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拜托你，可以吗？」

　　第一章　「拜托你，可以吗？」

　　「唔、呃……」

　　我推开稍重的门来到室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同时，一阵带有强烈海潮薰香的风搔弄鼻腔。

　　我将那风大口吸满胸膛，再度眺望门外的景色。看到的，是一片的——蓝。

　　天地都是一片蓝。

　　天当然是蓝的，可是地——这样说也不对。

　　正确而言，那并不是地，是海。无垠的大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彼端。

　　没错，我——九重透流人在船上。我们昊陵学园的一年级生从今天起，要进行为期一周的滨海课程，现在正搭船前往南方岛屿。

　　「海的气味还真浓。」

　　一踏上甲板，就能感到海香强烈许多。

　　我走了几步，转身对紧抓我衣角的女孩问：

　　「茱莉，你还好吧？」

　　「嗯、嗯……我还好……」

　　及腰长发随风摇曳的娇小少女点头回答。

　　她是我的「绊双刃」——茱莉。

　　这位少女，有着辉映阳光的闪闪银发、与海蓝形成强烈对比的深红眼眸，以及晶莹透亮的雪白肌肤；只是在这一刻，她的肤色比平时看起来更白——甚至有点发青。

　　原因很简单——她晕船了。

　　听说她的家乡吉姆列是个四面环海的小岛国，还以为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看来是我太早下定论了。

　　我带着脸色郁沉、脚步飘忽的她离开船舱，来到船尾甲板。

　　这里和向阳的船头不同，有大片阴影，应该很适合休息。

　　「吹点风会比较舒服，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好……」

　　茱莉没力地点头，背贴着墙慢慢滑下，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透流……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好哇，你尽管靠。」

　　我在她身边坐下，茱莉便凑了过来。她闭着眼，呼吸显得很不通顺。

　　「……你没事吧？」

　　「嗯，外面好舒服喔……」

　　（茱莉也会这样子啊，感觉真是难得……）

　　这位银色少女即使身材娇小，却拥有班上顶尖的体能及战斗力。

　　一旦握起「双剑」，连我也觉得十分棘手——或者说，茱莉的胜率根本就高过我，实在想像不到她这么虚弱的样子。

　　（……现在想想，她最近也热得没什么精神呢。）

　　听说茱莉的家乡吉姆列夏季凉爽，低于二十度的日子占了不少；反观日本——昊陵学园位在关东南部，大约七月中之后就是一连串三十度以上的炎炎夏日，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再加上晕船，她已经完全虚脱了。

　　「嗯……透……流……嘶……嘶……」

　　才稍不注意，茱莉已经睡得鼻息阵阵。

　　虽然她这一睡把我困在了这里，现在还是让她保持现状比较好。

　　由于无事可做，我只好欣赏眼前这片碧海蓝天。

　　（真有夏天的感觉呢……）

　　我并不喜欢夏天。小时候是挺喜欢地，直到两年前才转为讨厌。

　　我会想起那一天——妹妹音羽在我面前惨遭杀害、一切都被「那家伙」破坏了的那一天。

　　（我的能力还不够……可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狠咬你一口……！）

　　就在几天前，我在学期末的「升华之仪」上晋升到了位阶「Ⅲ」。坦白说，我早就做好了花上更多时间的心理准备；一下就「位阶升华」成功，让我有点意外。

　　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是变得更强了。

　　我的体能已能轻松突破肌耐力或赛跑的世界纪录，达到不存在于正常世界的程度；战技也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日益精进，让我培养出只有同样是「超越者」才有可能打败我的自信。

　　同时，我也有所领悟。

　　拥有如此坚强的实力，让我更明白自己远不及那家伙。

　　明白自己现在的「力量」，还比不上两年前与他对峙时的压迫感。

　　（就算现在不行——等到超越了位阶「Ⅳ」，或者……）

　　据说唯有能唤醒「焰牙」真正力量的人，才能达到位阶「Ⅳ」。

　　也许到那时候，我的拳就能触及那家伙了。

　　愤怒、憎恨、悲伤——

　　当我在各种负面情绪的漩涡中眺望天空时，事情发生了。

　　茱莉的头从我肩膀上滑了下来。

　　（——！）

　　让我吓了一跳。

　　「嘶……嘶……」

　　不过她似乎是累坏了，眼皮动也不动地枕着我的腿继续呼呼大睡。她仍有疲色的脸庞令我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便伸手摸起她的头。

　　「嗯……透……流……」

　　「啊……抱、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这样、很、舒服……请你再、多摸一点……」

　　我点点头，继续摸她的头。柔顺的银发触感非常舒服，仿佛蚕丝一般。

　　过了一会儿，茱莉的呼吸慢慢恢复到正常频率。

　　她的睡脸也比之前安详许多，让我很高兴自己多少帮上了点忙。

　　同时，我也有种帮了自己一把的感觉。

　　因为我为了那家伙而日渐狂乱的心，是与茱莉一起生活之后才变得平静下来。

　　「谢谢你喔，茱莉……」

　　我摸着她的头低语。她似乎觉得有点痒，头在我腿上磨蹭起来。

　　（不能动，吵醒她就不好了。）

　　看那银色少女睡得很舒服的样子，使我不禁莞尔。

　　保持同样姿势一段时间后——

　　喀嚓一声，隔开船舱和甲板的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性相当低调，某部位却大力强调自身存在的同班同学，穗高雅……至于是哪里大力强调自身存在，我打死也不会告诉雅本人。

　　「喔？雅，你也来吹风啊？」

　　「咦？啊，我、我是看你们很久没回来，才想说……」

　　「你是担心我们才来找人的呀？」

　　「嗯，对呀……就某方面来说，的确很让人担心……」

　　「某方面？」

　　不知为何，雅后来喃喃说的话一被我问起，就突然慌张起来。

　　「——！这、这个，就、就是，我怕你们不小心掉进海里嘛！」

　　「船还没有晃到会让我们站不稳，放心啦。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

　　「啊、啊哈哈……话、话说回来，茱莉这是睡着了……？」

　　「——！这、这是因为……」

　　我都忘记茱莉拿我的大腿当枕头了。

　　即使雅的问题使我心里一急，我还是告诉她，晕船的茱莉原本是靠着我的肩，一不小心滑下来才变成这样的。

　　「嘻嘻。这样你就不能动了嘛。」

　　「还好啦……对了，你会在外面多待一阵子吗？」

　　免于招致奇怪的误解，让我松了口气，并向雅这么问。

　　「咦……？我、我就待着好了，反正外面的空气也比较新鲜……」

　　「这样啊，那想不想和我聊个天？我一个人挺闷的。」

　　「……嗯，好。」

　　点头同意后，雅就在茱莉身旁坐下。

　　「那边有太阳，应该很热吧，过来坐我这边嘛？」

　　「啊……说、说的也是……那么，我、我就不好意思啰……」

　　虽然刚出船舱没多久，雅已经一副很热的样子。

　　见她脸都有点红了，我便邀她来我这个比较阴凉的地方坐。

　　雅点点头后坐到我身旁，不过保留了大约五十公分的间隔，感觉还挺像她的。

　　「说起来，我们两个好久没有像这样单独聊天了耶。」

　　「就、就是说啊……」

　　茱莉也在，所以严格说来不算单独，不过我们是多久没有单独对话啦？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从我不再参加晨跑以来，就似乎没有过了。

　　可是如果有什么事，我们这一群还是会聚在一起讨论，三餐也大多在同一桌上，并不是完全没和雅说到话。

　　「你现在……早上还在小巴那里吗？」

　　「是啊，几乎每天。」

　　早上的训练主要是基础动作，好让身体能在思考之前自动反应，不太需要橘的陪伴；不过橘说不能只练形式，还要实际运用才会快，就设定最后十分钟是对练时间——橘负责攻击，我专事防守——所以每天都会到场。

　　「这样啊，每天喔……」

　　「是啊，她真的帮了我不少。」

　　雅也答了声「那就好」，只是感觉有点寂寞，会是错觉吗？

　　「如果方便，你要不要也来和我一起练呀？橘会很欢迎你吧？」

　　「…………不用了，我应该不需要……你也知道，我现在急需加强的不是在技术方面，而是体力。」

　　「这、这样啊……」

　　见她说得表情尴尬，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该怎么做才好呢……）

　　其实我也发现，雅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一对上眼就躲开，就是常常有心事似的发呆，态度和行为都摆明是出了问题。

　　而我，大概知道原因是出在哪里。

　　学期末，全班所接受的「升华之仪」上——雅没能达到「位阶升华」的标准，所以在我们面前有点自卑吧。

　　就我身边这群人而言，龙也是升华失败，留在位阶「Ⅱ」；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不知是不是个性乐天的缘故。

　　总而言之，朋友间不该这么别扭，让人很不自在。

　　「雅，你听我说喔。假如有什么烦恼，随时欢迎你跟我诉苦，不要客气。」

　　「咦……？」

　　「我之前也说过啦，难过的时候，说出来发泄一下比较好；就算不好意思对我说，也可以找橘聊聊，她其实挺担心你的。」

　　「啊……嗯，好，谢谢……嘿嘿，真的很谢谢你喔，透流同学。」

　　雅弯起唇角两端说道。

　　我这样，是不是多少让她振作点了？

　　还是她只是强打精神，想让我放心呢？

　　我虽无法判别，但若雅肯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尽全力支援她——我是这么想的。

　　「那、那我有一件事想、想、想拜托你，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我办得到，说什么我都帮。」

　　「…………那、那你……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肩膀？」

　　尽管认为不会有其他意思，还是姑且一问。

　　真想不到害怕男性的雅会提出这种要求。

　　至于雅的回答——则是顶着明显发红的脸点了点头。

　　「这里挺舒服的，让我有点想睡；所以所以，虽然我不至于想像茱莉那样枕大腿，不过希望至少有个肩膀可以靠这样……」

　　雅似乎非常害臊，一边解释，一边低着头玩起了手指。

　　「不行吗……？」

　　「不、不是啦，当然可以。如果不嫌弃我的肩膀，你想靠就靠吧。」

　　虽令人有点害羞，没有理由拒绝的我还是答应了。

　　「嗯，好，谢谢……不过，希望你能……更瞧得起自己的肩膀喔……？」

　　是要多瞧得起啦。才刚这么想——

　　「那、那我不好意思了……」

　　五十公分缩短为十公分，雅轻轻地将头倚上我的肩，打散我前一秒的思考。

　　「…………」

　　好温喔。雅的体温从我们接触的部分不断传来，同时我的心稍稍加速，全身关节紧绷。

　　（我、我怎么这么紧张啊……）

　　老实说，这样的状况颇令人害臊的。

　　然而我因此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我想像中的还近。雅不仅不害怕我这个异性，还把我当做能够亲昵相处的朋友，让我很高兴。

　　（……话说回来，如果这种场面被人看见，不是一句麻烦可以形容的吧。）

　　我轻轻叹息，望着天蓝与海蓝的交界处回想橘所教的身法，做起意象训练……应该说，我是为了不让自己继续紧张，才找事情来想好分散注意力。

　　不过就算做意象训练，雅只要稍微一动一吐息，我的注意力又会全回到她身上，不晓得中断了多少次就是了。

　　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喂，透流，兔耳小姐在喊集——」「——！」

　　雅几乎是在铁门滑开并传出吆喝声的同时跳了起来。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啦，哈哈哈……」「啊哈哈……」

　　这个看似有点错愕——事实上应该是很错愕吧——并且叹了口气的小个子眼镜男，是我朋友小虎。

　　「小、小虎同学，你刚说月见老师要怎样……？」

　　雅以不像是刚睡醒的清楚口吻，询问小虎还没说完的话。

　　「她要说一些有关滨海课程的注意事项，要我把出来甲板的同学都叫回去。」

　　「知道了……茱莉，起来啰。月见好像有事要说。」

　　我轻摇茱莉的肩膀，她跟着睁开眼睛，意识却似乎还在梦中。即使坐起身来，眼睛依然半闭，神情恍惚。

　　「有睡饱吗？」

　　「是，睡得很舒服。真是谢谢你了，透流。」

　　「没什么啦。那雅呢？」

　　「……我、我我我……明、明明是我自己要借你肩膀睡觉的，可是，我、我实在很紧张，根本……」

　　表示自己没睡后，雅就红着脸低下头。

　　难怪小虎一来，她就马上起来了。

　　提出那种要求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就算紧张，她也不好意思收回去吧。

　　（不过说到紧张，我也差不多。）

　　或许雅在睡意交攻下，情况会比我严重一点；但想到我们都为了这种事紧张兮兮，感觉有点好笑。

　　「注意注意注意——！大家都到了吧～？」

　　黑心导师穿着不像教师的女仆装和兔耳，环视船舱一周后说：

　　「听好听好，这艘船很快就要抵达我们要去的小岛啰☆去过甲板的同学，应该有看见小岛的影子吧♪现在，船马上就要停了，所以大家要开始准备下船啰～♡另外，大家的行李会由工作人员开开心心地收下——不对，是运送，请各位不要担心喔～♪」

　　这趟滨海课程实际上是场特训合宿，我们要在岛上进行校地内所不能实施的求生技能等训练。由于多少有些危险，有五名精通求生技能的昊陵毕业生——位阶「Ⅲ」的「超越者」，以后勤人员的身分与我们同行。

　　「月见老师，就算职称是后勤人员，我们也不该让学长姐替我们提行李。」

　　拥有一头乌亮长发的少女——橘巴，语气严肃地向月见表示意见。那的确是重规矩的她会说的话。

　　「别在意别在意，那也是他们的工作呢♪现在，我要把这个发下去，叫到名字的人过来拿哟～☆」

　　月见说完，将某些看似手表的东西高举过头。

　　「请问那是什么？」

　　月见曾差点要了我们几个的命，不过我们说好不能向外透露这件事，我便以较为稳当的口吻提问。

　　「这是有求救发讯钮的闪光臂环～☆要是真的觉得『糟糕～』的时候要记得按喔～要在真的快死之前按喔～♪OK～？」

　　船中顿时一片骚嚷。大家都没想到，这场合宿会危险到需要准备那种东西。

　　不过仔细动脑想想，都让「超越者」以后勤人员身分同行了，内容应该是很不简单。

　　发完臂环后，月见就告诫大家要随时配戴，直到滨海课程结束为止。

　　待全员戴上臂环，且船也已经停下，我们就出了船舱——

　　「…………月见，我问你。」

　　「要加上老师吧？」

　　「为什么没看到陆地啊——老师！」

　　我们一上到甲板就傻了。

　　这是当然的。虽然看得见目的地的小岛……但还有数公里远。

　　「游过去呀♡」

　　「从这里游过去吗——老师！」

　　「当然啰，而且衣服要穿着喔♪」

　　「这是要我们穿制服游吗——老师！」

　　「就算是『异能』，个性表里不一也真是辛苦呢……」

　　你没资格说。

　　「就是这样，这次滨海课程就要从着衣游泳的实地训练开始啰～♪上岸以后，请各位自己想办法前往岛中央的宿舍喔～☆」

　　月见的发言当然引起了一阵惊呼，不过这就是昊陵学园的作风。

　　举凡战斗训练、紧急救护、求生技能等——教学课程都是特殊职技学校才见得到的内容，与普通高中极为不同。

　　着衣游泳也是其中之一，上礼拜才刚教。

　　那实在比想像中辛苦许多。才游完一公里，对体力颇有自信的我也累得懒得爬起来。

　　竟然会要我们把刚学到的技术，实地用在滨海课程的第一堂课上，真是想也想不到。

　　「赌上性命的学习法更有效果喔。你就好好加油吧，哇哈哈哈！」

　　月见显露本性，用其他同学听不见的音量对我这么说后邪邪一笑。

　　（所以才要让学长姐替我们搬行李啊。说起来，她之前也只是讲停船，不是靠岸呢……）

　　重重叹息后，我紧紧咬住了牙。

　　　◇

　　「……您找我吗？」

　　待老人停下动作，拥有一双锐眼的少年如此问道。

　　「呼哈哈！抱歉啊，要你拨空过来。」

　　「哪里。服从您的命令，是我的义务。」

　　少年以不带感情的口吻继续说：

　　「您的吩咐是？」

　　「嗯。你也知道，『装钢』已经结束调整，也配给了整个部队，接下来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但在那之前，我还缺一项材料。所以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把它给弄到手。」

　　「您想要的是什么呢？」

　　对少年这一问，老人给了三个回答。

　　「你只要取得其中之一就行了——当然，如果能得到『魔女』，那更是再好不过。」

　　「……期望高是无所谓，但一旦失败，失落感也相对地重喔？」

　　「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哇哈哈哈哈！」

　　老人高声大笑后，少年再度开口：

　　「那么，我这就去向上层报告您刚指示的作战计划，并取得许可——」

　　「不需要，反正那些人也想知道『装钢』的『力量』。这次作战具有测试性质，你只要报告结果就行了。」

　　「……遵命。」

　　少年未有异议，顺然遵从老人的决定。

　　接着露出浅浅的笑——并问：

　　「评断和受评是吗……我明白了。那么这次作战名称是？」

　　老人嗤笑一声——回答：

　　「就叫它——『品评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