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下大叔尋覓新劍

  一 鄉下大叔尋覓新劍

  「唔嗯——心裡果然還是覺得不踏實耶……」

  新人冒險者的培訓,還有與\特別討伐指定個體(冠名魔獸)獅鷲異形灰陽(編註:小說版第一集原譯「異種•獅鷲」,因漫畫版第二集出現漢字寫法「異形灰陽」,故自本集開始統一。)的戰鬥已經結束數日。

  我在同一間旅社,一如往常地吃完早餐,離開旅社出到外頭來時,手指還是會不自覺地伸向腰間。

  話說,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繼續指導騎士團的訓練,而且由於前幾天回絕擔任冒險者的關係,冒險者公會看樣子暫時也不會再來找我幫忙,這麼一來我就能回歸原本的業務了……業務?

  然而,尼達斯公會長雖然沒有說得很明顯,但還是能感覺到他十分想把我留在冒險者公會。

  畢竟新人也不是只有波魯塔他們那支隊伍,再加上蘇蕾娜所言若是屬實,我也能懂他們想要調配人手處理新人培訓的心情。

  可是啊,找我這種大叔去監督攻略迷宮,實在不適任耶。

  像我在前幾天的異形灰陽一戰中,就顯得焦急失措,要不是有蘇蕾娜在,討伐肯定以失敗收場。即使特別討伐指定個體鮮少現蹤,但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碰到那樣的場面。

  大叔我在生活上,只想把日子過得安穩一些。

  從這個角度來看,擔任騎士團的特別教官好像也不賴。

  「……糟糕,我怎麼想到這些事情去了。」

  我輕輕甩甩頭,將冒險者公會相關的各種思緒全都拋到腦後。

  總之現在,我希望能盡快取得新劍,取代徹底斷裂的舊劍。

  雖然只要有木劍就能進行訓練,但還是會覺得必須要佩劍才能有資格稱為劍士。我由於長年生活都離不開劍,因此腰間空蕩蕩的,實在讓我心裡感到不踏實。

  「這種時候最萬無一失的做法就是……去趟鍛造舖吧。」

  先前和亞琉希雅一起逛過的鍛造舖也有好劍,再加上我用的武器是長劍,可說是種鄉下鍛造舖也買得到、稱得上正統派的武器。

  反正我又不是冒險者,不需要世界各地到處跑,因此不太講究品質。雖然也有萌生「難得要換新劍,乾脆找一把比舊的更好的……」之類的念頭,但我的手頭實在稱不上很寬裕。

  有關我的劍,蘇蕾娜當然知道它已經斷了,因此冒險者公會也表達過願意先借我錢買劍的意思。

  然而,我拒絕了這項提議。

  該怎麼說呢?大概就是不想欠冒險者公會人情吧。但我不是厭惡這個公會,尼達斯及梅根感覺起來也都不是壞人。

  我只是下意識抗拒欠人情這樣的行為。

  他們都是好人。

  然而,冒險者公會不同於騎士團,具有明確的商業立場,會從利害得失的角度待人接物。老實說,我實在不太想和這種利益掛帥的世界扯上關係。

  「這個時間鍛造舖應該已經開了吧。」

  我走在巴魯托雷恩的街上喃喃自語。

  先前我曾在這個時段被露西纏上,不過今天沒遇見那樣的麻煩事,因此能邊走邊放心地欣賞早晨沒什麼人的首都街景。

  「……咦?這不是師傅嗎?」

  「嗯?可露妮?」

  走了一段路後,迎面跑來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

  當我們靠近到能依稀辨別對方長相的距離後,她——可露妮隨即綻放笑容,向我搭話。

  「妳一大清早在做什麼啊?」

  「人家在慢跑,畢竟健康的身體是擔任騎士的重要資本的啦!」

  明明才一大早,笑著這麼說的可露妮已經滿身是汗。

  ……難不成她是從住家的東區一直跑到這裡來?一般來說這是會搭共乘馬車的距離才對。

  「……妳是從東區跑過來的嗎?」

  「?沒錯的啦。」

  「哈哈哈……妳實在活力充沛耶。」

  哎呀呀,這種事我真的是仿效不來,年輕就是本錢啊。

  「師傅,您一早怎麼會在這裡啊?」

  可露妮睜亮她那藍色的雙眸,出聲詢問。

  她的臉龐雖還留有少女的稚嫩氣息,但已是明眸皓齒的容貌。我因為年齡差距,根本不可能對她產生邪惡的念頭,但還是有點擔心她的戒心實在太低。總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就像擔心小孩的家長,雖然我沒小孩就是了。

  「我現在算是在晨間散步啦。然後,我還想去鍛造舖逛逛。」

  「鍛造舖……嗎?」

  「對,因為有點狀況。」

  我邊說邊拍了拍腰際。

  那裡原本是插有長劍劍鞘的地方。

  「……啊,話說回來您沒佩劍耶。」

  可露妮看見我的動作後,心裡好像有了底。

  「我的劍斷了,得去找把新的劍才行。」

  「原來如此!的啦!」

  可露妮用鼻子呼氣的模樣,明顯看得出來她是幹勁十足地附和我,然而現在是需要鼓足幹勁的情況嗎?

  不過,對劍士而言,挑選配劍確實是一大要事,所以其實也不難理解她為什麼會感到興奮。雖然我個人早已習以為常。

  「師傅,如果是您要用的劍,應該是用訂製的吧?」

  「沒有沒有,我沒講究到要用訂製的喔。」

  看來她應該是慢跑到一個段落了。

  現在已經和我比肩,我們倆正悠哉地邊走路邊聊天。

  所謂的訂製就如同字面的意思,必須針對劍的材質、劍身長度、重心的調配,還有劍柄的材料等製作細項,從零開始提出自己的要求來製作的類型。

  想當然耳,人類每個人的身形都各有差異,無論是手的大小、手臂的長度,還是腰的位置高低,全都截然不同。

  因此,每個人最適合的武器自然不一樣。會選擇訂製的人,當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自喜好,但進一步觀察就會發現,擁有個人特製劍的劍士其實不算罕見。

  不過可想而知,若是個人針對各種製作細項提出個別要求委託訂製,所需費用也會十分昂貴。除此之外,不可能只與鍛造師討論一次就開始製作,必須與鍛造師反覆商討,精心歸納出詳細的製作樣式。訂製武器就是如此費工夫又花大錢的事情。

  「是喔,這樣很可惜耶。」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我沒有閒錢訂製武器。」

  畢竟我已經被趕出畢登村的道場,不是住在老家了,現在每天都要付住宿費給旅社的老闆。

  由於是長期入住,似乎享有一些折扣,但就算如此,我的手頭也沒寬裕到能胡亂揮霍。

  不過,買新劍絕對不算胡亂揮霍。

  「總之,我打算先四處逛逛城裡的店家。」

  「這樣啊,希望您能找到中意的劍的啦!……啊。」

  「嗯?怎麼了嗎?」

  可露妮原本說話說得很流暢,此時卻發出像是想到什麼事情般的聲音。

  「沒事,人家只是忘了自己也得把劍送去研磨的啦……」

  「哈哈哈,可露妮,妳真的還是老樣子耶。」

  她以前在道場學劍時,就容易忘東忘西,在許多事情上完全是個慌張鬼。

  不管多少年過去,她這種不知該說是天性,還是最核心的人格特質依舊沒有改變,實在讓我感到療癒。不過,她身為騎士,或許要再稍微沉穩細心一點比較好。

  「啊,對了!今天的訓練結束後,師傅您也跟人家一起去就好了呀!」

  「嗯?妳有推薦的店家嗎?」

  說到騎士團推薦的鍛造舖,亞琉希雅先前介紹過一間,難道還有其他間嗎?

  「是巴魯迪爾先生經營的!」

  「……妳講的巴魯迪爾,是那個巴魯迪爾嗎?」

  「沒錯的啦!」

  喔喔。

  現在又蹦出另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了。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我心情變得有些雀躍。

  「我很期待呢。現在先當作訓練結束後的犒賞好了。」

  「好的啦!」

  沒想到他真的開了一間鍛造舖,讓我不禁感嘆歲月如梭。

  那麼,閒聊就適可而止吧,無論是我還是可露妮都還要前去進行今天的訓練。唯有永不鬆懈地努力,劍士才能精進成長。不過仔細想想,世上所有的技術應該都能套用在這個道理上。

  ◇

  不管任何時段,雷貝利歐騎士團的練習場內都會有一定的人數。

  練習場並未明定幾點到幾點為鍛鍊時間,全憑每位騎士個別的行程與幹勁而定。

  不過即使如此,時間愈接近晚上,人數也會愈少。騎士由於早晨開始得早,夜晚也比較早開始。

  由於排定的指導時程不算緊湊,就我而言前來練習場的時間相當有彈性,但我規定自己要固定在大概上午到過中午這段時間過來。

  我記得亞琉希雅先前好像提過,在我會來練習場指導後,白天的訓練人數增加了。

  畢竟都是當上騎士的人,大家都非常認真、真誠。先撇開天分高低不談,劍術當然是練習認真、持之以恆的人會更上一層樓。

  身為教學者的我,為此感到無比欣慰。

  至於我負責的就是名符其實的劍術教官工作,會審視騎士的劍法給予建言,或是進行模擬戰。

  這裡不是道場,所以不會召集所有人重複練習固定的招式。

  他們的劍術雖不粗暴,但因為誠心追求強大的實力,模擬戰等這類近似實戰的指導愈變愈多,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這樣也別有一番新鮮感。

  他們也相當聽從我的指導,現階段還沒碰上大問題。

  「完成了!師傅,我們走吧!」

  「好好好,先換衣服再說。」

  可露妮結束今天的訓練清單後,再度大汗淋漓地跑來跟我說話。

  她怎麼總是全身大汗啊。不過,充滿活力是好事就是了。

  如同早上所說,我在今天結束訓練後,準備前往可露妮時常光顧的鍛造舖。

  我原本不算期待,但聽到那間鍛造舖的老闆是巴魯迪爾後,也變得萬分期待了。

  「師傅,我也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亞琉希雅……嗯,反正又不是要去什麼妳不能去的地方。」

  亞琉希雅今天也和我一樣,下場揮汗指導騎士團,如今她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她要跟來這件事本身,我是沒意見。只是她跟來有意義嗎?我是覺得沒什麼意義,但也不會刻意告訴她我的感想。

  「既然是要買師傅您要用的劍,自然要挑作工最高級的劍,而且理當得好好確認鍛造師的手藝。」

  「好了、好了,妳先冷靜,好嗎?」

  哇啊,難搞的亞琉希雅出現了。

  先想辦法讓她冷靜下來再說。

  亞琉希雅從以前到現在用的都是我送她的餞別之劍。

  縱使有再多更優質的劍送到面前,她仍堅持不換新劍。想必她也不是對新劍毫無興趣,她畢竟身為騎士團長,真希望她能高舉更高品質、更美觀的劍,不過這樣的關心算是雞婆了吧。

  難得要一起去鍛造舖,我想趁這次機會,也幫亞琉希雅買把新劍。

  不過到頭來白費力氣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麼,所有人換好衣服後,到辦公廳舍前集合吧。」

  「我知道了。」

  「好的啦!」

  因此最後就變成我、可露妮和亞琉希雅三人一起去可露妮推薦的鍛造舖。只不過是要去挑選我的劍,結果同行的成員還是一如往常地容易引發騷動。

  我也差不多該習慣周遭看過來的視線了吧。真討厭啊。

  「讓您久等了。」

  「讓您久等的啦!」

  男女相較之下,男生果然比較快做好換衣服等準備。

  我獨自在辦公廳舍前等待了一陣子後,換好衣服的亞琉希雅和可露妮才過來。

  可露妮和往常一樣身穿方便活動的服裝,但亞琉希雅的穿著該怎麼說呢?雖然不到華麗,仍能清楚看出身材曲線。

  她光是現身,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這麼穿難道不會感到害羞嗎?不過,本人既然決定這樣打扮,我也沒資格說三道四。

  可露妮身上佩帶了一把所謂的短劍,劍身看起來比我和亞琉希雅的劍短了一些。她要送去研磨的肯定就是這把劍。

  這把武器真的非常適合嬌小的可露妮耶。

  「那麼我們出發吧。帶路的工作就交給妳了喔。」

  「沒問題!巴魯迪爾先生的店在中央區的啦。」

  所有人會合後,出發前往鍛造舖。

  然而我不知道店家的位置,所以就由可露妮走在前頭帶路。

  「師傅,您還是一樣要買長劍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

  走路期間,我回答了亞琉希雅提出的問題。

  我已經相當習慣長劍的長度和重量,現在根本沒考慮更換成其他種武器。

  況且這把年紀要習慣新武器也是件苦差事。

  我在異形灰陽一戰中,明顯攻擊火力不足,但我的能力本來就無法和那種對手抗衡,那隻魔物強到異常。

  但願今後再也不會遇上被丟到那種戰場的事情了。不過身為騎士團的教官,本來就不太會遇到那種狀況才對。

  我們漫步在能感受一股有別於西區的喧囂,卻真切的活力的中央區。

  放眼望去,感覺滿多人都身穿嚴謹的正裝。不過此區匯聚了冒險者公會、騎士團等多個國家核心組織,想必當中有不少人是相關人士吧。

  正確來說,公會不受國家管轄,甚至已突破國家的藩籬深入全世界。尤其是維護治安一事,當今世界各國都是仰賴公會的力量,差異只在仰賴的程度高低。

  ……話說回來,魔術師學院究竟位在什麼地方?

  目前雖然沒必要前去,但我還是想找露西表達不滿,看來也只能等之後有空時,再找出位置去一趟了。

  「到了,就是這裡的啦。」

  「唔嗯。」

  我們走了一段路後。

  映入眼簾的是獨棟房舍直接改裝而成的鍛造舖,說穿了就是種平凡無奇的場景。

  門扉上掛有用大字寫著店名的招牌。

  店名叫巴魯迪爾鍛造舖啊。有夠平鋪直敘的耶。

  嗯嗯,簡單好懂非常好。

  「巴魯迪爾先生!」

  我們三人氣勢十足地打開門,進入店內。

  可露妮大聲呼喊了店老闆巴魯迪爾的名字。」

  「喔——!歡迎光……什麼嘛,可露妮,是妳喔。」

  「呣!你怎麼那麼說,沒禮貌!人家好歹也是客人的啦!」

  「啊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回應呼喚,從店後頭走出來的是名身材結實的中老年男子。

  他的聲線顯得蒼老,一頭銀色的短髮,搭配修剪整齊的鬍鬚,更加突顯出這個人的時髦感。汗衫底下透出粗壯的上臂,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胸肌無比健壯。這名魁梧的男子擁有與其年齡不相稱、令人稱羨的好身材。

  論年紀,他比我年長,比我家老爸年輕。

  他發出堪稱豪邁的笑聲,同時問候了可露妮。

  「喔唷,席特拉斯大人也一起來了啊。然後……喔喔!?」

  「好久不見了,巴魯迪爾。」

  他依序看了可露妮和亞琉希雅後,目光停在我臉上。

  「……這位不是貝利爾師傅嗎?好久不見啊!」

  他的語氣和表情明顯透露出驚訝與喜悅的心情。

  「我們幾年沒見了?師傅你過得好嗎?」

  「我過得還可以啦。巴魯迪爾,你看起來也過得不錯喔。」

  「算是啦。你看我這副身材應該就知道了吧!」

  巴魯迪爾在說話的同時,用力彎曲手臂秀肌肉。

  看來他真的是過得不錯,感覺生病、受傷都與他無緣。

  「師傅,你們認識?」

  亞琉希雅感到有些驚訝,望著我和巴魯迪爾的互動,提出對她來說再自然也不過的疑問。

  我記得她和巴魯迪爾在道場學藝的時間完全沒有重疊,不曉得我們的關係也很正常。

  「啊啊,說了妳可能會嚇一跳,其實他也是我的前弟子之一喔。」

  巴魯迪爾•格斯普。

  我對他的印象也非常深刻,畢竟在我眾多的弟子中,他是唯一年紀比我大的弟子。

  巴魯迪爾和可露妮之所以會有交情,是因為他與可露妮、菲瑟爾在道場學藝的時間相互重疊。亞琉希雅是在他們離開後才來的,因此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

  而且若是在畢登村還另當別論,但在首都巴魯托雷恩宣揚自己曾在我的道場學藝,實在沒有意義。說了也大概會被問「你口中的師傅是哪位?」就結束這個話題吧。

  巴魯迪爾在道場待了一年多。由於他的目的不是深入鑽研劍術,在道場學習的時間並不長。

  立志成為鍛造師的同時,也想知道揮劍者的感受,因為這種動機前來道場叩門拜師的人十分罕見。他雖然比我年長,但永無止盡的求知慾與好奇心,實在令我深感佩服。

  他比起精進劍術,更想瞭解劍士通常挑選、揮舞劍時的想法。感覺上大多偏重在學習「對劍士而言什麼樣武器才稱得上是好武器」之類的理論部分。

  巴魯迪爾每個月都有繳納學費,所以我也沒有多加干涉,但他在弟子們拚命反覆練習揮劍的基本動作時,一直在旁邊遠望的模樣,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話說那時候也只有他會這麼做,不過他當然還是有下場鍛鍊。

  「你真的開了自己的店啊。恭喜。」

  「喔,師傅,謝謝你的恭喜。不過經營一家店還滿辛苦的。」

  巴魯迪爾簡單講了句感想後,一臉引以為傲地環視店內。

  空間雖然略顯狹小,但我覺得經營得十分用心。

  我因為職業關係,和鍛造舖常有往來,自認為只要大概看過一遍店內,基本就能大概瞭解那間店的營運狀況,甚至是人員是否有認真工作。

  狹小的店內牆壁上,陳列著各種武器。

  單論外觀,每把武器都經過精心保養,一看就讓人覺得極其鋒利。由此可窺見他一小部分的精湛手藝。

  「是說,你們應該是有什麼事,才會特地來我這裡吧?」

  「是的!人家是要來磨劍的啦!」

  巴魯迪爾重新調整好語氣後詢問。

  隨即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可露妮。

  算了,我的劍的事情等等再說就好。畢竟本來就是陪她來,順便來看劍的。

  「哪把劍?給我瞧瞧。」

  「這把的啦~」

  可露妮從腰間取下短劍,交給了巴魯迪爾。

  他從劍鞘拔出劍,睜大眼端詳了一陣子。

  「……可露妮,這沒救了,買把新的吧。」

  「呃欸欸欸!?為什麼沒救了啊!?」

  巴魯迪爾輕輕嘆氣,同時宣告劍已壽終正寢,可露妮大吃一驚。

  無論是武器還是防具,只要是物品都有使用壽命。

  正如同我那把徹底斷裂的長劍,再也無法使用的那一刻總有一天會到來。不過,那麼整齊的斷裂法實在罕見。

  至於鍛造師,在洞悉這類物品的使用壽命上,必須具備一定的精準度。

  然而我的劍斷裂說是意外,確實是意外。要預測到這種意外根本是天方夜譚。

  「是劍刃有缺損嗎?」

  「嗯,情況有點不同,有幾個地方已經呈現不能算是缺損的『缺口』狀態了。這樣就算拿去磨也修不好。」

  「原來如此。」

  我詢問後得知,這把劍與其說是使用壽命到了,看來更像是使用者的問題。

  這種情況說起來算是相當常見。

  不僅是劍,世上所有武器都並非萬能。

  每一種武器肯定都存在所謂的正確使用方式。

  簡單來說,縱使手上拿的是鋒利無比的曠世寶劍,若是用劍身的平面部分敲擊對手,劍不但無法發揮真正威力,還會毀損得格外快速。就是那麼一回事。

  反過來說,只要正確使用,任何工具——尤其是武器——都驚人地耐用。畢竟武器是用來戰鬥的工具,原本就製作得十分禁得起長久使用。

  講回可露妮這次遇到的問題,劍會出現「缺口」的主要原因有三。

  不是劍本身已經壽終正寢,就是砍了不宜拿劍砍的物體。

  再不然就是自身的力量不適合使用目前的武器。

  「可露妮,妳有拿劍去砍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耶,人家沒做那種事唷!?人家只有在鍛鍊和實戰時才會用劍的啦!」

  她口中的鍛鍊和實戰相當可疑,但現在先不追究這一點。

  「我也會指導她劍術,實在不覺得她用劍會那麼粗暴。」

  「唔嗯……」

  此時亞琉希雅出言袒護。

  不過可露妮至少曾在我家道場學過藝,再加上騎士團這個組織的嚴謹作風,用劍時應該不會太粗暴才對。

  我在騎士們鍛鍊時,也觀察過她的動作,印象中不像是用蠻力不斷揮劍。由此想來,應該是另有其他原因。

  「話說回來,一般也不會弄出這麼誇張的缺口。妳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用劍的啊?」

  「就說了人家沒特別幹嘛的啦!沒、特、別、幹、嘛!」

  「好了、好了。」

  可露妮用力板起臉,面露不滿大聲說話,我則安撫了她。

  畢竟巴魯迪爾沒有要苛責她的意思。如果挑她毛病有助於解決問題,我是沒意見,但只講這句話實在很難稱得上有建設性。

  嗯——以她的身形而言,雖然可能性偏低,但原因說不定是……

  「可露妮,妳短劍用下來的感覺如何?」

  「唔欸?」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可露妮有一瞬間愣住了。

  「該怎麼說呢……感覺大概就是好輕好順手吧……?」

  「那就是問題。」

  「問題就是出在那裡了。」

  聽聞她那模稜兩可的回答後,我和巴魯迪爾同時出聲回應。

  「唔欸欸?所、所以是怎麼一回事?」

  「可露妮,以結論來說,短劍不適合作為妳的武器。」

  我對驚嘆聲連連的可露妮這麼說。

  沒錯,短劍這種武器本身不適合可露妮使用。這是最合理的答案。

  正常來說,每個人適合使用的武器都不同。

  除了劍以外,世上當然還有五花八門的武器種類,但要在裡頭找到適合自己的武器看似簡單,其實出乎意料地困難。

  不過,若是訂製武器就得另當別論。

  訂製這種行為簡單來說,就是在適合自己使用的武器中進一步嚴格挑選,因此擅長使用長槍的人特別訂製劍根本毫無意義。

  以可露妮而言,她在道場學藝時期就已展露不錯的天分,幾乎可以確定她適合走劍術這條路。畢竟道場門生中若有弟子不適合練劍,我好歹還是會知道。

  我在教導她時,還不覺得她用劍有什麼異狀,看來是在加入騎士團後,力量一口氣增強的緣故。

  「使用者如果無法感受到武器的重量,根本沒辦法好好控制武器。這大概就是妳目前沒辦法繼續進步的原因了。」

  「我也這麼認為喔。」

  「呣——……」

  巴魯迪爾交叉雙臂,邊嘆氣邊說話。

  說他是為了提供這樣的建議,而到我家道場學藝,一點也不為過。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當時花費的時間應該沒有白費,實在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可露妮目前是否無法繼續進步又是另一個問題,不過從她的反應看來,八九不離十確有其事。

  使用者必須先感受到適當的重量,武器本身才能發揮該有的威力。

  當然,感到太重也不行。

  對每個人而言,肯定都能感受到不會太輕,也不會太重,在抓到武器重心後,能有效發揮威力的重量。不過實在很難用話語說明清楚這種感受。

  我的話,那股重量就是長劍。至於可露妮,她目前感受到的適當重量範圍內,恐怕沒有短劍。

  「巴魯迪爾,能讓我看一下你店裡的劍嗎?」

  「沒問題,師傅你請自便。」

  我望著掛在牆壁上的武器,物色起有無適合可露妮使用的。

  既然短劍拿起來已經太輕,拿長劍大概也是一樣的結果。因為這兩種武器名稱上雖然容易搞混,但實際的劍身其實沒有太大的差異。

  單論重量的話,長槍和斧都能列入備選,但她的動作都已調整成最適合劍術的動作了。

  雖然無法排除她還有其他沉睡中的天分,但現在才要挖掘那些天分,實在非常困難。更何況我本身除了劍術,對其他武藝是一知半解。

  再說,說到騎士團,第一個會聯想到的就是劍嘛。大概啦。

  「……喔,這把武器如何啊?」

  「咦?您是認真的嗎?」

  這把不適合,那把也不適合,我在這麼思索的同時,望著店內好一陣子。

  如今我拿在手上的是種大型劍,劍身極長又具有獨特的無刃劍根。

  這類雙手劍俗稱雙手巨劍。

  「妳先試拿看看再說。」

  「嗯——人家知道了。」

  可露妮看見我拿來的雙手巨劍後大吃一驚,我則是建議她先試拿。

  畢竟所有物品都一樣,要先實際試用過,才能瞭解物品性能、是否符合個人喜好,還有合用與否。可露妮雖然身形嬌小,但力氣偏大,可能意外適合使用這類武器。

  「……嘿咻。這樣拿可以嗎?」

  「我看看……感覺還不錯。」

  她在我的建議下拿起雙手巨劍後,語帶不安地問了話。

  從前在道場時,拿的幾乎都是單手用木劍。她挑選劍時,應該是延續當時的學習習慣,才會選擇短劍作為武器,突然被要求拿雙手劍困惑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妳試拿後的感覺如何啊?」

  然而,我也沒有要強逼可露妮接受雙手巨劍的意思,目的只是要尋找適合她的武器,假如她覺得雙手巨劍拿起來不順手,也只能再找其他類型的劍了。

  「嗯——……感覺不算輕,但也沒有想像中重。」

  「唔嗯,感覺不錯耶。」

  拿雙手劍還不覺得重,實在很猛。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力大無窮的類型啊?這樣看來劍已經無法滿足她的需求了,感覺她也相當適合拿斧槍或長柄斧,真是恐怖。

  以可露妮的感受來說,拿短劍應該只會覺得像在拿樹枝,難怪她施加的力量很難確實傳導到劍上。

  「這是叫做無刃劍根?這個部分好特別喔。」

  「是啊。用起來的感覺和一般的雙手劍有些不同。」

  可露妮變換各種持握方式,同時說了句話。

  雙手巨劍有別於一般的雙手劍,具有獨特的無刃劍根。若以此處作為支撐點,就能施展類似斧槍的運用方式。

  比起普通的劍,可說是種戰術變化更多的武器。

  「適合是好事啦,但妳要付錢買喔,記得付錢。」

  「啊,對耶。這把雙手巨劍要多少錢?」

  原本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巴魯迪爾,開口敦促了理所當然的程序。

  想想也是,怎麼可能免費取得武器,畢竟這無疑是巴魯迪爾身為鍛造師的維生方式。不過我實在很好奇這把武器究竟要賣多少錢耶。

  話說回來,我剛才推薦武器時的態度相當隨興,但可露妮已是一副欣然接受推薦、決定要買雙手巨劍的模樣。不考慮別種武器了嗎?大叔我覺得能再稍微思考一下比較好。

  「這個嘛……打折後八萬達爾克,沒辦法再便宜了。」

  「唔——……人家帶的錢有點不夠的啦……」

  可露妮聽到巴魯迪爾的報價後,面露難色。

  要價八萬達爾克啊。以武器種類和品質來看,算是非常便宜,但她今天本來只是要來磨劍,所以手邊的錢應該是真的不夠。

  至於達爾克,指的是雷貝利斯王國使用的貨幣單位。

  居住地和生活水準左右了每人每個月的生活費,若是住在畢登村這種鄉下地方,大約有十萬達爾克就能好好生活一個月。

  但換到巴魯托雷恩這類都會區,由於各式物價都相當高,因此包含房屋租金在內,每個月需要十五萬至二十萬達爾克。

  如果套用此種金錢觀,八萬達爾克的武器並不便宜。當然,對購買全新的武器而言,這個價格已算是十分划算,巴魯迪爾提及的打折確實所言不假。

  順帶一提,我與旅社是以一晚三千達爾克的價格簽約住宿,由於是長期入住,因此旅社好像給了我非常優惠的折扣。

  話說回來,我最近開始覺得乾脆別住旅社,去租間房子就好。

  目前還在考慮中就是了。

  「真拿妳沒辦法,稍微等我一下。」

  巴魯迪爾一得知可露妮手邊的錢不夠,只留下一句話,便進到鍛造舖後頭。

  結果他立刻就回來了。如今他手上拿著一把外型相似,但劍身略短的雙手巨劍。

  「這把的話,賣妳兩萬達爾克就可以了喔。」

  「欸!真的只賣人家兩萬嗎?」

  「這價格好便宜啊。」

  由於價格實在太過優惠,我不禁看向那把雙手巨劍。

  唔嗯——外觀看起來應該不是瑕疵品,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刃部沒有任何缺口或毀損,而且還經過精心研磨。

  「這把為什麼能賣那麼便宜?」

  因此,我好奇地提問。畢竟再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把武器只值兩萬達爾克。

  「啊啊,這把劍是我以前做來當消遣的啦。真要說,頂多就是類似試作品的東西。你也看得出來劍身稍微短了一些吧?放在我店裡也只是積灰塵,既然可露妮用得到,想說便宜賣她就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點頭回應巴魯迪爾的解釋。

  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確實可能發生。

  不僅是鍛造師,對任何工匠來說,精進手藝就是一切。經營鍛造舖當然必須進行最低限度的宣傳,但生意能否興隆,基本上還是取決於店家的鍛造師手藝。

  工匠為了精進手藝,會製作各式各樣的作品,當中就會出現品質還算不錯,也投入相當心力,但製作水準還無法當作商品販售的次級品。

  成品品質若是太差,便能毫不猶豫地丟棄,但品質不算太差,因此讓人不知該如何處置的就是次級品了。以前畢登村的鍛造師也賣過我這類的劍。

  「可露妮身形嬌小,所以我覺得劍身偏短反而是好事。」

  以武器來說,這個價格極其便宜,品質也不算差。

  嗯,用來測試從未體驗過的武器種類,實在是再恰好也不過了。

  而且可露妮本身個頭嬌小,劍身略短於一般的雙手巨劍反倒成了優點,若是太長,她反而無法駕馭。

  「人家明白了!那麼就買劍身偏短的這把的啦!」

  「好的,謝謝惠顧。」

  可露妮的新武器就這樣在沒人特別提出質疑的情況下,三兩下便決定為雙手巨劍了。

  雖說推薦的人是我,但還是有點擔心,這麼快就下決定會不會有問題。

  「啊,話說,亞琉希雅。」

  「是,怎麼了嗎?」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所以喊了正在眺看陳列於牆上的劍的亞琉希雅。

  話說她果然還是對店裡的劍有興趣,既然如此,趕快讓我替她換把新的劍不就好了。

  「我想問一下,在騎士團用雙手巨劍會不會有問題?畢竟大家平常好像都是用長型劍。」

  亞琉希雅用的是長劍,副團長亨布里茲從劍路看來,擅長的應該也是長劍類武器。

  我也觀察過其他成員,鍛鍊時使用的幾乎都是一般的木劍,由此可見他們也都是以長劍類作為武器。

  所以我才會意識到,如果這些人中唯獨一人使用雙手劍,不知會不會有問題。

  「騎士團在這方面沒有特別的限制。雖然成為騎士時獲賜的是長劍,但這也只是種形式上的象徵而已。」

  「……這樣啊。」

  看樣子沒有什麼問題,大叔我放心了。

  不過,既然都獲賜長劍了,妳用那把劍不就好了——我好像還是別這麼吐槽比較保險。

  那大概是在冊封儀式之類的場合獲得的長劍吧。這麼一來,拿到的也有可能是儀式用劍,因而無法用於實戰。

  「啊,師傅、師傅。」

  「嗯?怎麼了?」

  可露妮連同劍鞘收下劍身略短的雙手巨劍後,看起來心滿意足,呼喚了我。

  「人家這是第一次拿雙手劍,有各式各樣的問題想請教您的啦。」

  「啊啊,唔嗯,好,基礎我來教妳。」

  突然被塞了把雙手劍,接著就得自立自強,肯定會大傷腦筋。

  「抱歉,我店裡沒有演練的空間喔。」

  巴魯迪爾聽到我和可露妮的對話後從旁打岔。

  唔嗯——這裡沒有演練場地啊。

  不過這間店畢竟位在中央區,光是購買土地應該就要花一大筆錢了。如果還要設置演練場地,就得有一片寬敞的空間。

  「那麼我們到騎士團的練習場演練吧。」

  「好的!再勞煩您的啦!」

  在首都巴魯托雷恩,可以毫無顧慮地揮劍的地方其實意外地少,感覺只有騎士團的練習場和冒險者公會的訓練場。

  反正劍本來就不是能在大街上胡亂揮舞的東西。

  更何況是雙手劍。

  我雖然推薦了雙手巨劍,但本身也不算精通。不過只要懂得長劍的使用原理,就能應用到大部分的劍類武器上。

  「師傅,請稍等一下。」

  正當我在想可露妮也結完帳了,那麼就到練習場做些基礎訓練時,亞琉希雅叫住了我。是有什麼狀況嗎?

  「師傅,您還沒挑您要用的劍。」

  「啊,對耶。」

  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亞琉希雅,感謝提醒。

  「喔?師傅要挑劍是怎麼一回事?」

  我沒看漏巴魯迪爾聽到此事後,雙眼發出詭異的亮光。

  別這樣,我拿普通的劍就好,因為我只是個普通人!

  「話說回來,師傅你沒佩劍耶。」

  「嗯,碰上一些狀況,劍斷了。」

  眼尖的巴魯迪爾立刻就發覺了我的腰間不太對勁,並且詢問了我。

  我也體認到此時敷衍搪塞根本無濟於事,決定老實說出自己目前的處境,畢竟劍已斷裂是不爭的事實,只是斷裂的原因出乎意料。

  「我覺得師傅你不會是使用方式出問題,所以是遭遇什麼事故了嗎?」

  「就像你說的。」

  巴魯迪爾「啊哈哈」地笑著說話。

  說是事故確實算是事故。畢竟我是把劍插進特別討伐指定個體的口中,結果劍被自上方發動攻擊的黑階冒險者,連同特別討伐指定個體一起猛烈砍中,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是事故了。

  「不過,長劍啊。我店裡當然也有賣,不過如果是師傅要用的,應該要用訂製的吧?」

  這傢伙也竟然也跟可露妮說一樣的話。

  我拿普通的劍就好,因為我只是個普通人。

  「那個嘛,我手頭沒有很寬裕,所以現成的就很夠用了。」

  這也並不是違心之論。

  我對訂製劍其實也抱有憧憬,既然身為劍士,有機會的話,當然會想使用看看。

  但自己真的拿得起訂製劍嗎?一想到這個問題又會產生疑慮,我最苦惱的是擁有的金錢和時間並不寬裕。不對,時間倒或許可說意外地多。

  「既然師傅你都這麼說了,也不能強迫你用訂製的……」

  「比起我,感覺亞琉希雅才更需要訂製武器吧。」

  我把話鋒轉到亞琉希雅身上。

  當然,我對她使用餞別之劍這件事並未感到不快,但那終究只是把鄉下製造的普通武器,根本配不上雷貝利歐騎士團長,結果又成了難題。我不認為自己送了把破銅爛鐵給她,唯獨這個問題實在難解。

  「我已經擁有屬於我的劍了,所以不需要訂製。」

  「……她是這麼說的喔。」

  每次都這樣。

  亞琉希雅算是相當順從我的意見,但只有在這件事上絲毫不讓步。我有點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堅持到這種地步。

  「總之,我們不能強迫改變本人的意願。好了,師傅,你如果要看長劍的話,我的店裡有很多,你盡量挑。」

  「啊啊,我會好好挑的。」

  我不選擇以訂製方式造劍的理由,還有亞琉希雅非餞別之劍不拿的理由,雖然各有不同之處,但堪稱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別人都無法強迫我們改變心意。

  畢竟是我自己下定決心要買現成的劍,誰也改變不了吧。

  我整理好心情,望向巴魯迪爾店舖內陳列在牆上的長劍。

  數量相當豐富,但外觀都大同小異。

  劍刃長度約莫是八十公分至一百公分,厚度也幾乎相同,劍身比蘇蕾娜使用的闊劍來得窄。重量也都類似,是我的手十分習慣的重量。

  「唔嗯——」

  我把劍拿到手上端詳,接著又拿另一把到手上端詳。

  每一把劍都不錯。應該可以說巴魯迪爾實在有兩把刷子,每把劍都經過精心研磨,重心也調節得恰到好處。以一般長劍來說,品質已經好到無可挑剔。

  雖然是我的個人感受,但這裡毫不遜於亞琉希雅先前推薦的騎士團經常光顧的鍛造舖。

  「都是好劍,每把都仔細研磨過。」

  「那是當然的,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巴魯迪爾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後回應。

  糟糕,我開始覺得選哪一把都一樣了。這絕非不好的意思,單純是覺得每把劍都作工精良,感覺起來沒什麼差異。

  我對長劍以外的武器不是沒有興趣,只是覺得事到如今才要鍛鍊其他種武器,實在緩不濟急。

  「巴魯迪爾,你有推薦的嗎?」

  「很難推薦耶……因為長劍基本上每一把都相當類似。」

  我姑且詢問了店老闆的推薦,但獲得的回應算是不出所料。

  畢竟通用性高也是長劍的優點,若是奇特的武器就會有專屬的名稱了。

  說穿了,其實就是平凡無奇,只是具備能適用於各種情況的高通用性。無論是長劍還是短劍都是這樣子。

  「看您那麼傷腦筋,果然還是用訂製的比較好吧?」

  我不斷把劍拿到手上端詳後,可露妮挑明了這麼說。

  她若是把雙手巨劍配掛在腰際會有點太長、太重,所以最後是裝上帶子揹在背上。

  嬌小的身軀配上體積龐大的劍,這樣的反差真是賞心悅目。

  她能否駕馭雖然還是未知數,但畢竟是騎士團的一員,所以外觀也很重要。不過有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反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沒什麼在考慮訂製耶……唔嗯,說不定只是太過在意之前那把劍而已。」

  我那把徹底斷裂的愛劍,雖然不是無比鋒利的寶劍,但品質還是不錯。可能正因為長久以來都是使用那把劍,所以才會下意識感到依依不捨。

  「對長期使用的武器,當然會有感情啊。」

  亞琉希雅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後出聲贊同。

  妳說的完全沒錯,但這件事由妳來說怎麼有點沉重?希望是我的錯覺就好。

  人一輩子都不可能遇見徹底相同的武器。

  即使採用同一種材料、同一種製作方式,最終成品還是會有些地方出現差異。有時光看外觀就能察覺,有時要到實際拿在手上才會感覺出差異。

  我原本那把劍也是在老家製造的普通長劍,只是使用的時間非常長,或許就是這樣的緣故,才會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感情。

  「反正買武器也是得講究緣分,如果日常生活中沒什麼不便,也沒必要今天一定要買到吧。」

  巴魯迪爾是名鍛造師,本質上更是名工匠,也是名劍士,但並不是名商人。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不會強行推銷,對我來說等同省去非常多心力。

  「說的也是。」

  腰間的輕盈感仍讓我感到異樣,總之我正在煩惱要不要買把替代用的劍,雖然還是覺得這麼做實在草率倉促。我沒有講究到需要訂製,但也不代表毫不講究。

  我會這麼想,不是因為巴魯迪爾製作的劍比較差。雖然不是這麼想,但該怎麼說呢?就是覺得感覺不對。實在很難拿出一套說法解釋這種感受。

  「啊,對了,師傅,你若有去攻略迷宮,可以把獲得的材料拿過來喔。我會收購,要不然也能用那些材料幫你鍛造一把劍。」

  「哈哈哈。好,有機會的話。」

  我笑著敷衍巴魯迪爾的話語。

  實在無法理解所有人在跟我討論事情時,為何都預設我會去攻略迷宮。

  巴魯迪爾不曉得我前陣子去過阿札拉米亞森林。亞琉希雅應該知情,但這也不是能到處宣揚的事情才對。

  儘管如此,他還是開了這樣的話題,就代表他內心一定認為我會去攻略迷宮。為什麼會這樣認為啊?我可只是個想要平凡度日的普通大叔耶。

  「打擾了,巴魯迪爾在嗎?……哎呀,師傅……還有席特拉斯,妳怎麼也在啊。」

  「妳那什麼表情?話說我們最近常碰到耶。」

  正當我不停反覆思考、遲遲無法下決定的時候。

  甚至還來了個不速之客打開了巴魯迪爾鍛造舖的門。

  「嗯?這不是蘇蕾娜嗎?找我有事嗎?妳的闊劍不是才剛磨好沒多久嗎?」

  映入眼簾的是黑階冒險者蘇蕾娜。

  她真的好像只是巧遇我們,看起來是有事來找巴魯迪爾。

  不過我們實在是常碰面耶。我以前窩在畢登村時,確實不會遇見冒險者,但到首都巴魯托雷恩後,也是要相當有緣才會常常遇到。

  「啊,不是,我今天不是來磨劍的。」

  成為話題焦點的蘇蕾娜,點頭回應巴魯迪爾的詢問,同時把揹來的大行李重重地放到櫃台上。

  「這些是特別討伐指定個體『異形灰陽』的材料,我想請你用這些東西鍛造一把長劍。」

  「這是特別討伐指定個體?妳什麼時候討伐了那種知名魔物……」

  「就前幾天。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回收完材料喔。」

  巴魯迪爾張大眼睛察看放在櫃檯上的爪子、皮毛和骨頭等材料,同時露出大感意外的模樣說話。蘇蕾娜聽到他的驚嘆,態度顯得有些得意。

  「唔嗯……真是堅硬耶。」

  巴魯迪爾把材料拿到手上,用手指彈了彈後,可能覺得還需要進一步確認,因而拿起小槌子邊敲邊這麼說。

  異形灰陽確實堅硬耐打。光是外皮我也是費盡千辛萬苦才砍出傷口,因此牠的骨頭和爪子肯定也具有相當的硬度。

  「不過妳幹嘛要做長劍?」

  巴魯迪爾提出理所當然會產生的疑問。

  我則是莫名有種要遇上麻煩的預感。不對,用麻煩兩個字好像太失禮了。總之,我覺得心中不太好的預測可能成真,所以噤口不言。

  「我本來是打算送給師傅的,既然他在這裡,那就可以省去不少解釋。」

  「蘇蕾娜,我記得我已經回絕過這件事了。」

  看吧,結果又講到這件事情上了。

  無庸置疑的是,我非常感謝她的這份心意,畢竟目前我手邊真的沒有武器,而且對特別討伐指定個體材料製造出的劍,也不是毫無興趣。老實說,我承認這樣的劍具有吸引我的地方。

  然而……

  打倒異形灰陽的人是蘇蕾娜,管轄討伐事宜的是冒險者公會。一個從旁冒出的大叔,厚顏無恥地搶走所有戰利品,這種事情實在讓我覺得無地自容。

  況且我前面也提過,我不想欠冒險者公會這類的人情。

  「可是師傅啊,這些都是上好的材料,雖然成果還是取決於我的手藝,但我有預感能鍛造出相當出色的武器。難得有這些材料,你收下不就得了。」

  「嗯?你喊師傅?巴魯迪爾你也是他的弟子嗎?」

  正當巴魯迪爾望著異形灰陽的材料,說出最真心的意見時,蘇蕾娜打了岔。話說回來,有件事我好像沒解釋過,應該說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正確來說,蘇蕾娜其實不算我的弟子。

  我確實曾教導她劍術,但在我個人的認知上,我們並非師徒關係。我直到現在都還是會從家長的角度看待她的事情,這也是原因之一。

  「對啊,巴魯迪爾也曾在我家道場學藝喔。雖然他只待了一年多一點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我一直覺得他明明是個鍛造師,感覺卻更像劍士。」

  「他確實是為了當劍士才來拜師學藝的。」

  蘇蕾娜的反應是有點驚訝,加上恍然大悟。

  巴魯迪爾也和我說的一樣,這傢伙是為了當劍士才來到畢登村。我實在覺得他就是個癖好特殊的怪大叔。

  劍術道場這種地方明明到處都有,為什麼要選那種鄉下地方拜師學藝?然而他本人如果不會後悔,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就是了。

  「不過師傅,我要糾正您一件事,那就是這些材料已經和冒險者公會毫無關係了喔。」

  「此話怎說?」

  蘇蕾娜應該也已察覺我在意的事情。

  既然已經察覺,卻又推薦我使用異形灰陽的材料製成的武器,就代表她已解決我的顧慮。

  「這些材料已成為我私人擁有的討伐報酬了。而且師傅,您也沒領異形灰陽的討伐獎金。」

  「討伐異形灰陽的人是妳,我哪有資格領獎金。」

  「沒有喔,我們當時雖然是臨時組隊,但照理來說所有人都能領獎金。波魯塔他們也領了發現蹤跡的獎金。」

  「唔嗯……」

  嗯嗯。經她這麼一說,我的決心有些鬆動了。

  我確實也聽說過擊敗特別討伐指定個體能領取討伐獎金,但當下覺得與自己無關,所以沒有仔細聽取說明。

  既然波魯塔他們幾個新人冒險者也領了獎金,我也沒理由堅決不拿獎賞了……吧?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總之我是沒打算領公會發的獎金就是了。

  「撇開獎金不談,我這麼做也是出自個人歉意,想要賠償師傅您被我砍斷的劍……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妳幹嘛說什麼歉意……」

  我明明叫蘇蕾娜別把不小心波及到我的劍這件事放在心上,看來她還是相當在意。

  「師傅,她都講到這個分上了,你再繼續回絕反而失禮。」

  「……是啊。」

  此時巴魯迪爾也加入了對話。

  如果把新劍想成蘇蕾娜個人贈送的物品,而非公會發放的獎賞,我確實也能收得心安理得……吧?

  不對,我還是沒辦法心安理得,畢竟蘇蕾娜根本沒必要幫我打點新武器。

  然而,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蘇蕾娜的確砍斷了我的劍。如今本人都已開口要賠償此事,若繼續回絕好像不太好。

  我實在無法掌握別人的心思在這種時候產生的細微變化,這大概是長期窩在鄉下導致的弊病吧。

  「唔嗯——既然……妳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好了。」

  「太好了!請您務必收下。」

  反正我最在意的事情是和冒險者公會有多餘的往來,既然現在已無這方面的顧慮,再加上我確實想要新的武器,接受蘇蕾娜的好意也是不錯的選擇。

  「師傅要用的劍!聽到這裡我都技癢了啊!」

  巴魯迪爾盯著材料吶喊。

  眼前的武器就足以證明他的手藝精湛,我只祈禱他千萬別鍛造得太前衛。

  「你幫我鍛造一把普通的劍就好喔。」

  「沒問題,我本來就沒打算要做什麼奇特的武器,你大可放心。」

  「我認為他是位手藝高超的鍛造師喔。看他鍛造的劍就知道了。」

  亞琉希雅好像在我們談話期間,和可露妮一起鑑賞了店內的武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還認同了巴魯迪爾的實力。

  妳如果也順勢買了新劍,大叔我會非常高興。

  但是看情形好像不可能,感覺我是在癡人說夢,可惡啊。

  「我想想……材料也需要加工的關係,請給我一週的作業時間,一週後再來取劍。費用就由蘇蕾娜負擔,對吧?」

  「嗯,錢我來出,而且預算無上限,你盡全力做把好劍就對了。」

  「啊哈哈哈!瞭解!」

  明明是我要用的劍,但在討論鍛造細節時,我卻被晾在一旁。

  他真的不會鍛造出什麼奇怪的武器嗎?

  然後預算真的沒問題嗎?大叔我有點擔心耶。

  「總之,我滿懷期待……就可以了吧?」

  「是的,師傅,你敬請期待。那麼大家,我先去工作了。」

  巴魯迪爾說話的同時,迅速拿起材料往櫃台後面走去。

  他的動作會這麼快,應該不是因為要鍛造我的劍,只是非常享受製作武器而已。而且這次用的還是頂級材料,正是他一展鍛造師看家本領的大好時機。

  可露妮和蘇蕾娜好像都處理好各自的事情了,看來我們也該離開了。

  「那麼師傅,我們回去練習場吧!」

  「哎呀,對耶。」

  揹著雙手巨劍的可露妮面帶笑容地在我身旁等待。

  仔細想想,她應該也很期待使用新武器。雙手巨劍在使用上有別於她至今的慣用武器,看來我得把教導重點擺在兩者差異。她的資質本來就不錯,只要學會基礎使用方式,之後應該就能自行應用到一定的程度了。

  「那麼師傅,我先走了。」

  「嗯,蘇蕾娜,謝謝妳。我拿到新劍後,會珍惜使用的。」

  「別這麼說,您太客氣了。再見。」

  蘇蕾娜交出材料,變得一身輕後,離開了巴魯迪爾鍛造舖。

  她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感覺心情相當暢快。難道弄斷我的長劍,真的讓她那麼耿耿於懷?

  考量到她的心境,我剛才若是拒絕收下新劍,反而可能會讓她產生不必耍的負面情緒。因此我也決定撇開原本的顧慮,期待新劍完成的那一天。

  「那麼我們走吧。因為剛才已經做過訓練,今天簡單練習一下就好。」

  「好的啦!」

  「那麼我也跟你們一起回去,還有些工作得處理才行。」

  亞琉希雅工作沒做完,竟然還跟著我來,希望工作進度沒受到影響。

  不過亞琉希雅感覺平時就非常忙碌,如果陪我和可露妮來買新劍,能讓她稍微放鬆是再好也不過了。

  話說回來,我好久沒教人使用大劍了。

  可露妮當初還未出師就離開了我家道場,如今我這個前師傅能再度獲得教導她的機會,心裡盡是感激。

  好——大叔我要拿出幹勁盡心指導了。

  ◇

  「可以了,我們開始吧。」

  「好的啦!」

  我在雷貝利歐騎士團的練習場內,與可露妮面對面。

  騎士團雖已結束一天的訓練,但平時練習場內明明不管任何時段都會有幾個人在,今天卻罕見地只有我們倆,沒看到其他人影。

  目前差不多是黃昏時分,再過不久夜幕就要開始低垂,看來可能真的是時間太晚才會沒人。

  練習場十分寬敞,如今在這個原本鴉雀無聲的過大空間中,迴盪著我們的說話聲。

  「妳先試著自然地拿好劍。」

  「瞭解的啦!」

  可露妮依照我的指示,拿好了雙手巨劍。

  雖然平時訓練都是拿木劍,但她在此之前應該沒拿過雙手巨劍,因此第一步我想讓她確實體會手拿雙手巨劍的感覺。

  反正我們又沒有要對打過招,更何況我只拿木劍。

  「這種劍的基礎用法,和妳至今使用的短劍其實差不多,但運用上有兩大不同點。」

  「唔呣唔呣。」

  雙手劍這種武器雖然體積龐大,但以分類來說一樣是劍,因此基礎用法沒有太大差異。

  話是這麼說沒錯,然而有幾點必須注意。

  「首先第一點,這種劍幾乎不會使用上至下的斜砍……也就是舉高劍再斜揮而下的動作。」

  「咦?有這種事喔。」

  可露妮以相當意外的語氣回話。

  嗯,我懂那種感覺喔。高高舉起巨大的劍,再一揮而下。這樣的動作真的相當帥氣,蘊含了身為劍士的浪漫。

  然而事實是,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會做出這種動作的蠢貨。

  「主要的原因有幾個,首先是相對於消耗的體力,成效實在不彰。妳試著把劍舉起來再往下揮,做個幾次就能體會了。」

  「好的!……喝!呀!」

  可露妮聽從我的指示反覆揮劍。

  人願意乖乖聽話果然也是種武器。對事情保持懷疑的態度不是不好,但在懷疑前,先親自體驗是非常重要的過程。

  「……意外地累人耶。」

  「沒錯。武器的尺寸不同,需要耗費的體力也會不同。若是拿這種雙手巨劍胡亂猛揮,一下子就會沒力氣了。」

  舉起再揮下的這種動作,主要是靠手臂施力,其他部位的肌肉難以取代,因此很快就會感到疲憊。

  如果懂得善用重力,再充分擺動背部和腰部,向下揮出的斬擊確實非常犀利。單論威力,這個動作大概會是最強大的。

  然而,也是得砍中才會有威力。

  再者,前提是僅有單一對手。

  「向下揮砍的破壞力當然是最驚人,不過破綻理當會很大,而且命中率相當低。」

  「唔——這樣子啊。」

  「確實就是那樣喔。」

  對手如果不會動,一定就能砍中。但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騎士團預設的敵人當然都會動。

  這種情況若是發生在挖礦的礦工身上,自然不成問題,畢竟礦山不會動。

  舉起十字鎬揮舞而下,接著擊碎礦石,這是非常合理的動作,但放到戰鬥上,未必算是正確的選擇。

  「使用大劍時,若是單一對手,又能確實命中,那就該使出由上至下的揮砍。因此,簡單來說大劍的基礎動作會是橫擺。」

  「橫擺……嗎?」

  也能稱作掃砍,總之就是橫向揮砍的動作。

  「大劍不同於短劍,劍身較長,重量也較重,所以要懂得善加利用離心力。不要被劍帶著擺動,而要這樣子揮劍。」

  「……原來如此的啦!」

  我把手上的木劍當作雙手劍,試揮了幾下。

  揮砍時出力的不是手臂而是腰,手臂當然也會動,但必須屏除想靠臂力操控的念頭。畢竟劍術這門武藝,並沒有單純到只靠臂力就能登峰造極。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比起縱向揮砍,橫向揮砍較能砍中對手。而且不必高舉劍,較能節省體力。」

  「唔呣唔呣……」

  可露妮在聽我講解的同時,反覆揮劍練習。

  嗯,領悟得相當快耶。她在劍術上本來就頗有天分,所以我開始覺得只要先教導她使用方式的差異,之後的教學便能樂得輕鬆。

  「然後,當妳想要提高一點旋轉力道,或是做出刺擊這類動作時,可以運用無刃劍根。這就是第二個不同之處。」

  距離支點愈遠,產生的離心力就會愈大。

  然而相對的,使用者也必須具備足夠的力量,畢竟揮砍一次就能收拾對手是再理想也不過,但實戰根本不可能這麼輕而易舉。

  此時雙手巨劍的無刃劍根就是種方便的設計,這個部位的重心比劍柄更靠近中心點,因此過度擺動的情況會較少出現,發動刺擊時也能將晃動控制在最小幅度內。

  「喔……喔喔……?啊——原來是這樣子的啦。」

  可露妮雙手握著劍柄揮動數次後,再把單手換到無刃劍根,試著揮砍、突刺。看樣子她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掌握手感。

  接著經過多次反覆摸索後,好像在心中建立起了一套適合自己的持握方式。

  「我最一開始也已經提過需要注意的地方,記得揮劍時不要靠手臂出力,砍東西用的是腰。」

  「揮劍要用腰!真是令人懷念的一句話的啦!」

  看來可露妮也還記得這個要點,我實在欣慰。

  揮劍要用腰。

  這是我在道場教學時,經常耳提面命的一句話。

  尚未習慣用劍的人,很容易只靠手臂施力。但只要確實鍛鍊肌力,也能練就一定程度的劍術,所以習慣後相當難以矯正。

  因此面對前來我家道場拜師學藝的人,我都開宗明義先教授這個道理。

  以長劍或短劍使出由上至下的斜砍時,也得注意同一件事。把劍舉至高點時,要在左側或右側稍作停頓,並且在揮劍而下的同時,往反方向扭腰。

  學劍者一開始就必須先讓身體記住這個動作和道理,不然幾乎無法練就好劍術。畢竟不僅是劍,使用任何武器都必須運用全身操作才行。

  不過例外當然存在,在這廣大的世界上,或許也有顛覆常識的劍客。但是那些都是只限於通曉基礎者的例外,除此之外的獨樹一格都只能算是胡搞。

  我不希望我的弟子變成胡搞的一方,因此都會像這樣重點教導基本動作。

  弟子如果在未來、在劍術這條路上,開創出嶄新的格局,我不僅不會批評議論,反而歡迎之至。畢竟能夠達到顛覆常識的境界,是那個人本身的能耐。

  然而,該說是遺憾嗎?

  總之可露妮目前還沒達到那樣的境界。不過她還年輕,今後應該也還有相當大的進步空間,只要循序漸進地培養實力,相信能形成一條絕佳的成長路徑。

  我們雖然已經不是道場的師徒,但可露妮能否步上那條路徑,就是我身為特別教官的工作了。

  「妳又用手臂在揮劍了,要再多提醒自己要用腰和腳。」

  「好的啦!」

  「妳得把手歸類成和身體連結在一起的部位才行,把手當作獨立部位來運用,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人、人家覺得好難……!」

  「這是意識上的問題,必須放在心上才能改進,所以妳揮劍時隨時都要提醒自己該注意的地方。」

  「遵、遵命的啦!」

  「沒錯、沒錯,這樣揮劍就很棒。好,再揮個十下。一下、兩下……」

  「喝!呼!呀!」

  此處雖是男女獨處的空間,但毫無一絲浪漫氛圍。

  我和可露妮只是埋頭訓練。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啊。」

  我們一直練習到炙熱的根源已沒入西方的地平線,腳邊伸長的影子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

  「呼、呼咿……」

  可露妮完全是氣喘吁吁的模樣。

  雖然只是練習基礎動作,也絕不能小覷。雙手劍具有相當的重量,若是長時間拿著維持姿勢,甚至進一步練習揮砍,消耗的體力其實十分可觀。更何況是不習慣的武器,消耗量只會更大。

  「……嗯,畢竟是第一天練習,今天就練到這裡就好。」

  「好、好的啦……」

  結果,我們光是反覆確認基礎動作和進行揮劍練習,就花費了很多時間。

  練習場內雖有照明,但外頭已是漆黑一片,早就遠遠超過黃昏時段。

  唔嗯——我們有點待太久了,不對,是太投入訓練了。可露妮應該對體力相當有自信,但就連她現在都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我們這陣子先把訓練重心擺在基礎動作和使用方式吧。」

  「好的啦!」

  劍術不可能一日練成。

  如果只需要找一天,花個幾小時的時間就能駕輕就熟,那麼誰都不必吃苦了。然而劍術這門武藝,就是必須歷經嘔心瀝血、感到快要暈厥的反覆練習,才終於能略懂皮毛。

  不過,我覺得學習任何事情都是這樣。如果花個一、兩天,就能把魔法練得登峰造極,魔術師學院根本沒必要存在了。

  我今天雖然只是檢視了一小段時間,仍能確定可露妮的動作十分正確。

  但不知能不能說是不出所料,總之她有想靠臂力揮劍的壞習慣,只是本人自己說不定都沒意識到。

  雖然需要花時間矯正,不過她有副好底子,再加上反過來想,這可是代表她力氣大到只靠臂力就能揮劍。看來我只能耐心教導了。

  話說回來,果然得認真面對個別的教導對象,並且先預設對方會犯下「這樣的錯誤」,不然要看出這類壞習慣的難度實在非常高。

  畢竟本人揮劍時,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犯錯,但旁人只在一旁觀看也非常難以察覺,正因如此世上才會有師傅這種職業。

  這個情形更加堅定我的打算,想要見證可露妮的實力成長到夠資格獲得餞別之劍。不過她的武器已經換成雙手巨劍,所以在我心中到底該不該贈送劍的疑惑始終揮之不去。

  「人家手臂好痛,腰和大腿也痠得不得了的啦……」

  「這是好現象,代表妳有確實運用到那些部位。」

  雙手巨劍這類大型武器比短劍更注重腳步踏得夠不夠穩,因此腳和腰部的負擔應該會大於平時。

  如今勉強她繼續練習沒有太大意義,還是在身體真的發出悲鳴之前結束訓練好了。時間也不早了。

  不過,可露妮這種嬌小騎士揮舞巨大武器的畫面,實在像幅畫。

  這大概也反映出我的個人偏好,但光用看的就覺得賞心悅目。可能我本身使用的是長劍這種再普通也不過的武器,所以她在我眼裡或許顯得更是魅力十足。

  「唔嗯——四周好暗啊。」

  「這個時間果然連路上的人也好少喔。」

  我們倆從練習場來到辦公廳舍前,發覺四下除了有騎士站著擔任最低限度的守衛外,根本沒看到半個人影。不過時間都這麼晚了,沒人也很正常。

  「可露妮,妳不介意的話,我送妳回去吧?」

  「啊,不用、不用,沒問題的啦!人家好歹也是騎士!」

  「是喔?沒問題就好。」

  我是覺得即使身在首都,女生單獨走夜路仍是相當危險,所以才這麼提議,結果被可露妮用十分堅決的態度拒絕了。

  本來想說我這種大叔應該還有嚇阻壞人的效用,但她確實是不折不扣的騎士,所以我也不必瞎操心了。

  「那麼可露妮,妳路上小心喔。」

  「好的!師傅,您辛苦了的啦!」

  「嗯,妳也是。」

  我和可露妮在騎士團辦公廳舍前話別後,獨自走在黑暗之中。

  當然四周也不是毫無路燈或房屋洩溢出的亮光,因此還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但視線確實不佳。

  從騎士團辦公廳舍還要走一小段路才會到我住的旅社,期間我簡單回想了今天發生的事隋。

  畢竟我已經是個年紀不小的大叔了,若不像這樣刻意翻攪記憶,三兩下就會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話說我覺得可露妮算是適合拿雙手劍。

  她本來就算是力氣大的劍士,雖然目前單純還不習慣使用方式,但是揮劍時也不會因為離心力而過度擺動。再加上腳部和腰部也夠結實,整體而言她似乎非常適合這種踏穩腳步揮舞大劍的風格。

  唯一教我放心不下的,大概是騎士團中混入一名雙手巨劍使用者實在太過顯眼。然而亞琉希雅都說不成問題了,大慨是沒問題吧。

  「……嗯。」

  正當在細細回想訓練點滴時,有道人影迎面走來。

  我現在是離開騎士團辦公廳舍要返回旅社,因此這條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因為四下昏暗導致視線不佳,再者,日落後還會外出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在看見其他人出現後,我的視線終究忍不住移到對方身上。

  如今月光灑落,視野得以清晰一些。

  看樣子迎面走來的人身上穿著與黑暗同色系的罩袍,還深深戴著兜帽,所以看不見長相。

  不過,就算知道行人的長相又能幹嘛?

  雖然我覺得在這種時間穿著罩袍獨自在外走動,實在行跡詭異,但目前的我肯定也算是這種獨自在外走動的可疑人物。

  只從旁觀者的角度實在難以判斷對方是否真的可疑,看樣子我也得趕快回到旅社比較保險,以免被守備隊盯上。

  「哎呀。」

  這條路應該不算狹窄,但再繼續前進就會撞上迎面而來的這個人。正當我心想一直盯著別人看也不太禮貌,乾脆讓對方先過,然後趕快回旅社喝一杯的時候——

  「——偷東西這種事實在不可取喔。」

  「……唔!?」

  趁夜色昏暗,對方以擦身而過的姿勢把手伸了過來,但隨即被我抓住。

  本來就覺得這傢伙行跡有點詭異,竟然是扒手啊。

  而且經驗相當老到。他直到前一刻都還是正常走路,瞬間就筆直地把手伸向我懷中。

  不過遺憾的是,大叔我就只對眼力還算有自信。

  「……可惡!放開我!」

  「我才不會放開喔。」

  被我抓住手的扒手動作雖然有一瞬間僵住,但馬上恢復原狀並開始反擊。

  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個女生,而且感覺年紀還很輕。

  唔嗯——看到這麼年輕的孩子淪落到來當扒手,實在有點心痛,不過大叔我現在還是得把她交給守備隊處置。

  「……呿!」

  「唔喔!?」

  「轟」地一聲。

  她被我抓住的那隻手,突然捲起熊熊烈焰。

  ——是魔法!?

  面對火焰與灼熱,我反射性地採取了保護動作。理所當然,這個過程中我鬆開了原本抓住的手。

  「……唔!」

  「啊。」

  然而我意識到時為時已晚。

  女子甩開我的手,同時也消除了火焰,接著全神貫注地衝進中央區的小巷。

  我雖有閃過上前追趕的念頭,但我來到巴魯托雷恩的時日還不長,對這座城市還很陌生,幾乎不認得偏離大道的小路。

  更何況如今四下昏暗,即使上前追趕,也不一定能逮到她。

  真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不過,她實際上並未得手,所以我算是毫無損失。

  「……嗯?」

  我望向女扒手跑走的方向,注意到在月光映照下,部分的地面閃閃發光。

  帶著些許的好奇心靠過去察看,發覺閃耀光芒的好像是條項墜。

  「……有人掉了東西啊。」

  拿到手上端詳,看起來年代久遠,四處都有細微的受損,但應該是經常保養的關係,沒有看到沾染灰塵或髒汙的地方。

  我不清楚騎士團有沒有負責失物招領的工作,但明天還是先把這條項墜當作遺失物送過去吧。如果是亞琉希雅或亨布里茲,應該會告訴我該拿去什麼地方處理。

  「……看來火焰很愛找我麻煩耶。」

  無論是露西還是異形灰陽,我最近碰到的火焰都沒好事。

  不過懂得魔法的人竟然會淪落為扒手,想必是有特殊的原因。從聲音聽來,那名女子應該和可露妮她們年紀相仿,或是再小一點。

  但她就算有隱情,我也愛莫能助。

  總之我只能把這個遭遇當作自己有點倒楣,藉此調適心情,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畢竟我不是英雄,也不是義賊,更不是品格高尚的正義人士,雖然我自認不是壞人。

  「我要趕快回去了。」

  這種日子就是要趕快回去獨自泡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想當然耳,我在結束這段自言自語後沒人搭腔,只是走在空無一人的首都巴魯托雷恩的大道上,獨留我那微弱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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