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戀人』的王牌

　　第四章　『戀人』的王牌

　　阿斯比提•萊茵獨自走在濃霧中的森林。

　　這裡是魔界的邊陲地帶，修旁勒澤。波藍那個混血魔族的村子就在這個地方，可是──

　　「什麼東西也沒有……」

　　放眼望去是一片乾枯的荒野，看似森林的地方其實全是枯木。

　　魔界有魔族大量聚集的都市，也有荒郊野外，這裡無疑是屬於後者。

　　阿斯比提厭煩地走在森林裡。

　　KTV包廂裡的對話引起他的注意，他因此使用自己的私人傳送門，來到魔界。

　　修旁勒澤為葛爾歌塔家的領地，這點阿斯比提也知道。

　　資源貧乏，土地乾涸，幾乎無人居住。

　　洛斯特以前就住在這個地方。

　　上一次的魔王大戰中，葛爾歌塔家獲選為『死神』魔王候補，但沒有什麼亮眼的表現就敗退了。

　　『死神』這名號聽來駭人，但在至今的魔王大戰中都沒有輝煌戰果，不知是因為『死神』秘儀的能力太差，還是葛爾歌塔家太弱，總之他從來沒有把葛爾歌塔家放在眼裡。

　　他們在領地經營方面好像也是殘暴不仁。

　　為了掩蓋事實，他們生活在魔王也不會注意的邊境，在魔界進行違法行為──這些謠言甚囂塵上。

　　他們也利用下級魔族進行生物實驗，阿斯比提想起自己聽說過這件事。

　　看來那不只是謠言而已──阿斯比提凝視著森林前方。

　　枯樹前頭，有幾間小屋子。

　　「那是村子嗎？」

　　他走到了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

　　寸草不生的荒野上，有幾間搖搖欲墜的小屋子。其中有幾間傾斜，倚在隔壁屋子上，勉強沒有倒塌。

　　「……沒有生物的氣息。」

　　他觀察快要倒塌的其中一間小屋，屋裡一片荒蕪，恐怕已經棄置了好幾年。

　　波藍他們被抓去當奴隸後，這裡就沒人住了嗎……

　　阿斯比提離開廢棄的村子，繼續前進。

　　道路出現平緩的下坡，山谷浮現在前方。

　　「就是那裡……」

　　山谷對面的丘陵有座宅邸的影子。山谷前面的霧太濃，看不清楚，不過那兒應該就是這片土地的領主所居住的宅邸。

　　沿著山谷往下走，霧愈來愈濃。道路兩旁疑似沼澤地，幾根枯樹浮在上面。

　　這不是個美麗的地方，與寂寥相差甚遠，更沒有頹廢的美感，唯一有的是死亡與虛無。

　　在這種地方蓋房子的人不知道有什麼毛病──阿斯比提皺起眉頭。

　　不過，如果有不為人知的企圖，這裡的確是絕佳環境。

　　然而，所有人知道的都僅止於謠言。

　　正常來說，繼承『死神』秘儀的應該是葛爾歌塔家的繼任當家，理應在今年進入魔王學園就讀的摩爾斯•葛爾歌塔。

　　但是摩爾斯一次也沒有到過學校。

　　『死神』魔王候補沒有出現在這次的魔王大戰，他原本對方以為是棄權了。基於過去的成績，判斷參加只是白費力氣也很合理，阿斯比提這麼猜想。不過，事情也許沒有那麼單純。

　　該不會和自己以前一樣躲起來了吧──他自嘲地笑著，仰望聳立在眼前的宅邸。

　　接近到霧氣不會遮蔽的距離後，那棟屋子乍看之下只是平凡無奇的建築物，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雖然這麼說很怪，屋子裡感覺不到生氣。

　　宅邸裡沒有人，沒有魔力，什麼也沒有，如同一座廢墟。

　　「……果然不尋常。」

　　阿斯比提重新戴好手套，提高了警覺。

　　接著，他謹慎小心地踏入宅邸。

　　「！？」

　　一走進屋裡，走廊的裝潢已是凌亂不堪。

　　壁紙剝落，地毯也四分五裂，原本用來裝飾的繪畫或是陶器等日常用品散落一地。

　　那似乎是有人在這裡打鬥所留下的痕跡。

　　他繼續謹慎地沿著走廊往前走，接著走到一間大客廳。

　　客廳裡，牆上破了洞，壞掉的椅子倒在地上，看得出有人在這裡大肆破壞過。

　　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阿斯比提思考了一下……

　　「『世界改訂』。」

　　發動了固有魔法。

　　以阿斯比提為中心，出現半徑三公尺左右的魔術結界。

　　──這裡殘留著過去的魔族魔力，這個世界能將魔力視覺化。

　　儘管侷限在結界範圍內，阿斯比提可以自由更改世界的法則。

　　「到處都是……」

　　阿斯比提走在房裡，半徑三公尺範圍內的魔力呈現紅色，光點就像飄浮在空中的塵埃。這些微小的光點，隱約浮現出魔族橫死的最後模樣。

　　有個魔族倒在地上，形狀並不清晰，看起來是成年男性。

　　「嗯……？」

　　來到客廳正中間時，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景象。

　　這裡出現兩隻腳，可見曾經有魔族站在這裡。

　　──但是上半身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這部分的魔力先行擴散了嗎？可是……

　　阿斯比提解開『世界改訂』，在兩隻腳所在的地方蹲下來。

　　有一本小冊子掉在那裡。

　　「魔王學園的學生手冊……」

　　翻開來後，裡面有持有者的名字。

　　──摩爾斯•葛爾歌塔。

　　「這是──」

　　阿斯比提得出某個推測的同時──

　　地板爆炸了。

　　火焰瞬間蔓延開來，籠罩阿斯比提的身體。

　　爆炸威力轟開了天花板與牆壁。

　　強大的魔術爆炸將葛爾歌塔家的宅邸徹底變成一座廢墟，碎裂的牆壁竄出火舌，轉瞬席捲整座宅邸。

　　有個女人在一旁觀看這場火災。

　　「……呵呵，這下『世界』完了。」

　　穿著紅色緊身衣的女人微笑，黑色短髮宛如日本傳統人偶，她正是『倒吊男』的王牌綾織女郎。

　　「畢竟只是『戀人』的手下敗將，不費吹灰之力。」

　　她掛起一抹妖豔的微笑，轉身準備離開那棟熊熊燃燒的宅邸。

　　──然而……

　　「！？」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燃燒的廢墟裡有個東西。

　　「──真是太瞧不起我了，居然以為那種程度的陷阱就能殺了我。」

　　火焰中有道人影。彷彿是為避開那道人影，火焰呈球狀散開。

　　那個男人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從燒毀的宅邸裡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

　　「『世界』阿斯比提•萊茵……沒想到你這麼頑強。」

　　「哼，原來是『倒吊男』的卡牌。」

　　阿斯比提瞥了一眼，接著便無視綾織，從她身旁走過去。

　　「……！？慢著，阿斯比提。你以為自己逃得了嗎！？」

　　「什麼意思？」

　　阿斯比提停步轉頭，揚起一邊眉毛瞪著綾織。

　　「妳不夠資格當我的對手，至少把早池峰夜鷹帶到我面前來。」

　　接著，他又嘲諷地補充了一句。

　　「我也不覺得她能打倒我就是了！」

　　「居然敢對小姐失禮……你這個敗給區區人類，魔族的恥辱！」

　　綾織的眼裡燃起怒火。

　　「『轟爆碎』！！」

　　爆炸系的中級魔法在阿斯比提腳下炸開──原本應是如此。

　　「……！？」

　　魔法的確是發動了，卻沒有出現任何效果。

　　「怎麼啦？快動手啊。」

　　阿斯比提挑釁地招了招手。

　　「嘖……這樣的話，『魔炎焦土』！！」

　　炎系的上級魔法，這是綾織所能使用的最強等級的魔法。

　　然而，阿斯比提只是不耐煩地把右手往前舉。

　　「『魔障壁』。」

　　綾織的奮力一擊遭阿斯比提的防禦魔法輕易擋了下來。

　　「怎麼會！？」

　　阿斯比提嘆氣，接著伸出左手，掌心前方是巨大的魔法陣。

　　「『魔炎焦土』應該是這樣才對。」

　　宛如打開地獄之釜，猛烈的熱氣與瘴氣冒了出來。從魔法陣的中心，噴出火山爆發般的火焰。

　　「──！？」

　　綾織急忙設下一重又一重的防禦魔法『魔障壁』，英勇接下地獄火焰。只可惜──

　　「什……！！」

　　阿斯比提的『魔炎焦土』輕而易舉粉碎了綾織的『魔障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障壁』碎裂，綾織的身體被轟飛出去。她的身體飛了十來公尺遠，接著摔落地面。

　　「呃……嗚……」

　　綾織動彈不得，骨頭肯定碎了好幾塊。由於魔力無法順利流動，就算想使出回復魔法也做不到。

　　「不堪一擊……妳是早池峰夜鷹的玩物嗎？」

　　阿斯比提走到綾織身邊，抓起她燒焦的頭髮，把她拖起來。

　　「呃！？」

　　「妳也是想到這裡來找出『死神』的真實身分嗎？」

　　「……那又怎樣。」

　　「哼哼，看來你們那裡的同盟不怎麼團結呢。」

　　阿斯比提嘲諷笑著，接著搖動起綾織的身體。

　　「妳在這裡有什麼發現？快說。」

　　「唔……開什麼玩笑……你這種傢伙……」

　　阿斯比提厭煩地嘆了口氣。

　　「『世界改訂』……我就讓妳的想法直接傳到聲帶。」

　　「什麼？說什麼夢話──」

　　綾織激憤地瞪著阿斯比提，嘴巴卻兀自說了起來。

　　「──我、我在那棟屋子……發現當家留下的紀錄……上面寫到摩爾斯•葛爾歌塔繼承了『死神』秘儀……摩爾斯的確是正式的魔王候補。」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洛斯特殺了摩爾斯和他的家人。」

　　「不只是這裡，其他地方也……葛爾歌塔家族遭到了屠殺。」

　　「什麼？」

　　綾織冒汗，看著阿斯比提的眼裡流露出驚恐。

　　「怎……怎麼會這樣……腦中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從嘴裡……」

　　「廢話少說，妳只要想著洛斯特就好。」

　　明知道不能想，一聽見他這麼說又反射性地思考了起來。接著，腦中的想法再次從嘴裡說出口：

　　「洛、洛斯特恐怕與葛爾歌塔一族有私人恩怨，理由是──」

　　忽然間，綾織胸口冒出黑色手臂。

　　「！？」

　　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阿斯比提往後跳開，避開那隻黑手。

　　──那是什麼東西！？

　　胸口發寒。

　　他雙眼始終緊盯著綾織，直到落地。

　　當事人綾織則是一臉愕然，往下看著從胸口長出的手臂。

　　「這……這、這是……什麼東西？」

　　「居然能躲開這一擊，真是厲害，『世界』阿斯比提。」

　　從綾織胸口長出來的那隻手好像在說話。

　　黑色手臂不斷往前伸。

　　「什……」

　　彷彿脫離綾織的身體般，出現一個漆黑形體。

　　那是個人形的流動物體。瀝青般的黏稠液體形成人類的形體，穿出綾織的身體出現在這裡。

　　「呃……！？」

　　綾織痛苦喘息著。

　　「！？」

　　她沒了半個身體。

　　黑色怪物奪走了她的身體。

　　她猶如斷線的人偶，當場倒地。一片黑色汙漬在地面擴散開來，死亡泥沼將綾織的身體拖入地底。

　　「……！」

　　那看起來和眼前的黑色怪物是同一種東西。

　　形體扭曲的黑色怪物再次說了起來：

　　「不過，擅自打探他人的私人情報，這種行為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你是……淨土濱洛斯特吧。」

　　黑色物體忽然變了形狀，就像看著雕像自然形成的過程。頭髮變成紅色，臉部轉變為膚色，出現前幾天遇見的淨土濱洛斯特。

　　不過，他的頭上冒出一對耳朵，身上也不像那時候穿著輕便的服裝。

　　他身穿黑色鎧甲，而且是一套貼身的輕便武裝。奇妙的是，他不像是把鎧甲穿在身上，而像是皮膚直接變成鎧甲。

　　「這是我的固有魔法，『夢望無殘』。」

　　「夢……嗎？」

　　「可以按照我的想法變換成各種形狀，實現我的夢想，很棒吧？」

　　阿斯比提嗤笑著。

　　「哼，我懂了，那個像是黑色沼澤的液體就是你的真面目吧。」

　　「是不是都無所謂吧？」

　　洛斯特瞇起雙眼，殺氣愈來愈強烈。

　　阿斯比提儘管神情狂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這傢伙──不好應付。

　　洛斯特有些不快地問了起來。

　　「你最近和雄斗走得很近嘛。」

　　雄斗？

　　阿斯比提在體內建構起魔術式，同時露出鄙視的笑容。

　　「那又怎樣？和你這個敵人沒關係。」

　　洛斯特抬眼瞪著阿斯比提。

　　「煩人的傢伙。」

　　「你說這種話才是沒禮貌，本大爺可是世上最強的男人，『世界』阿斯比提。」

　　洛斯特的金色雙眼發光。

　　──要來了嗎！

　　他朝阿斯比提衝了過去。

　　在這一瞬間，阿斯比提的魔術式完成。

　　洛斯特的手臂染上漆黑，變成液體，往阿斯比提伸過去。

　　──然而……

　　「！？」

　　阿斯比提的身影消失了。

　　地面殘留著些許魔法陣的痕跡。

　　「『空間傳送』……只會說大話，逃得比誰都快……這就是貴族的德性。」

　　洛斯特憎恨地瞪著那個魔法陣。

　　當魔法陣的痕跡也消失時，傳來有人接近的腳步聲。

　　難道還在這附近嗎！？

　　他轉過身去，正要揮動手臂時──

　　「！」

　　眼前出現的是一名粉紅頭髮的少女。

　　那是效忠於他的清秀少女。

　　「……鈴音？」

　　下鹿妻鈴音全身僵硬，神情像是嚇到了。

　　「那、那個……」

　　洛斯特露出抽搐的笑容。

　　「抱歉抱歉，嚇到妳了，我剛好在和『世界』對戰。」

　　鈴音馬上變了個表情。

　　「啊……對不起。」

　　她的雙眼垂得很低，大概是以為自己妨礙了洛斯特，不該到這裡來。

　　「啊啊，不用放在心上，他正好逃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是的……是關於那件事，『隱者』接受了……」

　　惶恐的聲音說著。洛斯特聽了微微一笑，拍了下鈴音的肩膀。

　　「謝謝妳，做得很好。」

　　「……啊。」

　　鈴音的臉色頓時亮了起來。

　　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得到這句話。自己幫上了洛斯特的忙。

　　她沉溺在幸福感裡。

　　「回去吧，這裡沒事要忙了。」

　　「是、是的……」

　　鈴音帶著滿足的心情，追上洛斯特的背影。

　　◇　　　　　◇　　　　　◇

　　我們將史黛拉藏匿在下榻飯店，已經過了三天。

　　蕾娜幫她洗澡，雅幫她換上新衣服，涅朵幫她梳理頭髮，所有人分工合作，幫她從頭到腳打理乾淨。

　　然而，她還是不肯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從網路新聞得知她的演唱會中斷的消息，意外的是，這個話題不如想像中鬧得那麼大。

　　莉婕兒學姊推測，對方恐怕是用什麼方法對史黛拉設下陷阱。

　　至於是什麼方法，就不知道了。

　　雖然想向史黛拉問清楚詳情，她卻始終委靡不振，一個字也不願回答。

　　我站在史黛拉的房門前，敲了下門。

　　「史黛拉，我進去囉。」

　　沒有回應。我輕輕打開門時，她正坐在床上。

　　我在床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史黛拉，下學期就要開學了，我們預定在後天離開這裡，回到學園。所以說……」

　　史黛拉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她動也不動，只是睜著空虛的雙眼，簡直像個娃娃。由於習慣她平常活力十足的偶像笑容和高傲態度，現在的她真的就像個空殼。不過，沉默更彰顯出她的美貌與美麗的嬌軀，她就像個精美的娃娃。

　　「妳有什麼打算嗎？」

　　「…………」

　　就算可以保留飯店房間，以她現在的狀態也很難獨自生活。

　　「要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

　　「妳如果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我們會盡量達成妳的心願。」

　　「……呵。」

　　我不由自主睜大雙眼，她的嘴邊泛起了微笑。

　　她在來到這裡後，第一次有情感表現。

　　「史黛拉？」

　　「真難看……」

　　緊蹙的眉間顯得很不甘心。

　　「我居然會落到這般田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這麼強的人……」

　　她沒有看著我，自言自語似地回答起我的問題。

　　「我……我是由粉絲貢獻生命力，轉換成魔力……所以一直以來都能接受到大量魔力。這個流通管道突然斷了。」

　　她用力抓住毯子。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只有一點我很確定，那就是我不再是最強的了。建構魔術式的能力再高，也沒有執行的魔力……結果就是導致我跟隨處可見的普通魔族沒有兩樣……無法在魔王大戰佔有一席之地。」

　　「…………」

　　我想說些話鼓勵她，但不管說什麼話，恐怕都達不到安慰效果。

　　現在最好是安靜聽她說下去。

　　「我發誓要報仇，一路活到了今天……」

　　──報仇？

　　「我從小就有優異的才能，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強的人。我是名門貴族的千金大小姐，從小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家裡有爸爸、媽媽和弟弟……某一天，忽然全部遭到破壞……那個黑色怪物毀了一切。」

　　「黑色……怪物？」

　　「那原本是個平凡的夜晚……直到那傢伙出現，殺了大家。我什麼事也做不到，只能逃。我一邊哭著，害怕得全身發抖……」

　　這話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為她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沒想到居然有這麼悲慘的過去……

　　「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後來我就一個人守著家族名號……憎恨與復仇成為我的心靈支柱，促使我變得更強。我決心在將來遇到仇人時……絕不會饒過對方。我要讓他承受莫大的痛苦，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雖然我這麼想──」

　　她垂著頭，眼淚滴落在手上。

　　「可是……我什麼事也做不到。我又哭又害怕，只能到處逃……和那個時候一樣。什麼都沒變……我……我過去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發抖的聲音最後變成了嗚咽。

　　斗大的淚珠停不下來，滴滴答答落在毯子上面。

　　「史黛拉……」

　　我站起來，坐在史黛拉床上。我是自願站在史黛拉這一邊，希望她明白這一點。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這種痛苦……哀傷又難受的事，妳會哭很自然。」

　　「吵死了！！區區人類別說得好像什麼都懂！」

　　她瞪著我，像是恨不得殺了我。

　　不過，她終於肯正眼看我，我有點高興。

　　即使撲簌簌地流著淚，眼睛四周紅腫，她還是很美。

　　「遇上這種事，振作不起來也不能怪妳。妳一個人撐起整個家，成為超級偶像，為了幫家人報仇變強……我很尊敬妳。」

　　史黛拉往我臉上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響起，嚇了我一跳。

　　嚇到我的不是這一巴掌，而是她的力氣好小。

　　「史黛拉……」

　　「……唔！」

　　憤怒與羞恥染紅了她的雙頰，她握緊拳頭，捶起我的胸膛。

　　「對！我現在就是這麼弱！你要笑就笑吧！」

　　雖然不至於到一點也不痛，但距離要造成傷害還差得遠。這正是成為下一任魔王的呼聲最高、人稱怪物的星之丘史黛拉。

　　「混帳！可惡！可惡……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頭搥向我的胸膛，直接放聲大哭。

　　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我將手放在史黛拉背上，把她環抱在懷裡。

　　接著，我輕撫著她的頭。

　　她的頭很小，我有點吃驚，而且淺金色秀髮摸起來也很柔軟。

　　我像是在安撫小孩子，溫柔抱著她，輕輕撫摸她。

　　這種狀況不知道維持了多久。

　　史黛拉不再哭泣，她依然低著頭，離開我的懷裡。她抱著大腿坐在床上，臉始終沒有抬起來。

　　也許是稍微冷靜下來後，覺得難為情吧。

　　不過，她沒有從我身邊離開，似乎是允許我繼續留在這裡。

　　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待在她身邊。

　　「……你真是個怪人。」

　　她嘟囔著說出這句話，我不禁苦笑。

　　「也許吧。」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只要再一陣子就好，妳願意繼續和我們在一起嗎？」

　　「……跟著你們嗎？」

　　「說不定有其他收集魔力的方法，而且如果是有人設下圈套，或許也有方法恢復──」

　　「……不然你告訴我，要怎麼恢復？」

　　不滿的眼神瞪著我。

　　「……抱歉，我不知道。總之妳得先打起精神來，要是妳沒辦法堅強起來，那就真的完了。」

　　史黛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雖然現在說這話沒什麼意義，你怎麼會幫我打氣……我可是你的敵人喔！」

　　「妳跑來投靠我們，我們不會見死不救。」

　　「…………」

　　一會兒過後，史黛拉露出譏諷的笑容。

　　「說的也是……你根本沒有把現在的我看在眼裡，我甚至連成為敵人的資格也沒有……」

　　她抱著大腿，又把頭垂了下去，昔日的光芒蕩然無存。這真的是那個星之丘史黛拉嗎？我有點不敢相信。

　　「……儘管瞧不起我吧。我表現得那麼目中無人……結果竟然大搖大擺地跑來求助……真是個爛人……」

　　史黛拉嘆著氣，像是屈服了。

　　「我不想死，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不過到頭來，我和死了也沒什麼差別。不管是回學園、待在這裡、還是回魔界……都是死路一條。」

　　「我不會讓人殺了妳。」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要是不趁現在殺死我，說不定你有一天會死在我手上。」

　　如果史黛拉復活，的確有可能成為魔王大戰中最強的敵人。

　　不過──

　　「魔族利用人類的情感收集魔力，所以讓人類彼此憎恨、怨懟與感到恐懼，應該是最快的收集方法。」

　　我看向始終低著頭的史黛拉。

　　「可是妳不一樣。妳收集魔力的方法，是帶給人類喜悅與歡樂。妳奪走他們的生命力，但是在不會影響到性命的範圍內。所以我相信妳。」

　　史黛拉稍微抬起頭。

　　「那不過是一種手段。」

　　「但是，我覺得選擇這種手段的妳很善良。」

　　「……」

　　「假使妳成為魔王，我認為妳會打造出一個妳心目中的美好世界。那也許和我想要打造的不一樣，不過一定會很有趣。」

　　「你……真的是個怪人。」

　　「不，也沒那麼怪吧。」

　　「一般不會對爭奪下一任魔王的競爭對手說這種話。」

　　「也許就像妳說的吧。因為我知道妳人很好，也很努力……才會這麼說。」

　　「……」

　　史黛拉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呢喃似地小聲說了些什麼。

　　「……人很好……又努力……啊，好久沒聽見有人對我這麼說了……」

　　她的身體往我靠了過來。

　　「咦？」

　　她將頭倚在我肩上，像在撒嬌。

　　「──史、史黛拉？」

　　纖細的手臂挽住我的手。

　　「欸……雄斗。」

　　「……什麼事？」

　　「在我取回力量前……你願意保護我嗎？」

　　不安的眼神往我看了過來。

　　我露出安撫小孩子的笑容，回答了她：

　　「包在我身上。」

　　史黛拉原本不安的臉上綻出明亮的微笑。

　　就在那一瞬間──

　　「！？」

　　房間天花板出現魔法陣。

　　──那是『空間傳送』的魔法陣？

　　「咿！？」

　　恐懼的史黛拉抱緊了我。

　　「不用擔心，別放開我！」

　　我抱住史黛拉保護著她，同時瞪向那個魔法陣。

　　那恐怕是追逐史黛拉而來的追兵。

　　也就是說，是洛斯特的手下嗎！

　　我伸出左手，建構出防禦魔法。

　　天花板的魔法陣裡，出現一隻腳──

　　「──咦？」

　　熟悉的人影落地。

　　「嗯？」

　　眼神凶悍的灰髮男子看見在床上抱在一起的我和史黛拉，看了一會兒後，露出了促狹的表情。

　　「盛岡雄斗……本大爺專程前往調查的時候，你居然和敵人這麼親熱，究竟在搞什麼鬼。」

　　那是『世界』魔王候補，阿斯比提。

　　「你、你誤會了，阿斯比提！這是有原因的！！」

　　原本抱緊我的史黛拉離開我身邊，但她似乎還是有些不安，指尖抓著我上臂的袖子，憎恨的神情瞪著阿斯比提。

　　「雄斗！阿斯比提不足為懼，快打倒他！」

　　「打倒我！？喂，盛岡雄斗！這是怎麼一回事！」

　　「先、先別急，阿斯比提！史黛拉也冷靜點！不用擔心阿斯比提！」

　　「什麼叫不用擔心！？他一臉就是洛斯特那邊的人！」

　　阿斯比提氣得太陽穴都冒出青筋來了。

　　「失禮的傢伙！盛岡雄斗，別上這女人的當！女人這種生物背地裡不知道都在耍什麼把戲！這傢伙肯定是洛斯特那裡的間諜！」

　　哇啊啊啊啊，事情變得超麻煩的啦！！

　　這時，開門聲響起，門打開了。

　　「雄斗！發生什麼事了！？」

　　莉婕兒學姊、雅、蕾娜、涅朵和露奇都衝了進來。

　　我內心吶喊著，得救啦！

　　「太好了！莉婕兒學姊，麻煩妳向他們解釋──」

　　「哇！？現在是怎樣？什麼情況！？」

　　「的說的說！？」

　　雅和蕾娜吵吵鬧鬧，大喊聲把我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接著，涅朵快動作擋在阿斯比提面前。

　　「啊？這是在做什麼，『戰車』。」

　　涅朵凶狠的目光瞪著阿斯比提。

　　「阿斯比提，你該不會是打算襲擊雄斗同學……」

　　「嗄？從現場情況看來，試圖攻擊盛岡雄斗的是『星』那個女人吧！！」

　　阿斯比提飆罵了起來，接著是莉婕兒學姊做出了反應。

　　「雄斗？」

　　莉婕兒學姊站在我和史黛拉面前，目光如刀一樣冰冷。

　　「……你在做什麼？」

　　我們怎麼看都是抱在一起。

　　之後花了整整十五分鐘的時間，才終於讓場面冷靜下來。

　　◇　　　　　◇　　　　　◇

　　「──我懂了，原來發生了這種事。」

　　莉婕兒學姊聽完史黛拉的解釋後，釋懷地點了點頭。

　　騷動平息……大家終於能心平氣和地對話。

　　史黛拉和我坐在床上，莉婕兒學姊與阿斯比提各自坐在單人沙發，蕾娜、涅朵和露奇坐在長沙發，雅不知道為什麼坐在窗邊，擺晃著雙腳。

　　「學姊，那些熱情的粉絲有可能突然變得那麼冷漠嗎？」

　　雅的疑問非常合理。莉婕兒學姊將手指抵著唇瓣，思索了起來。

　　「那應該是使用了什麼魔法。根據史黛拉的描述和網路上的情報，演唱會表演到一半時，粉絲忽然失去興趣……究竟是什麼手法……涅朵，妳有什麼想法嗎？」

　　涅朵搖搖頭，顯得很過意不去。

　　「不知道……但是基於有魔王候補還沒現身……」

　　露奇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一定是這樣！有這種固有魔法的魔王候補在協助洛斯特，這樣就解釋得通了吧？」

　　「也是……凱旋六王不可能協助『死神』，那麼就剩下『隱者』或是『節制』……」

　　討論到這裡就沒有進展了。

　　畢竟缺乏線索，而且如果是『隱者』或是『節制』的能力，怎麼做才能讓史黛拉恢復？打倒他們就行了嗎？還是已經太遲了？情報實在不夠。

　　為了改變話題，我問起阿斯比提：

　　「倒是阿斯比提，你在調查什麼事？還有……謝了，你單獨去幫忙調查。」

　　阿斯比提嘔氣地盤起手臂，趾高氣昂地坐在沙發上。

　　「哼，現在才想到要道謝，實在太沒禮貌了。」

　　儘管嘴上抱怨，他還是得意洋洋地談起在修旁勒澤發生的事。

　　「……這樣啊，也就是說『死神』魔王候補被洛斯特──」

　　「對，他屠殺了整族的人。」

　　然而，史黛拉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

　　「這還是說不通。並不是殺了魔王候補，就能得到魔王候補的資格，況且秘儀也會暫時歸還魔王學園，但是為什麼洛斯特會有『死神』秘儀？」

　　「史黛拉說的沒錯。岩洞校長好像也很在意洛斯特的真實身分……事情沒那麼單純吧？」

　　莉婕兒學姊也抱持相同意見。

　　幾乎所有人都朝阿斯比提投去否定的目光，然而他欣然接受眾人質疑的視線，志得意滿地說了起來：

　　「哈！你們的腦袋只有這種貧瘠的想像力，完全比不上本大爺！」

　　不需要擺出那種挑釁的態度吧……我忍不住提心吊膽。

　　不過，阿斯比提完全不在乎眾人的冰冷目光與我的擔憂，心情甚至好到了極點。

　　「就由本大爺來教教你們這些頭腦簡單的傢伙。聽清楚了，淨土濱洛斯特不只是殺了摩爾斯•葛爾歌塔，而是──吃了他。」

　　……吃？

　　「喂，阿斯比提，該不會……」

　　「別誤會了，盛岡雄斗。他不是像吃飯那樣吃掉對方，我猜是吸收了對方的能力。」

　　「吸收……能力嗎？」

　　「對。綾織的身體被貫穿身亡，但並不是把身體撕開來。綾織的身體被洛斯特穿過時，出現完全符合洛斯特身體形狀的缺口，而消失的身體碎片無影無蹤。他恐怕吸取了綾織的力量……她的魔力、魔族的身分以及血統。」

　　「血統……」

　　魔族相當重視血脈，血緣裡存在著魔族的能力與身分認同。家族代代相傳的血族魔法也是經由血脈傳承，這是我在雅與伊比札一戰時學到的。

　　「這種事做得到嗎……？」

　　「他小時候為了變強，接受了輸入魔物血液的實驗吧？那恐怕就是從實驗得到的能力。反過來說，就是因為有這種能力，他才能活到現在。」

　　我還是半信半疑。

　　「……你怎麼知道？」

　　「葛爾歌塔宅已經荒廢了，我猜是遭到洛斯特的攻擊，只是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所以我發動『世界改訂』，顯現出殘留的魔力。」

　　「『世界改訂』連這種事也做得到嗎？太厲害了！」

　　「呵呵，你終於知道我的厲害了。」

　　阿斯比提看起來很開心。

　　「屋裡有好幾個人遭到殺害的痕跡，其中有個傢伙不太尋常。那人只剩下腳，沒有其他部分的魔力。」

　　「只有腳……？」

　　我回問後，阿斯比提挺起身子，往我靠過來。

　　「沒錯。我原本以為是魔力消散，但是其他人的身影再怎麼淡，全身都還是留了下來。只有一個人，只留下一部分身體，其他都消失了，實在很奇怪。而在那人旁邊，摩爾斯•葛爾歌塔的學生手冊就掉在地上。」

　　「也就是說……」

　　「摩爾斯•葛爾歌塔的『死神』魔王候補資格，恐怕被淨土濱洛斯特吃走了。」

　　「──所以洛斯特就擁有了『死神』秘儀的資格，因為他將摩爾斯的血吸入體內……」

　　「正是如此。」

　　我有點難以置信。

　　只是這說法與波藍所說的洛斯特從村裡消失的原因不謀而合。

　　阿斯比提咧嘴笑著，又繼續說下去：

　　「那塊土地本來就流傳著奇怪的風聲。」

　　「風聲？」

　　「葛爾歌塔家利用地處邊境，在進行不能讓人發現的生物實驗。」

　　──生物實驗。

　　「他就是實驗的結果吧。你們見過他的真面目嗎？」

　　「……真面目？」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假象，他的真面目是……黑色沼澤。」

　　所有人都忍不住驚呼。

　　雅問著，像是覺得很不舒服。

　　「黑色沼澤是……魔族死亡時會被拖進去的那個……？」

　　「對。洛斯特恐怕是在吸收各種魔物後，無法再維持原本的形狀。從綾織身體出現的黑色液體……就是那傢伙的真實樣貌。」

　　什麼意思？

　　那個黏稠的黑色液體才是真面目？

　　我想起爸爸推薦過的一部動作老片。電影裡有個反派，是可變化成各種形狀的液態金屬機器人。小時候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簡直是全身發抖。

　　阿斯比提也許是說完了，背倚沙發躺了下去。

　　「沒想到那傢伙是死亡泥沼……在某種意義上，也許他是成為『死神』魔王候補最適合的人選，說來實在很諷刺。」

　　莉婕兒學姊嘆著氣說。

　　「再漂亮的顏色，全部混合在一起也會變成黑色……而且還有抹去其他顏色的可怕力量……」

　　「果然……殺了我家人的就是──」

　　坐在我旁邊的史黛拉喃喃說著，聲音都在發抖。

　　然而涅朵不解地插嘴：

　　「可事，從波藍的話裡聽來，洛斯特被帶走是十年前……我記得史黛拉的家人遇襲是……」

　　「……十年前。」

　　以時間點來說，很難確定兩者是否有關聯。

　　史黛拉惡狠狠地往涅朵瞪了過去。

　　「這件事不可能和洛斯特沒有關係！唯一的方法就是打倒他，逼他說出真相！！」

　　史黛拉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氣勢，那壓力嚇得涅朵不敢再說下去。只可惜這份氣魄沒有維持太久，史黛拉垂下肩來，神情陰鬱。

　　「就算這麼說……我的力量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復……」

　　她的喃喃自語沒有逃過阿斯比提的注意。

　　「怎麼，妳失去力量了嗎？」

　　「……嘖！不、不關你的事吧！？」

　　阿斯比提眼見機不可失，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樣啊這樣啊！從以前就盛氣凌人，唯我獨尊的妳也會落得這種下場！痛快、痛快！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像真的是樂不可支……這大概是我看過他露出最快活的笑容了吧？

　　另一方面，史黛拉則是咬牙切齒。

　　「囉嗦！你沒資格說我！！」

　　這話說得太對了。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史黛拉拉住我的袖子。

　　「雄斗！不可以相信這種人！他絕對會背叛！！你看他那張壞人臉！他只配當手下敗將！」

　　「可惡的傢伙！竟敢對本大爺如此失禮！！喂，盛岡雄斗！別理那種女人！女人滿腦子只想著如何利用男人！！私底下不知道都在打什麼壞主意！！」

　　啊啊……他因為遭到莉婕兒學姊利用，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雄斗！！」

　　「盛岡雄斗！！」

　　他們隔著我怒罵的這個狀況，我實在無能為力。

　　唉……這麼一想，魔王還真有一套。他居然能統整這些特立獨行，力量像怪物一樣的傢伙。說真的，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整合這些人。

　　整合需要找出各方都能接受的折衷方案……而且還是在國家或是世界層級上進行，光想就提不起勁。

　　說到魔王，一般會先想到統治者或是絕對君主這種獨裁者的形象，可隨心所欲決定人類與世界的命運。

　　人類世界也存在著獨裁者。

　　不過，假設我真的成為魔王……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管我現在有什麼想法，一旦站上那樣的立場，自然就會成為獨裁者嗎？

　　這麼一想，實在很可怕。

　　可是──至少我現在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也不覺得自己能變成那樣。

　　如果是為了麻煩又難搞的傢伙傷透腦筋，倒是很容易想像。

　　那樣的話比起魔王，更像是調停者？這……要是奉獻精神不夠強烈，還真是辦不到。

　　……那就是我認為魔王該有的樣子嗎？

　　「別說那麼多廢話，你快離開這裡！」

　　「該滾的是妳！」

　　……那些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狀況！

　　我看向莉婕兒學姊求救。到頭來還是得依賴莉婕兒學姊的我……好遜。

　　莉婕兒學姊露出「真拿你沒轍」的笑容，站了起來。

　　「史黛拉。」

　　「嗯？什麼事，莉婕兒。」

　　「有個方法可以讓妳取回魔力。」

　　「……什麼！？」

　　「咦！？」

　　我和史黛拉同時驚呼。

　　「慢著！解釋清楚！？」

　　史黛拉從床上站起來。

　　「不過，這個方法跟之前的不一樣，妳或許會難以接受這個選擇。這方法能獲得與之前相比毫不遜色的魔力……選擇權在妳手上。」

　　莉婕兒學姊露出嚴厲的目光，看向站在床邊的史黛拉。

　　史黛拉臉上流下了冷汗。

　　「哼……無所謂。」

　　她硬是擺出強勢的笑容。

　　「我不在乎要用什麼方法！重要的不是手段，是目的！達成目的才是重點。快告訴我！有什麼方法！！」

　　莉婕兒學姊湛藍的瞳孔凝視著史黛拉，像是要射穿她。

　　「成為『戀人』的卡牌。」

　　「……！？」

　　這句話聽得史黛拉啞口無言，瞪大了雙眼。

　　我也愣住了。

　　莉婕兒學姊見史黛拉沒有反應，繼續勸道：

　　「對失去魔力供給的妳來說，這是唯一的方法。」

　　「……說、說什麼蠢話！我怎麼可能這麼做！！我的目標是成為下一任魔王！成為其他人的卡牌簡直莫名其妙！！」

　　「魔王候補可以成為其他魔王候補的卡牌，而且『戀人』的固有魔法『無限寵愛』可生出無限魔力。只要利用那個效果，妳就能得到大量魔力。」

　　「莉婕兒我警告妳！少在那裡胡說八道！妳是在瞧不起我嗎！？」

　　涅朵羞答答地舉起了手。

　　「那、那個，史黛拉，她說的都是真的……」

　　「什麼！？」

　　「『戀人』的『無限寵愛』發動時，雄斗同學的魔力進入我體內……量是很驚人沒錯，更厲害的是魔力品質非常優良，只要一點魔力就能提升數倍效果……『霸道最速』也真的得到了很強的威力。」

　　「這種事……什──咦？」

　　史黛拉露出詭異的表情，瞪著涅朵。

　　「涅朵……妳該不會……」

　　涅朵絞著手，滿臉通紅。

　　「……嗯，我成了雄斗同學的……卡牌。」

　　「嗄──！？」

　　史黛拉震驚地朝涅朵喊了起來：

　　「妳、妳、妳是認真的嗎！？那麼做是自願放棄參戰資格吧！！」

　　「有史黛拉和莉婕兒在，我根本沒有勝算……」

　　史黛拉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是很慘……不過，妳真的願意這樣嗎？」

　　涅朵浮現平靜的笑容，輕輕點了下頭。

　　「雄斗同學如果能勝利，我的心願也會實現，所以我願意這麼做。我只想守住自己現在的領地。」

　　「這樣啊……可是我無法接受。」

　　史黛拉盤起手臂，把頭甩到一邊去。莉婕兒學姊心平氣和地勸起擺出這種態度的史黛拉。

　　「妳不需要永遠維持卡牌的身分，只要在打倒洛斯特前……之後要怎麼做可以等到時候再說。妳要選擇『解除契約』，還是延長到打倒凱旋六王都行，由妳自己決定。」

　　「你們還真是從容。」

　　「當然啊。畢竟我們現在有壓倒性的優勢。妳要是不願意，可以離開這間飯店。這話說來殘酷，妳現在能活著，是因為有我們的庇護。妳要是離開這裡，不出幾天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莉婕兒，我久違地又想起妳的個性有多麼惡劣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請別將對自己不利的情形，置換成個性惡劣這種模糊的感想。」

　　「個性惡劣就是指妳這種態度！」

　　「只要能活下來，說不定就能找出取回魔力的方法，我自認是在向妳伸出援手。」

　　莉婕兒學姊露出貨真價實惡魔般的微笑。

　　「……唔……妳、妳這……唔。」

　　史黛拉的拳頭緊握，雙肩都在發抖。

　　「為什麼我要……接受這種……這種……唔……嗚！！」

　　她垂下頭，不甘心的淚水從眼裡撲簌簌地流了出來，可以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沉吟了一陣子後，最後怨恨的聲音喃喃說著：

　　「……好吧。」

　　莉婕兒學姊心滿意足，露出有如虐待狂的笑容，這麼問她：

　　「也就是說，妳願意成為『戀人』……雄斗的卡牌對吧？」

　　史黛拉高傲地盤起雙臂，斜眼看了過去。

　　「我要當王牌！！」

　　憤怒的表情低頭看著我──

　　「我要當王牌！！非王牌不可！！」

　　她的眼裡泛著淚光，這麼宣告著。

　　◇　　　　　◇　　　　　◇

　　儘管歷經一番波折，當晚我就和史黛拉訂定了契約。

　　史黛拉拒絕當著眾人面前訂下契約，因此房裡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獨處。

　　莉婕兒學姊交代，『愛魔獻上』也必須同時進行。史黛拉現在沒有魔力，進行『愛魔獻上』也沒有意義，不過那似乎是進行『無限寵愛』的前置作業。

　　我事先也向『戀人』秘儀確認過，並且針對史黛拉喜歡的情境聽取建議。

　　秘儀好像完全成了戀愛顧問。

　　「欸……這不會太幼稚了嗎？」

　　史黛拉換上雅挑選的內衣，走出化妝室。

　　那是綴有大量蕾絲的白色細肩帶連身睡衣，穿在身材傲人的史黛拉身上十分性感，但又顯得清純可愛。

　　秘儀的建議是『把王牌候補當成小孩子疼愛』。

　　我自己是半信半疑。那個強勢而且實力堅強的史黛拉喜歡這種方式？儘管內心存疑，也只能相信秘儀。

　　「不……非常適合妳，很可愛。」

　　雖然連稱讚都很難為情，我洗腦自己對方是小孩子，努力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老套。」

　　她轉過身去，臉上微微泛紅。

　　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啊……」

　　史黛拉抬頭看著我，神情有些詫異，接著又氣呼呼地瞪著我。

　　「你是什麼意思？上次你也趁亂這麼做，居然敢隨便摸我的頭……你不會太放肆了嗎？」

　　「因為妳一直很努力啊。」

　　她的頭摸起來很舒服，頭髮非常滑順而且柔軟。

　　我摸著她的頭，像在梳理那頭淡金色秀髮。

　　「妳的頭髮……很好摸。妳不喜歡摸頭嗎？」

　　「……也沒有到不喜歡的程度。」

　　她咬著唇說。

　　「只是因為會讓我想起小時候……」

　　『推薦。溫柔地擁抱對方。』

　　我按照秘儀的指示，把手放在史黛拉肩上，輕柔地把她擁入懷裡。

　　史黛拉不只沒有抗拒，甚至主動把臉埋進我的胸膛。

　　「我都是一個人努力喔？沒有人疼我。」

　　「史黛拉真了不起。」

　　我環抱住她，又摸了摸她的頭。

　　「努力這麼久是很辛苦的一件事，至少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妳可以放輕鬆。」

　　「可是等我恢復力量……又會成為你們的敵人。」

　　「沒關係。不過在一起的這段期間，我們就是夥伴。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不會讓妳受到傷害。」

　　史黛拉抬起眼來看著我，淚光在眼裡閃爍。

　　「真的嗎？」

　　「真的。」

　　「你不會……拋下我嗎？」

　　──史黛拉？

　　「你不會拋下我一個人嗎？」

　　她的語氣像在撒嬌。

　　「不會，我保證。」

　　「……好。那麼我和你訂定契約。」

　　說完，她輕輕閉上雙眼。

　　「史黛拉……」

　　我的臉往史黛拉湊了上去。超級偶像的臉龐就近這麼一瞧，實在美得令人驚嘆。要將雙唇按上如此美麗的容顏，簡直是暴殄天物。

　　在還有三公分的距離時，我停了下來。

　　不過史黛拉還在等待，她甚至踮起腳尖，好讓我可以更容易親吻她。

　　我一口氣拉近三公分的距離。

　　雙唇傳來無比的快感。

　　舌頭從柔嫩的入口伸了進去。她的肩膀哆嗦著，但是沒有抵抗。我觸碰著史黛拉的舌頭，舌尖交纏了起來。

　　舌尖一接觸，史黛拉的舌頭便積極地纏了上來。她用力環住我的脖子，像是不許我脫逃。

　　正當我忘情在史黛拉口中的激吻時，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我回過神來。

　　『星之丘史黛拉已成為王牌。』

　　我輕輕放開史黛拉的雙唇。

　　我與臉頰紅通通的史黛拉互相看著對方，忽然覺得很難為情。史黛拉好像也在害羞，她移開視線，噘起了唇。

　　「真是的……居然是這種激烈的舌吻……下流的傢伙。」

　　妳還不是一樣吻到渾然忘我？雖然心裡這麼想，不說出口也是溫柔的表現。

　　「抱歉，因為實在太美妙……我可能是第一次吻得那麼欲罷不能。」

　　這話好像惹怒了她，她惡狠狠地瞪著我。

　　「啊，這樣啊！我告訴你，這是我第一次接吻！」

　　「什麼！？」

　　國民偶像的第一次讓我……

　　「我的初吻可是很貴的！你記清楚了！」

　　她嘴上抱怨，不知道為什麼把睡衣的細肩帶拉了下來。

　　「史、史黛拉！？」

　　妖精般白皙纖細的嬌軀裸露在我面前。

　　淡膚色的身體彷彿不染一點世間的塵埃，粉櫻色的胸前格外引人注意。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羞澀地用雙手掩住胸口。

　　「這、這是使用固有魔法的既定步驟吧？我勉為其難把這個第一次也給你，你、你可要感謝我。」

　　故作鎮定的肩膀有些顫抖。

　　不管她怎麼嘴硬，心裡肯定還是很害怕。一想到她這麼做是為我著想，疼愛她的心情也跟著更加強烈。

　　我將雙手輕輕放在史黛拉的上臂。

　　「妳真的是個很善良的乖孩子，我也會很溫柔的。」

　　我發自內心這麼說道。史黛拉聽著放下雙手，露出遮掩的胸部。

　　「……你真的要很溫柔喔？」

　　史黛拉露出有些不安又嬌媚的表情，往我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