑪基及露娜取而代之來到前鋒的位置。
陽光無法觸及洞窟內部,僅能目視幾公尺遠的前方。
我豎耳傾聽,卻沒聽見任何聲響。
伸手不見五指又鴉雀無聲,使緊張感驟然攀升。
……戰鬥終於要開始了。
無論卡莉娜公主是否看著,我終究必須使用觸手。
香塔爾•瑪基的臉龐也夾帶著緊張感。
露娜將手伸向心愛的水壺並啜飲一口酒。那算是一種暖身運動。
「聽說以單體能力來說,哥布林並非多強的魔獸,但是不能大意。畢竟不曉得有多少敵人。」
卡莉娜公主理所當然似地從後方告誡我們。
「…………」
香塔爾•瑪基雖然默不作聲,但顯然相當不悅。
我明白她的心情。
公主親自給予忠告當然感激不盡,不過我們經驗豐富,不需要身為戰鬥外行人的卡莉娜公主給予建議。再說我們又不是卡莉娜公主的部下。
這種理所當然立於他人之上的態度……
不,慢著……
反倒讓人興奮難耐!
被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傲公主殿下任意驅使……
坦白說,完全行得通……
明明還沒展開戰鬥,觸手已經逐漸準備就緒。
「……!?你沒事吧?」
注意到我的觸手開始興奮之後,香塔爾•瑪基流露詫異的神情。不過她沒時間理會我,隨即與露娜一起潛入風穴之中。
自風穴內吹出的冷氣刺痛我的臉頰。那陣風夾帶著一絲腥臭,令緊張感進一步飆升。
「看不見內部的狀況……」
香塔爾•瑪基努力定睛凝神,試圖窺伺洞窟內部。憑她的死靈術,應該可以驅使大量屍體強行闖入……
不過考量到必須救出洞窟內的倖存者,那實在稱不上明智的選擇。
既然如此……
「慢著,我來調查吧。」
「啊?你嗎?」
香塔爾•瑪基露骨地流露狐疑的神情。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我的觸手不具備在黑暗中遙望遠方的千里眼能力。
「我想嘗試一下。」
漸漸習慣運用觸手之後,我腦中浮現出各種觸手的使用方式。
「哦~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香塔爾•瑪基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蘇菲亞修女沒有錯過我們這段對話。
「殿下,我們魔女即將展開行動。」
她在卡莉娜公主面前敬禮致意,宣布作戰開始。
「終於啊。讓余仔細瞧瞧。儘管上吧。」
卡莉娜公主興致盎然地凝視著我們……
不過她太早將注意力投向這裡了。
「那個……瑪基。」
我盡可能小聲地在表情凜然、準備就緒要戰鬥的香塔爾•瑪基耳邊開口說道。
「什麼?」
「能讓我看一下內褲嗎?」
我極力壓低聲量,幾乎不讓聲帶振動,只用嘴型說「內褲」。
「啊!?」
香塔爾•瑪基高喊一聲「啊!?」並惡狠狠地瞪視著我。
「不,我也覺得很抱歉,但刺激還不夠……」
「笨蛋,公主殿下在場耶。」
「我知道,但我也有苦衷……」
「受不了……你這笨蛋!真拿你沒辦法。」
我實在不願讓公主殿下聽見這段話。儘管我與香塔爾•瑪基壓低音量交談,但公主似乎還是感覺到不對勁。
「你們在爭執什麼嗎?」
「不,什麼也沒有。」
卡莉娜公主果然很在意我們的狀況。
「在這裡未免太羞恥了,去那邊吧!」
香塔爾•瑪基拉著我的手前往岩石後方。
總不能讓公主殿下瞧見這幅光景。
於是我們移動至對方看不見的位置……
「修女,那兩人消失到角落了。」
「他們只是在進行準備。」
我們躲在岩石後方,暫時從卡莉娜公主眼前消失蹤影之後,卡莉娜公主及蘇菲亞修女的聲音隨即傳入耳際。
看來蘇菲亞修女正在設法替我們掩飾。
很好,趁現在請她露出來吧……
我以眼神示意,請香塔爾•瑪基讓我看內褲。
看來光憑眼神就足以傳達我的願望。只見香塔爾•瑪基嘆了一口氣,接著撩起洋裝裙襬。
「慢著,修女。那名魔女是不是露出了內褲!?」
被卡莉娜公主發現了!
「是嗎?您看錯了吧?」
「不,她絕對露出來了!」
「哎呀,殿下,長途跋涉讓您太累了嗎?」
蘇菲亞修女拚了命地替我們掩飾,但卡莉娜公主使勁伸直了背脊看向這裡。此時此刻,我正好與她對上視線。
「別裝傻!修女妳也看見了吧?快看,她完全露出了內褲。真是不知羞恥,你們沒有倫理觀念嗎!」
撩起裙襬的香塔爾•瑪基,以冰冷的目光俯視著我。
稍遠處的公主殿下則以嚴厲的口吻怒斥著。
在這個狀況之下……
——蠕動蠕動!
我的右臂變成了強壯有力的觸手。
與此同時,我的精神狀態也愈發亢奮激昂。
獨特的亢奮感溢滿內心,人格也增加了幾分攻擊性。不知是觸手的意志流入體內,還是沉睡於我體內的凶猛之心受到激發……
「那就是觸手吧?不會有錯。哦哦,多麼不祥啊……」
初次見到觸手的卡莉娜公主難掩訝異及興奮之情。
我在卡莉娜公主面前單膝跪地,用左手食指輕輕抵住自己的唇瓣。
「公主殿下,請安靜一點。」
平時我根本不敢對公主說出這種話,但此刻處於興奮狀態的我辦得到。更重要的是接下來即將正式展開戰鬥。要是她太過吵鬧,可就傷腦筋了。
「什麼……!?」
我無視啞然失聲的卡莉娜公主,將觸手伸向風穴內部。
不只是細長地延伸觸手,還使其分裂增殖。經過分裂的觸手,緊接著再度分裂。比與安娜塔希亞的亞天使戰鬥時更加纖細,如絲線一般增殖並飄盪於洞窟內。過於纖細輕巧的觸手,隨著洞窟內的風翩翩起舞並前進著。
就稱之為『觸手雷達』吧……
我無法透過觸手目視物體,卻能觸碰。
岩石的觸感傳來。我感受空氣流動,掌握洞窟內的地形。
觸手就這樣緩緩延伸,朝更深處前進。
「找到了……!」
一部分觸手感受到空氣流動變化。那是哥布林的氣息。
其他觸手的前端則碰到了會動的物體。
接觸到哥布林的身體了。
一、二、三,掌握到複數哥布林的蹤跡。
很好……看得很清楚。不,是摸得很清楚才對。
牆壁的形狀、哥布林的數量,甚至每一隻的體型都瞭若指掌。
「哦~原來還有這種使用方法。挺行的嘛。」
香塔爾•瑪基罕見地坦率稱讚我。
透過觸手的觸感掌握洞窟內部狀況之後,我將情報轉告香塔爾•瑪基。
十公尺前方分為兩條路。往右側前進一會之後有一處空地,十幾隻哥布林守在那裡。觸手無法抵達更深處的位置,但假如俘虜們遭到監禁,只可能是那裡。
「瑪基、露娜,這個狀態下的觸手攻擊力為零,其餘就拜託妳們了。」
如絲線一般細細延伸至極限的觸手無法用來戰鬥。縱使刺向哥布林,恐怕也無法造成一絲損傷。
不過我有可靠的同伴。由我專心搜索敵人,討伐工作則交由同伴。
「交給我吧。該輪到我出場了。」
注意到我打算將風頭讓給別人之後,香塔爾•瑪基的心情好轉了一些。正如她所言,現在正是她的夷能力——死靈術的出場時機。
準備早已就緒。香塔爾•瑪基一舉起手,死者立刻在風穴四周魚貫集結。
三十——不,恐怕有四十人左右……
大概是慘遭哥布林毒手而身亡的村民們吧。
生前的怨恨相當足夠。死靈術的力量會讓那些怨念反映於屍體的戰鬥力上。
屍體大多是農夫裝扮的男性。恐怕是家人被哥布林俘虜的男性們,為了奪回家人而慘遭殺害吧。
受到屍體包圍的黑衣美少女香塔爾•瑪基,流露沉醉的神情。
「沒事的……我會給你們復仇的機會!」
她嬌小的鼻腔滲出鼻血,將高舉的手奮力揮落而下。
與此同時,屍體們猛然衝入洞窟內部。
毫不膽怯且沒有一絲躊躇的屍體們消失於黑暗的洞窟之中。
十幾秒之後,哥布林的尖叫聲響徹整座洞窟。緊接著傳來的是怒吼、威嚇及哀號聲。
——我用觸覺感知到了一切。
我能逐一感受到與哥布林奮戰的屍體動向,亦能感受到頸部被咬而痛苦掙扎的哥布林氣息……此刻,一隻哥布林倒下了。
「哦,你感受得很清楚嘛。」
瞧見我這副模樣之後,香塔爾•瑪基嗤笑一聲。
據說她能透過夷能力與屍體的靈魂相連。即便相隔遙遠,她也可以掌握還剩下幾具能動的屍體,以及屍體擊敗了多少敵人。換言之,我的反應與瑪基的感官一致。
「在黑暗之中,沒有人能目睹他們的活躍表現未免太可憐了。所以你可得仔細見證屍體們的復仇戲碼。」
與其說『見證』,不如說『觸碰』比較準確。
無須香塔爾•瑪基提醒,我已經讓占滿整個視野的無數纖維狀觸手向外擴散,並全神貫注於觸手的觸覺。
「卡莉娜殿下,我們要一邊確認四周的安全一邊前進,請尾隨在後。」
「……紫苑,你為何閉著雙眼前進!」
在漆黑的洞窟之中,視覺反而礙事。
——擴及各個角落的觸覺足以掌握一切情報。
「也請殿下您熄滅火把。火焰會使空氣晃動,阻礙我的觸覺……」
「明、明白了。」
「請相信我,我比那支火把更有用……順帶一提,三步前方有石頭,請注意別跌倒了。」
「嗯、嗯!」
「總覺得紫苑今天冷酷又帥氣呢。」
「如同紫苑先生的精神會影響觸手,看來觸手亦會影響紫苑先生的精神。」
露娜及蘇菲亞修女的聲音傳入耳際。不過我正全神貫注於觸手,沒有餘裕做出反應。
不僅前方,我將觸手擴散至後方、左右牆壁及上下方,徹底掌握四周狀況。
天花板……小蝙蝠……沒有危險……三公尺前方……湧泉使地面濡濕。
……得提醒大家不要跌倒。
後方……全員都緊跟在後。卡莉娜公主的觸感最為靠近。
嬌小的體格、纖細的頸部及修長的指尖,所有一切我都瞭若指掌。
比起用雙眼目視,現在的我更能詳細地感受她的身體部位——
「你這傢伙!是不是在感知沒有必要的情報!」
「——!」
「總覺得像絲絹一樣的東西在撫摸余的全身!」
「不是的,我只是在查看您的身體有無異狀……」
這並非謊言。不能讓公主殿下受到一絲損傷,所以我才謹慎地用觸手仔細調查。絕不是出於色心。
相反地,倘若懷抱色心觸碰她的話——這彈嫩的觸感……我忍不住心想,她的胸部意外地很豐滿呢。至於臀部則相當小巧……
「不可信任!你的觸手……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觸碰胸部或……那類的地方,不斷地上下其手。」
「是因為公主殿下您那些部位特別敏感吧~」
露娜追加了一句多餘的話。
這句話令卡莉娜公主的臉龐愈發通紅。
「果然是邪教,竟然在這種狀況下玩弄余的身體!」
「您真的誤會了!」
「那余要點亮火把,看看你的臉是否露出了奸笑!」
「火焰會降低觸手的探查能力,不行啦!」
那麼做會讓公主注意到我的臉。現在我真的滿臉奸笑,所以相當不妙!
我全力否定自己的嫌疑,安撫卡莉娜公主繼續前進。
在觸手的帶領之下,我們來到了洞窟內的寬敞空間。這裡似乎是哥布林的生活區域……
「紫苑,余要點亮火把!余已經無法忍受了!」
腐臭及鮮血的氣味飄蕩於黑暗之中,隨處都能聽見哥布林的喊聲。難以承受的卡莉娜公主點亮了火把。
久違映入眼簾的光景,堪稱人間煉獄。
即便手臂折斷、腿腳四分五裂,農夫的屍體仍不斷追逐著哥布林。
夾雜怨念的殺氣促使屍體攀附於哥布林的身體,痛咬牠們的頸部,並毫不遲疑地撕咬頸動脈。
哥布林們也並非毫無抵抗。牠們用棍棒徹底地敲碎屍體的頭部,直到屍體動彈不得為止。
即便已經見過很多次,但連我也尚未習慣這慘絕人寰的光景。
對於成長過程中只見過美麗事物的公主而言,這幅光景實在太過震撼。
「嘔……」
她拚了命地與胃部湧起的嘔吐感奮鬥著。
「殿下,不要逞強,不如去入口處等候吧?」
葛斯塔夫先生擔憂地奔向卡莉娜公主,但她用手制止了對方。
「無妨,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即便如此,公主仍拒絕了葛斯塔夫先生的建言。她沒有別開目光,仔細觀察著這幅悲慘的景象。
想親眼判斷亞爾倫派是不是邪教。
看來她是認真的。
既然如此,我也要回應卡莉娜公主的心意,全力專注於帶路。
戰鬥交由香塔爾•瑪基,露娜負責護衛蘇菲亞修女,我則繼續用觸手搜索敵人。
「右方的小岔路潛伏著一隻哥布林。」
聽聞我的報告之後,香塔爾•瑪基操控屍體驅除了哥布林。
哥布林的數量及瑪基的屍體數量漸漸減少,我的觸手終於掌握了目標物。
「前方有人類。十、二十人……他們被關在牢籠裡!」
「紫苑先生,真是大功一件。」
蘇菲亞修女毫不猶豫地率先衝向我指示的方向。
「修女,太危險了!」
露娜連忙尾隨在後。
觸手感受到還剩下三隻哥布林。不過有露娜在場,應該不用擔心……
交給她應該沒問題。
我讓結束搜查工作的觸手變回原狀,緩緩地跟在兩人後方。
「……看來俘虜們都平安無事。」
不曉得卡莉娜公主這句話是說給我聽,還是自言自語。我有點猶豫是否該回答她。平時的我壓根不會認為公主在向自己搭話,因此會選擇無視。不過因為觸手而陷入興奮狀態的我,自然而然地道出了話語。
「還不曉得是否全員都平安無事……不過應該能救出不少人。」
透過觸手最後的觸感,恐怕有十到二十名人類被關在牢籠中,而且都還活著。
「剛才修女搶先跑了出去,不會很危險嗎?聽說蘇菲亞修女沒有戰鬥用的夷能力。」
「她個性就是如此……」
公主恐怕已經事先調查過蘇菲亞修女的瞳術,但我決定重新向她說明一遍。蘇菲亞修女的瞳術,可以讓與她四目相交數秒的人看見幻覺,暫時陷入呆滯狀態。但我不認為對哥布林能夠奏效。
「嗯……這樣啊。原來如此……蘇菲亞修女她……」
看來卡莉娜公主對蘇菲亞修女的行為懷抱著某種想法。
邪教的活動確實卑劣、淫穢又獵奇。
但實際上,我們也會像這樣不顧自身安危,拯救遭到囚禁的村民們。
也許卡莉娜公主對亞爾倫派及蘇菲亞修女的看法產生了改變。
「公主殿下似乎陷入了迷惘。」
香塔爾•瑪基不知何時佇立於我身旁,並竊聲說道。
「哥布林呢?」
「早就收拾乾淨了。雖然屍體們幾乎都被擊倒了,但大家都一臉安詳地回歸了大地。」
語畢,香塔爾•瑪基綻露燦爛的笑靨。
瑪基操控的村民屍體們,不惜爬出墳墓也想殺死哥布林。
看來他們如願消弭了怨念……當然,屍體不會說話。因此這只是香塔爾•瑪基個人的感受。
總而言之,事情全都告一段落了。
這回我的觸手沒有成為王牌,充其量只是負責支援戰鬥。
這種戰鬥方式也不錯。全程負責支援的感覺很舒暢。
「那我們也回去吧。」
「嗯,有點累了。」
我望向身旁露出滿足神情的香塔爾•瑪基,如此心想。
——回程路上。
我們沿原路返回村莊。
問題在於去程時走起來極為艱難的棧道。
在露娜的帶領之下,由遭到囚禁的女性們率先通過。倘若有人因為長期的監禁生活而下半身癱軟,我便能用觸手支援她們,避免有人墜落。幸虧女性們沒有滑落,全員都平安無事地通過了。
真不愧是當地居民。
緊接著是葛斯塔夫先生及卡莉娜公主。
與去程時相同,卡莉娜公主的腳步畏畏縮縮。看來她很害怕高處。
她並非輪流踏出雙腳。而是先踏出左腳,將右腳滑向相同位置之後再繼續踏出左腳。公主反覆這個過程並一步一步前進著。
那畏縮彎腰的模樣,與去程時別無二致。
畢竟她是深閨的公主,本來應該不允許途經如此危險的道路才對……如此想來,那猶如老婆婆一般的步伐不禁令人莞爾一笑。
心想著這些事的我注意力稍微鬆懈了。就在那一瞬間……
——有落石!
葛斯塔夫先生立刻施展防禦魔法。
自頭頂落下的巨石被生成於空中的防禦壁彈開。斜向生成的防禦壁使巨石軌道偏移、劇烈彈跳之後墜落至棧道外側。幸虧葛斯塔夫先生及卡莉娜公主都平安無事。
好危險。萬一被巨石擊中,毫無疑問性命不保。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葛斯塔夫先生。落石墜落的瞬間,他近乎同時展開了防禦壁。天生的位階1恩寵持有者果真名不虛傳。
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時……
看到巨石於眼前劇烈彈跳的卡莉娜公主,震驚地癱坐在地。她沒有被擊中,只是過度震驚而跌倒罷了。
「啊……」
失去平衡的卡莉娜公主倒向木製窄棧道的外側。
近在一旁的葛斯塔夫先生用雙手展開了魔法壁,因此無法伸出手。
公主的身影就這樣消失於棧道下方——
「公主殿下!」
我全力朝卡莉娜公主消失的方向伸出觸手。
為了保護遭到囚禁的女性們,我已事先召喚觸手並隨時待命。萬萬沒想到全員通過之後,公主竟然墜落了!徹底出乎意料之外!
從我的角度看不見公主的身影。
——一定要碰到她!
我已經沒有餘裕思考,只是全神貫注地朝公主墜落的方向全力伸長觸手。
伸長十幾公尺之後,某種物體的觸感沿觸手傳來。
只能賭一把了!
我用觸手環繞那個物體好幾圈,一口氣將其拉了上來。
觸手捲起的物體是……
卡莉娜公主!
觸手自左右兩側交叉纏繞公主的身體。雖然我只能根據觸感去纏住她,但順利地將她鉤了上來。
「已經沒事了。」
我緩慢而輕柔地將卡莉娜公主拉上棧道,避免她撞到岩石崖壁,最後輕輕地鬆開觸手。
「看來她沒有受傷。」
率先衝向公主的是尾隨於我後方的香塔爾•瑪基。
——太好了。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控制好力道。
我本來很擔心,說不定會因為力道過大使她受傷。
「只不過……她胸部露出來了。」
「……!」
我也連忙奔向卡莉娜公主身邊。
正如香塔爾•瑪基的報告,公主的襯衫呈×字型大片溶解,兩側的胸部袒露在外。
兩顆嬌小緊實、如桃子一般的胸部晃動著……
這就是公主殿下的……
她的肌膚雪白清透,乳頭也呈現淡粉紅色。
那美麗的雙峰如果實般水嫩,又如陶器般嬌豔。
果真是成長過程中一直、一直備受呵護的高貴大小姐。
光從那兩粒乳頭便看得出來。
正因如此……
「搞砸了——!」

我不得不仰天長嘯。
自那三天後——
我身處烏絲菈伯爵的迎賓館糾結孔雀宮的其中一個房間,不斷冷汗直流。
理所當然地,我造訪這裡的理由是想為先前的事致歉。我當然不是故意的,全是為了拯救公主的性命。然而王族女性的肌膚竟坦露於陌生男性眼前,簡直前所未聞,更是不可饒恕的事。
那件事似乎使卡莉娜公主飽受震驚,自那之後便一直臥病在床……
「您應該明白,紫苑先生是為了拯救殿下的性命,才於當下採取那種行動。」
伴隨我同行的蘇菲亞修女,代替我向葛斯塔夫先生辯解道。
「我當然對此沒有異議,殿下理應也深知這一點才對……但是……」
葛斯塔夫先生惡狠狠地瞪視我。
他當然明白事情原委,即便如此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以幾乎快聽不見的音量悄聲低喃道……
「假如你是故意的,國家早就派出所有兵力收拾你這個仇敵了!」
好險……只差一點我就要以國家仇敵的身分慘遭殲滅了。
反射性高聲怒吼的葛斯塔夫先生,設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我自然知道你並非故意,也是你救了公主一命……我當然心知肚明……我很想痛毆你一頓……失禮,說錯了。我很想與你握手言和。我會積極地殺害、不……積極地與你和解……」
葛斯塔夫先生時不時地流洩出「呼——呼——」的喘息聲。那陰氣逼人的神情,彷彿隨時都會流出血淚。難以想像不打算向我問罪的人會流露這種表情,反倒只覺得他殺氣騰騰……
縱使如此,葛斯塔夫先生仍排除萬難、咬牙切齒地向我伸出手,想與我握手言和。
我也抑制住害怕遭到殺害的恐懼,回握對方的手。
「既然雙方都接受了,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可以吧?」
烏絲菈小姐看準時機高聲鼓掌,強調雙方已經握手言和。
我可以理解葛斯塔夫先生為何動怒,但這場會談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和解。無論他懷抱什麼心情,除了既往不咎以外別無選擇。
不過……
「那就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請殿下繼續親眼判斷亞爾倫派是不是邪教,可以吧?」
蘇菲亞修女未免太既往不咎了!
只見她以一如往常的柔和口吻,像是在確認工作流程一般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沒有異議。所以……給我立刻滾出這個房間!趁我還能忍住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幾乎快喪失理智的葛斯塔夫先生,彷彿隨時都會變身為怪物一般氣沖沖地趕走我們。於是我們連忙逃離了房間。
「他很生氣呢……」
「畢竟未婚公主的乳房完全裸露在外,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
「……幸好沒有被他殺掉。」
「葛斯塔夫會動怒也是無可奈何。但用不著擔心,卡莉娜殿下既理性又好奇心旺盛。縱使胸部完全裸露在外,她應該也不會改變心意。」
烏絲菈小姐一邊說著,一邊強忍笑意。
看來這個事態似乎令她感到極為有趣。
「真是這樣就好了。」
「別為了這點小事垂頭喪氣,小雞雞!你可是我們亞爾倫派的王牌,足以改變這個國家的重要因素。只不過被老爺爺訓斥幾句,別一副灰心喪志的模樣!你背負著重大的使命。至少遠比卡莉娜殿下的雙峰『大』多了。」
「太下流了……」
雖然烏絲菈小姐的鼓勵方式相當下流,不過那下流的鼓勵反而有效。我的心情總算明朗了一些。
◆
自王都朝北方騎馬一個月左右,坐落著一座名為龍脊山脈的巨大山脈。此處是最高峰恩戴司山的山頂附近。
「這裡就是扭曲的廢村嗎……?」
剛嶄露頭角的新人冒險者——羅賓的斗篷在強風吹拂下劇烈翻動著。
可以充當寢具的皮革斗篷相當厚實,然而自山頂吹來的風與地面的無法相提並論。冰寒刺骨的陣風強烈到彷彿能夠撕裂斗篷。
「話說回來,真是一座詭異的村莊~剛才確認過那棟房屋,想不到連一扇門也沒有。究竟要如何進出啊?」
羅賓向名為伊芙麗露的女性聖騎士搭話道。她是搜索魔法的專家,與率領這支隊伍的勇者朵娜交情很長,共同完成過好幾次任務。
「要論詭異,這種地方有村子存在就已經很詭異了。」
如此說道的伊芙麗露略顯無奈地嗤笑一聲。她擁有一身雪白肌膚及略尖的耳朵,據說是精靈混血兒。
的確沒錯……
經對方這麼一說,羅賓才察覺到這件事。這裡是全國最高的山頂附近。從山腳的村子開始登山,需要一整週的時間才能抵達。更別說他們是體力格外優異的冒險者隊伍。
換作一般村民,不曉得得耗費幾天才能抵達。或許連走都走不到也說不定。
而且由於海拔太高,這附近幾乎一整年都封閉於大雪之中。在這種地方建立村子,根本無法生活。
然而這座村子卻具備一定程度的規模。
留有居住痕跡的房屋高達數百間以上,還有從前村民聚集的酒館,甚至連招待旅客的旅館都有。當然,如今一切都已淪為廢墟。
「真的很詭異呢。」
「畢竟扭曲之地肯定都有『詭異』之處。不如說這樣才是稀鬆平常。」
伊芙麗露百無聊賴地回應羅賓坦率的感想。她性格平淡又繼承了精靈族美麗的容貌,因此給人一種冷酷的感覺,但伊芙麗露並非冷酷的人,反而總是溫柔地照顧新人。
正如伊芙麗露所言,這座廢村的建築物充滿異樣。
沒有房門的家;一樓只有一個房間,二樓卻看似有五個房間,使房屋形狀猶如香菇一般;還有兩座房屋交疊融合而成的兩層樓建築。
無論哪個部分,都呈現難以想像是人類刻意設計而成的奇形怪狀。
這正是扭曲迷宮的特色。即將探索這片扭曲之地的第一位先鋒,正是勇者朵娜本人。
除了新人羅賓以外,其餘隊伍成員都是勇者朵娜的老部下,沒有人對異樣的建築物流露任何反應。
走在前頭的勇者朵娜絲毫不把困惑的新人放在眼裡,只是自顧自地向前邁進。
「別落後了。」
在伊芙麗露的催促之下,羅賓也急忙往勇者朵娜消失的方向趕去。
坐鎮於廢村正中央的教會,恐怕是此處最龐大的建築物。
勇者朵娜佇立於教會正門。
在強風之下,勇者朵娜的長馬尾橫向劇烈飛舞。
突然間,激烈的風雪乘風掀起。風雪眨眼之間變得極度猛烈。剛才明明還是晴天,此刻卻掀起了狂風暴雪。
不過勇者朵娜絲毫不把風雪放在心上,只是筆直地瞪視著教會。
它與一般城鎮的教會一樣擁有三角屋頂。豎立於頂端的尖塔,高揭著象徵太陽及女神阿斯塔蒂的圓紋飾物……
然而屋頂尖塔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通常只會在正面豎立一座尖塔,這間教會的屋頂側方卻排列著五、六座尖塔。中央附近的塔頂,還縱向搭建了第二座相同的尖塔。
那棟建築物造型雜亂無章,令人懷疑它究竟是如何維持形體的。
勇者朵娜以毫無感情的端正面容定睛觀察教會。
執行這次任務的期間,勇者朵娜幾乎沒有與人閒聊。不僅如此,就連表情也鮮少產生變化。因此新人羅賓尚未與她交談過。
羅賓本以為朵娜不喜歡他。不過據伊芙麗露所言,朵娜平時便是如此。
不說任何多餘的話,也不曾開口說笑。
換言之一旦朵娜開口,道出的必定是不可或缺的情報。
就在此時,朵娜突然開口。
「要來了。」
……!
那句話令隊伍成員一齊擺出戰鬥姿勢。
派遣至扭曲之地的隊伍成員全都是恩寵持有者。擁有魔法適性之人拿起魔法杖,身為劍士的羅賓則舉起長劍。
幾乎與此同時——
教會正門猛然炸開。
左右兩面牆壁晃動崩塌,屋頂也隨之瓦解。
教會一瞬之間淪為廢墟及瓦礫堆。取而代之地,現身眼前的是……
——龍!
好巨大。那巨大的身軀與崩塌的教會幾乎不相上下。
牠立刻高舉與身軀比例相符的雄偉尾巴——
尾巴橫向掃向羅賓一行人。
「哇!」
守候於後方的羅賓及時迴避了那一擊,但被彈開的無數瓦礫緊接著飛射而來。
羅賓甚至來不及壓低身子,拳頭大的瓦礫就直接擊中了他的左膝。令他站不起來的劇痛襲來……
龍的咆哮聲撼動空氣。
羅賓與高等冒險者遇過龍的次數都不只一、兩次,但他從未見過這種龍。尺寸不一的無數骨頭自龍全身的皮膚刺出,如棘刺一般覆蓋身軀。
羅賓初次見到這種品種。本能告訴他這隻龍的威脅性非比尋常,令他全身寒毛直豎。
可惡。就算想逃,腳卻……
「讓他退下。」
接受勇者朵娜的指示之後,伊芙麗露立刻抓住羅賓的衣領,將他拖向後方。
與其他隊伍成員不同,伊芙麗露的特長是搜索敵人。她基本上是擔任後衛,負責支援戰鬥。
換言之,勇者朵娜判斷羅賓身為前鋒的戰力不足,才決定讓他離開前線。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受傷的隊友,由別的隊友將他們搬到後方。
這次的隊伍成員總共十人,不過已經有半數負傷。龍只不過揮了一次尾巴,狀況便如此悽慘。無論怎麼想都很不妙……
但即便陷入這種狀況,勇者朵娜的表情依舊紋絲不動。
她不發一語地觀察龍……
接著突然脫掉衣服,變成了全裸!
勇者朵娜的雙手拿著心愛的軍用刀,但那種東西無法遮蔽身體。如今的她一絲不掛,完全赤裸。如字面一般「什麼都沒穿」。
暴風雪肆虐之中,身體緊實的她悠然地阻擋於龍的面前。
胸部昂然挺立,小巧的臀部結實彈嫩。兩者都足以證明她的身體飽經鍛鍊。
但是……
為什麼全裸!?
「你沒聽說過嗎?她是專門討伐魔獸的專家,別名全裸勇者朵娜。」
伊芙麗露以無奈的口吻向震驚的羅賓說道。
羅賓早就知道勇者朵娜是最擅長應付魔獸的強者。
不過這是他頭一次聽說這個別名……
「全裸勇者是什麼東西啊!太奇怪了吧?」
「充其量只是別名罷了。仔細看,她還穿著襪子呢。」
……真的!正如伊芙麗露所言。仔細一看,朵娜只穿著襪子!
「那又怎樣!」
「全裸加襪子,這就是朵娜平時的戰鬥方式。」
伊芙麗露端正的臉龐鬆弛,以陶醉的神情凝視著朵娜。

她雙眸耀眼閃爍,以尊敬的目光望向前輩冒險者……
不,有點不同。
感覺更像是看著憧憬的演員或吟遊詩人。
「假如她平時就是這樣,那就更有問題了。」
「她這麼做是有理由的。看下去就知道。」
伊芙麗露將羅賓扔向巨大的瓦礫後方,讓他避難。羅賓緊接著藏身起來。
包含能動的人在內,其他隊伍成員也都各自避難至適當的瓦礫堆後方。
看來勇者朵娜打算獨自應戰。
「對朵娜小姐而言,我們反倒礙事。只是用來收拾小嘍囉及提行李的人罷了。」
伊芙麗露炫耀似地說道。
下一瞬間,勇者朵娜留下殘影並消失了蹤跡。
憑羅賓的動態視力幾乎看不清狀況,但他可以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勇者朵娜橫向移動了。
他下一次看見勇者朵娜的身影時,她已經從剛才的所在位置移動了數十公尺。
那超高速移動近乎瞬間移動。
「朵娜小姐的恩寵為雷火,擁有驚人的超高速移動能力。她會迴避所有攻擊之後再擊敗對手,防具反而只會妨礙行動。」
「不,就算這樣……」
「說到底,對危險性高的魔獸而言,人類的防具形同紙屑。倘若動作會因此變慢,還不如脫掉更好。憑朵娜小姐的移動速度,連防具的空氣阻力都會造成影響。」
原、原來如此……
本以為她只是個瘋子,想不到還滿有道理的。即便如此……
「那為何只穿著襪子?」
「那雙襪子是以特殊素材製成的。用施加了風屬性附魔的絲絹編織而成,可以在雙腳及地面之間製造空氣層,漸少地面的阻力。」
哦哦……原來穿襪子也有合理的理由啊。
的確,於龍四周繞行的勇者朵娜,即便在瓦礫上也能流暢地滑行移動。那動作宛如北方地帶的溜冰遊戲。
龍也注意到了眼前的人類,正以非比尋常的速度旋繞著。牠鎖定目標並用前腳踩踏地面,打算將勇者朵娜踩爛,但是沒有擊中。
接著牠又用尾巴施加強而有力的一擊,同樣沒有擊中。勇者朵娜如隨風飄舞的羽毛一般輕巧地避開了攻勢。
她就這樣攀上龍的巨大身軀,將小刀刺了進去。右、左、右、左,她輪流刺入兩把小刀,如同在登山一般於龍的背部移動。
「朵娜小姐的小刀刀身塗了強力毒藥。即便敵人身軀龐大,應該也難以承受才對。」
雖然伊芙麗露如此推測,但龍的氣勢始終沒有減弱。
牠激動肆虐並旋轉身體,為了擊潰朵娜而猛烈地用背部持續撞擊地面。
然而在背部觸及地面的前一刻,朵娜鑽進了縫隙。
在龍全力狂暴肆虐的地獄般絕境之中,朵娜仍毫髮無傷。
龍的攻擊自不必說,連因為衝擊力而捲起飛來的瓦礫,她都在千鈞一髮之際一一避開。
朵娜像是在執行工作一般,繼續用小刀突刺龍。
體型堪比教會的龍慢慢失去力量,最後動也不動。
「好厲害……」
「你知道嗎?這世上存在兩名位階0的最強勇者。其中一名是勇者艾爾維斯,另一名就是朵娜小姐。」
伊芙麗露像是在稱讚自己一般,以炫耀的口吻說道。
「……我頭一次聽說。」
根據稀有度不同,每種能力的位階也不同。據說最高階的能力為位階1。換言之,位階0是實力極為強大的特例……
身為特例的朵娜擊敗龍之後,一臉雲淡風輕地穿上了剛剛脫下的衣服。
她的態度極為平淡,猶如完成了一項稀鬆平常的日常工作。
等朵娜穿好衣服之後,某個隊伍成員高喊出聲。
「朵娜小姐!」
「馬上過去。」
語畢,朵娜立刻朝聲音來源邁出腳步。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身為新人的羅賓也強忍膝蓋的痛楚,追在勇者朵娜身後。
「哪一個?」
「這個。」
隊伍成員向勇者朵娜遞出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剛才四散各處的教會殘骸之一。從形狀看來,恐怕是教會窗框的一部分。
另一名隊伍成員將枯萎的花湊向殘骸。
只見乾癟的花轉眼之間便恢復了鮮豔的色彩。
「不會有錯,這是『痕跡』。」
拿著花的男性向勇者朵娜報告道。
朵娜輕輕點了一下頭。
「回收它。」
她僅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就這樣,這次任務結束了。
眾人開始準備踏上歸途。羅賓也仿照大家,開始進行回程的整理。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向他說明本次任務的目的,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羅賓僅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業界存在著令人驚愕的強者。
而且那個人還是只穿襪子全裸戰鬥的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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