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國最強偵探

  第一章 英國最強偵探

  「喂?百合羽?」

  『喂~!師父!』

  「現在方便講話嗎?」

  『嗯,現在嗎?沒問題喔~』

  「怎麼妳那邊聽起來有點吵啊?」

  『其實我現在是拍片的休息時間,等一下要拍動作場景。師父,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啊!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件?所以要徵召身為徒弟的我嗎!』

  「沒有啦,不是那樣。嗯~是關於去海邊的事情。之前妳來事務所玩的時候不是跟莉莉忒雅聊得很熱烈嗎?說月底的休假要大家一起去海邊玩。」

  『聊過聊過!說要去晶瑩剔透的大海!閃耀美麗的南方島嶼度假旅行呢!』

  「其實啊,關於那項預定計畫,現在可能需要稍微延期了。」

  『咦~!為什麼?』

  「那個……這種事情實在很難啟齒,其實我們後來發現這個月事務所在經濟上有點困難……」

  『意思說旅費不足嗎?』

  「嗯,所以現在我們正努力透過偵探工作籌措資金,但是還沒有把握可以完全籌到錢。」

  『那要不要我先幫忙墊錢?』

  「不行,不能那樣啦!那樣不只是我,莉莉忒雅應該更會感到在意啊。」

  『是喔~這麼說也對。嗚嗚~……真可惜。不過我明白狀況了。那麼祝你們至少能接到一份賺大錢的委託!那樣一來就能按照預定計畫一起去海邊了吧?』

  「嗯,那當然。謝謝。哦哦對了,我也會告訴莉莉忒雅。那就掰啦。」

  『師父。』

  「什麼事?」

  『我想聽你說。』

  「說、說什麼?」

  『拍片加油,這樣。』

  「哦哦……真抱歉我這男人很不會講話。咳咳,妳拍片要加油喔!」

  『交給我吧!』

  「那就拜拜啦……唉。」

  一掛斷電話就忍不住嘆氣,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報告聯絡實在很沒出息。

  自從追月偵探事務所變得一個偵探也不剩之後,財務上就變得非常緊迫。畢竟只剩下我這個半吊子的偵探,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相較之下,百合羽看來當女演員當得很順利的樣子。」

  女星───灰峰百合羽現在做為女演員的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響亮,也逐漸變得越來越忙碌。儘管如此,她如今依然很忠誠地會叫我師父,也會約我們出去玩。真可謂是無上的榮幸。

  而我卻因為自己缺錢這種理由就糟蹋了她難得休假的期待心情,實在對她很過意不去。

  所以我必須盡快籌到旅費才行。

  「而且……必須努力賺錢的理由還不只是這樣啊。」

  今後我必須更加積極地從事偵探工作才行───雖然前提要能接到委託就是了。

  我不禁有點垂頭喪氣地進入自家兼偵探事務所所在的大樓。

  「我回來了。」

  打開門的瞬間,位於事務所正中央的一朵花便「嘩!」地綻放。

  「朔也大人,朔也大人。」

  錯了,那是莉莉忒雅。是注意到我回家而轉過身來的,我的優秀助手。華麗的轉身動作讓她的裙襬就像花瓣般展開了。

  「是喜訊呢。莉莉忒雅現在就講給你聽,請做好開心的準備喔。」

  莉莉忒雅抬起那對有如黎明前的天空般群青色的眼眸看向我。

  「洗訓?哦哦,喜訊啊。」

  「剛才事務所來了一對恩愛的老夫婦。是一對彬彬有禮,非常有氣質的夫妻呢。」

  「夫妻?」

  「是的,是久違的委託喔。是工作呀。」

  「哦哦!」

  此時此刻正夢寐以求的工作竟如此快就降臨的事實,讓我忍不住發出歡喜的聲音。

  「然後呢然後呢?是什麼樣的工作?」

  「朔也大人,請問你在害怕會不會是什麼危險的工作對不對?請儘管放心。是失物搜尋呀。對方表示希望可以找到在水島園遺失的結婚戒指。」

  「那真不錯!」

  最棒的就是感覺很安全。

  「報酬金額也是多得驚人喔。」

  「太棒啦!」

  「話說我要稍微換個話題,朔也大人。」

  「嗯?」

  「請問你該不會在學校有遇到什麼煩惱吧?」

  咦,怎麼好像忽然變了風向?

  「呃,為什麼這麼問?」

  唐突的提問讓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是不是今天班導警告過我關於出席日數的事情不小心被我寫在臉上了?

  莉莉忒雅邁步走過來,把手繞到我的肩膀上。她端正無比的臉蛋湊近我面前,表情看起來有些悲傷。

  「朔也大人……難道你在班上都沒有朋友嗎?」

  「咦?」

  莉莉忒雅的手放開我的肩膀。

  「你沾到了。」

  莉莉忒雅說著,把指尖亮在我眼前。她好像捏著一個白色的小顆粒。

  我拿過來一看,這才知道。

  那是一顆飯粒。而且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已經變得乾巴巴了。

  「呃?飯粒?沾在我肩膀上?咦?什麼時候沾到的?」

  「肯定是從午休時間吃完便當之後吧。明明肩膀上沾了這樣的東西,班上卻沒有一個人提醒你,讓你就這樣回到家來。怎麼想都覺得你應該缺乏友人呀。」

  「嗚……哼哼,不愧是莉莉忒雅,這段推理相當精湛。不過,全部都是妳自己的想像吧!是妳穿鑿附會!我怎麼可能會沒有、沒有朋友!那種事!那種事……我是不是真的沒有朋友啊?」

  雖然我一開始還「砰!」地用雙手拍響事務所的辦公桌大聲抗議,但途中想到了好幾項符合的條件,越講越悲哀了。

  「因為我為了偵探工作老是請假嗎?因為我沒有參加社團嗎?告訴我啊!」

  對我大呼小叫的悲慘模樣盡情享受了一番後,莉莉忒雅露出無上的微笑說道:

  「好笨的人。」

  唉,至少莉莉忒雅看起來開心就好啦。

  隔天是一片碧空如洗的大晴天,略帶溼氣的微風舒服地吹拂在人群間。

  我和莉莉忒雅為了尋找失物的委託,下午動身前往水島園。兩個人感情融洽地───或許認為感情融洽的只有我啦───一同搭乘著電車。

  路線從途中分支,其中一條線的終點站叫作水島園站。一如其名,就是距離水島園最近的車站。

  或許因為是平日又不上不下的時間,車上乘客零零星星,幾乎可以說沒什麼人。假如是其他時間帶,可能狀況還稍微不同。

  隔壁車廂也是同樣狀況,只有一名背著黃線裝飾的黑色背包、身穿連帽外套的年輕男性靠著車門打瞌睡。畢竟天氣這麼好,會忍不住想睡覺也不難理解。

  「幸好今天天氣不錯呢。」

  莉莉忒雅挺直著背脊,很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全身散發出某種異樣美感的她竟坐在平民老百姓搭乘的電車上,真是給人一種反差似的感覺。

  「是啊,水島園……我幾年沒去了?」

  說到水島園,我最近倒算是有點緣分。尤其是跟它的摩天輪。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希望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真的來玩啦。」

  「如果做個便當來就好了。」

  莉莉忒雅自言自語的聲音舒服地傳入耳中。

  電車開始減速,播放起告知即將抵達水島園站的廣播。

  車門伴隨氣壓機的聲響打開後,原本靠在上面打瞌睡的人便失去支撐差點倒了下去。然後他就這麼搖搖晃晃地走向驗票口,真是和平又有趣的一幕。

  「話說回來,沒想到結束營業的水島園會這麼快又復活啊。好像是出現了新的出資人是吧?真不曉得是哪來的資產家出錢做慈善呢。」

  遊樂園閃電改裝後便沿用舊名新裝開幕,據說有幾座遊樂設施目前也還在改裝中的樣子。即便如此,來玩的遊客依然是零零星星,真不愧是水島園。

  就在我感懷著遊樂園的悲喜交集時,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

  「朔也大人,我們首先從那邊開始找起吧。重點搜尋那座轉圈圈的馬兒附近。」

  莉莉忒雅讓鞋跟踏著輕飄飄的步伐,伸手指向紅磚道的前方。

  「哦哦……」

  「請問你還在發什麼愣?工作呀工作。快點動起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存夠旅費才行。」

  旅費。對,莉莉忒雅說得沒錯。

  「海邊───莉莉忒雅果然也很期待去海邊玩吧。」

  「沒錯,和百合羽大人的約定確實很重要。但在那之前,首先要去的是英國呀。必須存夠出國的旅費。請問你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當然,我沒有忘記。」

  沒錯。我們必須盡早前往英國才行。

  為了與某個人物接觸。

  緋紅劇院的事件後過了半個多月,我們表面上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然而,那終究只是表面上的事情。

  後來被媒體報導為『緋紅劇院前暴動事件』的那起事件中,包含現場指揮官車輛在內,總共有多達二十四輛警察車輛遭到徹底破壞、爆炸燃燒。

  當然───我不知道能不能講就是了───現場也出現了多名傷者。即便如此,卻沒有釀成人命。雖然新聞媒體都形容這堪稱是奇蹟,但我非常清楚,當時的現場根本沒有什麼奇蹟。

  畢竟我是從最近處目睹了一切。

  那次之所以沒有傳出死者,全都是因為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大富豪怪盜Celebrity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手下留情的緣故。

  日本警方想必也很清楚這點,此時此刻正為了自己被毀了面子而氣憤得緊握拳頭吧。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親自現身與朔也大人接觸,這當中想必隱含有什麼意義與意圖;或者,可能是繼承自斷也大人的某種如因緣關係的東西。」

  莉莉忒雅用極為嚴肅的表情如此表示───不過是在坐著旋轉木馬上下搖盪的狀況下。

  童話般的音樂之中,她側坐在造型奇幻的木馬上,用手扶著支柱。

  我則是坐在後方的馬車中。

  我們兩個人並不是在玩耍。雖然看在旁人眼中只有那樣的感覺,但我還是抱著認真在找結婚戒指的心情。

  據說委託人夫婦遺失戒指的那一天幾乎坐過了園內所有的遊樂設施,因此戒指有可能掉落在任何一項乘坐物或遊樂設施中。即便是夢幻的旋轉木馬也不例外。

  既然園內有其他遊客,我們總不能要求園方停止旋轉木馬做搜索,所以只能親自坐上去找了───就是這樣。

  「實在很後悔,當大富豪怪盜Celebrity現身時,我竟然離開了朔也大人身邊。」

  「莉莉忒雅沒有感到自責的必要。」

  我在後方的馬車為助手說話。

  「誰也無法預料到她竟會現身在那樣平凡無奇的爆米花販賣區啊。妳總是陪在我這種人身邊,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麼說……也對。朔也大人說得沒錯,不只是大富豪怪盜Celebrity而已,今後其他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會如何行動都難以預測。也不知道究竟會對周圍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對,沒錯。」

  「正因為如此,朔也大人才會想要尋找協助者。」

  對,就是這樣。

  從夏露蒂娜會特地主動跑來跟我接觸的行為來推想,最初的七人與我之間的因緣關係肯定不只是老爸───追月斷也的仇人那麼單純。

  但是我對敵人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在那起事件之後,我為了尋找有沒有對夏露蒂娜或其他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非常熟知的協助者,而翻閱了老爸留下來的事件日誌。

  然後我在其中找到的,就是「偵探費多」這個名字。

  從日誌內容看來,這位叫費多的偵探似乎曾經有過和老爸一同追捕夏露蒂娜的經驗,可說是我請求協助的最佳人選。

  那麼立刻和對方聯絡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稍微再調查一下就立刻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

  「沒想到費多竟然是住在英國的偵探啊。」

  英國的最強偵探───對方似乎是這麼受到評價。然而關於詳細的所在地點等等更多的情報,我一無所知。

  「看來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聯繫的對象。」

  「但我們要討論的內容相當機密,必須設法直接聯絡才行。」

  「話雖如此,可是我們追月偵探事務所既沒有前往英國拜訪費多的資金,也沒有招待對方來日本的錢……」

  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獲得這次尋找戒指的酬勞。

  委託人夫婦據說原本在經營公司,不過現在已經交接給別人過著退休生活。那樣一對夫婦所提出的報酬金額,簡直是多到讓人忍不住會想再三確認的程度。

  雖然那或許代表他們非常重視那枚結婚戒指,不過出手也真是夠闊氣的。

  「光這件委託就足以湊齊旅費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才行。」

  旋轉木馬最後停止下來。莉莉忒雅有點依依不捨地下了馬。

  「在這裡沒有找到啊。」

  委託人夫婦由於擔心會讓戒指留下傷痕,太太當時似乎是把戒指收在手提包中,但沒想到卻適得其反了。

  夫妻倆雖然有自己拚命找過,也請園內工作人員幫忙尋找,然而都沒有發現。因此我本來就預想應該不會掉在感覺理所當然的地方,不過這找起來恐怕會相當費勁。

  「去找下一個地方吧。」

  「說得也是。那麼,請問那邊如何?」

  莉莉忒雅莫名有點興奮地伸手所指的東西,是輝煌亮麗地聳立在遠處的摩天輪。

  上面每個座艙都設計成宛如海盜電影中會登場的藏寶箱形狀,金光閃閃。再加上摩天輪的其他部分也到處都是金銀財寶與寶石類的模型裝飾,最誇張的還是座艙底部非常露骨地刻有『GET MONEY!!』的巨大文字。

  「哦哦……那個,叫什麼來著?」

  「快樂藏寶箱摩天輪。簡稱寶箱輪。」

  真是個怪名字。聽起來一點煩惱都沒有。

  本來說到水島園的象徵地標就是以前的日輪摩天輪。然而如今打掉重建,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聽說這是出錢投資的人物只因為自己的喜好就強硬設計出來的造型。最後造出了一座絲毫沒有任何情調可言,造型無藥可救的摩天輪。

  也因為這樣,似乎有不少居民發聲抗議,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寶箱輪……嗎?不只是名字,這個外觀設計看起來該怎麼說?跟周圍的一切都感覺格格不入啊。」

  最根本的原因,怎麼想都是提案者與居民之間的美感有嚴重落差。

  「而且聽說實際上遊客們真的都對它評價很差,連日來都沒人搭乘是吧?」

  「好像是這樣。」

  這也難怪。去坐那種東西等於就是主動給人看笑話一樣。會特地花錢坐的人,我看頂多就是明知很遜而故意要調侃嘲諷的傢伙吧。

  「也由於這樣,園區簡介上寫說從今天開始連續三天,費用打五折的樣子。」

  「對咱們的荷包很友善的意思是嗎?不過摩天輪的位置從這裡要走很遠,先從近處的遊樂設施開始依序找吧。那座稀奇古怪的摩天輪就留待最後再享受。」

  「我是沒有意見啦。」

  莉莉忒雅用冷淡的態度回應我的想法。

  「既然這樣,下一個就是那座雲霄飛車了。最高時速一一五公里可不容小覷喔。」

  不過她立刻又打開來看的水島園園區簡介早已變得皺巴巴的了。

  從入園之後她到底打開看過幾次啦?

  感覺起來她好像是全心全意地樂在其中。不過我要重申一次,我們這是在工作中喔。

  到了傍晚,我們依然沒能找到戒指。

  雖然一般人常會誤解,以為所謂的偵探總是無時無刻腦袋都很靈光,但實際上並沒有那回事。至少我就不是。

  真正重要的並非面,而是點。如何準確在關鍵局面發揮靈感與洞察力才是重點。

  講得極端一點,一整天的時間中只要能夠在關鍵的一分鐘腦袋靈光,剩下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鐘都在發愣也照樣能當個偵探。

  然而今天的我始終沒有遇上那腦袋靈光的一分鐘。明明我認為現在就是那關鍵時刻地說。

  「畢竟是遊樂園,燈光還算明亮。但要是天色再暗下去,要找東西就很困難了。而且……痛痛痛……一直彎著腰找東西,害我的腰啊……」

  「請不要講那麼沒出息的話,稍微再加把勁吧。」

  「莉莉忒雅,妳偶爾也體恤我一下嘛。」

  「不行。」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起了。

  每當外出時,我都會讓打到事務所的電話轉接到我的手機,而這正是那樣的一通電話。

  來自我沒看過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追月偵探事務所。」

  『我聽說斷也•追月總算安分下來了,是真的嗎?』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女性的聲音。不過相對於澄淨的聲色,講話語氣倒是有點粗魯。

  由於對方劈頭第一句就提到關於老爸的事情,老實說讓我相當困惑。

  「……請問您是哪位?」

  我故作平靜地如此詢問。腦中頓時閃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文字。

  「追月斷也……家父現在剛好不在家。」

  『……你是他兒子啊。不在家,是嗎?那真可惜,居然沒能嘲笑一下那傢伙的死樣。我還專程千里迢迢從UK來到日本的說。』

  「從英國……?請等一下。您難不成是……」

  『現在有沒有其他事務所的人可以接聽?就告知說是偵探費多來了。』

  「……費多?」

  我和莉莉忒雅忍不住面面相覷了。

  本以為遙不可及的英國,還有偵探費多───

  竟以這樣出乎預料的形式主動上門來了。

  這是多麼巧合,多麼幸運───難道也是類似神明之類的存在所引導的嗎?

  不,不對。雖然老爸是個徹徹底底無藥可救的父親,但他做為一名偵探卻是舉世聞名,也交友無數。所以想當然,訃聞也容易傳開。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有些緊張地說道:

  「從英國來?那真是很抱歉讓您專程跑這一趟。話說,我剛好也在想能否有機會去拜訪您的。」

  莉莉忒雅也在我旁邊踮起腳,把耳朵湊到手機邊。

  「不,關於這邊的事情先等以後再談。我現在人在外面。是的,正在處理委託工作。」

  『地點在哪? 』

  「嗯?在一座叫作水島園的遊樂園。」

  『這樣啊。我這邊剛剛才出了機場,就叫部計程車走首都高直接過去那邊吧。路上順便欣賞一下有如塔可夫斯基所呈現的未來都市街景。』

  「……什麼?」

  對方雖然講的日文相當流利,不過講話方式以及發音果然還是像外國人的感覺。

  「那麼我就在此恭候了。不過您知道水島園在哪裡嗎?」

  『Yup. 』

  最後告知對方直接聯絡到我手機的號碼後,便掛斷了通話。

  「朔也大人,對方是費多……沒錯吧?」

  「她是這麼說的。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要直接過來這邊的樣子。」

  「那位英國最強偵探嗎?」

  「那位英國最強偵探。」

  老實說,我連心理準備都還沒做好,不過對方既然要過來,就恭候大駕吧。然後盡可能向對方問清楚關於老爸的事情,以及老爸那些敵人的事情。

  「……啊,不過既然要碰面,約在園內也不好找人吧。我姑且到入園驗票口外面等等看。」

  「那我也───」

  「不,麻煩莉莉忒雅繼續尋找戒指。雖然多虧費多主動來訪,讓我們暫時不需要再湊出國費用了,但不表示就可以輕視現在接受的委託。而且還有跟百合羽一起去海邊的約定啊。」

  「你這麼說是沒錯啦。」

  「啊,妳是不是擔心我又在妳沒看到的時候死掉了?」

  「沒錯,畢竟朔也大人在很多事情上總是粗心大意。」

  「別笨了啦~在這樣繽紛有趣的遊樂園裡,哪有可能那麼輕易就死掉或被殺啦!那我這就去一趟,很快會回來。」

  「朔也大人……」

  「啊,另外,假如妳很快就找到戒指,還有時間,妳就去坐妳想坐的遊樂設施邊玩邊等吧。像是剛才的旋轉木馬之類的。」

  「為什麼?」

  「咦?因為妳不是很喜歡嗎?」

  「……我才沒有喜歡。」

  糟糕,臨走前的玩笑話卻惹助手生氣了。

  與莉莉忒雅分頭後,我穿過人群,暫時來到園外。

  畢竟都已經是這種時間了,會再進場的遊客很少,所以只要在這裡等人應該就不會錯過吧。

  於是我打算坐到附近的長凳稍微休息一下,不過忽然覺得口渴起來。

  「哦,有自動販賣機。」

  我環顧四周,發現在馬路對面剛好有一臺自動販賣機與長凳。於是我確認左右安全後,小跑步穿過馬路。

  將零錢投入販賣機,按下按鈕。五百毫升裝的運動飲料「喀噹」一聲掉落到下面。

  我彎下身子取出飲料───就在那瞬間。

  嘰嘰嘰嘰───!

  宛如動物慘叫般的煞車聲響傳入我的右耳。

  「咦?」

  光聽到聲音,我就理解了狀況。

  不是我要自誇,但我對於這類不好的預感已經很習慣了。

  我的身體被一輛從馬路衝出來的小客車撞個正著,劃出完美的弧線飛到空中。

  抱歉,莉莉忒雅。

  我又死───

  「骨折了。」

  這就是醫生的見解。

  換言之,我並沒有死。

  「被車撞了卻只有這點程度的骨折就了事,你運氣可真好啊。哈哈哈!」

  為我診斷的三十多歲男醫師把黑框眼鏡推了一下笑著。

  「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再做個斷層掃描吧。你頭上還長了腫包,應該是摔在地上時撞到的。頭部的傷害可不能隨便小看喔?要是覺得沒什麼就鬆懈大意,搞不好回到家後就突然倒下去死翹翹啦。這就是所謂的顱內出血。哈哈!」

  呃,一點也不好笑啊。

  「藁宇治醫生,護理長不是說過要你改掉那種愛笑的壞毛病嗎?」

  診間深處一名大概二十多歲近三十的護理師無奈地如此表示。名牌上寫著「八乙女」的名字。

  「被罵啦。但我就是習慣會笑出來啊,總比愛哭來得好吧?哈哈!好啦,等一下幫你裝個固定器。看,這是說明用的樣本。最近的固定器都做得又輕又牢固喔。你摸摸看,不用客氣。」

  愛笑的藁宇治醫生把固定器套到自己的手臂上給我看,然後把手臂靠近到我面前。就像喜歡炫耀肌肉的人常做的「你摸摸看我肌肉」那種感覺。

  「這樣啊……」

  「你還喜歡嗎?好啦,那就這樣,診療結束。」

  藁宇治一講完,就比我還早站起身子。看來醫生是分秒必爭地忙碌。

  「快,走啦走啦。反正又不會死,稍微打起精神啦。我嗎?我只是要去上個廁所休息一下。到這個年紀就憋不住尿啊。哈哈!」

  「那麼,追月先生,請你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一下,等會兒叫你。」

  當我要走出診療室的時候,八乙女護理師親切地對我這麼說明。

  「總覺得有點白操心了……不對啦,我在講什麼?我又不是特別想死之類的。」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很幸運地得救了。

  肉體上的傷害只有右腳骨折、頭上長包以及其他擦傷。就這樣。

  我的身體會自動且快速地修復傷害,因此本來其實沒有跑醫院的必要。但無奈的是,車禍現場被其他人目擊到了。

  明顯被車撞飛的一幕既然被看見,我總不能再說「我沒事」,然後就那樣坐在長凳上繼續等人。於是我只好姑且做個樣子,跑了一趟醫院。

  然後很幸運的是,稍微找了一下就發現在水島園旁邊有這麼一間遠枡綜合醫院。

  「剛才的飲料費加上治療費用……只有開銷不斷增加啊。」

  這次的工作不但相當費勁───還很費錢呢。

  車禍時擦破的褲管看起來真沒出息。

  肇事的那輛車也不知道是開車不專心還是打瞌睡,還來不及確認就逃掉了。

  我有記下車牌號碼,自己打一一○報警,但老實說也不知道後續會如何。若警方有抓到肇事駕駛當然最好,不過我現在其實也沒時間管那邊的事情。

  話雖如此,在腳的骨折治好之前,我現在必須想辦法暫時躲過醫生與護理師們。

  要說為什麼嘛,因為要是讓已經開始逐漸修復的腳被拍下什麼斷層掃描,會惹來很多麻煩。

  你的身體到底怎麼回事?你真的是人類嗎?欸,快來解剖,快到學會上發表───我可不想引起這些騷動。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啦。

  總之,其實用不著讓醫院幫我做什麼固定器,我只要找地方消磨時間等待自然痊癒後,再健健康康離開醫院就好。

  「去躲在廁所嗎……是可以啦。但萬一真的有肚子不舒服的人想上就不太好意思啦。」

  就在這時,我看見樓梯。

  「頂樓好了。」

  於是我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爬樓梯。雖然還有一點怪怪的感覺,不過腳已經不太感到疼痛了。

  「最近這陣子總覺得我的傷好像修復得越來越快……是我的錯覺嗎?」

  在通往頂樓的門前立著一塊不太起眼的『禁止進入』告示牌。或許以前在這裡發生過什麼意外吧。既然是不會有人來的場所,對我來說反而更好。但如果門根本上著鎖,我也只能摸摸鼻子放棄了。

  然而一反我心中的不安,門把輕輕一轉就被轉開,讓我得以來到頂樓。

  晚風迎面吹來。

  我忍不住「哦哦!」地發出驚嘆。

  從頂樓上可以將逐漸入夜的街景以及水島園的燈光裝飾都盡收眼底,說是一片美景也不為過。

  在幾百公尺遠處的那座古怪摩天輪也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呃,現在可不是欣賞景色的時候。必須向莉莉忒雅告知一聲才行。」

  雖然當時得意洋洋地跑出遊樂園卻遇上車禍差點喪命感覺有夠窩囊,但我也不能對她說謊。或者說就算我隱瞞了,肯定也會被莉莉忒雅發現。

  於是我躲到排列在頂樓的空調室外機後面,拿出手機。太好啦,沒壞。

  「啊,喂?莉莉忒雅。」

  電話接通的瞬間,吵雜的音樂聲便竄入我的耳朵。

  「很抱歉讓妳久等了。其實我這邊遇上了一點小意外,現在來到附近的一間醫院。不過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擔心的。」

  我確認莉莉忒雅接起電話後,就因為些許的愧疚感而馬上如連珠炮地說明起來。

  相對地,莉莉忒雅則是很意外地說了一句:『大事不好了。』

  「啥?發生什麼事?難道妳發現戒指了?」

  『不。很抱歉,戒指我還沒找到。但現在不是那件事。』

  莉莉忒雅似乎是邊跑邊講電話,可以聽出她呼吸有些急促。一開始聽見的音樂聲也很快遠離。

  『園內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故,或者事件。』

  「……事件?」

  『就在剛才,寶箱輪突然停止了。』

  「寶……什麼東西?」

  『快樂藏寶箱摩天輪。請你記起來。』

  「哦哦,那個啊。摩天輪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聽她這麼說才想起這名稱,從醫院頂樓重新注視那座摩天輪。剛才我都沒注意到,不過聽她講才發現,摩天輪確實停止轉動了。

  『在停止之後幾分鐘,我看見有好幾名工作人員慌慌張張跑向寶箱輪。』

  「應該只是單純的機械故障吧?」

  『不,我另外也聽見從摩天輪的方向回來的人們口中大叫著,說坐在摩天輪上的遊客們全部都死了。』

  「居然鬧出了人命啊。這下可嚴重…………嗯?抱歉,妳剛說了什麼?全部?」

  我彎低身子躲避大樓風,並重新確認。

  「坐在摩天輪上的遊客……?」

  『遊客。』

  「全部都死了嗎!」

  在那座用愉快的電子裝飾與燈光照得五彩繽紛的摩天輪上?

  突然接收到這樣脫離現實的情報,害我腦袋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了。

  『我現在正趕往現場。』

  「……知道了。我也馬上過去。」

  即使搞不清楚狀況,我依然決定先行動再說。雖然多少有種就算我去了也不能做什麼的感覺。

  「既然遭遇上事件現場,做為偵探總不能放著不管啊。對吧?」

  聽到我這麼說,莉莉忒雅莫名滿意地吐了一口氣。

  『說得沒錯。假如是你父親斷也大人,肯定會率先衝進現場不會錯的。』

  「別說了。追月斷也那個偵探可是一名會把案發現場大肆破壞再重新構築,最終甚至將事件本身還有各種情緒或餘韻之類的東西都糟蹋殆盡之後離去的男人。我無法變得像老爸那樣,也不想變成那樣。」

  我如此道出自己的真心話。

  『朔也大人對於父親的評價,每次聽起來都很獨特呢……話說,朔也大人。』

  「什麼事?」

  『請問你和費多大人會合了嗎?』

  被她戳到痛處了。

  「呃……不,還沒有。我就說我這邊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啊。既然費多沒有再聯絡,我想應該還在過來的路上吧。不過畢竟對方可是被稱為英國最強的偵探,只要讓費多跟那起事件扯上關係,搞不好根本就沒有我的戲分了吧。」

  『你又在講那種沒志氣的話。請你至少也表現一下跟對方來場推理較勁的氣魄呀。』

  聽完莉莉忒雅這段激勵後,我掛斷電話,回到門邊。

  「啊!追月先生!」

  在門前,我和護理師碰個正著了。就是剛才診療時的那位八乙女護理師,似乎剛好打開門走出來到頂樓上。

  「終於找到你了!跑哪裡去啦!因為你不在走廊上,害我到處找人!」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快快快,請你乖乖待在樓下喔。還有,這地方禁止進入啊。」

  我就這麼像個小孩子一樣邊挨罵邊離開了頂樓。

  與八乙女護理師分開後,我立刻又來到一樓。雖然剛剛才被罵過,讓我心中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接著一臉若無其事地通過門口服務臺前面,離開了醫院。

  我姑且有在批價櫃檯上偷偷多放了一點錢當作診療費,但要是還有什麼問題,等事情都安定下來之後再來醫院一趟吧。

  醫院前的道路把人行道做得比較寬,但行人倒是很少。雖然就這麼沿路走回水島園當然也可以,不過直接穿過中間的公園應該會比較快。

  於是我離開人行道進入公園,頭上的天空很快就被樹木遮掩了。

  「這座公園,以前在白天的時候有被莉莉忒雅拖來過幾次,但原來到了晚上這麼暗啊。」

  為什麼不再多裝一些路燈或照明設備呢?而且由於周圍不是住宅區,所以晚上也很少人經過。

  「這樣女性或小孩應該會怕得不敢走吧……」

  正當我如此擔心著別人的事情時───視野忽然變得搖晃模糊。

  老實講,我一時還以為是自己的兩顆眼珠子彈出來掉到地上了。

  「嗚……!怎、怎麼……」

  雙腳頓時無力,讓我當場跪到地上。聽覺麻痺而開始耳鳴,所有聲音都逐漸遠去。

  頭部隱隱作痛。被毆打了?

  有沒有出血?

  我情急中想要伸手確認,但手臂卻麻痺無法動彈。我的身體在短短一瞬間就遭受到致命性的傷害了。

  「是……誰……?」

  我趴在地上奮力轉向背後。

  有個人影站在那裡。可是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長相。

  是誰?為什麼要毆打我?

  對方是從背後痛毆我的頭部……然而觸感有點奇怪……視野……越來越模糊。啊啊───

  不行了,腦袋變得模糊,無法做具體的思考。是顱內出血?看來腦部很重要的部分受到了傷害。

  必須打電話……給莉莉忒雅……公園、摩天輪……費……多───

  那個人影朝倒在地上的我又再度揮落凶器───臂力可真大。

  「好死不死竟然偏偏是偵探,別開玩笑了。」

  對逐漸死去的我,男人如此說道。

  尤柳•德林傑的問候•2

  乖乖待在這裡等───對方手下如此命令後,把我強行關進了一間高級公寓的房間中。

  被帶來這裡的路上,我的手機和行李全都被奪走了。在移動中的車上我還被戴上眼罩,所以不太確定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不過還是可以預測出一個大概。

  雖然他們似乎很努力地讓車子繞了很多遠路,但很可惜,盧西亞諾家族的地盤地圖全都記在我的腦中了。

  畢竟他們應該無法把我帶到自己的勢力無法伸及的遠處,因此這裡想必離剛才那間咖啡廳不遠。

  窗戶都拉下百葉窗,讓室內很昏暗。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到感覺莫名華麗而高級的家具與畫作等等室內裝飾。

  盧西亞諾家族原本是個長年來幹些零碎勾當的黑手黨小幫派。然而不知是什麼契機下,近幾年一口氣擴大了勢力。這房間就彷彿證明了那樣氣勢盛旺的狀況。

  可是那品味也真是低級,簡直有如在舉辦什麼虛榮世界大會一樣。

  「象牙裝飾品這種東西,我多久沒看到了呀。」

  「如果妳不喜歡,我明天就全部拿去賣掉。」

  本來只是自言自語卻傳來回應,於是我把頭轉過去,便見到盧西亞諾站在門前。

  「這整棟房子都是我們的東西,而這裡是我的私人房間。好啦,尤柳,雖然我很高興總算能夠跟妳兩人獨處,但遺憾的是我必須在這幾天內把妳交出去。」

  「交出去?給誰?」

  「那不是妳需要知道的事情。」

  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警察吧。

  我坐到一旁的桌子上,晃著兩腳的高跟鞋說道:

  「看來我正在追蹤的情報是某種碰了會非常糟糕的事情呢。威震天下的盧西亞諾家族竟然需要搖著狗尾巴將我進奉上去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呀?」

  「很好,尤柳,妳就是應該這樣。傳聞不假,妳果然是個好女人。要放掉妳真的是太可惜了。」

  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挑釁,盧西亞諾開心大笑起來。

  「……話說這套禮服是什麼意思?」

  我對自己現在身上這套純白禮服要求說明。這是被關進房間的時候對方手下強塞給我,要我穿著慢慢等的東西。

  「很適合妳啊。太漂亮了。」盧西亞諾說道。

  「和妳在一起的時間,我一秒鐘都不想浪費。所以───」

  「所以?」

  「我們結婚吧。」

  「……啥?」

  「就算只有短短幾天也好。我想當個娶妳為妻的男人。」

  「換言之,這是結婚禮服囉?」

  唉,好糟。他眼神是認真的。

  這種事情無法用理論說明,我就是知道。

  眼前這男人是真心愛上我了。

  「我好歹是活在黑社會的男人,非常清楚妳這女人有多危險,女帝Empress。姓名、外貌、身分都能隨心所欲地改變,只靠一招化妝就能變身成各種女人,讓全世界眾多為政者傾倒著迷的魔性之女。我一直以來都期待能見到妳,夢想著有一天妳會降臨在我身邊啊。」

  「而今天你的男孩夢實現了是嗎?」

  我傻眼得差點想笑出來。

  受不了,這已經是我人生中第幾百次受到求婚啦?

  我憋住笑意,再一次觀察房間。

  這裡的牆壁、地板與窗戶玻璃,恐怕都是子彈打不穿的特製厚度。要說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房內發出聲響時從牆壁傳來的回音,走路時感受到的地板硬度,對外界聲音的隔音效果───從各式各樣的層面都能推估。

  不愧是黑手黨老大的私人房間,設計得真是小心謹慎。

  雖然我是為了獲得情報才故意被抓,不過要從這裡溜出去看來需要花點功夫呢。

  「馬上來舉辦婚禮吧。我會安排一場最棒的婚宴,也不會讓妳的生活吃任何苦。明天我就準備好戒指。妳會接受我的愛吧?」

  盧西亞諾彷彿除了自己的心意之外全都不重要似的,對我熱情發表。

  正當我覺得有點傷腦筋的時候,盧西亞諾的部下進入房間,在他耳邊悄聲報告:

  「老大,那傢伙來了。正在樓下等。」

  「那個尋寶獵人嗎……知道了。」

  盧西亞諾明顯露出被破壞了興致的表情,不過又立刻裝模作樣地對我微笑。

  「抱歉啦,尤柳。我必須先去處理一點工作。妳在這裡稍微等一下。哦哦對了,桌上的紅酒隨便妳喝,冰箱裡也有各國啤酒。要是想吃點水果,就叫人準備。有什麼事就跟這個皮歐講,不用客氣。」

  把自己能夠發揮的親切態度全部表現完後,他便瀟灑地離開房間。

  房內只剩下他稱為「皮歐」的男人。

  皮歐是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有如把所有感情都丟在自己家沒帶出來似地板著一張臉監視著我。

  小的不會碰妳任何一根寒毛───只要妳不奢想從這裡溜出去。

  那男人的眼神如此表明。

  好啦,我這下該怎麼做?

  第二章 有什麼不好?這不是很棒嗎?

  「歡迎『回來』。」

  我復活後,發現自己在一間幽暗而微寒的房間。

  仰望上方的視線看到的是冰冷的天花板,以及莉莉忒雅的臉蛋。

  她既不微笑也沒悲傷,臉上帶著感覺只有這種時候的莉莉忒雅專用的表情,低頭看著我。

  我的後腦杓可以感受到她柔軟的大腿觸感。

  「莉莉忒雅……我……」

  「你又被殺了呢,朔也大人。」

  「……看來是這樣。」

  我有點搖晃地坐起身子。

  「這裡是……?」

  「遠枡綜合醫院的太平間。」

  「太平間……」

  簡直是最適合被殺之後復活,也最可笑的場所。

  仔細一看,莉莉忒雅深坐在安置遺體用的床上。看來她就是這樣讓我躺著大腿,等待我復活的。

  「是莉莉忒雅發現我的屍體,把我搬到這裡來的?」

  「不,我抵達摩天輪旁收集情報後想再度聯絡朔也大人,可是電話接不通。因此有了不好的預感,而來到了醫院。從那之後經過了三十六分鐘。」

  這張特殊的床約有一般成人腰部的高度。或許是不自覺的動作,莉莉忒雅搖晃著從床邊垂下去的雙腳如此說明。

  「我在服務臺形容朔也大人的特徵並表示自己是關係人,請院方查了一下後,對方便告訴我你被捲入車禍事故導致喪命,然後將我帶到這裡來。結果我就在床上看到了已成為不歸之人的朔也大人。」

  「不不不,我有回來吧……呃,等等喔?車禍事故?」

  「是的,聽說是在車禍時撞到頭部,導致顱內出血而喪命的。居然在移動途中遭遇車禍,你也太大意了。」

  「怎麼可能!呃不,我的確有碰上車禍啦,但那時候只有骨折而已。是真的!我甚至還感到有點白操心了。可是後來我溜出醫院……對!在那座公園被什麼人偷襲了!」

  「請問那會不會是你在作夢?會不會是在最初的車禍中其實就已經喪命,只是你沒發現自己死了,結果化為幽靈到處徘徊?」

  「別講那麼恐怖的話啊!不要開玩笑了!」

  「確實是我開玩笑。」

  「喂,莉莉忒雅,妳什麼時候學會了這麼惡質的玩笑?」

  我本來覺得必須好好訓她一頓而氣得聳起肩膀,但她卻用力把臉蛋別開。

  「所以人家不是說了嗎?都是因為朔也大人丟下莉莉忒雅自己跑掉才會這樣。好笨的人。」

  啊啊,她鼓起腮幫子了。

  「只是稍微移開視線就這樣。人家巴不得偷偷躲進朔也大人的褲子口袋裡二十四小時監視你呀。」

  「嗚……關於這點真的很抱歉。」

  「那條破掉的褲子,是誰要縫?」

  「是莉莉忒雅……」

  我聳起的肩膀轉眼間就萎縮下去。或許見到我這樣子總算滿足了,莉莉忒雅很可愛地用雙手遮著嘴巴輕笑一聲。

  哦?這是代表已經可以換到下個話題的暗號。

  於是我順勢說明了自己被殺時的狀況。

  「在昏暗的公園中被人偷襲呀?這社會可真恐怖呢。」

  「我應該是被什麼鈍器毆打的,但不清楚凶器是什麼。」

  「臨死前也沒能看到是嗎?」

  「對,還有凶手的長相也是……不過啊……那個觸感……」

  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頭。優秀的身體特質已經讓傷口痊癒了。

  「請問有什麼事讓你感到在意嗎?」

  「嗯~總覺得留在頭部的觸感啊……算了,現在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究竟被誰殺死,又為什麼必須被殺掉。」

  「請問你沒有頭緒嗎?」

  「看起來沒有什麼貴重物品被偷走的樣子,所以不是強盜殺人……真要說什麼頭緒……大概就是開車把我撞飛又逃走的人───吧?例如說,對方可能從最初就打算把我撞死而開車衝過來,但是卻沒能讓我當場喪命,所以這次為了確實把我殺掉而跟蹤在我後面……之類的。」

  假如對方本來就有殺掉我的打算,在目前的狀況下可能會做那種事情的人物───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的誰嗎……?」

  「考慮到朔也大人的立場,那種可能性確實很高。不過……」

  莉莉忒雅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

  「妳覺得這說法不太對勁?」

  「不,沒關係。現在在這裡想再多也不會有答案的。」

  總覺得今天我們兩個人好像都感到不太對勁。

  「……說得也是。搞不好真的是我運氣太差,碰上了過路殺人魔。」

  確實感覺再怎麼討論都不會有答案,於是我們決定暫停推理。

  莉莉忒雅從床上跳下去後,對我伸出手。

  「首先讓我們離開醫院這裡吧。寶箱輪的事件也很令人在意呀。」

  「對了!摩天輪!還有那邊的事件啊。可是我擅自離開沒關係嗎?」

  雖然我剛剛才擅自從醫院溜出去,實在沒資格講這種話,但這次是化為屍體被搬進醫院的,讓我不禁感到在意。

  然而莉莉忒雅這時講出了很巧妙的一句話:

  「醫院是拯救人命的場所。已經死掉的人就沒事了吧?」

  無論我或醫院都沒事需要找對方───是嗎?這雙關語還不賴。

  返回水島園的路上,莉莉忒雅向我大致說明了在水島園發生的事件。

  案發現場是那座改建沒多久的摩天輪。

  被發現的時刻為下午五點半之後。

  一名工作人員將轉了一圈回到地面的座艙打開,要讓裡面的乘客下來。據說就在這時察覺了異狀。

  「不管等了多久,裡面的乘客就是不出來。於是工作人員感到奇怪而探頭觀察,才發現乘客在座艙中遭到殺害了。」

  莉莉忒雅盡可能不讓自己的感情和主觀摻入其中,語氣平淡地說著。

  「座艙裡只有一名乘客,似乎是年近二十歲的男性。他被一把刀深深刺進背部,趴在座椅上喪命的樣子。」

  工作人員見到這一幕當場嚇得腳軟,然而摩天輪依然無情地繼續轉動。

  就這樣,下一個座艙回到地面。

  結果───那座艙中也出現了死人。

  「這次是四十五歲上下的一對夫妻。雙方都口吐白沫,看起來是在痛苦掙扎中死去的。」

  摩天輪還在轉動。

  跳過一個無人乘坐的座艙後,下個座艙裡則是一名初老的女性被某種刀具刺破了喉嚨───

  在跳過兩個座艙後,接著是年近三十的男性胸口被刀刺傷───

  接二連三地───座艙不斷送來一具具的屍體。

  工作人員陷入驚慌,趕緊讓摩天輪停止。

  到最後全部三十二個座艙之中,約半數的十五個座艙裡出現了犧牲者。

  而且是在摩天輪轉一圈約十分鐘的時間內───

  當我們回到水島園,園內的混亂狀況正逐漸擴散。

  與我們錯身而過的擔架被送往驗票口的方向。

  警方似乎還沒抵達。

  「好像因為狀況太過混亂,導致通報延遲了。由於一旁就是醫院,所以在情急之中立刻叫來了救護車。但是關於通報警方的事情,大家卻都以為總有人已經報警了。」

  雖然園方停止了摩天輪,不過關於該不該把整個園區都封鎖之類的應對,工作人員們看來還猶豫不決的樣子。

  犧牲者的人數最終到了多少人也還沒個頭緒。

  「事情變得好嚴重呢。」

  「是啊,雖然是在遊樂園,但這下看來咱們兩個都不能再抱著玩樂的心態了。」

  「咱們兩個?」

  莉莉忒雅對我的發言做出反應。

  「我並沒有抱著玩樂的心態喔?」

  「咦?可是剛才通電話的時候,妳不是正一個人在坐旋轉木馬嗎?」

  我別無惡意地如此詢問,結果莉莉忒雅的小臉蛋霎時泛紅。

  「為什麼!」

  「哦哦,因為我在電話中有聽見旋轉木馬的音樂聲,就猜想應該是這樣吧。我猜錯了?」

  「人家才沒有坐!莉莉忒雅只是在排隊而已!」

  那不就是準備要坐了嗎?

  當我們抵達現場的時候,被害者們已經全數從摩天輪座艙中被搬送出去了。

  工作人員們拚命地想要驅離在現場圍觀或拍攝的一般遊客。

  浮現於夜空的摩天輪。在發生這種事件之後抬頭仰望,莫名有種像是恐怖食人機器的感覺。

  我們為了更靠近現場而穿越人群,結果立刻被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攔下。

  「不好意思,現在請不要靠近。」

  「呃,我叫追月朔也。別看這樣,我其實是一位偵探。我看警方好像會來得比較晚,所以想說自己是不是可以幫上什麼忙。」

  「咦?偵探?你嗎?」

  「是的,因此我想我對於這類的現場應該相對來說比較熟悉。」

  我稍微客氣地如此主張後,站在現場深處的一名男性工作人員「什麼!」地發出驚呼聲。我還以為是我的主張發揮了效果,但他卻緊接著說道:

  「又是偵探啊!這裡已經不需要再有偵探了!」

  「……不需要再有?」

  我怎麼好像聽到了平常很少會講的日文?偵探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像推銷報紙或配送牛奶一樣?

  「好啦,你快點離開。」

  就在我快要被推離現場的時候,從摩天輪入口的方向傳來澄澈的聲音:

  「你剛才是不是說自己叫追月?」

  從工作人員之間鑽出來的是一名上衣外面套著別致的背心、有著一頭淡金色秀髮的異國少女。

  「對不對?對不對?」

  年齡大概跟我差不多。

  她腳邊有個看起來長年使用過的褐紅色旅行箱,還有一隻眼神極為銳利的中型犬跟在旁邊。

  也許是她的愛犬吧?異國少女配一隻狗。雖然很難用話語形容,不過這搭配看起來莫名合適。

  「那麼你就是朔也•追月囉!那位斷也先生的兒子!」

  她全身散發出友善氣息走過來。從熱褲底下伸出來的兩條腿綻放著耀眼的健康魅力。

  「是、沒錯啦……」

  聽到我這麼回答後,她馬上對一旁的工作人員表示:

  「那麼請讓他進來吧。他肯定是非常優秀的偵探。」

  「這、這樣啊……既然妳這麼說,那請進吧。」

  雖然很感謝她的推薦讓我可以進去現場啦,但是把對我的期待值抬得太高也讓我很頭痛啊。

  「初次見面!真高興能見到你。」

  少女對我重新問好,並展開雙臂露出笑容。

  「那麼……妳就是費多?」

  「哎呀~沒想到一抵達遊樂園就立刻遇上這麼嚴重的事件呢。不過我跟工作人員講說這邊是偵探,就不知不覺間開始協助調查啦。」

  這確實是我剛剛在電話中聽過的聲音,但語調卻完全判若兩人。剛才在電話中明明像個頹廢的老兵,現在卻表現得開朗活潑又親切可人。

  難道是因為對日文還不熟悉,所以講話語調也不安定嗎?

  就在我陷入這小小的疑惑時,少女依舊張開著雙臂,像是在等待什麼。

  「嗯?」

  我表現出困惑的態度,結果她輕輕地左右搖晃身體示意。

  結果我大約遲了兩拍左右才總算領會對方的意思。

  「啊!擁抱!對了,抱歉抱歉!」

  對異國文化感到不知所措的我輕輕抱了對方一下。

  沒想到英國最強偵探竟然是跟我同年代的人物,實在太驚人了。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正當我事到如今才湧現感慨的時候,費多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在我耳邊低語:

  「雖然我這邊被捲入事件很不幸,不過看來你那邊也遇上了很不幸的事呢。」

  「……為什麼妳會知道?」

  剛剛在公園發生的事情閃過腦海,讓我忍不住心臟用力一跳。

  「只要看你那破掉的褲管跟弄髒的外套就知道啦。我看得出來,朔也,你在來到這邊的路上……」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偵探,一見到面就從我的狀況開始個人分析了。這下看來可以讓我拜見一下有如夏洛克•福爾摩斯般犀利的推理。

  「你在千鈞一髮之際驚險拯救了一隻差點被車撞到的小狗對不對?我剛剛在遊樂園外面有看到一隻小狗,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全身發抖。就在那旁邊的路面上還有煞車留下的胎痕,所以我立刻明白了。朔也之所以沒接我的電話,是因為你拯救了一條小生命。這就是Q•E•D!」

  「呃,並不是那樣。」

  根本一點都不犀利。完全是牽強附會,自以為是的妄想。臆測錯誤也該有個限度。

  「咦!不對嗎?怎、怎麼會……太奇怪了~」

  偵探費多,沒問題嗎?

  「還有什麼『這就是Q•E•D』啦。拜託妳別再講第二次了。我們家莉莉忒雅非常討厭那種很遜的臺詞啊。對吧,莉莉忒雅?」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突然把話題帶到人家身上。不好意思,問候得遲了。我是朔也大人的助手,名叫莉莉忒雅。」

  莉莉忒雅對於我的突然傳球也不為所動地穩穩接住,向對方做無可挑剔的問候。

  「莉莉忒雅!請多指教喔!」

  費多對莉莉忒雅也同樣邀請擁抱,莉莉忒雅則是用非常熟練的舉止回應。

  我不禁瞇著眼睛欣賞這一幕美麗出色的國際交流景象,並重新對她表示歡迎:

  「費多小姐,歡迎妳遠道光臨日本。」

  「我好久沒來日本了,所以也很開心呢!嗯?等等……你說費多,是在叫我嗎?」

  然而在寒暄途中,費多忽然表情一愣。

  「嗯?所以我意思是說,妳就是名偵探費多……對吧?」

  我重新如此詢問。

  可是她卻對我搖搖頭。

  「不是喔?」

  「嗯嗯?那麼妳究竟是誰?」

  「我叫貝爾卡。貝爾卡•齊柏林!是費多獨一無二的助手!」

  「助手?哦哦,什麼嘛,原來是助手!這種事妳早點說啊。我還以為……」

  「抱歉抱歉!因為一抵達就發生了很多事,讓我忘記自我介紹了。」

  真是害人混淆。不過既然如此,也能理解她剛才那段胡亂推理了。

  「但妳在電話中講話時不是自稱費多嗎?」

  「那當然囉~因為那時候我是把費多老師的發言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你聽呀。」

  「哦哦,也就是從英文幫忙口譯成日文啊。」

  「嗯~說口譯嘛……也算是口譯吧。」

  總覺得聽不太懂她想表達什麼。

  「話說那位費多老師在哪兒……?」

  「你在說什麼呀?費多老師從剛才不就一直在這裡嗎!你看!」

  本來以為是費多的助手貝爾卡用誇張的動作把雙手往旁邊一擺,「看!」地為我介紹費多本人。

  而在她雙手所示的地方,是從剛才就默默跟在貝爾卡旁邊的───那隻狗。

  「呃?」

  那隻狗似乎發覺話題總算被帶到自己身上,從下方凶狠地瞪向我。

  「妳說這隻狗……?這是……英式幽默?」

  「NO!」

  「咦……咦咦!這隻狗就是名偵探費多?」

  我忍不住看向莉莉忒雅詢問意見,但她卻完全不為所動。

  「朔也大人,難道你都不曉得嗎?」

  「原來妳知道!搞什麼,那妳為何不事先告訴我啦!」

  「對方可是英國出名的偵探大人喔?我以為既然身為同業,應該理所當然會知道呀。」

  被她這麼說我就無從反駁了。

  「朔也大人,如果你今後想要當個偵探,請你對偵探的世界稍微再多產生一點興趣,多增廣一些見聞吧。你這樣莉莉忒雅很擔心呀。」

  我被她說得難以招架。身為一個才剛從老爸手中繼承事務所的菜鳥,我也只能說我會努力精進了。

  「可是,萬萬沒料到竟然會是狗啊……原來是這樣。真是令人驚訝……」

  這世界無奇不有,充滿各種謎團。

  面帶微笑望著我這般驚嘆模樣的貝爾卡這時冷不防地開口:

  『小鬼,你要驚訝得讓眼珠子還是其他珠子跳出來都是你家的事,但是慌張失措頂多五秒鐘就夠了,再多只會證明自己是無能之輩。』

  「呃……?貝爾卡……妳剛說什麼……?」

  我親眼看到了。這句過分的發言竟然是從貝爾卡的口中冒出來。我確實看到,也聽到了。

  就在我忍不住目瞪口呆地望著貝爾卡的時候,她慌慌張張地用雙手食指指向費多。

  「啊,不要誤會!剛才那句是老師講的話!」

  「什麼意思?」

  「請問也就是說,貝爾卡小姐會將費多大人的發言翻譯成人類的話語,代替牠講出來嗎?」

  「就是這樣。這位小姑娘的理解能力很好,比這小鬼更像個偵探啊───啊,這也是老師說的喔。」

  「居然可以跟狗交談……莉莉忒雅,妳覺得可以相信嗎?」

  我在莉莉忒雅耳邊如此悄聲詢問,結果她一臉認真地說出「有什麼不好?這不是很棒嗎?」這種話。

  「再說,朔也大人,你有資格講別人嗎?」

  的確。

  即使被殺掉也能復活的我,實在沒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

  大名鼎鼎的偵探其實是隻狗,而牠的助手能夠和狗交談───看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事情呢。

  接二連三的驚人事實雖然讓我都暈了起來,但現在也只能接受這些事情繼續講下去了。

  「你們就算在那邊咬耳朵,我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本來聽說是斷也的兒子,我還想瞧瞧是什麼樣的傢伙。唉,沒料到冒出的竟是個傻愣子。」

  貝爾卡───代替費多如此說道。

  看來貝爾卡在代理發言的時候,語調會變得比較低沉而穩重的樣子。

  而且仔細一瞧,每當貝爾卡在口譯之前,費多總會「汪嗚」或是「嘎嗚」地小聲吠叫。

  「費多,其實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幫忙。為了收集關於老爸……不,關於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情報。」

  「哼,我早預料到是那樣了。但現在首先是眼前這樁事件。像日本的迴轉壽司也是要先從擺在眼前的這盤開始吃起吧?」

  彷彿在取笑我的焦急似的,費多靈活翹起一邊的眼皮,仰望摩天輪。

  「這可是釀出多名犧牲者,被混亂漩渦吞沒的摩天輪。好啦,小鬼,你要如何推理?若你是認真想要與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接觸,就讓我瞧瞧你稍微精明一點的表現吧。」

  費多打算試探我的實力───意思說如果我這次什麼都做不到,牠就不會協助我了。

  「……我試試看。」

  假如是平常的我,這種時候應該會選擇稍微語帶保留的講法,但這次我有明確的目標。為了達成目標,就必須得到費多協助。而想藉助於牠的力量,就要先獲得牠的認同。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幹了。

  「就讓你看看吧,我追月朔也的推理。」

  「朔也大人,那句臺詞聽起來有點遜呢。」

  「不、不行嗎?」

  「在自己名字前面加上『我』就是感覺很遜呀。」

  今天莉莉忒雅的判定還是一如往常地嚴格呢。

  寶箱輪建於水島園的西端,靠近園區邊緣的最深處───關於這點只要從園區簡介的地圖上就可以知道。不過實際來到現場可以發現,在園區旁邊有一條河流經過。

  「像這樣仔細觀察,原來摩天輪的圓環左端有一部分是突出到河的上空啊。」

  對某些人來說,這樣的設計或許比較刺激,可以看到有趣的景色。

  對面河岸的建築物燈光映在幽暗的水面上,隨波搖盪。

  這一帶地區是靠填海造出來的土地,離海不遠,因此河面很寬,水流也較平靜。不時可以看到什麼大型魚類跳出水面濺起的水花。

  我如此重新觀察完寶箱輪周邊後,開始探聽情報。

  「當事件發生的時候,請問有什麼讓妳在意的事情嗎?」

  我們請園方介紹了案發當時據說站在寶箱輪入口附近的女性員工芥澤小姐,並向她問話。

  費多與貝爾卡則是一副「我們不插嘴喔」地站在我們後面,不過感覺還是有在偷聽我們對話的樣子。

  「無論是看到、聽到、聞到或摸到,什麼事都可以。」

  芥澤小姐鐵青著表情,「這個嘛……」地開口。

  「畢竟發生得太突然了,所以……」

  她是一名戴著紅色員工帽,把頭髮綁成馬尾從帽子後面伸出來的大塊頭女性。然而現在或許由於飽受驚嚇,把身體縮得很小。

  「事發當時,寶箱輪的遊客似乎還不算少的樣子吧?據說有一半以上的座艙都坐了人。」

  「是的,老實說我們原本對於費用打五折的效果沒有抱太多期待,不過後來員工們也在說,搞不好真的發揮了吸引遊客的效果……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原本不抱期待?……這樣喔。那麼請問,當時坐在摩天輪上的乘客們是全數犧牲了嗎?」

  「沒錯!狀況簡直糟透了……但是其中依然有人感覺應該還能得救,所以我拚命想著要快點叫救護車來……」

  「那請問妳有在現場附近看到什麼可疑人物嗎?例如……快步離開了現場之類的。」

  「呃……不好意思。當時我沒有餘力去注意那種事情……」

  這也怪不得她。從工作人員的立場來看,當時的狀況簡直有如惡夢,想必也沒有餘力冷靜觀察周圍甚至留下記憶吧。

  「其他還有什麼讓妳感到在意的事情嗎?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

  我保險起見再重新確認了一次,結果芥澤小姐開口表示「嗯~硬要說的話……」並繼續說道:

  「之前的日輪摩天輪剛剛被改建成寶箱輪的那段時期,在網路上有流傳過一點小小的謠言。」

  「謠言?」

  「只是很幼稚的謠言。那個……說寶箱輪有被什麼惡靈附身之類的。」

  「也就是像鬼故事類型的都市傳說啊。請問在改建之前應該沒有那樣的傳聞吧?說有幽靈或妖怪附身在日輪摩天輪上之類。」

  「沒有,是到最近才突然流傳起來的。不過其實好像也只是一小部分的人抱著好玩心態在隨便講的而已……而畢竟新的摩天輪本來評價就不是很好,又流傳出那樣令人發毛的謠言,導致遊客們更加不想來坐了。」

  「哦哦,所以員工們才會對打折活動沒有抱太多期待是吧。」

  據說那個謠言的出處到頭來還是搞不清楚的樣子。

  明明是全新建好的遊樂設施卻說被惡靈附身,老實講讓人有種怪怪的感覺。不過可以認定和這次的事件完全沒有關係嗎?

  難道是摩天輪的惡靈把乘客們一一殺害了?

  不不不。

  再怎麼說應該都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然而跟事件毫無關係的一般大眾恐怕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暫且接受這樣的說法吧。

  有時候比起真相,人們更容易把明知不真實但聽起來有趣的虛構故事流傳出去。假如那是發生在跟自己沒有關係,連位於哪座城鎮都不曉得的遊樂園,就更不用說了。

  好啦,能問的話都大致問完了。

  我和莉莉忒雅向芥澤小姐道謝後準備離開,但立刻又被另一位年輕的男性員工叫住。

  「那個……因為當時正處於很嚴重的狀況中……我不是很有把握。不過……」

  據他說,他是聽見芥澤小姐一開始發出的尖叫聲而最先趕到現場的人物之一。

  「請問你有看到什麼嗎?聽起來當時工作人員們大家都很慌亂的樣子。」

  「那當然啊,畢竟坐上摩天輪的乘客們接二連三地……以那麼嚴重的狀態回到地上,所以大家都慌成一團,光是把人搬出摩天輪都來不及了……不過就在這時候……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什麼意思?」

  「把倒在座艙裡的客人們搬出來後,我們暫時都讓他們躺在摩天輪入口的旁邊。不好意思,因為不那樣做實在趕不上……」

  「這個嘛……我想也是。」

  印象中我曾在電視上看過一個綜藝節目的企劃,讓人挑戰把接連送來的迴轉壽司快速吃進嘴巴又不能讓壽司掉到桌上。而在這次的狀況中,工作人員可以說是體驗到了最糟糕的類似情形吧。

  「後來員工們又接著把他們從這裡搬到了稍微再走進去一點的一間員工休息處。畢竟救護車也還沒趕來,所以同樣只是暫時安置在那個地方……啊。」

  男性員工一口氣講到這邊,才表示「不好意思,把話扯遠了。」並拉回正題:

  「然後,我剛才重新到那間休息處看了一下……呃,總覺得好像不太合……」

  「不太合?什麼不太合?」

  他把戴在頭上的紅帽子摘下來,用雙手揉成了一團。

  「就是數量。遺體的數量……啊,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正式死亡,所以不能講遺體嗎……可是看那狀況感覺幾乎不會有人得救……」

  「我們只能祈禱盡量有多一點人獲救,不過現在重點不是那個。請問你剛才說什麼?數量?遺體的數量不合嗎?」

  「我覺得……好像少了一個人。」

  那完全是大問題吧?

  「呃不!所以我說……當時把人搬出來的時候我們都亂成一團,所以老實講我沒什麼把握!到底全部搬出了幾個人,每個人的長相和打扮又是什麼樣子之類的……!所以搞不好是我記錯……就、就這樣,我先離開了!」

  男性員工講到最後情緒徹底爆發,轉身離去。

  我和莉莉忒雅目送著他的背影,並討論起來:

  「摩天輪的惡靈謠言,還有從現場消失的被害人───」

  「若假設那個人的證詞內容並非記錯誤會……」

  「那個消失的某人就是凶手───嗎?」

  「再進一步想,凶手有可能是偽裝成謠言中的惡靈犯案的呢。」

  「搞不好那凶手就是當初散播謠言的人物。」

  凶手裝成被害人,讓工作人員們小心翼翼地從摩天輪座艙搬出來,就這麼混在其他犧牲者之中了。

  要把一棵樹藏起來就藏在樹林中。要把凶手藏起來……就藏在屍體中?

  「接下來只要看準周圍的人們把注意力移開的機會站起來,若無其事從園內走出去……大概是這樣吧。」

  「讓人以為已經死了又爬起來,感覺跟朔也大人好像呢。」

  「別說了……不過,跟自己殺死的大量犧牲者躺在一起,靜待機會逃亡───真的有人能夠辦到如此大膽的事情嗎?感覺一點也不正常啊。」

  「但是朔也大人,光是凶手引發了這麼嚴重的大量殺人事件……」

  「本來就已經不正常了……嗎?」

  「話雖如此,但剛才也說過了,有可能只是證人記憶錯誤而已。另外就算不是誤會搞錯,目前對於凶手是如何犯案也還完全沒有頭緒呀。」

  凶手究竟是如何在摩天輪旋轉一圈的十分鐘內,到正在移動中的各個座艙內把乘客們陸續殺害的?

  如此脫離常軌、宛如惡靈的犯罪行為,真的是人類能夠辦到的事情嗎?

  假如真的有人類能夠辦到───

  那樣超越常識的終極罪犯───頂多只有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才對。

  「難道真的是那些傢伙……?」

  「幹什麼像個稻草人一樣愣在那裡?要推理也等所有情報都攤到桌上之後再去推理啊。」

  或許是對腦袋差點要當機的我看不下去,費多這時對我叫了一聲。

  「你還有沒有看過的地方吧?」

  「……說得對。」

  我們得到工作人員的許可,實際嘗試坐進摩天輪座艙中。由於現在摩天輪已經停止,所以我們是坐進最下面的座艙裡。

  座艙一如摩天輪的名字,是裝飾得金光閃閃的藏寶箱形狀。而且不只外側,裡頭同樣很花俏華麗。

  「呀嗚!」

  我才想說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驚嚇聲,結果原來是貝爾卡發出的聲音。她跟在我們的後面,與費多一起坐進座艙。

  「費多!血,是血!」

  正如貝爾卡所說,座艙地板上還留著新鮮的血跡。

  「我應該說過,在工作時要叫我老師。對不起,我不小心就!真是沒有學習能力的助手。然後呢?小鬼,你的狀況如何?總不會快要貧血昏倒了吧?」

  費多如此對我調侃。

  「用不著擔心。我對血之類的東西已經很習慣了。雖然我不是很想習慣啦。」

  聽我這麼回應,費多頓時笑了。雖然牠是隻狗,但看起來就像在笑。

  「這麼說也對啊,不死之身immortal。」

  在這樣出乎預料的時機從牠口中冒出這樣出乎預料的發言,讓我忍不住嚇了一跳。

  「……原來你知道啊?關於我的……」

  「你身體的祕密嗎?這很難說。雖然斷也有跟我講過,但不死之身的特殊體質這種東西,我還沒親眼見過也是半信半疑啊。」

  原來如此───

  費多有聽說過關於我身體的祕密。也就是說,牠應該毫無疑問是老爸的故交,也是個優秀的偵探。

  「我這個不叫作不死之身啦。我被殺了還是照樣會死。只是會復活過來罷了。」

  「只是……嗎?」

  我───這個名為追月朔也的生物,不管被殺掉幾次都會復活過來。

  即便心跳停止,身體被燒焦,脖子被砍斷,恐怕就算是全身被劈成兩半也一樣。

  這跟所謂不會死的不死之身不同,在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我只是會重新復活過來而已。

  雖然是很麻煩的事情,不過事到如今我也已經慢慢接受了自己這個特殊體質───要講特殊體質,感覺也有點過於脫離常軌就是了。

  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並不多。頂多只有我、老爸、莉莉忒雅以及其他幾個人物。

  「這裡有稍微打開一點呢。」

  莉莉忒雅指著座艙的窗戶,如此打斷我的思緒。確實,這窗戶有稍微被打開,目測縫隙大約十公分左右。

  這窗戶是將上緣往內拉開的那種類型。我稍微伸手扳了一下,但沒辦法再開得更大。或許基於安全上的考量,最多就只能打開到這樣。

  「這種程度的縫隙就算再怎麼嬌小的人也沒辦法進出吧。」

  我本來想像說不定是什麼身手異常矯捷的凶手,像特技表演一樣沿著摩天輪的支架攀爬移動到各個座艙殺害乘客的。但這下看來是不可能了。

  正在轉動的摩天輪,等於是搬送著許多小間密室的棘手裝置。

  我接著透過那扇窗玻璃觀察周圍的風景。建築物的燈光在黑夜中描繪出一座城市的形狀。

  費多看著這樣的我說道:

  「被害者會不會是被人從遠處的某一棟建築物開槍狙擊而死───你是不是在這麼想?」

  「是啊,我本來想說會不會有這種可能,但看來也不對。既然窗戶只能開到這個角度,即便是再厲害的狙擊手也不可能辦到。畢竟沒辦法形成一直線。」

  「窗戶玻璃跟座艙本體也看不到什麼彈痕。」

  莉莉忒雅幫我如此補充。

  「嗯,再說,死者之中應該沒有被子彈擊中的人,也沒有人聽到槍聲。我記得第一具發現的遺體是被短刀刺到背部吧?」

  「是的,然後凶手如果要辦到這點,果然還是需要入侵到座艙裡才行。」

  「就是說啊……」

  到底凶手是如何進出的?

  難道真的要說是什麼惡靈嗎?

  「呃……接著第二個發現的被害者……是什麼狀態?」

  不行了。一個個的座艙難以區別,而且被害者的數量也太多了。

  「腦袋開始打結了呢。」

  貝爾卡也苦思呻吟著。

  「好,既然這樣,就趁現在去對照清楚是誰在哪個座艙中怎麼死的吧。我去問問看工作人員!」

  幹勁十足的貝爾卡從口袋中拿出筆記本。

  「貝爾卡,我不是一直講過?那種事情交給警察去做。老師,不能那樣啊!既然現在警方晚來,就要由剛好在現場的我們早一點把證據記錄下來才行!妳要那麼有幹勁是可以,但妳看看腳下。都踩到血啦。啊哇!拜託你早點說呀!」

  費多勸諫著充滿幹勁的助手,助手則是對此提出異議。所謂的搭檔偶爾也會遇上這樣的時候。只不過因為雙方的發言都是從貝爾卡口中講出來,看在旁人眼中簡直就像落語表演或一人分飾兩角的戲一樣。

  尤柳•德林傑的問候•3

  「哦~哦~好多好多。」

  盧西亞諾家族是如今這時代已經很少見的紙本派。

  在皮歐帶我來到的保險櫃室中,保管了一本又一本的記帳簿。

  財經界、大企業、醫療法人───對世界各國大人物的匯款紀錄以及其他林林總總資料。

  從世界上哪個地方流進來的資金,又經由盧西亞諾家族流到世界上另一個地方。搞不好盧西亞諾也是在根本不曉得多少內幕之下,只是傻傻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罷了。

  我拿出預先藏在內衣裡面的超小型照相機,把資料記錄下來。

  混雜在各種大名鼎鼎的企業與組織之中,還有許多沒沒無聞的對象。這些名字都跟我事前調查到的空頭公司相符,而且匯款金額都遠遠超出了一間無名公司該有的交易量。

  「啊,這個名字我第一次看到。夏爾特重工?沒聽過呢。哇,好誇張的金額。」

  看了一下日期,這名字似乎是從這一年左右才開始出現在紀錄表中。

  「算了,要想也等之後再慢慢想吧。」

  我把想要的東西都得手之後走出保險櫃室,便看到皮歐站在走廊上等我。他一副惴惴不安地朝我走過來。

  「已經好了嗎?」

  「嗯,OK、OK。謝謝你囉。」

  我比了一個Ya的手勢對皮歐嫣然一笑,結果他就有如少年般染紅臉頰。

  簡直就像戀愛中的男孩子一樣。

  不,這樣講不對。皮歐現在是真的對我落入情網。

  是被推落情網的。就在剛才,被我推落了情網。

  「呃……這件事情千萬別讓老大……」

  「我當然會保密的。好嗎?」

  明白了愛為何物的皮歐,現在正全面對我提供協助。

  要說這是洗腦───其實不對。他單純只是喜歡上我,認為這麼做是為了我好而主動提供協助的。

  明明前一秒還對老大宣誓忠誠,如今卻一心一意只為了幫心儀對象實現願望而行動。

  他腦袋很清醒。只不過,戀愛是盲目的。

  「你真的幫上我很大的忙呢。還有這個也是,謝謝你幫我拿來喔。」

  我晃一晃自己的手機,對他一笑。

  「那麼接下來就是從這裡脫逃出去的方法,不過從樓下的話……再怎麼說都會被發現吧。」

  既然事情已經辦完,我可不想繼續待在這種充滿男人臭味的地方了。雖然我巴不得立刻逃出去,但皮歐卻冷不防地抓住我手臂,露出緊張僵硬的表情。

  「等等,在那之前……拜託妳跟我約定好!只要順利從這裡逃出去後,就跟我……成為家人……」

  唉,受不了。義大利的男人為什麼每個都這樣熱情呢?

  要求婚之前也跳過太多步驟了。

  「那意思是,你想要我當你的新娘嗎?」

  我故作不懂而歪著頭如此詢問,結果皮歐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沒、沒、沒錯!」

  「是喔……可是,在那之前應該要再多瞭解一下彼此的事情吧?」

  其實我大可以為了暫時撐過這個局面而跟他隨口約定,然而那樣也未免太不誠實了。我又不是想要到處對人做結婚詐欺的勾當。

  「這……這麼說也對。」

  皮歐明顯變得沮喪起來。

  「總之,現在只要讓妳從這裡逃出去就可以了嗎?那就沿這個樓梯到頂樓去。」

  「頂樓是吧。」

  就在皮歐的指路下,我準備踏上樓梯的時候,忽然從下面傳來怒吼。

  「喂!為什麼妳跑出來了!」

  我從樓梯扶手探頭看向下面,發現盧西亞諾與其他幾名部下正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仰望這裡。

  「糟糕!」

  我趕緊把頭縮回來,衝上樓梯。

  打開通往頂樓的門後,一片古街夜景映入眼簾。一盞一盞的燈火微微照亮錯綜複雜的水道。

  舒服的海風配上滿天的繁星。

  櫛比鱗次的磚瓦建築物。

  這裡是威尼斯。水之都在這樣的時間依舊景色優美。

  監禁我的這棟房子有四層樓,頂樓距離地面的高度為十公尺。

  我立刻把門反鎖,尋找周圍有沒有可逃之處。

  發現逃生梯了。但是可以聽見從階梯下已經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這樣會被包圍,不能走那邊。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很悠哉地發出震動。

  「啊!」

  我看見來電對象的名字,不禁發出聲音。老實說,現在的狀況非常緊急,但我依然毫不猶豫地接起電話。

  「喂~!師父!嗯,現在嗎?沒問題喔~』

  『怎麼妳那邊聽起來有點吵啊?』

  從電話中傳來的,是我最近已經徹底聽慣的追月朔也的聲音。於是我背對著正準備被踹開的門,享受與師父的對話。

  「其實我現在是拍片的休息時間,等一下要拍動作場景。」

  我一邊講著,一邊在頂樓上繞了一圈。

  周圍全都是古老的建築物。從頂樓邊緣到隔壁建築的距離相對比較近。嗯,這樣沒問題。

  「師父───我想聽你說。拍片加油,這樣。」

  『哦哦……真抱歉我這男人很不會講話。咳咳,妳拍片要加油喔!』

  「交給我吧!」

  掛斷電話的瞬間,被踹破的門口湧出大批黑手黨。皮歐也在其中,用心境複雜的表情看著我。他的背叛行為似乎沒有被發現的樣子。恐怕整件事都被當作是我擅自從房間溜出來了吧。

  算了,沒差。那樣就好。

  要是他真的對我講出什麼「死也要跟著妳走」之類的話,我才傷腦筋呢。

  「尤柳!妳果然是個不可輕忽大意的女人。太棒了。但妳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盧西亞諾猙獰的雙眼看著我。

  但是很可惜。我早已脫掉高跟鞋,做好準備了。

  「妳想模仿電影一樣來場追逐劇嗎?不過那種事情……呃、喂!妳想幹什麼!那邊是……快停下!」

  我無視於盧西亞諾的制止聲,拔腿衝出。

  槍聲驟響。幾發子彈飛過我旁邊。

  「不准開槍!」盧西亞諾對部下們大吼。

  就在這時,我穿著一身結婚禮服從頂樓邊緣跳了出去。

  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到隔壁建築物的頂樓。距離真是驚險。

  「抓住她!給我抓活的!」

  背後傳來盧西亞諾的怒吼。

  我對他們揮揮手,緊接著又跳到下一棟建築物。

  話說,接下來要怎麼辦?裝成無辜老百姓投靠警方嗎?

  不行。盧西亞諾和當地警方也有勾結。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從背後又傳來槍聲,把我身邊的一個盆栽打碎了。

  唉~真不曉得是誰在頂樓花園細心呵護栽培出來的花朵呢。就算是威嚇射擊技術也太爛了吧?

  黑手黨中年輕一輩的傢伙們沿著建築物頂樓追在我後面。繼續在沒有遮蔽物的地方逃跑看來不是聰明的選擇。

  我從一旁的逃生梯稍微往下跑之後,朝隔壁建築物的窗戶跳過去。

  撞破玻璃滾進來的空間看來不是個人房間,而是像宴會用的大廳。

  這裡似乎是一家老字號的高級酒店。

  多虧鋪滿整片地板的大紅色地毯,讓我沒受到半點傷。

  大廳中約有二十人左右,各自手中端著酒杯或輕食。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現場寂靜無聲。

  畢竟正當眾人愉快談笑的時候,忽然有個身穿新娘禮服的女性破窗而入,無論是誰都會如此吧。

  我立刻站起身子,冷靜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不好意思,打擾到各位了。我這就離開。」

  我朝著大廳出入口邁步走去。

  要是拖拖拉拉,那群傢伙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不過───在那之前。

  我站到一名婦人面前,看著對方的眼睛表示:

  「我想要妳身上這套衣服跟鞋子,另外還想要一輛車呢。」

  靜止一瞬間後,現場哄然大笑。

  「妳不說順便把錢包也給妳嗎?」

  總覺得好麻煩,乾脆揍倒她算了。

  正當我如此思考並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面,真是巧合呢。妳難道是從教堂逃出來的嗎?新娘子小姐?」

  說話的人物坐在大廳中央一張軟綿綿的椅子上,噙著微笑用叉子刺起看起來很高級的蛋糕。

  「人家難得把整間酒店包下來,享受一場簡單的茶會,結果妳竟然滿身灰塵地跑來。妳這女人還是老樣子,真教人難以喜歡。」

  「怎麼會這樣Fuck my life!居然好死不死讓我在這裡碰上妳。偏偏是妳───大富豪怪盜Celebrity。」

  「看來妳很享受威尼斯的生活呢,女帝Empress。」

  坐在那裡的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不爽的女人───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

  「我的確非常享受啦,直到碰見妳為止。原來妳竟然在這種地方聚集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們,悠哉享受著揮霍無度的玩樂嗎?還真是頭殼中沒裝腦袋只塞滿零錢的女人會做的事情。」

  既然讓我看到這張臉,我就不能直接掉頭走人。即便正在被幾十名黑手黨追殺也一樣。

  「連鞋子都買不起的人,嘴裡講出來的話也同樣寒酸呢。」

  夏露蒂娜身邊站著兩名女性。

  「大小姐,請問要來杯紅茶嗎?」

  「謝謝妳,卡爾密娜。」

  這位佩戴短刀髮飾、看起來很冷酷的女性,名叫卡爾密娜,是夏露蒂娜的得力右手。擅長使用槍械火器,莫名突出的胸部與臀部讓人看了很不順眼。不過還是我比較大。

  「大小姐,Kill掉她吧。雖然搞不太清楚,反正現在就Kill掉她吧。」

  外觀像鯊魚般凶暴的這個女人,名叫阿爾特拉。身為夏露蒂娜的得力左手,而且實際上真的是個凶暴的傢伙。相對於卡爾密娜,阿爾特拉有著身高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苗條肉體,擅長發揮那樣身體特質的近身戰鬥───講白了就是單純的暴力。

  「等等,阿爾特拉,要殺不殺都要看夏露大小姐的心意決定,不是由妳來提案。」

  「啊啊?卡爾密娜妳幹什麼?我在跟大小姐講話,妳這乳袋憑什麼插嘴!有夠教人不爽~我詛咒妳~」

  這對得力左右手忽然就吵起架來了。

  「妳們兩個不要鬧。在喝茶的時間不管叫罵還是血味都很沒品味呀。」

  夏露蒂娜看起來已經非常習慣這種事,從容不迫地啜飲紅茶後,舔了一下嘴脣。

  「我說,女帝Empress。咱們彼此都剛從圍牆中的無聊世界出來沒多久,妳也稍微讓心情有點餘裕,好好享受人生嘛。」

  圍牆中───她指的是我們兩人之前分別被收監的監獄。

  「用不著妳說,我當然很享受啦。像現在也是───」

  就在我這麼說的同時,夏露蒂娜手上的茶杯忽然如爆炸般碎開。

  槍聲。看來是從窗外射進來的子彈。

  我立刻掀起一旁的桌子,躲到後面。

  「竟然已經追上來了。」

  呃不,其實我只要別理會夏露,快快閃人就好地說。

  我確認一下窗外,在隔壁建築物的頂樓上看見那群黑手黨的身影。

  盧西亞諾不是交代過不准開槍的嗎?原來你手下連老大講的一句話都無法遵守呀。

  那群傢伙看起來隨時都要攻進這棟房子。

  就在如此極度緊迫的狀況中,忽然響起發瘋似的聲音。

  「大、大小姐!」

  是卡爾密娜發出來的。

  她臉色發青地擔心著夏露蒂娜,於是我也忍不住跟著看過去,當場噴笑出來。

  破碎的茶杯中飛濺出來的紅茶,把夏露蒂娜的臉潑得全溼了。

  「卡爾密娜、阿爾特拉……」

  夏露蒂娜露出不愧是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的凶惡表情對部下發出命令:

  「交戰Engage!」

  「謹遵指示。」

  「呀哈哈!來啦來啦!」

  大廳中響起一聲號令的瞬間,卡爾密娜與阿爾特拉───不只那兩人,在場的所有人都掏出槍械進入迎戰狀態。

  這麼說來,剛才第一顆子彈射進大廳的時候,好像沒有一個人被嚇得發出尖叫。

  「居然把如此沒品的彈珠子丟進夏露的茶會中,去給對方好好回個禮!」

  在場所有人都訓練有素。

  全員一起掃射反擊。

  華麗的酒店大廳轉眼間化為火藥味瀰漫的戰場。

  一瞬間窗戶玻璃就全數破碎,蕾絲窗簾也被打成蜂窩。

  茶會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兩棟房子之間隔著一條道路上演的槍戰。

  「真傻眼。原來他們全都是妳的私人軍隊呀。」

  我是有聽說夏露除了直屬護衛的卡爾密娜與阿爾特拉以外,還了一批少數菁英組成的軍隊,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

  印象中這支部隊的名字叫Easy Money,好像通稱「EM」的樣子。

  「哼,女帝Empress,看來在教育妳之前,我還得先把這群從西西里島游過來的失禮老鼠們驅逐掉才行。這下茶會也泡湯,簡直糟透了!」

  子彈在頭上飛來飛去,破碎濺出的香檳如淋浴般灑落。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

  不過,只要讓我看到夏露蒂娜那張不開心的臉,興致都湧上來了。

  「好欸~盡量幹吧!最好給我打個兩敗俱傷啦,這群傻瓜蛋們!啊嘻嘻!」

  第三章 請絕對不要放開手喔

  據說遺體從摩天輪座艙搬出來後,為了暫時安置而被搬送到了附近一間員工休息處的地下一樓。

  請人帶我們進去後,便看到了排列在塑膠墊上的遺體。

  為數總共十六名。

  當然上面都有用毛毯或薄布蓋住,不過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死者在眼前還是不禁讓人感到震撼。

  猶如惡夢般的光景。簡直是在帶給人們美夢的遊樂園中,突然被設置的地下墓穴。

  即便在如此駭人的狀況中,莉莉忒雅依然勇敢地走到遺體旁邊,跪下去祈禱。

  於是我也跟著照做。

  將戴有手套的雙手合十之後,掀開薄布檢視第一具遺體。

  死者身穿休閒衫配連帽外套。在背部中央微微偏左的部分深插著一把短刀。

  「是被人騎在背上刺死的嗎?」

  我嘗試想像慘案當時的狀況。在狹小的座艙中肯定想逃也沒地方逃跑吧。

  探頭看了一下臉部,被害者是還很年輕的男生。我保險起見確認他頸部的脈搏但早已停止,瞳孔也擴大了。

  遺體旁邊放有應該是被害人的物品,是個有黃線裝飾的黑色背包。

  「……咦?這個人……」

  看到那背包的瞬間,我腦中的記憶受到刺激。

  「朔也大人,請問有什麼讓你在意的事情嗎?」

  「要說在意嘛,我現在看到這背包的設計才回想起來……我有看過這個人啊。在我們過來水島園時搭的電車上。」

  就是那個靠在車門上打瞌睡的人。由於當時車上乘客很少,讓這件事還可以留在我記憶的角落。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當時的他再相遇。

  「雖然說,這也不能代表什麼啦。」我如此結束這個話題後,把手伸向背包。

  裡面裝有錢包、定期車票包、摺疊傘、黑色帽子。還有一條深藍色的運動毛巾,雖然由於顏色的關係讓我一時之間沒看出來,但上面吸收了相當大量的血液。

  「難道是被刺之後,情急之下想要用毛巾抑制出血嗎?」

  另外也找出了學生證。

  「磯川商業高中情報處理科二年級,真柴卓。跟我同年啊……」

  不經意有種痛心的感情湧了上來,但我還是壓抑情緒,整理思考。

  「說到磯川商,是距離這地方頗遠的高中。他專程跑到這麼遠的水島園來嗎?而且還自己一個人?」

  嗶嗶───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跟現場狀況格格不入的電子聲響。我一時還疑惑是什麼東西,原來是真柴卓戴在手上的手錶在叫。看來是在告知時間來到下午七點整。

  或許此刻網路上已經在流傳關於事件的謠言吧。水島園才重新開幕沒多久,這下沒問題嗎?

  「……嗯?」

  就在這時,我感覺好像在他手錶下面看到了什麼。

  那是───

  「朔也大人。」

  我的側腹部忽然被戳了一下,害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帶走了。

  「幹、幹什麼啦,莉莉忒雅!」

  「從背包的側邊口袋裡找到了這樣的東西。請問這是什麼呢?」

  她拿出來的是一個掌上型遊戲機用的遊戲卡匣。

  「哦哦,真是教人懷念的玩意。我小學時也迷過那個遊戲機啊。」

  或者應該說,我現在也會偶爾感到懷念而從櫃子裡翻出來玩一下。或許這個人也一樣吧。

  「真柴同學,原來你也是個遊戲玩家啊。不過……嗯?本體沒放在背包裡嗎?我說遊戲機。」

  「沒有,只有找到這個。」

  「哦……」

  雖然有些讓人難以理解的部分,不過該看的地方都看過了。於是我們把東西都放回原處,為遺體重新蓋上薄布。最後再次合掌祈禱。

  下一具遺體是個中年男性,嘴邊髒得非常嚴重。另外畢竟已經身亡,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地,臉色相當難看。

  「他們戴著一樣的戒指呢。」

  先調查旁邊另一具遺體的莉莉忒雅如此表示。躺在那邊的是一名同樣約四十多歲的女性。

  「原來如此,這兩位是一對夫妻啊。」

  「從遺體狀況看來,這對夫妻應該是由於中毒而身亡的。」

  不過要辨識毒藥種類再怎麼說也太難了。這點只能乖乖交給警方去鑑定。

  「看起來沒有明顯的外傷。也就是說果然是服毒嗎?」

  如果是下毒,凶手便沒有必要特地入侵到摩天輪座艙內,只要事先讓對象把毒藥吞下去就行。

  「然後那個毒藥剛好在坐摩天輪的時候發揮毒性,導致身亡?」

  「除了服毒之外似乎還有其他可能性。請看看這個。」

  莉莉忒雅說著,將夫妻的袖子捲起來給我看,結果雙方的手肘內側都有看起來很新的注射痕跡。

  「這也就是說……凶手是將毒藥注入血管?呃不,那會不會太難啦?畢竟被害人當然會做出抵抗才對。」

  「只要利用安眠藥或酒精類讓被害人睡著就有可能辦到。假如在坐進寶箱輪之前能做好充分的犯案準備。」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性───」

  「不過與其要如此麻煩地注射,不如直接讓被害人吞下毒藥而不是安眠藥。因此這個推理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呢。」

  「……妳拆臺會不會太快了?」

  「請問你在說什麼?」

  「喂,你們還在那裡胡鬧什麼?這邊也過來看一看。」

  費多的聲音打斷我們的對話。他是從跟我們完全相反的另一邊開始輪流勘驗遺體。

  我們走過去一看,費多便用鼻頭指向一名被害人的頸部。

  在那喉嚨部分留下一道看起來就很痛的刺傷傷痕。被染成一片赤黑的衣服顯示當時出血有多麼駭人。

  「朝喉嚨一刀刺死啊。從傷口大小看起來大概是短刀……不,菜刀嗎?那邊的高中生是一把折疊短刀刺在背上,而這邊的現場沒有留下凶器嗎?」

  「不要搞錯。沒有人把你叫來是為了聽你發表那種高論。我要你看的是脖子沒錯,但該注意的是那旁邊。」

  「旁邊?」

  我一時之間還無法領會費多的意思而感到困惑,不過我的眼睛接著逐漸聚焦到留在遺體上的另一個痕跡。

  「在頸部……有瘀青。」

  「沒錯,雖然已經幾乎快消退,但可以看出來有被某種繩索狀的東西勒過頸部的痕跡。」

  「「這個人是被勒死的?」」

  我和貝爾卡異口同聲地說出完全一樣的感想,結果被費多一副「你們兩個都傻子啊?」似地吠了一聲。

  「我不是說過那瘀青已經幾乎消退了嗎?那不是今天才留下的痕跡,少說也有經過幾天的時間。再說,這並不是被什麼人勒過會留下的痕跡啊。」

  上吊自殺與被人勒死在被害人頸部會留下的繩索勒痕不一樣。費多就是在提醒這點。

  「換言之,這是上吊自殺……未遂嗎?」

  「除非被害人有什麼非比尋常的深夜嗜好,否則應該就是那樣吧……等等,老師!你又在講那種沒品的話褻瀆死者!」

  前半是費多,後半是貝爾卡的發言。我也差不多開始習慣她這種宛如一人分飾兩角的語調切換了。

  「可是老師,既然這樣,這道頸部的繩索勒痕不就跟死因沒有關係了嗎?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不好意思喔,朔也。老師有時候就是像這樣會做些拐彎抹角的事情,在真相的周圍繞來繞去。雖然這或許也是偵探的一種習性……好痛!老師,不要用前腳抓人家的大腿呀!」

  英國偵探與助手就這麼忽然吵鬧起來。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只像飼主跟狗在嬉鬧一樣。

  「死因如何現在不是重點。過來,也看看這邊的遺體。」

  費多帶我們來到旁邊的另一具遺體前,蓋在上面的薄布已經被掀開。

  「這是我首先調查的遺體。如何?是不是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

  被牠這麼一說,我試著把臉靠近。

  遺體沒有外傷。這個人大概也是因為中毒而死的。

  「令人在意的地方……令人在意的地方……啊!」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自己發現的部分,抓起被害人的左手,讓大家可以看到手腕內側。

  在那裡有許多細小的割傷痕跡。有的是舊傷,有的則是在舊傷上面添加的新傷。

  這應該不是跟凶手爭執時留下的傷。也就是說───

  「割腕行為的猶豫傷嗎?」

  「沒錯,然後剛才那個被害人是上吊自殺未遂對吧?」

  霎時,現場有如時間停止般陷入寂靜。從遠方傳來警車的鳴響聲。

  「那也就是說……啊!」

  我趕緊衝向剛才第一個勘驗的真柴卓的遺體。他的左手腕戴有一支手錶。我跪到地板上,帶著焦急的心情把手錶挪開。

  底下露出來的,是跟其他被害人同樣的割腕痕跡。

  「真柴卓……他也是自殺志願者……嗎?」

  我再度把手伸向真柴卓留下的背包,從側邊口袋掏出遊戲卡匣。

  仔細想想,明明背包裡沒有發現遊戲機本體,卻只有遊戲卡匣放在背包中───這也是一個線索啊。

  他平常去學校上學之類的時候,肯定都會連同遊戲把遊戲機本體也裝進背包中。但今天他卻把遊戲機留在家裡了。

  因為來到這裡的路上,他實在沒有心情玩什麼遊戲。然後,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在回家路上玩遊戲了。

  因為他已經決定今天要斷送自己的性命。

  可是唯有平常都放在背包側邊口袋、沒有拿出來的小卡匣被留了下來。

  「唉,這下看來有必要在那種前提之下也調查看看其他遺體啦。」

  於是我們重新分頭對在場所有遺體做勘驗。在費多所謂的「那種前提」下。

  勘驗的結果,全部十六名被害者中有八名身上發現了自殺的猶豫傷痕跡。

  「意思說有半數的人心中抱有自殺願望嗎……?」

  這項突然浮現檯面的被害者共通點,並沒有讓我感受到身為偵探的喜悅,反而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我不認為這會是偶然啊。」

  「不,朔也大人,並不是半數。」

  莉莉忒雅如此否定我的發言。她站在我們第二個調查的那對夫妻前面。

  「這對夫妻手臂上留下的注射痕跡,搞不好是利用藥物時留下的。」

  「藥物……」

  確實,這樣思考起來遠比被凶手強迫注射更講得通。

  「雖然或許是從前有過什麼非常想遺忘的痛苦現實,不過這對夫妻會不會也可能是現在正面臨什麼讓人生感到絕望的苦境呢?」

  「這下浮現出的地圖可真是低級趣味啊。全部十個人嗎?但也許只是這十個人剛好身上有留下像是割腕之類顯而易見的痕跡而已,搞不好其他犧牲者們內心也都抱有慢性的自殺衝動喔。」

  費多用宛如露出利齒般的犀利表情看著我。

  「對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接受那視線的挑戰般站了起來。

  「這次的事件現場是無論怎麼想凶手都很難進出的摩天輪座艙中,而且不是只有一兩個,而是多達十五個呈現密室狀態的座艙。不可能會有凶手能夠在這樣的場所只花短短十分鐘就到處殺害十六個人。假如要讓這樣不可能的狀況得以成立───除了被害人之間串通好做集體自殺以外別無他法。」

  「嗯,我想也是這樣了。那麼接下來令人在意的就是……」

  「有必要去調查看看被害者們到醫院的就醫紀錄。或許可以從中看出什麼端倪。」

  「那也是沒錯啦,不過小鬼,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費多對著虛空彷彿在聞什麼似地動起鼻子,就像在嘗試嗅出整起事件中飄散出來的某種氣味。

  最後牠露出盯上獵物般的銳利表情,朝貝爾卡吠了一聲。

  「我這下有點事情要辦,暫時先離開了。走吧,貝爾卡。那群慢郎中的警察們應該也到了,這裡就讓他們去調查。總要讓他們稍微幹點活吧───啊!老師等等我呀!」

  費多如此表示後,便帶著助手匆匆離開了房間。

  「不過,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的眼神有些搖曳。

  「假如是自殺,那位被害者───真柴卓先生的死因又該如何解釋呢?」

  她就像是埋頭沉迷於眼前的謎團般繼續說道:

  「他是被短刀刺到背部,是靠自己一個人怎麼也無法刺到的位置。就算有第三者協助,在宛如密室的座艙中也……」

  不可能辦到吧。

  這雖然是理所當然會產生的疑問,不過關於那個手法我已經有所頭緒。畢竟現在我腦中已經把在電車上看到的人物與真柴卓串在一起了。

  「其實沒有必要等坐進寶箱輪之後才刺殺自己,也沒有必要讓其他人幫忙。真柴同學在來到水島園車站的電車中早已做好自殺的準備了。」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莉莉忒雅疑惑地像個人偶般歪頭。因為她在那班電車上沒有看過真柴卓的身影,所以沒能想到跟我一樣的思考也不能怪她。

  「他當時在電車上是把背部靠在車門上。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奇怪。明明車上空蕩蕩的,到處都有位子可以坐,他卻在行駛中的車廂中刻意站在車門邊。不過他那麼做也是有理由的───不那麼做就不行的理由。」

  在死者們沉眠的房間中,我的聲音緩緩滲進牆壁與天花板。

  「莉莉忒雅有沒有看過這樣的場面?當電車門要關的時候才有人匆匆忙忙上車,結果包包的繩子或外套的下襬被車門夾住,電車就這樣出發了。那個啊,聽說車門關閉時的壓力很強,只要被夾住之後就很難拔出來的樣子。」

  「難道說,朔也大人……」

  看來莉莉忒雅也想到了。

  「真柴卓就是利用了那個電車車門。在車門要關閉的時候故意讓藏在背包裡的短刀被夾在門上,而且讓刀尖對著自己的方向。如此一來短刀就會被車門固定住。接下來只要假裝背著背包,把全身體重壓到從車門凸出來的刀尖,刀尖就會穿破背包刺在自己的背上了。」

  當時在我眼中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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