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I
桃丘音乐大学校内,学生告示板。
和往常一样,今天主要资讯,仍旧是校报、停课通知、教师更换通知,接下去最大的关注焦点,不管怎么说,还是那A乐团的发榜通知。
阿峰背着鲜红色的小提琴盒,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听好了,小樱。只要我们考进A乐团,就可以让千秋批准我们加入他的乐团了。”
“嗯,嗯。”
小樱也超越了紧张的情绪,脸色苍白。
“但是,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尽力去做了。万一落榜了,也不要哭鼻子哦。”
“嗯……那么,阿峰,我们快点过去看看吧?”
“好嘞!”
阿峰意志坚定地走向告示板,眼看就快要看到的时候,他又猛地转过身来。
“啊啊啊,我还是办不到!我办不到,万一要是落榜了我会哭的。哎?小樱?”
就在阿峰说着泄气话的功夫,小樱一个人来到告示板前。那极度紧张的双眸,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大地睁开了。
“啊……”
阿峰跑到告示板前面,两人终于笑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那绽放欲破的笑脸。
还有两个人也在告示板前惊讶万状。她们是钢琴系的真纪和丽奈。
两人看见了一张告示,上面指名道姓地写着她们友人的名字,或许友人本人还没看到吧。
“钢琴系任课教师变更钢琴系三年级:野田惠指导教师:谷冈肇一江藤耕造”
“江藤耕造,就是折扇老师吧。”
“嗯。专业辅导精英学生,江藤班。”
“凭什么野田妹去?”
正在那时,单手拿着巨大折扇的江藤大摇大摆地走过校园,真纪和丽奈见状,也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纷纷缩起了脖子。
Ⅱ
那时,野田妹正和咕噜太一起,在音乐教室里等待谷冈的到来。套在野田妹左手上的指套玩偶就是咕噜太,它仿佛是从电视画面里跳出来的一样。
“谷冈老师你迟到了——”
“平时可总是野田妹迟到的呢。”
“哪有的事呀。野田妹偶尔是在上课前五分钟出门的。”
野田妹表演着口技,自己跟自己说着话。
这时,门把手“咔嚓”一声转开了,野田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出去迎接谷冈的到来。
然而,进来的人不是谷冈。而是另一位老师。
“那个——,你进错教室了吧?”
“没有进错。我是江藤耕造,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指导教师了。请多关照。”
自称是江藤的老师目光犀利地盯着野田妹,将一把巨大的折扇往肩上一扛。
野田妹和咕噜太一起歪下了脑袋。
“你不认识江藤老师吧?”
“嗯嗯,野田妹的老师是谷冈老师啊。”
“是不是他把学生弄错了啊——?”
“别开玩笑了!”
江藤的折扇像一枚炸弹砸向咕噜太,将咕噜太从野田妹的手中击落了。
“啊啊啊,咕噜太。”
“换老师的事,谷冈老师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吗?”
“哈呀?”
没有在听。
“野田惠!”
野田妹刚要去捡咕噜太,不想被江藤捉住了手腕,并迅速地把她的身子转了个个,拉到自己身边。
“让我来升华你那被埋没了整整三年的钢琴天赋吧。感谢我吧。”
“!”
野田妹把手从江藤那里抽了回来。迫在眉睫的威慑力,令人惶恐不安,直起鸡皮。野田妹就算抱紧了咕噜太,手脚僵硬的症状仍不见改善。
“好,我们开始上课吧。先请你弹弹看吧,弹你平时喜欢的曲子也行。”
“平时是指……”
“肖邦也好,李斯特也好,你喜欢的曲子至少一首总是有的吧!”
被强行拉到钢琴前坐下,野田妹心惊胆战地把手放到了琴键上。
“那么,就弹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吧。”
“你玩我啊,混蛋。”
野田妹的脑后立即响起了折扇的拍打声。
“这儿不是幼儿园,也不是什么街道的音乐补习班,这里是音乐大学!”
折扇从背后搭在了野田妹的肩上。野田妹抱起膝头的咕噜太,全身僵硬。好可怕。
“而且你小子已经是被我选中的学生了。你懂不懂啊?!”
好可怕。
“这种游戏我一秒钟也不想再——”
“这不是游戏!”
野田妹扯着嗓子喊道。
“野田妹难道不是一直在努力的吗?”
“……”
“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有什么不好的啊?!”
野田妹一把夺过江藤的折扇,用膝盖一顶,将其折为两截。难道这就不算古典音乐了——那世人钟爱的古典音乐?难道这就不算是莫扎特的乐曲了——那位尊贵的莫扎特?
“野田妹一直在刻苦地学习啊!”
野田妹将折扇扔在地上,上下剧烈地喘着气。
江藤的全身僵硬了。
“别叫我‘你小子’。”
野田妹颤抖着手打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音乐教室。
“谷冈老师——!”
野田妹在校园里经过四处找寻之后,闯进了谷冈的音乐教室,那时谷冈正准备上课。
钢琴的演奏声戛然而止。
“啊,很抱歉……”
“哎?野田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
“……为什么突然换老师!”
“我没和你说过吗?江藤老师说他殷切盼望能成为你的指导老师呢。”
谷冈悠然地笑着。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这样就换了啊?”
“嗯。因为他一旦放出话来,就再也听不进别人说什么了,而且他的职权又比我大,还有干劲。另外我觉得你和江藤君的组合会蛮有意思的。”
“一点都没意思!”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在上课,你先出去吧。”
“老师?!”
谷冈一双温柔的手,不容分说地将野田妹推到了走廊上。
不要。我绝对不要。野田妹哭诉道。
“野田妹讨厌那个人!”
“……我也无能为力了啊。加油吧。”
前来求助的那道门,在野田妹的面前静静地关上了。
临近打烊,“里轩”店内一位客人也没有。野田妹来找的那个能帮她的人也不在。
“什么,千秋?他今天没来啊。龙太郎说今晚有庆祝新乐团成立的酒会,我想千秋是不是也上那儿去了呀。”
“新乐团……”
“哎?小野田妹,你不当乐团宝贝了啊?”
阿峰父亲正削着胡萝卜皮的手停了下来。只见野田妹无力地垂下了头。
“小、小野田妹。我说,你不吃点什么再去吗?刚好!尝尝这里的新菜色吧。麻辣gnocchi①!”
“野田妹今天就告辞了……”
走路也走不稳了。野田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里轩”。
①一种意大利菜,用小麦粉、奶酪、鸡蛋等食材蒸煮之后做成团子状。
Ⅲ
一晚上就在双眼紧闭中度过了,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噩梦仍然挥之不去。
“野田惠——,你跑哪里去了!逃课是要留级的啊!你懂不懂啊?!”
江藤的怒吼声在多普勒效应的作用下被扭曲了,回荡着向远处扩散。
“……”
野田妹蹲在灌木丛中,一等江藤刮起的狂风暴雨过去之后,就抱着包裹和热水瓶站了起来。
千秋新组建的乐团已经开始排练了。地点位于桃丘音乐大学的音乐练习教室。
“学——长,我给你带酱汤和饭团子来了~”
“哎,野田妹!”
野田妹明明是瞅准了休息时间送饭过来的,可还是被千秋掐住了颈脖子,不容分说地拽到了走廊上。
“你……”
“啊,乐团已经决定演奏曲目了吧。”
尽管野田妹是被拖着走的,但看了千秋依旧拿在手里的乐谱的封皮,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千秋学长要演奏莫扎特的曲子?”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是因为~,莫扎特是粉红色的哟~?”
“什么意思?”
“这是野田妹脑子里意象的颜色。千秋学长是粉红色的,啊哈——”
“回去。现在马上给我回去!”
“噼呀!我只是给你送饭来的,马上就走。”
只见那饭团子,被野田妹真诚地拿在手上。
“啊,还有,我要跟乐团的各位打声招呼……”
野田妹刚要折返去练习教室,千秋立即将手顶在墙上,封堵住了野田妹的去路。
“稍等。干吗要打招呼?”
“因、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嘛。”
羞涩。
“你今天没课吗?”
“今天谷冈老师感冒了。”
“那我给谷冈老师打个电话吧,慰问他一下。”
“!不是啦。谷冈老师今天和全家一起去墨西哥了。”
野田妹一个劲儿地搪塞着,视线游移。
千秋凝视着野田妹,不放她走。
“……我总觉得有点蹊跷,果然没错。”
“什么……”
“之前你可从来都没逃过课的。喂,什么事瞒着我?”
千秋表情严肃地瞪着野田妹。野田妹正欲转身逃走,千秋又把另一只手顶在了墙上,这样他把野田妹完全禁锢在手做成的牢笼中了。
逃不掉了。
有开门声。
“千秋君,刚才你说的这个地方……”
那个说着话走过来的男生,见千秋和野田妹两人紧贴着身子,马上转身就走。
“对不起。如果你现在忙的话,等一下我再来。”
“啊啊~,根本不是!一点都不忙!”
千秋一走神,野田妹便趁机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来,拉住那个男生。真是救命天使、及时雨啊。如果有一箭双雕的好事自然不坏,只是情况稍有变化。
而且,在这段休息时间内,从练习室里还走出两个学生,一个人脸上戴着一副时髦的眼镜,另一个人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还梳着一头独特的发型,好像在脑袋上倒扣了一个盛沙拉的碗。千秋刚到嘴边的话被这两位之间的对话强行打断了。
“啊,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乐团也好这所大学也好,里头的女孩子,档次都不赖啊。”
“不要乱起色心,万一搅了乐团那可不好啊,在这方面你可别乱来啊。”
“知道知道。”
面对独特发型圆眼镜的不信任,时髦眼镜不屑一顾地答道。
“那个,你是千秋学长乐团里的成员吧?”
“啊……嗯。”
“我把饭带来了。不介意的话就请吃吧。饭团子和酱汤。”
野田妹把装着食物的包裹和热水瓶递给那个前来搭救自己的学生,嫣然一笑。这,就是贤妻式的微笑;这,就是为人妻子的那份美丽的关怀。
“请好好练习吧。打搅了。”
野田妹向对方优雅地颔首点头之后,便娇模娇样地迈着“贤妻步”离去了。
慰问完毕。
另外还逃脱了千秋的逼问。
可是,刚到门外,野田妹就遭遇了江藤。
“呀啵——”
“给我站住,混蛋!”
“野田妹今天身体欠佳,所以……”
“你不是还在跑吗!”
“色狼——,变态——,呜呀——”
野田妹拼命飞奔,在校园、在小径、在建筑物的缝隙中,四处乱窜。
彻底甩掉江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寻找在逃亡途中跑丢的书包和拖鞋,也是一件费时的事情。
野田妹仓皇失措地跑到练习室门口,想起那份写了一半的教育实习指导方案忘在里头了。心想等收拾好东西就快点回去。
打开练习室的门,只见钢琴前面站着千秋。
“千秋学长!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回去吧。野田妹想去趟超市,买点吃的,好给你做明天的盒饭。”
“野田妹,你想逃课逃到什么时候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明天谷冈老师就会……”
“你的指导老师是折扇吧?”
事情败露了。
“可为什么突然……”
“据说前些日子听了你和我一起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后,折扇很是满意。谷冈老师也出于对你的前途考虑而这么做了。你的身上,既没有折扇的干劲,也没有谷冈老师的……我说这些话,大概也是多管闲事了吧。”
太不讲理了。被千秋学长这么一说,好像满肚子不情愿的野田妹倒成了坏人了。
“怎么会对他厌恶到这种地步?你在逃跑的时候我正巧看见了。”
“因为那人……”
野田妹一时语塞,无言答对,手里抓着毛衣的下摆。
“野田妹想当幼儿园的老师。别的课我都好好上的。比方幼儿教育课程。”
“我想你不适合。”
“什么?”
“你不适合老师这个职业。”
千秋甩手把野田妹落在这里的教育实习指导方案抛在桌上。
“为什么?”
“你是不可能做得了教育以及辅导之类的工作的。你会率先把危险的工作包掉,你不会训斥孩子。如果那样的话,你是不可能成为一个老师的。”
“野田妹要当幼儿园的老师的!”
“我是家长的话,绝对不会把孩子托给你照管。”
下了论断。就算是千秋,这也太过分了。
“……野田妹今天一个人回去了。我跟你绝交。”
“哦哦,求之不得。”
千秋转过身去,毫不留恋。
“我跟你分居!我跟你离婚!”
千秋仿佛没有听见野田妹的叫喊,头也不回地走了。
Ⅳ
无家可归。不论往哪里去,周围好像都有敌情。
野田妹走投无路,每每经过走廊的拐角时,都会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就这样,她来到了乐团排练室边上的大堂里。
“!千秋学长的乐团里的成员。”
“野田……惠同学。”
大堂里的一张硬沙发上有个人挺了挺身子骨,站了起来,是那个救命的天使,也就是中午的时候给过他饭团子和酱汤的人。野田妹把自己切换到了“贤妻模式”。
“晚上好——”
“晚上好。啊,对了。我是森光音乐大学的黑木泰则。谢谢你中午送饭给我。”
黑木将认真折叠好的包裹和热水瓶递了过来。野田妹一不留神,没接住热水瓶,落在地上的滚动的热水瓶总算被她追上了。
贤妻式的失态。先用笑脸掩饰、搪塞过去再说。
黑木报之以淡淡的微笑,接着便给野田妹送上一盆君影草。
“这是饭团的谢礼,送给你。”
“哇,好漂亮。太感谢了。”
“嗯。”
“上次的那两个人没和你在一起啊。两个戴眼镜的……”
“你是说拉大提琴的菊地君和拉小提琴的木村君吗?乐团练习已经结束了,我没有什么安排,比较空,所以就想把这些簧片削一削。”
“簧片……”
“单簧管和萨克斯管的话,在市场上有卖不用削就可以直接用的簧片。双簧管的话,簧片就必须自己削了。”
黑木坐到沙发上,把金属锉刀和削了一半的簧片拿给野田妹看。
好像小学时候用过的颜料盒。簧片被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每一件工具虽然都用旧了,但依旧闪闪发亮。
“哎哟,这个就是簧片啊。真够辛苦的呢~”
“但是,我很喜欢加上这道工序。正所谓花力气养大的孩子最让人疼吧。尽管在管弦乐团中它常常被人们认为是一种朴素的乐器。”
“常常被认为是种朴素的乐器吗?”
“啊,啊……嗯。”
“可野田妹很喜欢双簧管的声音呢。”
音乐在这种乐器的管内壁上回荡着,使之能演奏出无比轻柔的音色,有时也会给人一种滑稽好笑的感觉。
“真不错呢,乐团里好开心。”
“小惠你是弹钢琴的吗?”
“是的。”
“不开心吗?”
“很开心啊,我很喜欢弹钢琴的。只是……”
有人说光凭这点是不行的。野田妹只是想快快乐乐地弹钢琴而已。
“让我来升华你那钢琴天赋。”
江藤一脸恐怖地这么说着。
“为什么不把目标设定得更高远一点呢?!”
连千秋都说出那种话来。
“黑木君你是不是有着所谓的远大志向,比如说成为一名专业人士?”
“啊,嗯。首先要成为一个职业乐手,这是我的目标。”
“那像我这种想当幼儿园老师的人,和你一样,想把目标定得高远一点,是不是很奇怪啊?!”
野田妹的目光紧盯着黑木,向他乞求解答。
绝对奇怪。但是,野田妹只是希望能够无拘无束、快快乐乐地弹钢琴而已啊。
“我对小惠你所说的‘高远’一词不是太明白……”
黑木一脸认真的表情,稍加思考之后,好像在找寻恰当的词句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通过练习音乐,仅仅把曲子顺利地演奏出来,就会觉得很高兴了,如果能更加完美地演奏乐曲的话,就会得到更多的快乐吧。……所以,你所谓的志向‘高远’,和纯粹享受音乐,两者的性质应该是相同的吧。小惠你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
一回事。
出人意料的回答,让野田妹的大脑更加混乱了。
V
今天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不,不仅仅是要打发时间。还必须躲过江藤的追缉,直到下课为止。
野田妹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
正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熠熠生辉的东西,仿佛极大地振作了意志消沉的她。
“唔……哦哦哦哦!柠檬水附赠的普利咕噜太的公仔!价值三百五十日元的噢。”
这东西不仅价格不菲,而且买柠檬水的时候里头的公仔又没得挑选,拿到什么是什么,所以,对于贫困学生来说,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买得起的。
野田妹拾起普利林和咕噜太的公仔,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发现,便偷偷地塞进包里。紧接着,这一回在不远处又发现了李奥纳的公仔。
“唔哦,还有爸爸公仔!唔呀,妈妈!哦哦哦——,卡利!”
野田妹一个接一个地拾获了梦想中的宝贝,终于来到最后一个面前。
“和男,总算找到你了。”
所有种类收集完毕。一座闪亮的普利咕噜太的乐园。
野田妹正沉浸在无比幸福中的时候,背后传来“嘭”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
“今天上课,还附送盒饭哦。”
原来是个陷阱。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踏进了邪恶的音乐教室。野田妹一见到江藤的面孔,便猛冲出去打开了窗户。
“混蛋,不要逃,给我站住!我已经把折扇扔掉了!”
这时野田妹正将一只脚架在窗框上预备逃走,听了江藤的话,半信半疑地转过身来。
正如江藤所说的,他手里拿的并不是折扇,取而代之的是装盒饭的袋子,满脸老实的表情。
“上次斥责你的事,我也要向你道歉。请原谅我吧。而且我再也不会来敲你了。你看吧,我没带任何凶器吧。”
江藤敞开西服上身的外套给野田妹看。
口袋里、皮带上都没有折扇的影子,腰上也没见到别着枪套、插着折扇的形迹。
野田妹慢慢地靠近江藤,这时江藤把外套的口袋都翻了出来给她看。忽然从江藤的右手上掉下来一张小纸片。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哦?”
“啊!”
捡起来一看,在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些丑陋的字。
“对付野田妹的方法:①无论如何也要有咕噜太。②无论如何也要有盒饭。③无论如何也要给她自由。”
“哈呀?什么呀这是?”
而且在纸片的角落里,写着“来自千秋的情报”。
“我问过千秋了。他说首先要让你自由地去弹。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最关心你的人吧。”
“千秋学长……”
千秋学长平时总是一副冷漠的态度,但他仍然关心着我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喂,你要去哪里呀。站住!”
野田妹由于太过幸福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音乐教室。
千秋正在图书馆里。头上套着耳机,书桌上CD和乐谱堆积如山,一脸凝重。
“千秋学——”
“真一!”
另一个声音抢在了野田妹的前头。是多贺谷彩子。
野田妹条件反射地躲到了柱子后面,朝千秋那里张望。
“还在选曲吗?”
“候选的倒是有几个,但都不怎么中意。”
“对了。东京交响乐厅看来可以预约到哦。对于那个音乐厅,我还是说得上话的哦。给,这是音乐厅的宣传册子。上头有观众席的图纸,我觉得可以给你作些参考。”
“谢谢。……可是彩子,为什么你要如此地帮我?”
“至少让我从旁做点支持你的事吧。作为朋友。”
彩子拉了拉淡蓝色的披肩,左右两脚交换了一下位置。
“从音乐高中开始我们就吵个不停,还有不少痛苦的回忆,但是由于我愿意相信真一对我说的话……我想,正是由于我相信了,所以我才能坚持歌唱,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我?”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的声音很动听。时至今日,我也一直对真一的音乐怀有敬仰之情。”
彩子如同在自言自语一般小声说着,突然她慌慌张张地扬起眼眉,转过脸去。
“可我就是那种性格的人啊,有借必还,不然就不踏实!”
千秋面露苦笑。彩子也反过来冲他笑着。
“你总算找到了吧。在日本可以做的事情。”
“……过去我一直以为如果不出国,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人们都说古典音乐的发祥地在欧洲。但是到了今天,我想把在日本可以做得到的事情,尽我最大努力去做好。”
“嗯。”
彩子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千秋致歉,但这一切野田妹并不知道。
躲在暗中的野田妹,这时呆若木鸡,一直站在那里。
Ⅵ
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千秋的房间里,摆好了今天的晚饭,是熏肉和温蔬菜炖橄榄。
面对千秋亲手制成的美食,野田妹默不作声地大块朵颐。
“喂,绝交那事怎么样了?分居呢?离婚呢?”
“先别说那些了,学长,你去不了国外,这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那些的?”
“我听到风传……”
其实是偷听到的,但实情是说不出口的。
“撒谎!你是偷听到的吧?!”
不愧是千秋,被他看穿了。野田妹又凑到千秋的膝头。
“为什么去不了呢?是生态学症候群吗?抑或是做了什么坏事办不出护照吗?”
“这不是蛮好吗,不管怎么说。”
千秋—个劲儿地想扯开话题。他罢出的理由就是想要岔开话题。
“……或者是害怕坐飞机吗?”
“!”
听了这话,千秋突然之间脸色发青,瞪大了眼睛,手握的杯中泛起波澜,他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玻璃杯“嘭”地一声放到了桌子上。恐惧和焦躁缠绕着那只握杯的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真被我说中了啊。所以学长才不去国外,而选择读研究生啊。”
“够了。”
“?”
“我想现在就试着去做做,在我的能力能够企及的范围里。在那个乐团里。”
“学长……”
“好了,开始学习、开始学习。”
千秋狠命地拉开书包。可是那只手不知是抓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他拿出了一张CD,在那张CD的唱片套上,印着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脸庞。
“哈呀?米鲁菲——”
“听说他发表了新作,我从佐久间先生那里……”
千秋一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解释着,一边好像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似的迷迷糊糊地接上了音响的电源,播放起CD来。整个房间被厚重的音乐所包围。
野田妹翻开CD里的小册子。但是,里头全都是用德语写的。读不来。
“啊哇哇,学长,你帮我念一下。”
“勃拉姆斯第一交响乐。据说他用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部交响曲,它是勃拉姆斯创作的第一部交响曲。”
“二十年?!”
“然而,当你听了勃拉姆斯这首波澜壮阔的交响曲后,你就会明白,在这二十年中,他的每一秒都没自费。”
这,对于时至今日仍止步不前的野田妹而言,无疑是无比广大、无比坚实的步伐。被音乐所征服。
千秋闭上双眼,一脸严肃,他仿佛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
“就是这个。”
说着他突然站了起来,把整个书橱翻了个遍,总算将那本乐谱找了出来,接着又慌慌张张地翻了开来。
“从这里开始……小提琴……那里开始……”
千秋手中的笔在乐谱上游走,他深陷于勃拉姆斯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黑木说:享受快乐和志存高远是一回事。
野田妹的心口像被人勒紧了一样地疼痛。
Ⅶ
R☆S①乐团。
新乐团的这个“冉冉升起之星”的名字是“里轩”给起的,在“里轩”的出资赞助之下,乐团的初次登台的海报在《Classic Life》上被大肆地刊载出来了。
“这名字不错吧——”
“RISING STAR乐团……”
惠子对自己制作的这期杂志颇为满意。在一旁的佐久间微微颤抖着身子。
“要犯病了!”
要什么了?
此后的一瞬间,佐久问敞开上衣的前襟,猛然转过身子。
“在漆黑的暗夜中,那突然闪现的珍宝啊。抬头仰望天空,那闪烁着希望的星辰啊。因为你们所演奏的音乐,就连众神的黄昏都变成了希望,请在这片广袤的宇宙中自由地展翅飞翔吧!”
“他在说,真是一个有深度的名字啊。”
“啊……”
诗固然动听,机智的应答也不赖。野田妹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杂志上。
上面登载的照片和抓拍,主角都是各项音乐赛事上的获奖者。其中有魅人的大提琴手菊地亨、孤傲的双簧管吹奏者黑木泰则、东方的红宝石三木清良。
还有,音乐界的阔少千秋真一。
日本最精锐的青年才俊们集结一堂,梦境中的一夜即在彼处。
野田妹偷偷往练习室里瞅了一眼,屋内犹如大蟒缠绕着骷髅,热情滞涩。
“小提琴,把音程拉准了!从那里开始的旋律要注意贴近和音的变化!”
千秋的责骂声传播开了。
这里聚集的不愧是大有前途的学生们,他们能马上根据指挥的要求进行调整。可是,
“停!就这副样子,你们以为自己演奏得很好啊?”
“!”
“中提琴单独把刚才的地方再拉一遍。节奏太松散了。这里的节奏是这样的。”
千秋用指挥棒敲打着谱架,中提琴编组刚要再次合奏的时候。
“错!再来一遍!”
由于下达命令时过于用力,千秋的指挥棒折成两截。全体成员目瞪口呆,趁此机会,阿峰和真澄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
“……魔鬼千秋。”
“又回来了。”
这不禁让人联想起千秋在s乐团里第一次指挥时的严格。
“不是简单跟着音符来演奏就行了的。这不是独奏,所以要注意听好旁边人的音。把每个小段所蕴含的意思用自己的脑子想想清楚以后再弹!”
不,和那次不一样。
“什么叫‘不是简单跟着音符来演奏就行了的’……”
“用脑子想清楚以后再弹……?”
阿峰和小樱小声嘀咕。他们肯定和野田妹一样,记起了相同的事情吧。
“按照乐谱,正确地演奏!”
“不要随便给它添加情节和意象!”
这句话的论调,和如今截然相反,曾将之说出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千秋。
“到底和S乐团时代不是一个档次的啊。”
真澄手里握着鼓槌,微微一笑。阿峰和小樱的表情里,也注入了干劲。
“我也必须加油了!”
“好咧!”
“那就再来一遍。”
千秋仿佛被声音附了体,他无比专注于音乐之中。那份热情,那份认真的情感。
“小野田妹,照现在这样下去,你是不可能和千秋待在一起的啊。”
书包里,露出了那本已有好多天没看的乐谱。
野田妹取出乐谱,但没等打开,她又把乐谱塞回书包里了。
①RISING STAR的缩写,意为“冉冉升起之星”。
Ⅷ
桌上摆放着罐头。
每当千秋的心思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住的话,都会是这样的。
“野田妹真的没关系哦,就算吃罐头食品。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好吃的东西哦,比方说家常菜啦,盒饭啦。”
“有意见的话就别吃!''
“我可没说我有意见。我就是想请学长再尝尝这个熊肉如何。”
“我没胃口……”
千秋的视线始终落在乐谱上,看都不看野田妹一眼。地板上,保健饮料的瓶子丢得到处都是。难不成他一直没吃东西,如果这样的话……
“唔哦,光喝饮料可不行啊——得吃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野田妹找出购物袋,把珍藏的布丁开封后倒入碟子里。用勺子舀了一口,就要往千秋的嘴巴里送。
“来,学长。我来喂你,啊~”
千秋迷迷糊糊地微微张开嘴,一下子将布丁吃了下去。
太感动了。一直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愿意的,这次除外。
现在的话——野田妹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把千秋拖入更衣室。可是千秋心里只想着乐谱的事,似乎看不到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抵抗地、任凭别人的摆布。
“学长,洗澡水烧好了哟。赶快把身子洗干净吧。野田妹来给你洗头。”
野田妹说着便开始解千秋衬衣上的扣子。这时,冷不丁地挨了一击。
“呀啵。”
被千秋的重拳击中了。
“学长头脑还清醒的啊……”
真是可惜啊。
“可是,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呢。学长。”
“我要去做现在能做的事情了。一秒钟我都不想浪费。”
“可是……”
“而且……反正我也睡不着。”
千秋重新坐到地板上,再次翻开乐谱,但是,他只感到视线模糊、焦点游移。
“哎?”
“最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睡不太着。”
“奇怪的梦?”
“大多是飞机一类的。我患有飞机恐惧症,你已经知道了吧……十年前,从布拉格回日本的时候我遇到过一次紧急迫降,从那以后……”
千秋的脸惨白得厉害,拿乐谱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惧怕飞机的背后,是曾经的经历在作祟吧。就算是这样,他又没受多大的伤,犯得着这样害怕吗。
“飞机恐惧症这病,难道治不好吗?”
“从很早开始,我就接受过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比方说什么心理内科治疗,还有催眠疗法等等。但都没效果。似乎我是那种戒备心很强的人。”
“……对了!学长,你有没有试过这种疗法?”
野田妹从口袋里取出米鲁菲的怀表,在千秋的面前左右摇摆开了。
“记得过去有部电影里出现过这种疗法的哟——”
“别傻了。那种疗法叫做‘凝视法’,用小手电之类的东西就能进行的这种治疗,我早就试过了。”
“哦哇,原来是有经验的呀~。但用表来做的话效果又会是怎么样呢?快看,要睡着~了。”
“如果那么样就起效的话……之前……,……”
“哎,学长?”
千秋睡了过去。野田妹慌忙摇晃千秋的肩膀。
“学长?不是吧,快点起来。快起来!”
“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
千秋一睡醒,便又接着上面的话说了起来,好像睡着的那几秒钟不曾存在过一样。
“……要睡着~了。”
野田妹再一次摆动起怀表,千秋的视线被表所吸引,他的灵魂仿佛被吸走了一般,又坠入了梦乡之中。
“呼呼”睡得香甜的千秋。“嘀嗒嘀嗒”秒针走个不停的怀表。
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野田妹简直难以置信而变得目瞪口杲。她赶忙拉过一条毛毯盖在千秋身上。
第二天,野田妹顺道去了趟上学途中的一家书店。
在这家过去从没在意过的书店里,仔细一找,有关催眠术的书还真是种类丰富。
“简明催眠手册……用催眠来克服恐惧症……”
用后退式催眠术,追溯到病人的过去,找出精神上恐惧的根源,并将之去除。
野田妹把书放回展台,冲出书店。
如果治好了飞机恐惧症,千秋就能去国外了。
如果治好了飞机恐惧症,千秋就要去国外了。
他不仅会从隔壁的屋子、还会从大学里消失了。
在爬公寓的楼梯时,野田妹的脚不时踏空,她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房门口。
“野田妹。”
“!千秋学长。”
忽然千秋房间的门打开了,野田妹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给,这是明天的票子。”
“哎?野田妹我已经买好了哦?”
这是R☆S乐团的初次登台,也是正式登台。门票发售伊始,野田妹就买了回来。
野田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一塞进去就再也没拿出来过的票子给千秋看,千秋说了句“果然”,叹了口气。
“这不是最便宜的票子吗?这张是最好的位子。免费送你了,就凭这张入场!”
“好哇。这、这是留给女朋友坐的位子吧?”
“才怪……”
千秋的脸抽动了一下。即便如此,野田妹还是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的。
“好了,给我仔细听好了,听听本少爷的音乐!”
千秋用拿着票子的手,敲了一下野田妹的脑袋,返身回房间去了。
野田妹回到自己房间,拨开被褥上的垃圾,将票子和怀表摆在上边。
“……”
如果治好了飞机恐惧症——
“……非专业人士是不得模仿的。”
野田姝把怀表放进饰品盒,紧紧抱住了枕头。
Ⅸ
音乐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在摆放于户外的广告牌上,写有几个硕大的文字:“RISING STAR乐团”。
人群川流不息。观众们手里拿着门票,陆陆续续集结过来,其中有原S乐团的成员,也有似乎曾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外国演奏家。
野田妹凭千秋给她的门票入了场,在靠剧场中央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灯光渐暗,人声鼎沸的剧场静了下来。乐队做好了准备,最后吹双簧管的黑木和千秋,以一身燕尾服的装束,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B、Bravo——”
野田妹拍着因紧张而僵硬的手,送去一阵异常响亮的掌声。
千秋之前一直在刻苦努力,和众人一起勤奋练习,将乐谱和自己都弄得破破烂烂的。
“今天,我想把在日本可以做得到的事情,尽我最大努力去做好。”
野田妹回想了一番千秋曾说过的话,心怀祈念般地注视着舞台。
第一首曲子,莫扎特的双簧管协奏曲。
黑木吹出的双簧管,由颤音发端,拾音阶而上。在轻柔华丽的交响乐的引导之下,莫扎特的双簧管协奏曲好像在落英缤纷之中,踏上了通往天国的台阶。
“好喜欢。正所谓‘花力气养大的孩子最让人疼’吧。”
黑木微红着脸说道。嗯,心情舒畅。
野田妹闭上眼睛,把身心全部交付给那畅快音色。
在接下来演奏的第二首曲子里,乐团成员又有所增加,阿峰和小樱也加入了进来。
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
乐曲以真澄的定音鼓为开端,鼓声仿佛恶魔的脚步声,向人偷偷逼近。鼓声演绎出对立的旋律:沉重而又宁静,热情而又绝望。
绝望深深钻入勃拉姆斯心中的伤痕,他的全身被黑暗吞噬。
“过去我一直以为如果不出国,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千秋被音乐所感染,他指挥着一个黑暗的世界,在他的后背上都能望得见深深的绝望。
“千秋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钢琴系的去读研究生,你……”
“我没功夫和你们热烈讨论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
千秋回绝了阿峰。这是看不到未来的现状的延伸。
即便如此,在如今这个乐团里,汇聚了最优秀的成员,而且阿峰和小樱也都跨越了曾给他们设定的条件。
“我们考进A乐团了!你好好瞧瞧吧!”
不久,乐曲转入第四乐章的开始部分,生机勃勃的小提琴在出奇古怪的打击乐器的指引下,由小调转换为长调。
千秋面朝前方。
“我想现在就试着去做做,在我的能力能够企及的范围里。在那个乐团里。”
专注忘食,甚至不修边幅,千秋整个灵魂似乎都投入到了乐曲之中。
“好了,给我仔细听好了,听听本少爷的音乐!”
千秋的音乐。
从绝望,到希望和救赎。我要歌唱,那喜悦的赞美诗。
歌唱吧,那首欢悦的歌——
音乐涌向心口,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野田妹的双眼里滑落下来。
那是,C-Dur①。
千秋的指挥棒用力抡动,结束了交响曲。
“——”
“——……B”
“Bravo!”
一个人站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整个会场沸腾了,就像充足了气的气球,已经达到了极限,即将要破裂了一般,所有的观众都欢呼着站了起来。
只有野田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不停地哭泣。
①德语,“C大调”的意思。
X
千秋站在阳台上发着呆。点了根烟,似看非看地望着螺旋式升上天空的烟圈。
野田妹慢慢地打开阳台上的拉窗。
“学长~”
“干嘛?要吃饭的话锅里有浓汤啊。”
“我知道,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今天我有礼物要送给学长。”
“啊?”
千秋歪着脑袋,坐到沙发上。用不着那么惊讶吧。
“这是演奏会大获成功的奖赏。”
“我干嘛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奖赏!”
“好了,别这么说了。”
野田妹拿出怀表,垂于千秋面前。
“啊,什么?那是给我的吗?其实我一直有些想要的……”
出人意料,千秋竟贪婪地伸手要去抓怀表。野田妹摆动起表链,把怀表从千秋的手边拉开了。
“在给你之前,请你好好看看这个表吧。”
“?”
“你的眼皮好重、好重,眼睛不由得闭了起来。”
“……”
“哈唔——,无法忍受。”
千秋的视线乖乖地追逐着左右摇摆的怀表,随后便轻易地坠入了梦乡。
“嗯,接下来……”
野田妹翻开介绍催眠术的书,确认实施催眠的程序。
“你、你如今身在由布拉格飞往日本的飞机上,今年十一岁。”
“……”
“四周你能看到什么?”
“……有个喜欢音乐的……老爷爷。”
“!”
千秋用虚幻的口吻,回答着野田妹的问题。
“他手上拿着介绍维埃拉老师音乐会的小册子。”
千秋和维埃拉老师定下了师徒誓约后,正要和母亲一起回日本。飞机里载满了乘客,在千秋的右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一对老夫妇。
老爷爷打开音乐会的小册子,对着身旁的他的太太说了好几遍“明年我们再去”,一边说着,一边笑着。
可是突然之间,机舱“咯噔”摇晃了一下,喊声和惨叫四起。
“乘客们,请大家保持镇定!系好安全带后,头朝下!”
千秋依从乘务人员的指示,弯下身子,面朝下方。
这时,当啷一声,一个药瓶掉落在过道上。
“?”
“亲爱的。你怎么啦,亲爱的!”
右边的那位老奶奶焦急地呼喊着。老爷爷痛苦地捂着胸口。
“药、药在哪里?!”
“啊……”
千秋朝地上伸出手去。瞬间,机舱内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上下左右,就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千秋的手没够着,可药瓶又向前滚去了,拿不到了。
“明年我们再去。去布拉格,我们俩一起。”
这对老夫妇曾是这么笑着说的。那一刻只有千秋才知道药瓶的位置。可是……
拿不到了。老爷爷,过世了。
泪水从千秋紧闭的双眼中掉落了下来。
“当时就我一个人知道,然而……”
这,就是让千秋背负绝望的心灵上的创伤。
野田妹拉过千秋的手,温情地说道:
“这并不是学长的错啊。”
“……”
“那时学长还是小孩子……就算不是,无论是谁,无论如何,肯定也是难以办到的。好了,事情都过去了。”
野田妹把怀表放在千秋的掌心上。
“没事了,学长已经能坐飞机了。试着坐坐看吧,到北海道那儿去一趟吧。”
野田妹合上书,轻轻地站了起来。
她看见房间里摆放着的那架大三角钢琴,一张千秋和维埃拉老师一起拍的照片,那时的千秋年纪尚小,还有书架上的乐谱,桌子上的指挥棒。
千秋无数次地帮助过我野田妹。
野田妹调好计时器,将它摆在桌上。等到计时器响了,施加在千秋身上的催眠术便会解除了。
“上帝在召唤我了,不得不去啊。”
野田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千秋的睡脸,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Ⅺ
音乐教室里,江藤坐在钢琴椅上,跷着二郎腿,两只脚下意识地不停抖动。
看到野田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藤一副半是惊愕半是狐疑的表情,他咧嘴笑开了。
“野田惠,你总算认命啦?”
“江藤老师。”
野田妹大踏步地走到江藤的跟前时,江藤还略微向后退了两步。
野田妹迎面紧盯着江藤。
“野田妹要参加音乐大赛。”
“啊?”
“拜托您了!”
野田妹挺直了身板,朝江藤举手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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