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將地表上的一切包覆在火焰中的《沃普爾吉斯之夜》最後一日。

純華一個人站立在突出海面的碼頭上。

然後眼睛直直注視著。

在火紅的天空上肆無忌憚地悠然飛行,從水平線的那一方往這裡而來,擁有七個頭的巨龍——《魔王迪朋》的身影。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有人說話了。

純華回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你是誰?』

『只是路過的人。』

少年冷淡地回答。

純華對那個少年的第一印象是——屍體。

蒼白疲倦的臉。

衣服破破爛爛,身上到處都有傷。

可以說他還活著這一點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但是,少年對自己的模樣毫不在意,繼續對她說道:

『避難所也有收到通知,說要「放棄日本全土」吧?連合軍和騎士團早就開始逃亡了,妳不快點跟上,可是會被留下來的哦。』

聽到他那樣說,純華搖了搖頭。

『要逃的話請你自己一個人逃吧,我不逃。』

『妳說妳不逃,那妳打算怎麼辦呢?』

那還用說。

『我要戰鬥。』

『啥!?妳一個人嗎!?』

少年大為驚訝,純華則是受不了地回答:

『這裡看起來像有其他人嗎?』

『別說傻話了,對方是全世界的軍隊一擁而上也毫髮無傷的惡魔哦。』

即使還是個孩童,純華也知道那種事。

昨天,也就是《沃普爾吉斯之夜》的第九天。

人類主動與之決一死戰。

集結各國總戰力的連合軍與《無國境騎士團》的混合軍,一齊對迪朋發動攻擊。

但戰鬥卻是以失敗告終。

結果他們無法傷到迪朋分毫,短短一小時就潰滅了。

這個消息立刻就傳達至全世界的避難所,給人們帶來深沉的絕望。

純華知道這件事。

因為不管大人小孩,士兵還是魔術師,大家都在為這個殘酷的命運嗚咽啜泣。

不過就因為如此,純華心裡才這麼想。

『那又如何?』

『什麼?』

『我很清楚那傢伙是怎麼樣的威脅,正因為我清楚,所以才要戰鬥。』

『!』

『不管逃到哪裡,都無法躲過那傢伙的蹂躪,因為那個魔王短短十天就將全世界焚燒殆盡。我們是不可能逃離那個《魔王》的魔掌的,那種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即使逃走也無法存活,如果不戰鬥,不打倒牠的話,遲早會被牠殺掉。』

沒錯,那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地球是圓的,根本無處可逃。

那麼轉身不去面對滅亡又能如何。

那樣和間接自殺沒什麼兩樣。

——所以怎麼可以不戰鬥,怎麼可以放棄活命呢?

『我們還活著,既然如此,怎麼可以不為了活下去而戰鬥呢!』

不戰鬥就無法存活。

不面對就無法守護。

(那麼——我要戰鬥!)

自己多少也有魔術的力量。

所以她要抵抗。

絕對不逃避逼近而來的滅亡。

因為那應該是生者的尊嚴,也是處世方式。

——那是多麼不成熟的想法。

沒有力量,也沒有技巧,有的只是滿腔熱情。

只靠熱情又能如何。

什麼也做不到,只會毫無意義地死去而已。

不過——

『…………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那個滑稽的年幼傻瓜所說的話,那名少年放聲大笑。

他看起來似乎真的很開心,甚至笑到眼角泛出淚水。

『你怎麼了?』

到底為了什麼事那麼高興呢?

純華不明所以,向他這麼一問,只見少年用手背拭去淚水,然後回答道:

「……不,沒什麼,我只是很高興…………他們守護的人之中,以及我決定要守護的人之中,竟然有像妳這樣的好女人。』

這個答案讓純華無法理解,然後下一個瞬間——

『————!?』

只見少年的身上猛然噴出黑暗氣息。

那團如火焰般晃動,彷彿要將世界塗滿似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自幼就被稱頌為神童的魔術天才,純華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純粹的魔力。

由於太過強大,太過濃烈,因此連光都消失了。彷彿要將世界全部染黑的,就是少年的魔力光。

就連S級魔術師都沒有這麼強烈的力量。

『你究竟是什麼人……………』

純華露出驚愕的表情,詢問眼前的少年。

但是少年卻不回答。

『妳是對的,這個世界上,活著是最重要的。』

他露出小小的微笑,然後飛翔而起。

不使用飛翔翼,憑著血肉之軀就讓身體飄浮在空中。

『所以為了活下去,妳就在那裡看著吧,我會守護你們。』

說完這句話,他便單獨前往挑戰。

挑戰燒盡世界的魔王——

 ——星河純華停下沖洗身體的水流,緩緩睜開雙眼,從深層的追憶中回過神來。

  (……我現在仍清楚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事。)

 那天發生的事深深烙印在眼底。

 在那之後,少年——神代焰實行了他對純華說過的話。

 他只憑一己之力,成功守護了世界。

  純華在最近的地方,目睹了那場戰鬥的一切。

 從頭到尾,毫無缺漏。

 看到體現自己理想的那個身影,那樣的存在。

 然而正因如此——

 『幫助只會生氣罵人的無能隊長,那也是同伴的職責吧。』

  「…………!」

 那句話深深刺在心頭。

 既深刻又銳利。

 因為一直憧憬著他們,因為至今拚命努力想要變得和他們一樣,所以被其中一人的焰直接否定自己的一切時,真的令她非常地不甘心。

然後,純華因此振奮起精神。

……非得要爭一口氣給他看才行。

昨天因為氣氛突然變得險惡,她來不及詢問焰是否記得自己。

所以她也不知道焰還記不記得自己的事。

不過那種事已經沒有關係了,已經無所謂了。

不管他記得或不記得,若是不更正他的認知,純華嚥不下這口氣。

「……我絕對要贏。」

◆◇◆◇◆

《邪神使》种代焰的入學,在隔天早上之前就已傳得所有學生都人盡皆知。

『喂、喂,你聽說了嗎?那個《邪神使》要入學這問學校的消息!』

『簡直莫名其妙,為什麼要收那個反叛者為學生……理事長在想什麼啊。』

『光是會使用魔術就已經夠倒楣的說……!他如果有什麼不順心,我們是不是就會被殺呢?』

好可怕,不要啊,好想逃走。

學園到處都有學生臉色蒼白,發出有如悲鳴的叫聲。

這也難怪,對方可是身分不明的《邪神使》。

只要那個男人有心,要消除學生們的生命,比吹熄蠟燭的火還要容易。

而那樣的威脅就在身邊自由走動。

簡直就像和獅子關在同一個籠子裡。

恐懼戰慄才是正常的反應。

像純華或知古里那樣,善意接受焰的存在的人才是異端。

然後,學生們得到了新的情報。

那就是現在即將舉行、純華與知古里的模擬戰之事。

『聽說《邪神使》很中意學年墊底的一之谷,還放話說一天就要讓她變得比星河還強。』

『而且他還說輸了就會乖乖成為星河的部下。』

『真的嗎!?可是就算是《邪神使》,要在一天之內讓那個知古里變得比純華同學更強,也是不可能的吧……』

情報轉眼間擴散開來,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

那樣的反應,顯現出他們在恐懼《邪神使》的同時,另一方面也對超越自己常識的存在感 到好奇。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

所以當天早上的訓練場上,來了一大群不請自來的圍觀群眾。

設置在訓練場上的是模擬戰用的擂台——

在擂台內無論是受了何種傷害,只要走出擂台一步,一切就會恢復原狀。擂台施加了特殊的魔術結界,能將『現實』轉為『夢境』,『夢境』轉為『現實』,而純華站在擂台上,等待焰他們的到來。看到那些圍觀人群,她不禁嘆了口氣。

(……真是的,平常如果不是要上課,你們都不會來訓練場的說。)

自己簡直就像被人群圍觀一樣,老實說那樣的感覺並不好。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退讓。)

就在此時,圍觀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邪神使》和一之谷來了喔!』

『那個人就是出賣靈魂給邪神,人類的背叛者……』

『感覺……長相很普通呢,不,或許還有點帥呢。』

純華無視人群的竊竊私語,話中帶刺地刺向出現在決戰現場的焰。

「你沒有逃走呢。」

但是焰絲毫不為所動,嗤笑一聲回答:

「因為我沒有理由要逃啊。」

「那麼你依照約定,一個晚上就讓知古里同學變得比我強了?」

「這個妳現在就要來確認了吧?」

焰這麼說著,並在知古里的背上輕輕一拍,將她推上前去。

純華向她問一句話。

「……知古里同學,仔細想想,我還沒有問過知古里同學的想法,知古里同學真的像那個男人所說,打算和我戰鬥嗎?」

這場糾紛是從焰和純華的爭執開始。

知古里等於是無端被捲入其中。

所以在戰鬥之前,她必須先確認這件事才行。

因為這麼想,所以純華才提出這個問題,對此知古里則是——

「……啊哈哈……最初我並沒有那樣的想法。我本來是不想戰鬥的,因為隊長一直站在我這邊,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是……」

不必焰出聲提醒,知古里便用挑戰一般的視線望向純華。

「就因為是那麼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想讓妳知道我現在的力量,因此我要戰鬥!」

 她表達出自己的意志。

 「……這樣啊。既然妳是以自己的意志向我挑戰,那麼我也不會躊躇。」

 純華就像在回應她一般,將手伸向制服的領帶,然後往下一拉。

 那是開關。

 瞬間,《制服狀態》的《魔法裝束》化成光之粒子分解,改變了外形。

 轉變成一頂有著巨大帽簷的帽子,配上兩把轉輪手鎗。

 重視行動方便的極短裙子,以及一雙長靴。

 純華轉變為模仿女牛仔裝扮,《銃士》型態的《戰鬥狀態》。

 另一方面,知古里也像是回應她一般,手指搭在領帶上,自己也換裝成《戰鬥狀態》。

 那是露出下腹部與腳部的輕裝。

 但是只有雙臂覆蓋著隱隱發光的沉重鋼鐵手甲。

 那是她的型態《拳鬥士》的《魔導武裝》。

 沒有附加多餘的魔導機關,秘銀製的純粹打擊武裝。

 知古里雙手一開一合地握了兩、三次,在確認手甲的戚觸後,繃緊表情。

 「那麼我走了,師父。」

 她對焰留下這句話後便站上擂台。

  然後鏗的一聲,雙手的拳頭在胸前互擊。

  ——在那個瞬間,知古里解放了自己取回的力量。

◆◇◆◇◆

  那是突來的光芒爆發。

  轟的一聲。

  大氣被吹開,以知古里為中心,形成光輝閃耀的暴風。

  那陣風釋放出類似天藍色火焰的光芒。

  那是猛烈到足以視覺化的巨大魔力。

  知古里解放後的魔力,遍照和體育館差不多寬敞的訓練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到猛烈吹襲的魔力光,圍觀群眾發出驚叫聲。

  知古里所噴出的魔力光,不管怎麼看,都比學園首席——身為S級魔術師的純華更強。

  明明在一個晚上之前,她還是學園最後一名。

  然而,對那個事實最吃驚的人,果然還是純華吧。

(咦……這、這個魔力是怎麼回事…………!)

對於這個有點難以接受的事實,她的心中萌生出近似錯亂的焦躁感。

但是,當兩人站上擂台的時候,勝負就已經開始了。

「我要上了哦!隊長!」

知古里的行動拉出一條光帶,一直線朝純華突進。

只見知古里在一眨眼的瞬間,縮短了敵我大約二十公尺的間距,將純華掌握在拳擊的射程之內。

(好快!?)

被手甲覆蓋的左手,對著純華從下往上揮出。

那是挾帶突進之勢的上鉤拳。

不過,純華也不是會輕易被開場奇襲得手的簡單對手。

她立刻藉由意志力,強行壓制自己腦中的混亂,取回身體的主導權。

然後她向旁邊側跳,躲過揮出的上鉤拳。就在那個瞬間——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知古里豪邁的一拳,掃動軌道上的空氣,產生了勁風。

而產生出的勁風向上吹起,將擂台外部分的圍觀人群從地上掀起,打上三十公尺高的天花板附近。

『騙人的吧!?只靠風壓就把人吹起來了喔!?』

『那到底是怎樣的臂力啊!?』

『總、總之大家退後一點!不然會被吹走哦!』

  以不可能的速度突進,以不可能的臂力攻擊。

  知古里預料之外的力量,令圍觀群眾掀起了一陣騷動。

 在那樣的情況中,純華的心中產生了確信。這是——

  (英雄奧義!)

  每個魔術師都有與身為人類守護靈的過去英雄締結契約,藉由讓其靈魂依附而分得力量。

  而身為101小隊隊長的純華當然知道,隊員知古里的契約英靈是誰。

  那是擁有巨大身軀與超乎常軌的剛強力量,甚至被稱為『鬼』的英傑——

 《破戒僧》武藏坊弁慶。

 靠著與他締結契約的恩惠,其英雄奧義是全身力氣能強化至數十倍的《剛力無雙》。

 知古里嬌小的身子裡,如今寄宿著就連鬼也能砸飛的剐強之力。

 那一切的行動,當然都是受到龐大的力氣所強化。

 不管是行動力——或者是破壞力!

(可是直到昨天她都還不能使用英雄奧義……!)

如果能使用的話,那麼半獸人程度的拘束,她只要拗斷半獸人的手指,應該就能逃出了。

已經無庸置疑。

知古里真的在短短一晚之內,力量急速提升了。

甚至到了能使用英雄奧義的地步。

而知古里挾著壓倒性的臂力,追擊逃走的純華。

她順著抽回揮空的上鉤拳的動作,同時揮出右直拳。

但是——

(不過那又如何……!)

那種拳頭只要不被打到就好了——純華立刻重新振作,為知古里意外的攻擊力而動搖的自己發動了一個魔術。

那是風屬性的第二階梯魔術。風步。

那是在自己腳下生出風之氣流,以高速移動的移動魔術。

人類的魔術以第五階梯為最高難度,其中這個魔術的難度並不高,不過也因此不需花費功夫詠唱。到了純華這種程度的魔術師,則可以無呼吸無詠唱發動,是非常方便使用的好魔術。

「哼!」

純華順著那個氣流往旁邊一踏。

比逼近的右拳更快速地挪動身體,躲過打擊。

然後她一邊讓身體躍至知古里的側面——

「————!」

一邊從腰間的鎗套,拔出銀色的轉輪手鎗。

砰!一聲鎗響,她發射出為了這場勝負而裝填好的鎮暴用橡膠彈,擊中知古里的太陽穴。

聽到的鎗聲只有一聲。

但是瞬間擊出的子彈卻有三發。

這個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快鎗射擊,與《直感迴避》一樣,都是《鎗聖》比利小子的英雄奧義。

這招《快鎗》,可以說是他的代名詞。

而那些子彈全部都打在相同的位置。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為純華的契約英靈《鎗聖》比利小子的《快鎗》,除了有眼睛看不見的速度,也是帶有絕對命中詛咒的絕技,能夠創造出『射擊』=『命中』這個強力的因果。

這招瞬間的三連射,讓貫穿的衝擊搖晃知古里的腦,毫不留情地打碎她的意識。

她承受不住的。因為人類這種生物,並不具備承受這個衝擊的構造與強度。

勝負將會就此分曉,過程實在太過輕而易舉了。情況本來理應如此——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不過我要忍耐!!」

沒想到知古里非但沒有失去意義,甚至站穩腳步,沒有倒下。

「騙、騙人!?」

橡膠彈應該確實打中知古里的太陽穴了。

看見不可能發生的現實,純華也不禁難掩動搖。

不過看到純華那樣的反應,知古里微微露出苦笑。

「妳別那麼吃驚嘛,《英靈使》能使用的英雄奧義不是只有一個。因為那名英靈生前留下多少逸聞,就能引發多少英雄奧義……隊長,我的契約英靈《破戒僧》武藏坊弁慶,妳認為他最有名的逸聞是什麼?」

(有名的逸聞…………啊!)

純華瞬間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弁慶的站立而死……!」

「正確答案,這是源自於那個站立而死的逸事的英雄奧義《仁王的外表》。武藏坊弁慶所依附的魔術師,無論受到多大的衝擊都不會失去意識,能夠持續戰鬥至體力的極限。所以用那樣的玩具子彈是絕對無法打倒我的。」

「唔…………!」

純華的表情浮現明顯的焦躁之情。

沒錯,橡膠彈是以讓對手『昏厥』為目的的武裝。

也就是說,對於擁有『昏厥無效』之力的《仁王的外表》,那種子彈是完全無效的。

……這是純華的致命疏忽。

一般來說,就算是訓練,魔術師之間的決鬥也是使用秘銀彈頭的實彈。

因為訓練場的擂台下佈有特殊的魔法陣,在裡面就算受了再重的傷,哪怕是頭被子彈射穿,只要走出擂台一步,那一切都會變成『夢』。

因此不必在乎對方的負傷。

但即使如此,純華仍是刻意選擇橡膠彈的理由很簡單。

簡單來說,純華就是這麼輕視知古里。

「……我有點不甘心……結果事情就變成像師父昨天說的一樣了啊。」

「那是什麼意思?」

「師父說過:『因為星河完全瞧不起妳,為了溫柔地打倒妳,她應該會帶著在不傷害妳的前提下就能使妳昏厥的裝備赴戰,所以妳絕對不會輸。』」

「————!」

焰在昨天那個時間點,就已經看穿純華膚淺的自大心理。

那個事實深深刺在純華的心頭。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昨天兩人之間就是有那樣的實力差距。

反而是短短一晚就能彌補那樣的差距,那才是違反常理,不可能發生的事。

所以純華以強烈的語氣,質問站在擂台邊的焰。

「你到底對知古里同學做了什麼!才過一晚,力量就有那麼大的提升,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

對此,被問到的焰則是輕聲一笑。

「哎,的確是不可能的吧。因為實際上,一之谷也不是只靠一個晚上就得到那樣的力量。」

焰說出了這樣有點難以理解的回答。

「那是什麼意思?」

「說穿了就是,一之谷一直以來只是生病了。那是魔力導脈會日漸退化的麻煩疾病。

染上這種病之後,一般過兩個月左右,所有的魔力導脈就會退化,無法再使用魔術。

但是一之谷靠著超乎常軌的訓練與意志力,持續抵抗了兩年之久。

一般來說,那種行為令人無法想像。

因為無論多麼辛勤訓練,即使鍛鍊出新的魔力導脈,從形成的瞬間就會開始逐漸退化,所以最後結果仍然只會減弱。那樣白費力氣、徒勞無功的苦行要持續兩年之久,照理來說一般人是辦不到的。不過一之谷卻一直持續貫徹到昨天,她貫徹訓練,以魔術師的身分持續到現在。這樣勤奮訓練的知古里,如果讓她退化的魔力導脈全部復活的話,妳認為會如何?」

「———一!」

對焰的話語所代表的意思加以想像後,純華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沒錯,也就是說,那就是知古里力量急速升級的理由。

這個力量並不是昨天一個晚上就學會的。

而是她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裡,儘管是艱辛困苦的日子,卻仍努力不懈而得來的成果。

那只是至今遲繳兩年份的報酬,藉由焰之手,一個晚上就全部付清給知古里了。

「星河純華,像妳這樣的魔術師,應該從逸聞就足以推測出弁慶會擁有怎樣的英雄奧義。所以妳只要再稍加思考一下就會知道,面對以弁慶做為契約英靈的一之谷,帶那種玩具子彈過來是多麼致命的愚策,但妳卻連那一點點都沒有多加思考。打從一開始就認為一之谷不可能勝過自己,瞧不起她,認為一個晚上的時間不可能縮短和自己的差距,完全把她當成不如自己的對手而手下留情。」

焰以強烈的語氣斥責。

「妳這個大笨蛋。妳應該比我更清楚,一之谷是怎麼努力過來的。一路上妳應該都看著她,既然如此,對於那麼努力的隊員——妳可別看不起她哦。」

下一瞬間,知古里揮出的拳頭捕捉到純華。

純華的身體隨即宛如被大型卡車撞飛一般飛了出去,那股力道讓她撞穿訓練場的水泥牆,滾到場外。

◆◇◆◇◆

『人類像砲彈一樣撞破水泥牆了哦,星河該不會死了吧?』

『不,因為是模擬戰擂台,所以沒問題吧。啊,不過在那之後還撞上牆壁……』

『話說人類竟然撞破水泥牆,這是漫畫嗎……』

  圍觀人群們驚駭地交頭接耳。

  每個人都認為純華無疑是敗北了,那幅光景就是這麼地悽慘,不過——

  「哦,相當機靈嘛。」

  焰十分明白剛才那一瞬之間所發生的事情。

  因為他看得很清楚。

——看到星河純華還沒有敗北的現實。

  而且——

 「喂、喂!你們看那個!』

  由於純華從牆壁上開出的洞回到訓練場,大家也理解了那個現實。

 純華的身上並不是毫髮無傷。

 《魔法裝束》碎裂、焦黑,肌膚也看得見撞傷與擦傷的痕跡。

 即使如此,她仍是用雙腳站立,走回擂台之上。

 看到純華那個模樣後——

 (…………好厲害!)

 知古里感覺到近似恐怖的感動。

  因為她也和焰看見了一樣的光景。

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看到自己的拳頭將要命中的瞬間,純華所做的事情。

首先,純華在知古里的拳頭將要命中之際,以無詠唱的方式,展開了魔法障壁。

但是,不管是展開了一層或十層魔法障壁,以知古里的攻擊力,都會如薄紙一般貫穿。

也就是說,魔法障壁並沒有意義。

不過,那種事純華也很清楚。

所以純華……朝著魔法障壁擊出爆炸魔術。

結果爆炸被障壁阻擋反射,直接衝擊純華自己的身體,讓她遠遠地往後飛去。

沒錯,純華藉由承受自己的爆炸強風,避免被知古里的拳頭直接命中。

因為只要直接命中,勝敗肯定當場就決定了。

不管是無詠唱展開障壁的處理能力。

還是使用障壁承受自己的爆炸強風,避開致命打擊的應用力。

再加上衡量知古里的拳頭會造成的傷害,與撞破水泥牆的傷害,在一瞬之間做出適當判斷的思考力。

——論哪一項都非比尋常。

(隊長果然很厲害……!)

那巧妙的技巧,實在看不出是與她同年齡的同性,知古里看了甚至覺得很感動。

不過,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感動裡。

因為純華還站著,那就代表戰鬥仍在持續。

知古里重新轉換心情,握拳準備應戰,但是下一個瞬間——

「知古里同學……對不起。」

「咦?」

對於重新擺好戰鬥架勢的知古里,純華突然深深低頭鞠躬。

◆◇◆◇◆

「是我錯了,妳並不是沒用的人,焰先生說的話是對的。」

純華低頭道歉,她心中充滿深深的後侮與歉疚。

——妳可別看不起她哦。

說得完全沒錯。

自己應該是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她的人。

知古里是多麼地努力,多麼地拚命。

既然如此,自己才是應該瞭解知古里有多強的人。

然而自己卻看輕她了。

看輕她,甚至說她沒用——

(…………!)

過意不去的心情,讓她的胸口都快炸裂了。

「……我沒資格擔任隊長…………!」

剛才的防禦,說起來算是反射行動。

因為是將自己鍛鍊至被稱為S級魔術師的純華,才做得出的及時防禦。

純華已經不打算再繼續戰鬥了。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這場比試——」

「別說了!!」

但是當純華正要認輸,承認自己無能的時候,出聲打斷她的不是別人,就是知古里。

那是宛如悲鳴的聲音。

「知古里同學…………?」

「請妳不要向我低頭!妳沒有必要那麼做!因為我之所以能變強到這種地步,都是多虧了隊長呀!」

「多虧我…………?」

  「沒錯!大家都認為我沒用而拋下我的時候,只有隊長陪著我到最後!和我一起煩惱!如果不是有隊長在……如果我是一個人的話……我是絕對撐不過去的,所以請不要向我低頭!因為小純對我來說是最棒的隊長!」

純華抽了一口氣。

因為知古里筆直注視著自己的眼眸裡,充滿仿彿要滿溢而出的尊敬光芒。

「而且還沒有分出勝負,因為隊長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對吧?」

「那是…………」

對於這句質問,純華卻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為什麼呢?

因為知古里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純華還沒有完全使出自己的力量。

那是為什麼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雖說是模擬戰,但是她的真正實力實在太過強大,不是能對己方使用的力量。

所以純華才沒有使用,猶豫著不敢使用,但是——

「師父說我一個晚上就能夠比隊長強,但我認為那是不可能的。我確實有變強一點,不過還完全追不上隊長——所以妳就讓師父看看那招吧!讓師父知道,我尊敬的朋友,遠遠比師父所想的還要強上非常非常多!」

知古里要求她使用那份力量。

要求那個用在人類、用在同伴身上時,恐怕太過超脫常軌的強大力量。

這一切都是為了恢復自己尊敬的好友的名譽。

「知古里同學…………」

這個瞬間,純華第一次有所自覺。

自己是多麼受到知古里的依賴,她是多麼以自己為傲。

(……的確,我或許是個不成熟的隊長。)

  自己的不成熟已是無法掩飾的事實。

  由焰來擔任隊長的話,他一定能更妥善運用101小隊吧。

  但是即使如此——

 既然受到如此信賴,那她就不能單方面地背棄那樣的信賴。

 至少現在101的隊長還是自己。

 那麼全力回應部下對自己的信賴,就是身為隊長的義務——

 「是啊,要是一直罵不還口,我也會不甘心呢。」

 所以純華下定決心——要在這裡展現自己的力量!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上了哦,知古里同學!」

  瞬間,純華使用魔術,在自己的左手召喚出紅色的活頁夾。

  『喂、喂喂喂!星河那傢伙是認真的嗎!』

  『那、那個很不妙啊!她想把那種招式用在同班同學身上嗎!?』

  『大家快點逃啊!不然會被捲入哦——!!』

  一看到那個活頁夾,圍觀人群一齊臉色蒼白,陷入恐慌之中。

  因為爭先恐後逃出訓練場的他們很清楚。

  這個活頁夾就是純華的才能與力量的結晶,讓她足以名列S級魔術師。

  而這件事知古里當然也心知肚明,不過——她不打算逃走。

  非但如此,她遺像期待已久似地嘴角上揚。

  「那我要上囉!隊長!!」

  面對現出王牌的純華,知古里毫不畏懼地向前衝。

◆◇◆◇◆

腳踩著地面,推開強風,知古里朝著純華疾奔。

她不會故意輸給純華。

因為她很清楚。

這時候如果自己不使出全力,那就無法對焰展示純華的力量。

正因為如此,所以她全力奔馳。

為了比純華更快速,揮出自己的一擊。

然而——

(!?)

知古里發覺不對勁。

她跑了又跑,無論如何奔跑,她與純華的距離都沒有縮短。

那是純華的魔術。

副音詠唱。在尋常平凡的話語中,混入魔術性的音階,一邊談話,一邊進行詠唱,是魔術師的超高等技術。純華在取出活頁夾前的三言兩語中,佈下使空間扭曲的魔術,目的是爭取時間,為自己的王牌做準備。

「不愧是隊長…………!」

 「————」

 另一方面,純華則是深深吸一口氣,激發出自己的魔力。

 只見她全身吹起黃金之風。

 受到含有純華魔力的風擂動,活頁夾打開了。

 多達數百頁翻捲而起的活頁紙,啪啦啪啦地發出聲音。

 純華從其中撕下數張。

 被撕下的紙片。

 那是拉班.修琉斯貝利這個人,從異界的圖書館所帶回,絕不可公開的邪惡真實記述。

 『塞拉伊諾斷章』——的複寫。

  純華手拿著複寫,閉上雙眼——口誦連結宇宙深淵的話語。

  仰望吧 蒼穹的最高處

  沸騰的群星褻瀆地燦然閃耀 宣告汝的命運之刻

  乘風而行者 偉大的白色沉默之神啊

  粉碎永恆的枷鎖站起來吧 撕裂天空來到此處

  以汝之力 將一草一木悉數掃平吧

隨著這一段話語,純華手中的紙片被火焰包覆,改變其形狀。

從紙張——變成一發『白銀子彈』。

她立刻將白銀子彈填入轉輪手鎗中,並將鎗口直指疾奔而來的知古里。

那就是純華貨真價實的全力型態。

五年前——拯救自己以及這個世界所有人的英雄。

《邪神使》神代焰。因為憧憬他,希望能像他一樣的純華,所達到的一種極致頂峰狀態。

名稱為——《魔本凶彈》。

將記載邪神記述的魔導書複寫化成子彈,以「射擊」這個限定的形式,行使至今只有焰能使用的神之力,這就是星河純華之所以能成為S級魔術師的原創大魔術。

而『塞拉伊諾斷章』所記載的邪神之名為——

「怒吼吧——《憤怒的暴風之紳》伊塔庫亞!!」

宣告隱藏在宇宙深淵的邪惡真名後,扣下魔鎗的扳機。

擊錘敲上雷管後,從鎗口迸發的是——冰寒刺骨的風暴。

  那是足以掃平住宅,吹垮森林,甚至改變地形的暴風之神的力量。

 那個力量被壓縮至極限,化成大鷹的形狀,朝著知古里擊發。

 白銀大鷹將觸碰到的空氣全部凍結,被暴風有如擊打般地粉碎。

 揮灑著由此產生的鑽石粉塵,大鷹在空中疾驅。

 凍氣與暴風,面對兩者交織產生的壓倒性破壞力,知古里——

 「!」

  將自己剩餘的所有魔力集中在右拳。

  產生的是宛如白雷寄宿其上的光之拳。

  那高密度的魔力,令周圍的空間有如熱氣蒸騰般扭曲。

  她的拳頭,如今正寄宿著真正可以擊碎地殼的力量。

  連星球也能擊碎的力量。

  但就算是那樣的力量——也無法擊碎這股神的力量。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那就像是對疾駛過來的卡車投擲小石子一樣。

  伊塔庫亞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地具有壓倒性。

  畢竟僅僅只是顯現出白銀大鷹的姿態,周圍一帶的大氣溫度就立刻降至冰點以下了。

萬一被這樣的凍氣之塊打中,知古里一定無法承受。

那畢竟不是現在的自己所能應付的。

她會輸。

再怎麼抵抗也是會輸。

不過——也因為如此,知古里感到很驕傲。

自己憧憬的少女,仍然擁有現在的自己所遠遠不及的力量。

這讓她感到很驕傲,甚至高興得顫抖。

(師父,你看到了嗎!?這就是《魔彈》的星河純華喔!)

伴隨著歡喜的心情,知古里揮動光之拳,迎擊伊塔庫亞的顯現之姿。

自己已經註定會敗北了。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會繼續為了恩人全力以赴。

從腳踝到腰部,腰部到肩膀,肩膀再到手腕。

流暢的迴轉,將驚人的貫穿力注入拳頭。

這個無可挑剔的絕佳一擊——

「到此為止了。」

下一瞬間,這一擊卻被阻擋在伊塔庫亞和知古里之間的焰,用左手輕鬆接下。

輕而易舉得像是傳接球一樣。

「…………欸?」

知古里發出驚訝的聲音。

但是焰的行動並沒有就此停下。

他用一隻左手接下足以粉碎星球的拳頭,剩下的右手在逼近的白銀大鷹前張開。

「壓碎吧。」

說出一句壓縮詠唱的話語後,他藉由據說只有英國的S級魔術師才能使用的次元屬性第五階梯魔術。時空壓壞,將白銀大鷹連同空間一起握碎了。

隨著擠壓的怪聲響起,被壓壞的伊塔庫亞化身雲消霧散。

飛散的羽毛翩然落地,在地面上留下些微的冰凍痕跡。

「什…………」

看到那個光景,純華發出驚愕的叫聲。

對方確實是《邪神使》,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毫無疑問是人類史上最優秀的魔術師。

然而,當他被人類社會放逐的時候,受到《統一世界政府》施以《大封印》的處置。

他一個人就足以毀滅世界,而那個封印則是壓抑他力量的鎖。

那是使用存在於這個行星的龍脈,地球所擁有的70%魔力所形成的封印魔術。

據說只要這個封印魔術仍有效,那麼即便是《邪神使》,他也只能使用一成的力量。

然而——

(就連僅僅一成的力量都有這麼大的差距嗎……!)

純華召喚的毫無疑問是神的化身,是神力的顯現。

可是竟然這麼容易就被握碎……

「…………」

這個瞬間,純華明確地理解到一件事。

昨天焰說過的話——

『在《邪神使》的我看來,你們這些《英靈使》的等級排名根本就半斤八兩,沒什麼差別啦。』

原來如此,確實是那樣沒錯。

那句話既不是侮蔑,也不是挑釁。

他只是將真實狀況如實陳述而已。

畢竟即使被封住九成的力量,他還是能使用只有S級才能使用的魔術。

在他面前,不管是S級還是E級,其實都是半斤八兩。

(…………全都同樣不足為道。)

這種離譜至極的力量差距,甚至讓人無法萌生出悔恨的心情。

目睹那樣的實力差距,純華垂頭喪氣地斂下視線。

「星河純華,這個比試算我輸了。」

然後,她聽見焰說了這句話。

◆◇◆◇◆

「…………咦?」

這突如其來的言語,讓純華的表情為之一愣。

看到她的反應,焰直直注視純華的眼睛,再一次告知她。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說我投降了。」

他以自己的意志,放棄這場決鬥。

「為什麼呢……?」

「哪有什麼為什麼……雖然只是力量的一鱗半爪,不過沒想到除了我以外,竟然還有人能召喚邪神,並且還能加以控制。我聽說過妳是優秀的魔術師,沒預料到竟然有這種程度。從剛才的戰鬥中,我充分理解到一之谷還無法打倒妳的事實,我徹底輸了,抱歉對妳說了那麼多失禮的話,對不起。」

焰承認自己的錯誤,對她低頭道歉。

那宣示著這場戰鬥的結束。

「…………師父,對不起。」

看到焰對純華低頭,知古里過意不去地道了歉。

「為什麼道歉?」

「因為……師父是認為我能夠勝過純華同學,所以才讓我變強的……我卻背叛了師父的期待。」

知古里說的不是勝敗的事。

她說的是心態問題。

焰說她能勝過純華,知古里可以說是完全不相信。

對於純華遠比自己更強的事實,她堅信不疑。

對此她並不羞愧,也不打算收回這個想法,但是對於賭自己會勝利的焰,感覺就像是背叛了他吧。

所以知古里深深地向焰低下頭,不過——

「沒什麼奵道歉的,一之谷直到最後不是都盡了全力嗎?」

沒錯,焰確實都看在眼裡。

如果她手下留情,故意讓純華獲勝的話,那就是背叛,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反而該說,她到最後都是全力以赴。

就連在知道自己將要敗北後——她也是為了純華而盡全力。

焰將一切都看在眼裡,所以他都明白。

因此他稍稍露出微笑。

「妳是個好女人呢。」

他溫柔地輕撫知古里棕色的頭髮,慰勞這名溫柔的少女。

「呼啊…………」

知古里像是搔癢般地閉上眼睛。

然後焰再摸了知古里兩、三次頭後,再次轉身面向純華。

「星河純華,依照約定,101的隊長就讓給妳做,這樣妳就沒話說了吧?」

像這樣,他履行了自己該履行的約定。

「欸、啊……是。」

純華的回答似乎有些彆扭。

事態突然獲得解決,讓她的心情還沒有整理好吧。

看到她那樣的反應,焰對她露出小小的微笑。

「如果是這麼能幹的人,我也沒有話說,身為部下我會好好工作……妳就儘管命令我吧。」

對她這麼說完後,焰便走下擂台。

然後他悠然地走在圍觀人群之間,一個人離開了訓練場。

注視那個背影離開的方向……純華心裡浮現了一個想法。

比起焰認同自己的喜悅,更強烈籠罩心中的疑問——

(……總覺得不對勁。)

  總覺得有哪裡無法接受。

  說到底……這種事有可能嗎?

 這麼厲害的魔術師,這麼強大的高手,有可能會錯估自己的力量嗎?

  那種事有可能嗎?

  不,不止如此。

  從最後他說的話裡,絲毫感覺不出他對隊長這個位置有任何執著。

 明明是他主動提出決鬥。

 明明他還以自己做為打賭的對象。

  這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從一開始他就打算這麼做一樣…………)

  「……………!」

  腦海閃過那種預感的瞬間,純華奔了出去。

◆◇◆◇◆

 「這齣戲演得真誇張呢,有夠噁心。」

  離開訓練場,回到分配給他的宿舍房間門前,有人從焰的身後對他說出這句話。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人是栞。她像是受不了似地睥睨著焰。

  「妳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從訓練場那時候我就在了……你似乎還是一樣不擅長『偵察』呢。」

  「有什麼辦法呢,因為你們的魔力太微弱了呀。」

就像人類無法感覺到水蚤的質量一樣。

對焰而言,普通魔術師的魔力實在太微弱了,老實說他完全察覺不到。必須得是《魔王級》惡魔的等級,他才好不容易能稍微感覺到。

因此關於『偵察』這方面,他可以說比外行人還不如。

「不過,不只是『偵察』,你也沒有『演戲』的才能呢。」

「什麼意思?」

「別裝蒜了,你打從一開始就是打算這麼做的吧。」

粟提起的話題是剛才的模擬戰。

她說道:

「知古里同學取回本來的力量而變強了,星河同學可以毫無顧忌地對實力在上的你發號施令,與這場騷動有關的人誰也沒吃虧,只有一個人——主動扮演壞人,被星河同學討厭的你除外。」

「…………」

「過了五年,原以為你會有點改變,但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嘛。你總是這樣,無論何時都打算只讓自己吃虧,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一點。」

厭惡的言語一字一句清楚地傳了過來。

 對此,焰則是——微微聳了聳肩,笑了出來。

 「妳想太多了啦。」

 「會嗎?」

 「對啊,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那兩人,我只是……無法放著不管。」

 「無法放著不管?」

 「因為也有再怎麼渴望也無法再恢復原貌的隊伍。」

 「……………!」

 焰靜靜說出這句話,語氣中似乎帶有哀愁之情。

 那句話在栞的腦海裡喚起一個光景。

  被同伴圍繞著,快樂歡笑的年幼的焰。

 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

  那是栞從某個地獄被焰救出,受到保護時的情景。

  沒錯,他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夥伴。

 與純華她們不同,不只是守護、引導的對象。

 而是互相信任,彼此託付的真正同伴。

 然而現在——

「啊!」

忽地,關門的聲音傳入耳中,栞的視線猛然從記憶回到現實。

仔細一看,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房間裡了。

「……笨蛋。」

(所以我說我最討厭你那一點啊。)

栞用有些憐愛的聲音,痛罵門後的男人,然後也準備離開現場。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她目睹一個人影,從走廊的邊緣獨自往這裡走來。

那是一個身穿耀眼奪目的鮮紅洋裝、有著一頭金髮的少女。

身高比小個子的一之谷還要嬌小。

而且她似乎具有人類所沒有的神祕美感。

搭配那身服裝,與其說她是人類,倒不如說更像是陶瓷娃娃。

看到那名少女,原本要離開的栞停下腳步。

「貝兒…………」

但是在栞要開口說話之前,那名少女對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地從她的身旁通過,然後就這樣打開焰房間的門,進入房內去了。

門再度關閉。

  栞以有些嚴峻的眼神,對著那扇門注視一段時間——

 然而,最後她還是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

 栞也離開現場,洋裝少女和焰也進入房內了。

 宿舍的走廊上……本該是空無一人。

 ——不過,在洋裝少女來時的相反方向……

 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只有一個人還留在那裡。

 那是——追趕焰而來的星河純華。

 她的背倚靠在轉角的牆上……就這樣逐漸滑落,最後當場坐倒在地。

 ——從那裡看不見焰的人影。

 然而,即使在走廊的盡頭也聽得見聲音。

 『只是無法放著不管』。

 聽得見表露焰的真意的聲音。

 她的預感果然是正確的。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像焰那麼偉大的魔術師,不可能會錯估自己這種程度的力量。

 焰從最初就明白了一切。

  在那樣的情況下,他為了讓雙方都能得到最好的結果而行動。

  他一句話也沒有告訴她們,為了她們而行動。

  「……………焰先生。」

  純華低喃著他的名字。

  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思,只是反射性的喃喃自語而已。

  但是那卻成為少女心中的導火線。

  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純華確實自覺到,那個名字深深地——落入自己內心的最深處。

  「~~~~~~~~!」

  心臟像是瘋狂般猛跳。

  臉上就像剛洗過澡一般發燙。

  純華坐在地上,額頭靠上膝蓋,口中流洩出幾不成聲的悲鳴。

  她無意義地擺動雙腳。

  總覺得已經無法直視焰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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