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代替自我介绍的前言~当我还是壳中雏鸟的时候
鸟儿为了冲出蛋壳而奋战着——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高中一年级的我,也如同生活在纯白的蛋中。
在乳白色雾霭的笼罩中,我舒适地睡在这温暖的地方,随心所欲地躺着,尝试着伸展尚未丰满的羽翼。
偶尔朝圆形的天窗望去,从那里射入的明亮光线使我睁不开眼睛。啊,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呀,我如此自语着。
我就是这样一只尚未出生的慵懒雏鸟。
为什么我会突然踮起脚尖,用幼嫩的喙啄着蛋壳的边缘呢?为什么我会想要爬出蛋壳呢?在那个时候,我的内心发生了什么。
首先,得从与他——那位人气作家的邂逅说起。
三月即将结束的某天,如同命运般的那天,时间是傍晚。
我十五岁,初中刚毕业,正走向四月即将入学的高中。
透过围在广阔校园周围的屏障以及铁栅栏,我遥望古典式建筑风格的教学楼以及被夕阳映照成金色的樱花树,心中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时,我听到某个人的叫声。
“——学姐……!”
那声音犹如刀刃刺向心口般,令人难忘又悲伤。
“——学姐!——学姐……!”
那声音嘶哑并且凄厉。仙鹤失去伴侣时所发出的悲鸣,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我仿佛被着悲切的声音吸引住了一般,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这时,我看到一个男生在夕阳已沉的校园内,朝着没有人在的校门大声呼喊。
他的眼中噙着泪水,那如同女孩子般柔和的面庞一片湿润。
在变成薄红色的景色中,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瘦弱的肩上,以及白皙的脸上。
我不禁用力抓住铁栅栏,踮起脚尖。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生。
他的脖子上缠着白围巾——身上穿着制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他为什么要哭泣啊?在呼唤谁呢?用这样尖细又悲伤的声音——是被那个人抛弃了吗?
我的心中也变得悲伤起来,如同观看悲剧电影一般,眼中渗出泪水,说不出话来。
我跑向停伫在日落前暮色夜幕中的身躯,想安慰他。
可是,我虽然已经不是初中生了,但现在也不是高中生——所以,我无法跨过将我们分隔开的栅栏,踏进校园。
我更加难过,仿佛吃了酸梅一般,心中一片酸楚。
不要哭了,请你不要再哭了。
可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他。但是,我依然不停地这样说着。
缠在他细弱脖颈上的围巾随着冷风飘扬。在晚霞映照下,校园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安静地飞舞着。
终于,他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踉踉跄跄地朝校们的反方向走去。
如同背负着巨大的绝望一般,他低着头,踉跄而恍惚地走向昏暗的教学楼。
就这样,仿佛溶进了教学楼的影子之中,消失了。
这,就是“开始”。
他并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级、星座以及血型。
可是,在我那连眨眼都忘记了的瞳孔中,鲜明地印着他那犹如少女般梦幻的身影,以及悲伤的白皙侧脸。
这种刺痛我的皮肤,让我的心隐隐作痛的感觉是什么呢,在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明白。
但是,我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孵化的。
“文学少女”见习生の、初恋
“哇,天气真好啊。”
我坐在庭院的树下,抬头望着天空。
古典建筑风格的教学被茑缠绕着,上面的天空是摄人心魄的蔚蓝。虽然樱花早已凋谢,但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青草已经长出新叶,温暖和煦的阳光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开学典礼的次日,我等待着同一初中毕业的朋友们。
能进入圣条真好。虽然我勉强达到合格线,但确实很幸运啊。为了不做吊车尾,我得努力学习。
我背靠着树,翻开橙色的记事本。那是连写日记都OK的记事本,由于中间夹着许多纸条和书签,显得非常厚。
春风夹杂着树叶的清香味吹过我的脖子,吹乱我的头发。我是直线型的长发,因此头发很容易缠在一起。虽然剪短发会变得能轻松打理,但我还是一直留着这样的长发,因为在小学时经常被误认为男孩子。
那个时候,我留着朴素的短发,穿的也多数是和男生一样的裤子。
某天,我走到男生玩棒球的地方,竟然被邀请加入,啊?我可是女孩子啊……我还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被拉了进去,被迫追赶着球。
你打棒球的水平可真差劲啊!不过我会教你的,明天也过来吧。听到他们这么说,我无法拒绝,但是我可是女孩子啊……虽然心里这样想着,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我仍然来和男生们一起打棒球。
这样的日子,竟然持续了三个月。
终于有一天,当我解释“我是女孩子,不能总是打棒球”的时候,男生们全都吃惊得张 大了嘴,接着大笑起来,“啊?完全看不出来嘛”。
直到现在,那件事依然是我心灵的伤痕。从那以后,我留长了头发,衣服和随身物品都刻意选择有女孩子气的可爱风格。
如果再有个不错的男朋友,那就完美了,可是很遗憾,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
我尽力压住乱发,但是夹在记事本 里的纸条差点被风吹走,我慌忙用嘴衔住纸条,翻开记事本——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生以一副吃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啊?
我衔着纸条,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男生,难道就是——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暮色中的情景。
那个满脸泪水,用悲伤的声音呼唤着某个人的男生的身影。
以及,飘舞的花瓣,沉入暮色中的教学楼。
那张在薄红色夜幕中见到的梦幻般的颜容,与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他重叠在一起,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啊,是那时候的男孩子呀!
他果然是这里的学生!
既然他穿着学园的制服,那么到了四月一定会再遇到他吧,我的心中一直这样期待着。可是,我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用一种茫然的表情望着我!看起来好像非常吃惊的样子。
难道说,他发现那时看着他的人是我了吗?
我,我该怎么办啊?
说起来,我嘴里还衔着那张纸条!哇,好难为情。
我感觉自己的脸正在慢慢变红,慌忙从口中拿下纸条。
这时,他似乎突然回过神,从我的身上把目光移开。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好像在告诉我他根本没注意到我,只是偶尔想看看我身后的风景一样。我不由得慌了。
啊?为什么?他要离开了!好不容易遇到他,现在不打个招呼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那纤细的身影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他要走了!要走远了——“请等一等。”我刚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对不起!菜乃!”
我的好友小星出现了。她本来与我约好放学后一起参观社团活动的。
“对不起,班会延长了!对了,她是我们班的真中早苗。因为还没决定好参加哪个社团,所以我邀请她一起过来。”
“请多多关照。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嗯,可以啊。”
由于和她们两人说着话,我无法立即抽身离开。
“冬柴呢?和她说过了吗?”
“啊——嗯,小瞳说不想参加社团,回去了。”
“那么,我们走吧,从哪里开始参观好呢?”
“有帅气学长的社团比较好吧,比如足球社和篮球社什么的。”
“赞成,运动的男生有百分之三十看起来非常帅气,好想当经理啊。”
我敷衍般地回答她,不过,我的心可不在这里。
他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几年级?在哪个社团?他皮肤白皙,身体纤细,应该不是什么运动社团的吧,那么,是合唱社或者美术社吗?
好想见见他,和他说话。
啊,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见过两次面,我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在校园搜寻他的身影,就这样过了两天。
“菜乃,怎么每次课间休息的时候你都去厕所啊?肚子不舒服吗?”
我的同学兼小学时代的好友小瞳盯着我问道。
我找借口回答说:“晚上吃的奶油面包好像过期了。”
小星她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弓箭社的三年级生如何如何帅气之类的话题。
“菜乃你也加入弓箭社吧。放学后一起去提交入社申请书。”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弓箭社是什么样子,大脑里也只有他的身影,但我还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嗯,好的。”
“弓箭社的道场在体育馆旁边,有很多社员,气氛很活跃。”
“看到了,是芥川学长。”
“果然好帅啊!”
小星她们以充满热情的目光望着的,是身穿道服,手持弓箭的学长。他伸展双臂,面庞端正,神情严肃,帅气同时又具有大人般的成熟魅力,可是,我却无法像看到那个人时一样心动。
箭射中靶心的时候,前来参观的其他女孩子都一起尖叫起来。
“那个,我们是一年级的,希望能加入弓箭社。”
小星对弓箭社的人说道。
我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些悲伤。
唉,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吧,毕竟这个学校实在太大了。
这时,一个身穿制服的男生从我身边走过。
“芥川。”
他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抬起头。
看到他纤细的后背。
白皙的脖颈,以及柔顺的黑发。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黄昏中的教学楼——春风拂面的庭院,在我的脑海中陆续回放。希望见到的人,现在就在眼前。
周围的景色以及声音都变得模糊,在我眼中,只有那个穿着制服的纤细背影。
“井上,怎么了?”
一个声音对他说道。
井上是他的姓吗?还是名字?
“高田说把芥川的笔记还给你。”
“你是专程送过来的吗?真是不好意思啊。”
“是啊,反正也是闲着。说起来,来参观的一年级生可真多啊。”
“井上你离开社团活动室,没问题吗?”
“我那里可不像弓箭社,有这么多人来。虽然说如果一个人都没有的话也让我很头疼……”
他的声音稳重而温柔。
他就是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用这种温柔——沁人心脾的声音。
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声。屏住呼吸的时间太久了,好难受。我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倾听过一个人的声音。
“文艺社垮掉的话,我可是会被远子学姐训斥的。”
我感到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寂寞。
尽管语气开朗,却带有一缕哀伤,然而,他的声音却非常温柔。
文艺社?
“希望会有一年级新生加入,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啊。”
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迈出了步子,小星在身后慌张地喊着我。
“对不起!”
井上学长转过头来。
他看着我,英俊的脸庞上满是疑惑的神情。
看到他那毫无防备的表情,我心跳加速,神情恍惚地说道。
“我,我是一年级的日坂菜乃……请让我加入文艺社!我、我很喜欢——!喜欢读书……”
井上学长睁大了眼睛。
就这样,我加入了文艺社,意识到迟来的初恋之花即将开放。
我第一次喜欢的人,叫做井上心叶。
◇
◇
◇
文艺社的活动室,在三楼的西边一角。
次日放学后,我迈着轻快的脚步朝那里走去。
刚推开门,一阵仿佛乡下奶奶家储藏室般的灰尘气息迎面扑来。
窗边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阳光下,灰尘散发着金色的光辉飞舞着。
书架上,整齐地放着许多旧书,墙边也堆有大量的书籍。而且,并不是只有一个墙角是这样。到处都是书,几乎占满了整个活动室。
在这中间,有张焦茶色的大桌子,铁管椅,以及一个柜子。
井上学长先到了,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学长敲击着键盘,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嗒嗒声,不过,他的脸却抬了起来,带着微笑说道。
“你好,日坂同学。”
“你,你好。”
这只属于我的特别微笑让我意乱神迷,说不出话来。我深深低下头,深到几乎要把脸埋在地板里。
在知道文艺社只有井上学长一个人的时候,我幸福到了极点,甚至愿意跑到寺庙里捐一千日元的香火钱。不过,在双方互相不认识的情况下,即使是总被小瞳说没长大脑的我,也免不了会羞涩,而眼前又是我喜欢的人,这就更让我紧张了。
井上学长轻声对举止可疑的我说道。
“放轻松一些,在这里做作业也可以,反正没什么重大活动。”
“好的,我初中的时候在网球社,对文化社团一无所知,所以,一切就麻烦井上学长安排了。”
井上学长面露苦笑。
“这可是为难我了,不要这么紧张啊。对了,日坂同学不是说喜欢读书吗?平时读什么样的书呢?”
“啊,读,读什么样的书吗?”
糟糕,这可是突如其来的大危机啊。除了教科书以外,我几乎不读书,看的也全是漫画。不过,在这里必须表现得像个爱读书的人。
“比,比如说小桃与小茜系列,我小时候就读过了。还有,我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跟着哥哥读过福尔摩斯系列……”
实际上,我对福尔摩斯并不十分了解,为此还被哥哥笑话过呢。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书了。
爸爸读过的历史小说——我也完全没读过,电视里放的历史剧倒是喜欢看。所以,偶尔会有人说我说话的语气古板。可是,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什么书都没读过了吗?得想点更好的,比如夏目漱石啊,芥川龙之介什么的,猫的故事是淑石写的吧?芥川写的叫什么来着——雷门——不对,是什么门啊。
“啊,福尔摩斯呀,我也喜欢呢。”
看到井上学长点头,我的心里高兴得如同发光的太阳,表情也放松了下来。看来,这里谈论的,并不是古板的教科书,而是更贴近生活的话题之作。
“我的朋友说井上美羽的书很有意思,说那是中学生的圣经,叫我去读。但是我只看过漫画版,电影版和电视剧版,小说版还没读过,井上学长您看过吗?《宛如青空》……”
“……啊,嗯。”
井上学长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微笑着回答道。
“不过,感觉普通啊。”
“是吗,电影可是相当棒的哦!我还忍不住买了DVD呢。主题歌也与内容相当契合,真不错呢!树的演员,我个人认为比起电视剧版的新田蕾,还是电影版的穗积里世小姐更合适。”
“……是吗?”
“电影版中傍晚的铁棒那一幕,无论看多少次都让我感动呢。凝望着羽鸟的崛内当麻先生的里世小姐,表情中充满着爱恋,真棒啊。里世小姐的台词里也加入了真情实感,我最喜欢了。穿着制服吊在铁棒上说‘看啊,这样的话,羽鸟也倒过来了哦。’——”
“日,日坂同学,让人难为情的话题就此打住吧!”
井上学长满脸绯红地请求道。
是对我的模仿感到难为情吗?可是朋友们都说“很像!”呢。
井上学长有些面色僵硬地说道。
“那么,要不要试着写三题故事呢?”
“三题故事?”
什么是三题故事啊?
学长轻声叫满脸疑惑的我坐下,并把稿纸放到桌子上。
那并不是外面能买到的稿纸,而是B5Size,像笔记本一样的稿纸。
“我说出三个单词,你用它们做内容,写故事也好,诗歌也好,什么都可以,时间限制为五十分钟,可以吗?”
“我明白了。”
我爽快地答应了,可是,作文这种东西——虽然在小学的时候就写过,但说实话,我并不擅长。会不会有问题啊。
井上学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银色的计时表,爱惜地拿在手里,朝我微笑着。
“那么,今天的题目是‘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计时开始。”
“啊哇哇——”
我从文具盒里拿出喜欢的金色笔,开始在稿纸上书写。
开学典礼——樱花——这倒没什么,可是,游泳池的话……?
“开学典礼的时候,樱花早已凋谢,游泳池还未开放。”——啊,两行就写完了,要花五十分钟写的作文,肯定不是这样子的。必须要有波澜万丈的情节和强大的冲击性。
可是,要用开学典礼和游泳池写出波澜万丈情节的故事,而且还要和樱花有关,那样的话……
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片片樱花花瓣飞舞着,散落着。
燃烧的红色夕阳。
脸颊上,头发上粘着花瓣,哭泣中的男生——
井上学长继续敲着电脑的键盘。
嗒嗒……嗒嗒……
我无法集中精神,于是问道。
“井上学长。”
“什么事?”
“我以前,和井上学长在庭院遇到过吧?”
“……有这回事吗?”
嗒嗒的声音突然停止了,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响起。
“井上学长看到我,不是露出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吗?那是为什么呢?”
“啊……站在木莲下的就是日坂同学啊。”
我心里回想着,轻声说道。
“木莲?那棵树叫做木莲吗?”
“嗯……不久前还开满了白色的花。像积雪一样,非常漂亮呢,只是今年春天来得早,全部都凋谢了。”
他的声音略带伤感,仿佛在怀念那些凋谢的花瓣一般,眼中也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井上学长吃惊的,是花瓣一夜之间凋谢的事吗?”
这时,学长神情奇怪地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你吃纸。”
“啊?那个那个,我,我不吃纸的!只是碰巧因为某些原因,衔在口中。”
“是这样啊,不过,看起来就像在吃纸一样,让我吃了一惊呢。”
“哪有会吃纸的女高中生啊。”
“……是啊。”
井上学长微笑着回答道。
啊,又是这种表情……
他那温暖而忧伤的笑容,让我心里一紧。在校园内哭泣的脸,以及那时候我感受到的痛苦,全都从记忆的角落中浮现出来。
“日坂同学,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哦。不快点写的话,时间可要来不及了。”
“啊,是。”
我慌忙装做继续写作的样子,但实际上,仍然在偷偷地看着学长的脸。
井上学长满脸严肃地看着电脑,敲打着键盘。
真是不可思议啊……开学典礼前的那个傍晚,在校园看到的时候,他看起来明明是那种柔弱无助,能激起别人保护欲望的人,而现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的他,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沉稳而成熟。
在校园里哭泣的他感觉像是个小孩子,但是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成长为一个大人呢。难道说,现在这个,才是井上学长的真实一面。
英俊的面庞……女孩子般秀丽的眉目,与用精湛演技扮演树的穗积里世小姐有几分相似呢。
他目光清澈,逐字阅读着画面上的文字。
“井上学长在写什么呢?”
“小说。”
学长低声答道。
“先不说这个了,只剩十五分钟了哦。”
“啊!”
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
我拿着HB笔,神情恍惚地写着。
“好了,时间到。”
“终,终于完成了。”
短短十五分钟里,几乎消耗了我三个月的寿命。感觉就像在网球场上用力挥了十五分钟的球拍,十分疲惫啊。
井上学长开始阅读我那长达五张纸的力作。
“拥有一百万个游泳池的学校,这个……太,太夸张了吧。变成僵尸的樱花树群渴望着游泳池中的水,卷起尘烟浩浩荡荡地攻了过来。……变成僵尸的樱花树,这个未免……啊,樱花树也分帮派啊……接下来……在开学典礼上,僵尸之间发生了冲突,我们的战争开始了……僵尸樱花树朝着夕阳呐喊,这是少年漫画惯用的桥段吧……?”
井上学长皱起了眉头。
我向他做出了说明。
“主旨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写得波澜万丈。”
“这应该说是……荒唐无稽才对吧。另外,这篇文章里……一到‘樱花、来了、尘烟、浩荡’这几个单词就换行,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这是要让它看起来有便携小说的风格。”
“那是因为篇幅小,所以那样做能让文章读起来有更好的节奏。虽然说完全不换行的话读起来会很困难,但日坂同学你换得太频繁了。”
井上学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完全不行吗?”
“也不是完全不行——这个,该怎么说呢……”
学长再次皱起眉头,随后,温和地说道。
“以食物来形容的话,就像在用辣椒酱调味的素面上浇上红莓苔果酱和鲜奶油,又在上面撒上芥末和辣椒粉,大概就是这种味道吧。”
说完,他轻轻地——笑了。
学长的目光甜蜜,让我心跳不止!
他的瞳孔中,泛出点点光芒。
哇!哇啊!这种笑容是什么意思!
尽管刚才那有些冰冷的微笑也不错,但这种甜蜜——具有包容性的笑容,让我如何是好啊。
虽然这种笑容如棉花糖般在瞬间消融,齿颊留香,却让我的心脏如快要爆炸一般产生巨大的动摇。突然露出这种耀眼的表情,这可是犯规的啊。
井上学长对心怦怦直跳的我说道。
“我觉得创意不错。不过,日坂同学,你其实没多过多少书吧?”
“呜!”
我无言以对。
“果然是这样。”
“那个,我,我都还没回答呢——不过,你说对了……但是,对不起,我说喜欢,是一时冲动,那个,我想,进入高中以后,应该试着敲开之前没进入过的世界的大门——啊,不过,我可不是三心二意,我会认真的。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这是借口,还是趁乱表白,我已经完全分不清了,只是感觉自己的脸变得火辣辣的。
井上学长虽然一脸难色,但他马上笑着对我说道。
“那么,既然进了文艺社,就请多读一些书吧。”
“好的。我今天就把井上美羽的《宛如青空》买回去。”
我慌张地答应道。
“比起美羽的,我更推荐这一本。”
学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德米安》……吗?”
“嗯,赫尔曼·黑塞。”
“哇!我最喜欢恐怖血腥的类型,这样的话,应该能很顺利地读完吧。”
井上学长露出相当疑惑的表情。
“……血腥?”
“对呀,666的德米安嘛。在十三号的星期五挥舞着电锯四处行凶的那个!”
“黑色星期五的那个人不是叫杰森吗?而且666是《新天魔》里面的达米安啊。”
“啊,这个不是《新天魔》的原作吗?”
“当然不是,你不知道黑塞吗?他可是德国有名的作家啊。《车轮下》这些暑假推荐图书你没读过吗?”
“这个!《今昔物语》之类的倒是有些印象,但车轮就……完全不知道了。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也能读吗?”
我询问道,可是井上学长突然慌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要存心戏弄你。”
他像温柔的哥哥一样向我道歉。
“我在加入文艺社之前,也几乎没读过多少名著和古典作品。总觉得那些有点难,所以就放弃了。不过,前任社长相当喜欢读书,甚至恨不得当饭吃……并且开心而幸福地讲了许多书的事给我听。说契诃夫的书是落日下的罗宋汤的味道,独步的《武藏野》是用五谷做成的饭团的味道,武者小路是日式饭店的豆腐料理的味道等等。”
啊,刚才学长说我的作品像“用辣椒酱调味的素面”,就是这个原因啊。
讲述那个人的事的时候,井上学长显得非常开心,他一定是对介绍了许多书给自己的前辈非常尊敬吧。多亏了那个人,我才读到这么多名作,学长一脸甜蜜地说道。
看着这样的学长,我的心扑通直跳。
“所以,我觉得日坂同学你也一边读书,一边想象,应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想象?”
“没错,比如说,《德米安》里面是柔软蛋黄的松花蛋的味道,诸如此类。”
“松花蛋,是中国菜吧?”
井上学长眯起眼睛。
“嗯,那种周围黑色,中间深绿色的果冻状食物。松花蛋是把鸭蛋放在加了木炭的黏土上滚,在外壳裹上黏土之后放进冷暗室里储藏一段时间做成的。去掉黏土,剥开壳,切成半月型食用,有种香酸可口的味道,《德米安》也是一样的。”
井上学长将大概的情节讲述给我听。他那冰冷但温和的声音,让我感觉像做了个好梦一样心情舒畅。
“出身富裕家庭的辛克莱,与转校生德米安邂逅了。德米安是一个有着独特气质,大人一样的少年,他对辛克莱说了许多圣经中的故事。
他说杀了亚伯的该隐才是气质高贵且优秀的人,世界分为善恶两面,不能单方面地否定其中任何一方等等——
黑塞第一次以主人公埃米尔·辛克莱的名字发表了这部作品。将之前人们一直相信的世界和教义是否真的正确这一疑问摆到了读者面前。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有着我们平时吃不惯的——奇妙、复杂、酸楚,却诱人的味道——黑色的,呈凝固果冻状的蛋白,以及粘状的蛋黄,余味无穷,那种氨气般的臭味也让人难忘。那就是青春与背德的味道。”
青春与背德的味道——
井上学长所说的味道仿佛就在我的舌尖。
“我要读,一定要读!”
我仿佛接受了很棒的礼物一般,接过了《德米安》。
回到家里,我立刻翻开了书。
最初的三页让我的脑海中充满了问号。
“每个人不仅是他自身,他也是独一无二、完全不同寻常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重要而引人注目的一个点。”
真头疼!完全看不明白。
开头部分就读了五遍,虽然觉得是在向我传达某种颇有哲理的话,但我那简单的大脑构造却完全无法理解。想着想着,我进入了梦乡。
这可不行啊,难得井上学长向我推荐这本书,我一定要读完。
总之,先不管理解不了的部分,继续读下去吧。
辛克莱被不良份子讹诈,因此向转校生德米安求助这个部分还是能够看懂的,哦,也许继续看下去也没问题,这种想法在我的内心不断高涨。可是,刚这么一想,疑惑和不明白的地方又开始像阿米巴原虫的细胞分裂一样不断增加。
我不停地思考着,并趁吃饭和洗澡的时候转换心情,终于读到了最后,而这时,天已经亮了。
我的眼睛充血,由于中途在床上翻滚,以不自然的姿势读完这本书,身体的各个关节痛的要命,大脑中也充斥着完全不明白的单词和句子。
德米安到底是什么人啊?辛克莱后来怎么样了?阿布拉克萨斯有是什么啊???
说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因为松花蛋的色泽而吃不下去,是随着深深的挫败感合上书之后的事了。
啊,要是以前多学点国语知识该多好。如果被井上学长问起读完后的感想可怎么办啊。
“日坂同学!”
“是,是的!我正在读!正在聚精会神地读着!请稍等!”
“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啊。”
“是,是啊,对不起!”
“《德米安》什么时候还回来都行,反正成员只有我和日坂同学你两个人。”
“啊,那个,我感动得不得了,对这本书爱不释手,现在正在读第十遍……”
我说着这种让我苦笑不得的借口,就这样过了一周。
“日坂同学你,是在文艺社吧?”
课间休息的时候,星同学向哦说道。
“社长是井上学长,真好啊。有那样的学长,真是让我羡慕呢。井上学长总是和芥川学长在一起,非常惹人注目。”
“是啊是啊,是和芥川学长不同类型的纤细美少年。我的朋友也说井上学长很不错呢。”
其他女孩子也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我原来还不知道,井上学长这么受女孩子关注啊。
说起来,小星也说过。尽管井上学长在二年级的时候还不太惹人注目,但成为三年级生之后,突然变得具有成熟魅力,是个相当不错的人。
“不过,日坂你也真了不起啊,竟然突然向井上学长告白。”
“啊!”
“这可是去弓箭社参观的女生们说的哦。说日坂同学你当着大家的面,对井上学长说‘喜欢’。”
“不,不是啦!我只是请求他让我加入文艺社,说我喜欢读书。”
我慌忙否定。
“呃。”
“日坂同学,你根本就不是文学少女类型的人啊,谁都看得出来。”
“别这么说啊,我怎么说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是井上美羽之类的吧。”
“而且,只看过漫画版的吧。”
“呜呜。”
为什么仅仅十天之内,她们就能把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呢。
“最,最近,我喜欢上了《德米安》这本书呢。”
“一定是井上学长推荐的吧。”
好敏锐的洞察力。
“唉,真不错啊。能和喜欢的人单独进行社团活动。”
“日坂你长得也满可爱的,去向他告白的话,说不定会相当顺利哦。”
“然后,帮忙拜托井上学长介绍芥川学长给我认识!”
“啊,那样的事……”
我一副慌张的样子,正想对她们解释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是我听说井上学长已经有女朋友了,是三年级的琴吹,是个美人哦~”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侧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是坐在我后面,双手托腮,与我自小相识的冬柴瞳。
有着一头漂亮短发的小瞳,是个冰雪美人,性格冷冰冰的。总给人超然物外感觉的她,很少会像这样插话。
“啊,不过,我也听说了呢……是图书委员会的人吧?去年和井上学长同班,身材傲人,是一位很受男生欢迎的学姐呢。”
其他的女孩子也开始毫不避讳地谈论起来。
“果然是这样啊,井上学长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
“打起精神来吧,日坂同学。”
大家纷纷安慰我,我的大脑却变成一片空白。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图书室。
这是为了看一下井上学长的女朋友琴吹学姐。独自烦恼不是我的性格。我必须亲自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井上学长的女朋友。
在柜台处理借书还书工作的,是一个身材健美的男生。琴吹学姐今天没来吗?我随便拿了本厚书,抱在胸前,心怀期待地缓缓走向柜台,这时,柜台后面的门打开了。
我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从门里走出来的女生,是个超级美女。
她的头发在肩膀上自然地摇曳着,胸部丰满,女人味十足,腰部曲线完美,裙子飘逸,双脚纤细漂亮。
虽然噘着嘴,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却真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
听到柜台前的男生叫了一句“琴吹学姐”,我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这个人果然是琴吹。
我呆呆地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举止有些奇怪,在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沉着脸,盯着我问道。
“你要借这本书吗?”
我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血液涌上了脸。
“啊,那个——”
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借还是不借?”
她用生气般的严肃语气问道。
我被难为情和悲哀两种情绪纠结着,慌张地回答道。
“我……我借。”
随后,我缓缓把《卡拉马佐夫兄弟》递了过去。
嗒嗒……嗒嗒……
敲打键盘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个不停。
尽管那声音轻柔,不会让人感到烦躁,我的心情却是焦躁不安。
那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日坂同学,题目太难了吗?”
“不是。”
我捏着金色的笔,低头看着稿纸。
今天的题目是“电子计算器”、“窗子”、“康加尔”——我还一个字都没写。
“那么,是有什么心事吗?”
学长关心地问道。
我捏着笔的手渗出汗珠。
“我,我的朋友喜欢上一个人……”
我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可是,我的声音却变得比平时小,而且沙哑。
“那个人是社团的学长,是个温柔又优秀的人,那个朋友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感觉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可是,那个学长,好像已经有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井上学长一定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吧,然而,他却停下了打字,专心地听我说话。
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活动室显得比以前安静许多。金色的灰尘如同播放慢动作一般,缓慢地飞舞着。
我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道。
“……井上学长……在和谁交往吗?”
井上学长平静地回答道。
“没有啊。”
“可是,琴吹学姐?”
突然说出这句话,我的心里变得忐忑不安。井上学长吃惊地看着我。
我该怎么办啊,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感到脸颊发热。
“班上的女生们说,井上学长正在和图书委员琴吹学姐交往,我想,井上学长一定有丰富的恋爱经验吧。”
井上学长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不过,他立刻恢复了笑容,说道。
“我可配不上琴吹啦。被人传言说我们正在交往,真是过意不去。”
我的心脏如同被紧紧捏住一样疼痛。
为什么井上学长的眼神会如此悲伤呢?
“学长你真的……没有和琴吹学姐交往吗?”
“是啊,日坂同学下次如果再听到这种传言,请帮我否认。”
“好,好的。”
井上学长明明在微笑着。
明明肯定地对我说琴吹学姐不是他的女朋友。
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心中的不安逐渐增加。
“可,可是,井上学长那么受欢迎,居然没有女朋友,这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会,我可完全不是受欢迎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暗淡下来。
“而且……我也没打算和谁交往。”
这句话如同迎头泼来的冷水一般,让我浑身冰凉。
“为什么呢?”
“我现在光是写小说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学长以严肃又清澈的目光看着屏幕,简短地回答着。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隐形的墙壁,看到井上学长独自站在我的话语无法传达到的世界中,看到他冰冷而孤单的侧脸——
我感到越来越冷,于是小声地问道。
“井上学长在写什么样的小说呢?”
学长的刘海摇曳着,眼中透出悲伤的光芒。
“……关于离别的故事。”
我想起三月那天的傍晚,想起对着一个人也没有的校门哭喊的井上学长的身影,呼吸变得困难。
那个时候,井上学长在呼唤谁呢?
露出那样痛苦悲伤的神情,又是为了谁?
“我也想读一下学长的小说。”
为什么井上学长说不打算和谁交往,为什么他偶尔会露出悲伤的神情。我的脑中全是不明白的事。
井上学长面露难色地微笑道。
“还没完成呢,不能看哦。”
“完成以后,能让我看看吗?”
“好吧……我也希望在小说完成之后,能有许多人读到。”
望着屏幕的他,目光又变得严肃。那是一种让人感到难以呼吸的凛然气质,战斗中的少年具有的——美丽神情——
接着,他以包含了万种思绪般的声音补充道。
“希望远方的人也能读到。”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时候的心情。
交织着挫败、疏远,以及焦躁——冲击着我的大脑,并灼热地燃烧一般的感觉——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尽管只有我们两人,井上学长的目光却没有投向我。
我明白了。
井上学长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才说不打算和谁交往。
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心痛不已,我捏着笔,低下了头。
三题故事,我写了不到两行以上。
井上学长安慰着消沉的我。
“有时候,想写却写不出来,这样的话,还是别勉强的好,这次的题目就留到下次来写吧,先考虑创意。日坂同学的故事有出人意料之处,我非常喜欢。很期待哦。”
她以温柔的声音这样说道。
朋友因恋爱的事情烦恼,我这种明显的谎言,学长是否相信了呢?学长根本没考虑过要和我交往吗?
这样想着,我感到越来越难受,甚至想哭出来。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
井上学长心里所想的,一定是在校门口呼唤的那个人。
尽管敲着电脑键盘,井上学长的心中一定还在注视着那个人。
因此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学长根本不会看脸红心跳的我一眼。
我不想输。
我的喉咙颤抖,用力捏紧了纸,
对一次都没见过面的她,我产生了如胸口灼烧般炽烈的嫉妒。
我不想输给那个让井上学长如此伤心的人。
次日,刚一放学,我就跑到活动室。
虽然平时总会因为和同学们聊天而迟到,但今天,在班会宣布结束的同时我就立刻离开课桌,走出了教室。
我不想输!
不想输给她!
我不愿只是默默地望着学长。我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让他明白,我才是一直想着他的人。
我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打开房门。
井上学长还没有来。
看着放在桌上的电脑,我的心直跳。
学长是在休息的时候来这里写小说,然后直接回教室去的吗……
现在,我可以看到小说的内容。可以看到井上学长正在创作的小说,这样想着的我,感到自己的头脑发热。
那样做当然不可以,擅自偷看别人的东西,是恶劣的行为。
可是,看了小说的话,也许就能够了解井上学长的心意了。
为什么学长如此思念着她,她的什么地方这样吸引学长。
我的心狂跳不止,欲望几乎要从喉咙里窜出。
因为,我不想输给她。
我怎么能输给把井上学长抛下,自己一个人去远方的人呢。
她一定是不喜欢井上学长的吧?
所以,才把学长抛下,那样离开,一定是这样的吧?
与那样的人相比,我更喜欢学长,更能给学长带来幸福。
我的眼睛无法从散发着冷光的电脑上移开。
我感到喉咙干渴,指尖发冷。好想看,好想看,想看得不得了。
我想了解井上学长的内心,这样的机会,仅此一次。
我咽了一口口水,掀开电脑的盖子。
当打开电源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浑身颤栗。
电脑像有生命一样发出声音,显现图象。
在屏幕上显示的数个文件中,有一个标题为“文学少女”。
我最先打开了这个。
我紧张到极点,感到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点开文档,画面显示最后一页。
我用鼠标往前一页一页地翻着,并仔细地阅读每一个文字。
内容是关于少年与少女离别的场景。
虽然我眼中看到的只是文字,但情景和人物如同电影一般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是夜幕降临之前,短暂的奇迹般的时刻,场景是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园。
白色的花瓣飞舞着。
少年与少女述说着最后的话语。
那是重要的约定。
少女朝校门走去。
细长的发辫随风飘曳。少女的身影一去不返。
少年呼唤着少女,她却对自己说不可以追上去。
不可以追上去。
因为,这是约定。
因为,他们预定其中一人走出门外。
“——学姐……!”
井上学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起来,刺痛着我的心。
那声音是那样的悲伤。
泪水从他白皙的脸上滑落,他那梦幻般的侧脸写满绝望。
“——学姐,学姐……!”
不要走,请不要走——
对少年而言,那位少女是那么重要啊。被少女的温柔双手抱住,能让少年感到很安心,仿佛得到守护一般——两人在一起,度过了十分难忘,温馨的时光。
这夕阳下离别的场景,包含了一切。
少女和少年心中所想的都是一样的。对他们而言,对方是比任何人,任何事情都重要的存在。
所以,他们决定分开。
我感到全身如同触电一般。
竟然有——这样的离别。
明明相互喜欢,相互思念,却不得不分开。
可是,这里描写的情景,却又让人感到幸福,温暖而伤感——
少女传达了情意。
少年传达了决心。
千种语言,万种思绪,都在黄昏的金色光辉映照下,发出温暖的光华——
当我的思绪返回现时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流下了泪水。
泪水停止不了,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无法继续读下去。
我的心好痛,好难受。
我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
比起自己来,对方更重要,这样的想法,我从来没有过。如同灵魂之间交融一般,这种羁绊,这种爱恋——我从未体验过。
眼泪不住地流着,我咬住嘴唇,极力忍住呜咽声,浑身颤抖。
井上学长就快来了。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哭泣的样子,于是关掉电脑,跑出活动室。
我一直奔跑着,跑下一级一级的阶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脏如同被捏碎般痛苦,双膝发软,可是,我却无法停下脚步。
跑到一楼的我,穿着拖鞋一直冲出教学楼。
震惊,心中的哀伤,各种情绪驱使着我跑在灰色的柏油路上,然而,心中的痛苦依然无法抑制。
好可耻。
我竟然偷窥了别人的内心世界。
竟然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更能够带给井上学长幸福。
我连井上学长他们离别的原因都不知道。连他们之间的羁绊、思绪、爱恋都一无所知。
我是一个蠢笨的小孩子。完全被两人的爱恋击败了。而我的心意,只能停留在暗中憧憬的阶段。
我的大脑,脸颊,喉咙,如同被灼烧一样。毫无目的地奔跑了这么长时间,我的肺几乎要爆炸了。
双膝瘫软的我完全跑不动了,只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间,哭泣着。
我身体像空壳一样瘫软,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也不知蹲了多长时间。
吹来的风让我感觉好冷。
今后该怎么办……
是不是该退出文艺社呢……
既然明白井上学长如此强烈地思念着她,我就不能勉强自己与他单独进行社团活动。无论我多么喜欢学长,我们之间的恋情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赢不了她。
啊,这么快就失恋了……我的鼻子酸酸的,抬起脸来。
耀眼的橙色光线映入我的眼中。
那是一轮巨大的夕阳。
大得要把我的整个身体都融进去——夕阳缓缓地,沉入河的对面。
河流、地面、我的手脚、裙子,都被染成绯红色。
我张开嘴看着,内心被强烈地震撼到,心中好热。
哇……真美丽啊。
明明失恋了,可夕阳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美丽呢。
第一次邂逅井上学长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感觉世界被夕阳温柔地抱住一般。
那个叫着谁的名字,哭泣着的男生。
简直就像电影中的情景一样,我想赶过去安慰他,却只能紧紧抓住栅栏。
好想到他身边,和他说话,安慰他。
这种愿望强烈得让我几乎流出眼泪——
这个愿望实现了。
为了见到井上学长,我在校园里搜寻他的身影,尽管完全不知道黑塞和芥川,我却凭着冲动加入了文艺社,因此能够与他单独交谈,能看到他最灿烂的笑容。
这一定是某种奇迹。
看着夕阳的我,心中如同萌芽一般,浮现出井上学长的笑容,以及种种情景。
在请求入社的时候,他张大了嘴看着我的情景;面露难色地看着我写的三题故事时的情景;微笑着说我的作文像“用辣椒酱调味的素面”时的情景;告诉我《德米安》有松花蛋味道时的情景。
我心里想的全是井上学长。脑海中浮现出的,都是井上学长的笑容。
如同世界完全被夕阳染成金色一般,我的心里,也完全是井上学长。
做出的抉择,是如此的简单。
这天夜里,我完成了三题故事。
“电子计算器”、“窗子”、“康加尔”——我一面思索着该如何传达心意,一面努力地写着。
次日,我带着作文来到活动室。
“对不起,我昨天没参加活动。但是已经在家里写好了作文,请过目。”
“是吗,我很期待呢。”
井上学长依然温柔地接过稿纸,开始阅读。
“哇,居然有巨大的电子计算器啊……康加尔顽皮地跳着,按下按钮计算……满有意思的啊。”
康加尔在计算着。
计算着我心中对所爱之人的爱恋程度。
可是,无论怎么计算,都无法得到答案。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跃着。
“这个康加尔,竟然喜欢同校的……学长……”
井上学长露出疑惑的表情。
喜欢学长的康加尔。井上学长一定以为我写的是我的朋友吧。
我屏住呼吸,观察着学长的反应。
“文章融入了强烈的真情实感,真不错。”
学长小声说着,翻开第二页,当他看到第三页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计算累了的康加尔,在窗子边写着对喜欢之人爱恋。
一面喘着气,一面用笨拙的手指写道:
“我最喜欢,井上心叶学长。”
井上学长睁大了眼睛,望向我。
“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日坂同学。”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井上学长。捏着笔的手在桌子下不住地颤抖着,而学长并没有注意到。也没察觉到,鼓起勇气正面看着学长的我,其实内心很害怕,非常难为情,几乎想逃跑。
“这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日坂同学。”
井上学长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站起来,双手放在膝间,低头说道。
“对不起,昨天,我偷看了学长的电脑。”
“啊?”
“我读了小说的最后部分。”
“……!”
“我非常想知道井上学长的心意,因此做了可耻的事。我反省,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
井上学长目光无措,几乎说不出话,慢慢地脸色变得阴沉。他低声说道。
“既然看了,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和任何人交往。所以,我无法接受日坂同学的心意。”
虽然我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这句话还是像尖刀一样刺痛了我。
“完全不想吗?”
“想法可以说是零。”
“是吗?”
“对不起。”
“没什么。”
我明白。
井上学长会拒绝我。
脸颊发红的我,也明白只是暗恋的话,是无法抓住幸福的。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
井上学长睁开眼睛。
我把脸凑近井上学长,将自己的嘴唇与学长的贴合在一起。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我的嘴唇与学长温暖而柔软的嘴唇贴合在一起,仿佛要溶进去一般。
我做了不得了的事,献出了自己的初吻。
我这么做了,毫不后悔地这么做了。在我的大脑中,浮现出小瞳她们吃惊的表情。
我低下头,缓步后退,井上学长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黑塞的《德米安》,对现在的我而言依然很难理解。
可是,只要像壳中的雏鸟一样,用稚嫩的喙一点一点从内部啄着蛋壳,总有一天,我就能理解辛克莱的命运,以及德米安的话语,成为“文学少女”。
是的,鸟儿为了冲出蛋壳而奋战着。
所以,我会鼓起勇气,支撑起柔弱的内心,将心意传达出去。
“我不会放弃的。我最喜欢井上学长。”
“文学少女”见习生の、殉情
松本和为什么会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没有人能正确地说出原因。
内向又温柔的和做出超越常识和伦理的可怕行为,当这件事被报道出来的时候,在校园内引起轩然大波。
可是,和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对和的苦境视而不见的老师与同学是不会理解的。
然而,尽管连日来,在电视和杂志上登载了那么多不负责任的评论和臆测,现在却没有人谈论和的事。
作为诸多血腥事件中的一件,这被归结为青春期的偶发事件。
了解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知道和做出疯狂行为的原因。
和不惜自己的名声,也要守护某种东西吗?
那决不是纯爱。而是充满了背叛与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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