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周同一时间,请继续收看轨道战史葛雷钢!

  《被尚未谋面的你所吸引的灵魂》

  他的眼瞳,将让你再也说不出半句谎言!]

  预告片的经典名言结束后,赞助厂商的名字随着片尾曲一一播送出来后,画面随即切换成洗衣精的广告。牙齿雪白闪亮的女明星在大草原上晾着衣物。好个不切实际的场景设定啊!纯这时候还窝在床上滚来滚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他每周的例行公事。

  不过今天叹的这口气,却是分外地沉重。

  礼拜天的傍晚。西下的夕阳红光和煦地照进屋内。

  只是这样的话倒也没什么。偏偏今天是五月六日。每年每年,都得来上这么一次循环,令人以为会这么持续下去的连休天国,就在今天宣告结束。(编注:此处的连休天国意指日本的黄金周假期,放假日期大多是每年的4月29日到5月5日前后,视情况调整。)

  身上穿的T恤加上五分裤,是他标准的假日配备。纯的放假症候群开始发作,内心郁闷不已。他挣扎了一会后,直起身子,打了一个呵欠。

  他用双手往上拨了拨被夕阳晒得微微出汗的头发。

  「好烦喔~~」

  纯呻吟着,将头发抓成了一团鸟窝头。今年春天上高中时才剪过的头发,现在已经盖住了耳朵和眉毛,令人好不心烦。

  更令人心烦的则是,五月五日是礼拜六。

  至少,是礼拜天的话,纯就不会这么怨天尤人了。

  如果今天是五月五日礼拜天的话,明天就能补休。快乐的周末假日得以持续,然后现在的他还有足足二十四小时可以浸淫在连休天堂中。这么一来,要看葛雷钢录影带,或是仿葛雷钢模型都行,随他高兴。

  可是,今天偏偏就是五月六日星期天。

  这就是现实。

  所谓的现实啊,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更显无情。

  今天,老少咸宜的长红机器人卡通[轨道战史葛雷钢],又和纯说再见了。

  所剩无几的最后一天假期,就像录影带的快转一般。过不了多久,夕阳就会西下,月亮迅速升起又落下,等不及朝日升起便天空便会开始露出曙光,东方一片鱼肚白。等纯回过神来时,就会到了令人郁卒的上学时间。

  而且,明天等着纯的第一堂课,还是体育课。

  礼拜一第一堂课,竟然来个体育课。

  三位一体的连续攻击,的确会让人惰性大发。

  不过,对不矮也不胖的纯来说,运动倒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他小学时还曾被半强迫性地加入足球和田径类的运动社团。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运动。高中一年级体育课,只要这点程度便足以应付了。只是,礼拜一第一堂的体育课仍让纯感到全身无力,这是不变的事实。纯只能不停地感叹。

  从小学到现在,纯在各方面并没有太出色的表现。国中三年一直都呆在园艺社,不过说穿了其实是下课后便回家的海鸥社。而升上高中之后则成了标准的海鸥社社员。

  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部分。勉强要说的话,大概只有不需要戴眼镜的好视力吧。看电视,玩电脑,做模型。这三种耗费眼力的活动是他日常生活的主干。不过他的视力仍然好得不得了,左右眼视力一直保持在一点五左右。

  再顺道一提。

  对纯来说,模型就等于是[葛雷模型]。至于[葛雷模型],当然是指在[轨道战史葛雷钢]中出现的巨大人型武器[梅加吉亚]的塑胶模型。[葛雷模型]的略称就是由此而来。

  「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地一阵乱吼后,纯又倒成了一个大字。

  电视遥控器于空中飞舞着,在床上一个弹跳后掉落在地毯上。纯维持着大字姿态,伸出手在床下一阵摸索,拾起了遥控器。这时候洗衣精广告早就结束了。他按了下遥控器,关掉电视。

  电视荧幕沙沙地传来一阵静电声后,嘎然而止。

  纯随手将遥控器乱放,凑近了枕头。当头靠上枕头后,他将手伸向枕头边。床头有个摆放闹钟之类的矮柜。

  矮柜上总是摆着做到一半的葛雷模型。而现在做的是葛雷钢的武器之一,重粒子来福枪。

  而爱用的磨光棒和尖嘴钳也放在伸手可得的位置。他取出了重粒子来福枪和磨光棒。磨光棒的身体是一根经过裁切的小塑胶棒,上面卷着纤细的砂纸,是纯独一无二的工具。为了显现出模型独特的金属机械感,纯自创了这根磨光棒,以便能够以直线方向磨出细腻的凹凸感。

  夕阳西下,阳光渐渐褪去,房内显得有些阴暗。纯懒得起床,就这样在灯也不开的情况下,手拿着模型和磨光棒开始在胸前琢磨了起来。

  纯无谓地磨着模型,沙沙声在夕影笼罩的清冷屋内回响着。

  沙、沙、沙。极为规律。

  沙、沙、沙。

  沙、沙、沙。

  呜汪~~远方传来狗儿的嗥叫声。

  沙、沙、沙。

  沙、沙、沙。

  呜汪汪汪~-这只狗是怎么了,发情了不成啊?

  接着,一个声音混杂在狗叫声中。

  ……我……

  「我?」

  纯好像听见了什么。

  就在同时,他发现自己似乎要打起盹来了,赶紧一跃而起。呜汪呜汪呜汪汪汪汪~~又从远处传来了一阵狗嗥。

  「是狗吗?」

  还是会狼嗥的猫?

  纯再次在床上盘坐起来,回到他那不用大脑的作业。

  沙,沙、沙。

  ……救我……

  又听到了。真的听到了。

  而且声音比刚刚更近。

  ……救我……吉。

  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时纯才发现,这不是猫或狗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

  「人的声音?」

  啊,对了。

  是电视。

  人的声音嘛。理所当然是电视发出来的。

  他本来是打算关掉电视的。刚刚手拿着遥控器躺在床上,随便一摸就按了下去。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以为自己按的是电源,其实按到的是音量。不知不觉间音量越来越小,还以为自己已经关掉电视了。

  可是,不对啊。他的颜面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既然是不小心按到音量的话,那房间怎么可能还是一片黑?

  就算音量变小,电视画面还是会发光才对。也就是说,屋内应该会呈现亮光一闪一灭的状态。但是现在却是一片黑暗。

  既然如此,那是自己多心了?应该不是吧。

  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更为清楚。

  救我……吉。

  又出现了,这次十分肯定,是女性,而且还是小女生的声音。

  「救我?」

  纯像鹦鹉般重复着莫名的求救声,然后失声笑了起来。

  他背对着应该已经关掉电源的电视。如果声音是从电视传来的,那自己应该会更早就发觉才对。

  关掉电源的电视。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孩呼声。

  他那奇妙的想象力开始发酵。

  说是奇妙,倒不如说是毛骨悚然。

  纯试图停止胡思乱想,又开始沙、沙、沙地磨起来。不会有什么事的。纯这么告诉自己,"这里没有任何人在".他继续沙、沙、沙地磨着。不知不觉间,沙沙沙沙沙,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可是,总不能这样一直磨下去吧。纯勉强装出一脸没事的表情,把头转了过去。

  他转头望向房间的角落,也就是电视的方向。

  电视荧幕一片漆黑,没有电源。

  「哈哈、哈哈……」

  虽说是有点莫名其妙,但纯还是觉得人吓人,吓死人。

  房间还是暗暗的。没有电源的电视被黑暗吞噬。位在二楼的纯可以从房间窗外清楚瞥见附近街灯微微透着光亮。

  呜汪汪汪汪~~狗又开始吠了。

  纯感觉自己的脸呈现一种要笑不笑的状态。他赶紧下了床。虽然觉得这是白紧张一场,但他还是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气氛。

  开灯吧。纯走向门口。

  他将手伸向开关时,房间忽然亮了起来。

  这不是日光灯的光亮。

  纯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开关都还没按下,日光灯也还是一副灰暗的模样。但是他的房间里却早已是一片光明。

  那是一种青白色的光芒。

  就在这一片青白色的房间里,纯又笑了起来。不过有一半僵掉了。

  思考能力已经完全麻痹了。

  现在是怎样?纯毫不迟疑,花了比刚刚更大的力气,装作毫不在乎地猛一回头。

  电视发出青白色的光芒。也许这道光芒出现的位置刚好在电视所在的地方吧。纯心想,不管了。他再次沙沙沙沙沙地磨了起来。

  不过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磨模型的哪个部分了。没一会儿,地板喀的一声。

  重粒子来福枪的模型和手工磨光棒掉在地上了。

  纯空空的两只手仍持续磨光的动作。他继续磨着,意识却渐渐朦胧起来。纯并不想晕倒,

  但他早已无能为力。因为,他看到一名少女的脸孔从发着青白色光芒的电视里浮现出来。

  而且,少女还开口说话了。

  秋吉同学帮帮忙!

  秋吉。纯。秋吉纯。

  纯的全名就叫做秋吉纯。

  「啊哈、哈哈…」

  纯僵硬地笑着,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然后下一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纯发出了一阵将肺部和肚子里的空气全部释放出来的惊人惨叫。

  鬼叫完后,他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他仰着身子倒在地上,而他的双手则依然规律地,沙、沙、沙地磨着。

  「喂喂喂,吃晚饭了,起床啦!」

  耳边传来纯妈的声音,让纯醒了过来。

  [竟然给我边做模型边睡觉,难怪老作些奇奇怪怪的梦。叫那么大声,想吓死人啊?连休结束了啦,明天就要上学了。你就是爱熬夜,才会这个时间想睡觉。」

  纯妈向下望着倒在门边的纯,莫可奈何地说道。

  「明天早上我可不叫你起床了。既然有时间玩模型,怎么不去交个会来接你上学的女朋友啊?唉唉,像你老妈我啊,念书时每天早上都去接你爸呢……」

  纯妈一脸放弃了的表情,走出房间。

  纯依然倒在地上,看着纯妈离去。他呆了一阵子之后才撑起身子,恍惚的意识渐渐恢复,

  没开灯的房间一片漆黑。

  青白色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了。

  「是梦吗?」

  不是梦,还会是什么?

  纯拾起散落在脚边的重粒子来福枪和自制磨光棒。

  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先去吃饭吧。」

  纯翻了个身,决定奔向楼下厨房。

  他走向床边,打算将拾起的来福枪和磨光棒放回矮柜。正当他要把手伸向矮柜的时候,他忽然有股奇特的感觉。

  他看了看旁边。然后,又是喀的一声。

  来福枪和磨光棒弹在地毯上,砸到纯的脚上。原本该把它捡起来,可是纯早已没有那个心思跟余裕了。因为此时的他,早已陷入了鬼压床的状态。就在他转头过去的时候,眼前忽然看

  见了一张脸。他想放声大叫,一张嘴张得老大,却怎么样也叫不出声来。纯就这样呆滞地张着嘴。两个眼珠子直楞楞地盯着前方,连眨都忘了眨。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少女的脸庞。

  就在刚刚,被青白色光芒所包围的电视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张少女的脸。当时纯吓得连确认长相的时间都没有就昏倒了。不过现在,别说什么有没有确认的时间了,他根本就是处于瞪大了眼睛盯着这张脸瞧的固定状态。

  纯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那是一张线条极为柔美的鹅蛋脸。双眼皮,大眼睛,俏挺的鼻梁。略显丰厚的唇翘嘟嘟的,感觉似乎很柔软。绑成一束的黑发有些凌乱,和耳鬓的发丝互相呼应,显露出十足的女人味。不过即使充满女人味,她给人的感觉仍然像只小白熊娃娃。总之,是个极可爱的少女。

  只是,她并非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女。

  凝视对方半晌之后,纯发现他的嘴巴可以动了,眼睛也能眨了,只是嘴里不断地咿咿啊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关野……同学?」

  关野帆乃佳。就是她的名字。

  她是纯的同班同学,纯理所当然见过她的脸。不过国中既不同校,两人学号也差得老远。

  就像纯无缘谈恋爱一样,他们之间的座位也隔得老远。虽然说是同班同学,他们也几乎没怎么交谈过。

  话虽如此--

  「秋吉。」

  关野的声音极为甜美。向上望着的眼睛水汪汪的,可爱极了。就各种方面而言,她都能让纯的心脏不停地砰砰直跳。不过真正让纯心跳急速上升的,却是别的原因——

  因为她是半透明的。

  透明的既不是衣服,也不是其他的部分。

  而是关野帆乃佳身上的一切,都是半透明的。可爱的脸还可穿透过去、看见另一边的床和窗户等景象。这景象让纯吓得往后直退三步。

  纯边往后缩了身子,边将视线移向关野帆乃佳的脚边。

  她身上穿着和服。

  看来似乎是件春季的和服。樱花色的布料上,点缀着白色樱花花瓣的图样。那是一套气质出众、楚楚动人,看上去极为舒服的顶级和服。既然连无法分辨和服好坏的纯都这么认为,可见极品就是极品。不过就算是极品,半透明的东西还是半透明的。

  关野没有双脚。

  所以,「脚边」这两个字不适用在她身上。

  纯一脸疑惑。要是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怎么会是半透明的呢?」的话,感觉又似乎有点奇怪。再说,眼前到底发生了么事他根本就搞不懂。不,别说什么懂不懂的。现在的他只觉得意识又要渐渐远去了。

  就在纯的意识开始渐渐朦胧之际,关野帆乃佳结结巴巴地、自顾自地叫了起来。

  「等一下啊!救救我,秋吉!」

  等一下?救救我?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吗?纯带着这份质疑,然后就这么砰地一声晕倒在床上。

  纯妈半夜里一定有来看过了。

  醒来时,纯发现自己已经窝在毛毯里面。只要裹着毛毯睡就没问题,早上我也不用来叫你起床了。纯妈是这么宣布的。不过说是这样说,其实她还是会来叫自己起床。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现在根本就用不着麻烦她了。

  纯在毛毯的覆盖下醒了过来。

  他把脸钻出毛毯外。清晨射进屋内的阳光颇为刺眼。

  已经早上了啊。

  那果然只是个梦…

  虽然他想这么相信,但现实却违背了他的期待。

  他翻了身,背向窗户。半透明的关野帆乃佳正跪坐在床边,一脸喜悦的说道。

  「早啊,秋吉。」

  就是这样。

  她用一副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表情对纯打了声招呼。

  「啊,早啊。」

  而纯也像没事人般回应了她。

  半透明的关野帆乃佳虽然看起来颇有家教,却毫不在乎纯一脸痴呆的表情,开始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宛若是昨晚的重现。

  「我还不想死。我希望能多待在你身边一会儿。」

  关野讲话还是一样的缺乏表达能力,令人发笑,一样满嘴都是令人搞不懂的话。此时的纯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有的只有一头雾水。

  既然不是梦,那就是现实了?不过这也不是用「喔,这样啊。」一句话就可接受的事实。

  虽然纯十分希望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和说明,但眼前的状况似乎无法让人有所期待。穿着和服的关野帆乃佳看来也是一阵混乱。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关野端正地盘坐着。说的话里找不到任何的重点。

  「所以,求求你,帮帮我吧!秋吉!」

  结果到最后的一句话还是一样的没有重点。

  纯虽然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尽量整理了目前所知的状况。

  半透明,穿着和服,没有脚。

  可以推论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是个幽灵。

  如果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答案,他倒是想听听看。

  纯拉开毛毯,站了起来。他决定确认清楚再说。虽说眼前的女孩的确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关野帆乃佳。

  「呃~~你是关野同学,对吧?」

  他戒慎恐惧地间道。

  纯小心翼翼地,心想这样问应该错不了。然而这个问题却让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我问错问题了吗?纯自以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老实说他大可不必这样想。因为从头到尾,他们的对话一直都是鸡同鸭讲。

  「我不喜欢你叫我关野同学。」

  关野帆乃佳就像天真无邪的小白熊娃娃般,扭动着半透明的身驱。

  「叫我帆乃佳就好了。」

  话题若是就此打住,将永远找不到答案。

  纯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虽然只是个直觉,没办法确认对错。不过,这个直觉应该是正确的.

  「呃~~你是幽灵吗?」

  纯这么问了,但对方却没有回答。

  她跪坐着,以半透明、水汪汪的双眼直盯着纯,好像在期待什么。

  纯投降了。他继续问。

  「呃那个帆、帆乃佳!」

  他半强迫性地叫出她的名字,搞得自己莫名地害臊起来。

  不过接下来的情况,让纯觉得叫这声还算有点价值。

  因为一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名字,关野帆乃佳就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是!」

  她回答了。

  是。非常肯定。

  也就是说,她真的是个幽灵。

  「喔,原来是幽灵啊。你真的是幽灵喔?」

  纯暧昧地点了点头。

  一边点头,还一边捏了捏脸颊。

  好痛。

  更用力一点吧。结果更痛。

  为了慎重起见,纯决定再捏一把。就在此时门忽然打开了。

  「唷,自己起床啦?」

  是纯妈。

  纯放开捏着脸颊的手指。

  「睡醒啦?你昨晚都没吃饭就睡了,肚子应该饿了吧?早饭好了,赶快换衣服下来吃饭吧。」

  话一说完,纯妈就离开了房间。看样子,她并未察觉到房间内有任何异状。也就是说,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纯又再捏了一次脸颊。

  还是很痛。

  痛归痛,纯还是将视线移向床下。帆乃佳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正窥视着他。透过她的眼睛,还可以看到地上的地毯。

  纯不知道要将焦距放在她身上,还是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地毯上。总之,还是先去上学吧。只要出门,就能知道这一切是梦?是幻觉?还是真实状况?

  纯自顾自地点了个头,下了床。慌张地走向衣柜,取出挂着制服的衣架并挂在墙上。总之就先换上衬衫吧。他脱下了已被冷汗濡湿的T恤。

  正脱到一半时,纯开始顾虑到背后的视线。反正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又何必想太多咧?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他还是很在意。

  在女孩子的注视下换衣服,就算是在梦境或是幻觉里,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好意思。再加上对方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又是认识的人,羞耻心当然会加倍发酵。

  管他是梦境,是幻觉,或是真的鬼,不想这么多了。

  可爱的同班女生就在眼前。对纯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如果纯是个正牌肌肉男也就算了,偏偏他从没有刻意锻炼过自己的身体。

  就算从没打算要秀出自己的身材,早知道也该锻炼一下身体。纯深深地懊悔着,但后悔已经太迟。他只好将脱到一半的T恤又穿回去,回头瞥了一眼。

  「呃…」

  纯叫了一声。

  如果没有回应的话,那么有没有鬼这回事立刻便可分晓。正当纯这么想着时,

  「是。 」

  他得到的可是一声极为自然且精神饱满的回答。

  半透明的圆溜大眼,和她的回答一样精神奕奕。她凝视着纯。纯又作势要脱掉T恤,但是帆乃佳还是一直盯着他瞧。

  纯又把衣服穿回去,再叫了她一声。

  「你可以…把头转过去吗?」

  「转过去?」

  半透明的关野帆乃佳仍以跪坐的姿态往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就像被一阵风吹动一般,既快速又顺畅。

  「这样吗?」

  「对对。」

  管她要怎么个转法,反正转过去就好了。纯这次真的脱下了T恤。他像被追杀般急急忙忙地将手穿过衬衫的两只袖子,然后迅速扣上扣子。接下来就剩长裤了。纯急忙的脱下短裤,正当裤子脱到膝盖的高度时--

  「对了,秋吉。我--」

  向后转的关野帆乃佳忽然脖子一转,看了过来。

  「什么?」

  纯反射性地回答,上半身也跟着往后转。但在下一秒他就后悔了。他发现裤子脱到一半的自己正露出一个屁股,僵在原地。他哇啊、唉呀地一阵短促的乱叫,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又好似有些羞愧。

  「哈哈……」

  纯一边干笑着,然后迅速地转回上半身。

  转身后,纯再次捏了脸颊。好痛。这一切似乎都是真的。不过不管是不是现实,纯现在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纯利用将身子往前弯曲的机会,从大腿间的缝隙间往后方看。他看见了已经做完准备操的女学生们倒过来的身影。

  「她在那里。」

  纯的嘴唇几乎没动,口里咕哝着说道。

  他直起身子,再往后一弯。借这机会又看了她一次。

  虽然女老师警告她们上课不准嬉闹。不过女学生们仍然闹个不停,然后零零散散地排成一列,开始跑步。

  「一 、二!一 、二!」

  在这晴空万里之下,女学生们声调偏高的唱和声在校园里响起。

  「她果然在啊……」

  纯仍然无法分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但经过昨晚和今天早上一段深刻的面对面后,就算是在一群女学生当中,他也能一眼就找出关野的身影。

  关野将一头黑发扎成一团,穿着白色体育服和藏青色短裤。修长的四肢有柔美丰润的曲线,肌肤带着一种透明感。透明感和透明度毕竟不同。所谓的透明感可不像几小时前的经验那样,可以穿透她的身体,看见背后的景象。

  眼前的关野帆乃佳是真实的。她拥有真实的肉体,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能凑近一点看,她沐浴在阳光下的雪白肌肤必定如樱花般粉嫩,教人看了就舒服。

  凑近一点看?

  纯的想象让他有些回不过神。他嘴角微微扬起。

  也许是过于入神,他忘记自己的身体正往后弯着。而站在后面的足球社社员富田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纯。

  「哈、哈哈~~!」

  纯一阵苦笑,弯着身子直接向后转。

  对方一阵大笑。

  纯慌张地抬起身子。

  「哈哈!连续假日,骨头都硬了呢!」

  明明就没人问他为什么,纯还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纯边拾起身子,瞄了女学生群一眼。

  女学生继续慢跑着。其中一群女生听见男生们突如其来地放声大笑,纷纷将视线投射过来。关野帆乃佳也没有例外。

  这一刻,两人四目彷佛有了交集。

  和她的雪白肌肤一样,从远处仍可以确认她的眼睛绝对不是半透明的。

  如果半透明的人类穿着体育服和短裤上体育课,一定会引人侧目吧。不,如果真的是鬼,以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只能看到空荡荡的体育服和短裤在操场上跑着。

  女老师的警告似乎已经起不了作用。女学生们都将目光投向别处。

  穿着运动服的男老师负责带领纯班上的男同学,他吹了口笛子。笛子哔的一声响了起来,笑声也因此渐渐转小。

  穿着运动服的老师看见大家还在笑,又哔的一声吹起笛子。

  笑声消失,转为窃窃私语。连休后的礼拜一第一堂体育课,纯变成了话题中的主角。

  成为笑柄,绝对不是件让人感到愉悦的事情。但是,若是没人认同自己的存在,又怎么会变成笑柄呢?只要这么一想,似乎也就不会感到忧郁了。若真的觉得郁卒,那可能又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吧,比如说被班上同学欺负之类的。不知是幸或不幸,纯对这种事情总是很迟钝。

  迟钝,有时还真的会救了一个人。

  纯超级热爱葛雷钢。就算因此被贴上御宅族标签,他也无话可说。但是他绝对不会因此不和班上同学打交道。

  体育课后,窃窃私语仍然持续着。结果一整个早上,纯成了大家闲嗑牙的对象。到了中午休息时间,话题的新鲜感渐渐薄弱。交头接耳的现象也消失了。

  纯看准了这一点,再次投入观察。

  虽然上课中纯无法一直盯着她瞧。不过当中午吃完便当,他开始玩起葛雷模型来当作饭后甜点的时候,他藉着这个机会不时地偷瞄关野。

  顺道提一下纯正在着手制作的模型吧。

  那是大型玩具业者BAzNAI销售多年的[HG系列]模型。每个零件已经先上好了颜色,只要将它组装起来便可完成。

  从国中开始,纯便习惯将爱用的尖嘴钳放在长裤口袋里,随身携带用的自制小型磨砂棒则在制服胸前口袋里,最重要的模型零件藏在书包里,每天就这样上学下学。他常常利用休息和中午的午休时间偷玩模型,颇为自得其乐。上了高中,当大家为了和新同学混熟,拼命的搞好人际关系的同时,纯还是一如往常,将大部分的午休时间投入于沉迷模型的世界当中。

  不过现在这段形容词还得加上一句[在连续假期之前]。他当然不会就此放弃葛雷模型,只不过他的眼睛开始追逐另一样东西:关野帆乃佳。应该说,他大部分的视线都被关野帆乃佳给占据了。

  关野帆乃佳双手合十,表示自己吃饱了。她将吃完的小小便当盒包起来,然后将手伸向了不知道是布丁还是什么的甜点。

  她正在和看起来似乎颇为要好的班上同学小泽亚须未聊着天。

  如果说关野帆乃佳有着现今高中女生所没有的可爱气质,那小泽亚须未便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也就是时下公认的美人胚子。帆乃佳有点婴儿肥,一脸天真无邪。而小泽亚须未与她反差极大,她修长匀衬,颇有成熟女性的味道。

  小泽亚须未的美貌,似乎从国中时期便享有盛名。不要说同学年的男生,就连听说过她的学长也会趁着午休时间躲在走廊窗户、偷偷地望着她。

  完全不同类型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而且还是好朋友。这种情况在女生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帆乃佳和亚须未便是其中的典型。

  虽然她们国中并不同校,不过从旁人的眼光看来,她们俩的感情可说是好到叫人怀疑是不是从托儿所就已经相识了。反正纯也不在意她们之间是如何建立起良好的友谊。也许是坐得近,也许家住在附近,总之就是有缘。

  「真的吗?小亚你很讨厌耶~~」

  关野帆乃佳似被亏了几句,娇嗔了起来。她轻握成拳的两手指甲在胸前轻轻磨擦着,以示抗议。世上好像有某种动物也常像她这样磨擦着指甲吧?

  「哈哈哈小帆帆,你真的很迟钝耶

  虽然午休的教室嘈杂不已,不过亚须未特殊的沙哑声音仍相当突出。相关野帆乃佳笨笨的甜美声调相较,又是另一种强烈对比。

  小亚,小帆帆。

  这似乎是她们之间的昵称。

  光是名字前面加上「小」宇,就给人一种女孩子独有的娇柔感。不是小帆,而是小帆帆。

  这是一般女孩子都会有的sense。吗?还是说这是亚须未个人的sense?管他的。纯心里这样想着。

  和关野帆乃佳谈笑的,不止小泽亚须未一个。

  「喂喂,亚须未。别一直欺负关野嘛~~」

  在旁叨念着亚须未的,是富田数良。

  在这所学校,不分男女,每个人不知道他的大名。他是人人口中的超级大帅哥。他在县市运动会总是名列前茅。而本校的超强足球社,总能挤进每三年一次的全国大赛,他便是这个足球社的一员,并且在入学的第一年便早早占住正规军的位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算在连休期间,足球社与其他强校举行练习赛时,他也是胜负的关键。所以今天他一来学校,立刻造成女生们一阵骚动。纯平时一放学就回家,所以富田有多少实力,他只能在体育课时略知一二。不过纯大概了解,富田这个人的确拥有超乎常人的运动神经。

  富田没有运动员独有的汗臭味,而是个感觉相当清爽、长相又俊俏的男生。话虽如此,他的学业并没有因此而怠惰,人际关系也不错。理所当然能够占据大多数女生的心。

  出现这么一名出色的男子,在走廊偷看的学长们无疑丧失了斗志。而另一边,小泽亚须末则被众女子以嫉妒的眼光洗礼。

  俊男配美女。金童配玉女。这算是一种法则吗?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发表过,不过两人之间的交情可是不言而喻。

  「因为,小帆帆真的很迟钝嘛~~」

  亚须未说。

  「啊~~我才不迟钝呢。谁叫小亚都不把话说清楚。」

  咬字不清的可爱声音又响了起来。

  纯竖起耳朵听着她们的对话。从对话内容看来,关野似乎没发现小泽亚须末和富田数良是那种关系?应该不会吧?可是如果是关野帆乃佳的话,那就有可能。一想到那个不知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遇到的女鬼,纯就忍不住地猛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真的很迟钝喔!关野!)

  纯驱使着手中的尖嘴钳,啪啪地剪了起来,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吐槽着。就在此时,富田的视线忽然转了过来,彷佛听见了纯内心的声音般。时间也太刚好了吧?

  正确来说,富田只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但是体育课时,纯向后弯着身体、一脸呆滞的时候,盯着他的也是富田。纯也像当时那样,赶紧移开了视线。他啪啪啪啪地不断剪着,彷佛企图掩饰某件事般。然后,他的手忽然变暗了。

  「小纯!」

  听到自己的名字,纯拾起了头。一个熟悉的巨人站在眼前。

  「喔~~[HG多克]啊,很赞喔。」

  多克是[轨道战史葛雷钢]中,与主角为敌对关系的迪隆公国,所生产的梅加吉亚。梅加吉亚是迪隆公园开发的巨大人型武器的总称。而充满重量咸的轮廓正是多克的特征。

  「看这大小,应该是1/144的吧?要从包包拿进拿出的话,它是比1/100方便多了。」

  巨人认同地说着。

  「是你啊,茂吉。」

  纯回应道。

  葛雷钢中的机器人各有特色,忠实观众绝对能喊出机体的名字。但是光看一眼就能连缩小比例都轻松说出的人,就自己所知,只有一个。

  那就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平野茂吉。

  HlRANO SICEVOSI。

  发音是这样,不过大家还是叫他茂吉。

  纯也是这么叫他的。

  茂吉从小体格就相当壮硕,现在则是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体重九十公斤的巨汉。他活用了自己的体型,从托儿所便开始学习柔道,一直到现在。现在的他是柔道社的一员。

  虽然茂吉的柔道功力已经不输给学长们了。但是纯仍认为,茂吉实在不太适合格斗技之类的东西。

  呈八字的浓眉,下面是圆圆的眼睛,塌陷的蒜头圆鼻,似乎永远都嚼着酸梅的小嘴。纯觉得他一点都不适合柔道,他的长相固然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主因,还是他的性格。

  他天生就是个好好先生。

  与其说是好好先生,倒不如说是胆小。小学旅行时,他听到鬼故事时吓得屁滚尿流的景象,就已经证实了这一切。

  纯心里打量着。

  (让关野帆乃佳的鬼魂吓吓他,看看他反应如何?)

  纯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不过结果还是作罢了。

  茂吉也和纯一样,是老少咸宜的长红机器人卡通[轨道战史葛雷钢]的忠实粉丝。不过他和纯不同。纯喜欢的是各个角色操作的巨大人型武器--梅加吉亚。茂吉则是对个性多采多姿的人物感兴趣。

  他最喜欢的,就是女性角色。

  茂吉的公仔收集数量远远胜过纯。他是土财主的儿子,零用钱自然是比普通人家的纯要好上许多。

  顺带一提,纯喜欢的是梅加吉亚,但身为葛雷钢的忠实观众,他对各角色仍然有一定的喜

  好程度。而公仔收集家茂吉也是。他并非对梅加吉亚完全没兴趣。茂吉本人虽然很谦虚,但他收集的梅加吉亚,数量却也不输给他的公仔,这点令纯垂涎不已。

  总之,只要是和葛雷钢有关系的事物,这两人同样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很可惜的是,茂吉和纯并不同班。但只要中午休息时间有空档,茂吉总会大老远跑来找纯,然后两人愉快地聊起天来。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茂吉的语气和平常有些不同。

  「小纯啊,你一直在看她,对不对?]

  「啊?」

  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关野帆乃佳出神。

  一旦有了自觉,纯就不由自主的害羞了起来。要是被茂吉察觉就更糗了。他越想就越紧张,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但当茂吉继续说下去后,纯的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你终于发现了。」

  茂吉继续说道。

  「说得也是嘛,你们两个距离这么近。」

  纯搞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别扭的感觉是没了,不过纯却皱起了眉头。茂吉不理会歪着头的纯,继续得意的说下去。

  「我以前就发现了。每次到你班上,都有这种感觉。仔细一看,关野真的好像喔!」

  「像?」纯问。

  「是啊,太像了!」茂吉嘻嘻笑着。

  「葛雷钢的那个啊,你还不知道我在说谁?」

  纯脖子一歪。

  「像琳达!」

  「啊?琳达?」

  琳达。克丽莎。[轨道战史葛雷钢]中出现的人气女主角。剧中的少年少女们年龄都和纯差不多,各自活跃于自己的舞台。琳达就是其中一人。琳达因为各种原因,必须隐藏尊贵的身份,因此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但琳达的长相却不像那些饱受风霜、看来历尽沧桑的人。她天

  真无邪的容貌颇受男性观众支持,有些人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

  就天真无邪这点是还可以认同。但是,琳达。克丽莎的发色跟眼珠子的颜色就像西方公主般金发碧眼。但是帆乃佳却是黑发黑眼珠的纯和风少女。所以纯并不觉得她们有哪里相似。

  虽然茂吉的话无法让人赞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幸好茂吉并没发现自己不断地观察帆乃佳的真正动机。这点让纯着实松了一口气。

  呵呵笑的茂吉持续着琳达的话题。整个午休时间,他们尽情地讨论葛雷钢。很快的,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了。茂吉露出极为遗憾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纯目送着巨人摇晃着巨大的身体离去后,再度将视线投向帆乃佳和亚须未身上。

  富田和亚须未还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们似乎聊得意犹未尽。

  帆乃佳则和他们两人相反。她已经将英文教科书和笔记本准备好放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老师到来。虽然帆乃佳给人乖巧柔弱的感觉,但一旦坐上椅子,她就会挺直了腰杆,一股端正清秀的极佳印象油然而生。

  而且,她还是个真真实实的活人。

  再怎么样拼命地睁大眼睛,也无法穿透她的肉体、看见后面的景象。

  「那果然是个梦。哪有什么鬼嘛~~」

  纯现在才领悟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他一边接受这个事实,内心深处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纯的脸上浮现了讽刺的笑容。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容。纯就这么沉浸在自我嘲解的情绪中,直到放学。

  放学后,纯如同往常般、赶紧收拾书包回家。他今天的手脚特别快,迅速地就将教室抛在脑后,然后小跑步地前往学校前的车站。他钻过降下来的栅门,冲向月台。纯的家离学校车站只有两站。电车是单线道,沿途都是稻田和稀疏的住宅区。感觉虽然偏僻,但其实只要等个十二分钟,下一班车就来了。老实说,纯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平常的时候,纯总是在平交道警铃响起时,从书包摸出做到一半的模型,好打发时间。但是只有今天,他连在月台上呆等十二分钟都做不到。纯一脚跳上早已等在月台上的电车,在下两站下了车。这里是个无人车站。给车长看过定期车票后,纯连收进书包的时间都嫌浪费,索性将车票塞进胸前的口袋。然后冲向脚踏车停车场。

  他用站直的姿势猛踩着脚踏车,努力奋斗了五分钟。

  一回到家,他将钥匙插进玄关大门的钥匙孔。开门,关门,爬上阶梯。连一句「我回来了」都没说。他的双亲都在工作,纯可说是个标准的钥匙儿童。

  当他打开房门时,已经是累到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呼呼呼地喘个不停,笑了出来。

  「看吧,果然是梦!」

  不过笑到一半脸就僵掉了。

  纯其实早有微弱的预感。那可能只是一种微微的、不对劲的感觉。结果证实他刚刚在学校说服自己的愚蠢经过,仿佛才是一场梦境。

  「你回来了,秋吉。」

  关野帆乃佳跪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穿着樱花色的和服。

  她的眼神,就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猫。

  半透明的身躯。

  纯再度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不知道捏了几次了。还是很痛。直到此时纯终于承认,鬼魂的确存在。

  「我死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希望你可以救我。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就忽然出现一阵白光。然后我就来到你的身边,我最喜欢的秋吉身边。我希望你能帮我的忙,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这是她的说法。

  所以她才会喊着说:秋吉同学帮帮忙!

  纯一屁股坐上床,手上把玩着爱用的尖嘴钳,企图寻求心灵上的宁静。玩着玩着,关野帆乃佳的话已经讲完了。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未来的关野帆乃佳将性命不保。而且她和未来的纯是情侣关系,所以才来求助于他。关野帆乃佳死后将成为鬼魂,来到她死前的时间,也就是现在。看来,她不得要领的叙述似乎不是因为脑袋有问题。

  「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其他的事吗?」

  「嗯。」

  纯仍一边玩着尖嘴钳,一边将身子往前倾。

  嗯~~她皱着脸努力思考。结果--

  「不行,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死了。还有,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是吗?」

  纯耸耸肩。

  念头一转,他决定继续发问。他说。

  「呃,关野同学。」

  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不过关野帆乃佳的鬼魂倒是对这样的称呼很敏感。

  「秋吉,你还叫我同学?」

  纯一脸为难。

  「叫我帆乃佳。」

  回想起来,昨晚也是这种状况。

  纯无可奈何地决定,以后都只叫她的名字「帆乃佳」。

  马上就来叫两声看看。

  「帆乃佳。」

  纯一鼓作气地叫了出来,但很快地就羞红了脸。他从没想过,直接叫女孩子的名字需要这么大的勇气,这点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困惑,但还是觉得舒畅了不少。这么一来,他和帆乃佳之间的距离大幅接近了。那种接近独占或支配的快感,感觉真的挺不错的。

  帆乃佳。纯又叫了一次。

  感觉真爽。

  「是!是!」

  被叫了两次的帆乃佳(幽灵),也很开心地回应着。

  也许是因为太过开心而让心情放松了下来,放松心情的她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的感觉,帆乃佳的脸顿时黯淡下来。

  「对不起,秋吉。」

  帆乃佳(幽灵)忽然出声道歉,令纯不禁挺直了背。

  「我忽然出现要你救我。可是我自己却失去了记忆。」

  帆乃佳(幽灵)在胸前拨弄着指甲,然后站了起来。

  说她站起来其实并不正确。她没有脚的形状或轮廓,那部份只有一片模糊。帆乃佳只是将身体往上拉长而已。她整个人拉直后,朦胧的脚边轻飘飘的,好似漫步在云端。帆乃佳就这样飘啊飘的,不知是习惯还是怎样,她的手仍持续着磨擦指甲的动作。

  「失去记忆?」

  纯嘴里念着。

  「鬼也会失去记忆吗?」

  「嗯,好像是。幽灵也有这样的情形吧。」

  帆乃佳(幽灵)一脸悲伤,轻飘飘地站着,煞有其事地说。听到这种话,纯只能点点头。原来鬼也会丧失记忆。打从出娘胎以来,纯就和灵异现象完全绝缘,对鬼魂的生态可说是一窍不通。这次,他算是学到了不少。

  「啊,可是…」

  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我的事情。要我救你是可以,但我总得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是车祸?还是天灾?」

  帆乃佳(幽灵)拼命地摇头,无辜地嘟着嘴。她的表情实在可爱极了。可是纯并不因此放弃,继续问着。

  「那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死的?只要知道时间地点,就能想些预防措施啦!不论原因是什么,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但是--

  「对不起……」

  帆乃佳(幽灵)只是轻微地摇摇头。

  半透明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弄哭女孩子这件事情,对毫无经验的男生来说,的确会感到不知所措。纯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就算对方是个鬼,女生还是女生。纯从床上站起来,举起捏着尖嘴钳的手一阵乱晃。他企图说些安慰的话,却咬到了舌头。不过他还是像安慰三岁的侄子般,满脸连哄带骗的笑容。纯虽然慌了手脚,但仍小心翼翼地,深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坏什么一般,温柔地说道。

  「失去记忆的话,呃那你的记忆

  纯嘟哝一阵,不知所云。

  「也许有一天记忆会突然回复也说不定啊。」

  虽然言不及义,还是发挥了功效。

  帆乃佳(幽灵)颤抖的双肩忽然停了下来。她猛地抬起头,彷佛找到最适合午睡的向阳处所的猫咪一般,开心地笑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帆乃佳说完,开始轻飘飘地移动。

  她飘向放在墙角的桌子。一张黑色的组合式桌。看来她的目标是桌上型电脑。

  「等我想起什么,再告诉你。」

  帆乃佳(幽灵)指着电脑说了。

  「原来如此。」

  这也许是一个好主意。

  帆乃佳(幽灵)就如字面所述,她是个鬼。从某方面来说,当鬼真是逍遥自在。但是,纯有自己的生活。他有家人,要上学,是个还有着「现在」的人。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一直守着一个鬼,直到她想起自己死亡的那一瞬间。

  纯仍搞不懂帆乃佳(幽灵)有什么计划。他们的生活形态虽然不同,但是有电子邮件这个文明产物,尤其是手机邮件这个功能。这些东西一定能派上用场。

  纯佩服万分。他望着帆乃佳(幽灵)的背影。

  凝视了一会后,纯发现她的肩膀又开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她别过头,眼里的泪水似乎又将溃堤。

  「穿过去了……」

  帆乃佳(幽灵)的表情从未如此凝重过。

  别说敲键盘了,她连电源都打不开。仔细一瞧,她正努力地按着启动钮,可是半透明的手指却穿透过去,像被吸进去了一般。她一脸悲痛,不断地尝试,可是手指仍是唰、唰、唰地在电脑本体上穿进穿出。帆乃佳(幽灵)脸上浮起了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对、对啦,不是有骚灵现象这个名词吗?」

  「骚灵……现象?」

  「是啊,你听过吗?」

  「有啊,很恐怖的鬼片对吧?我没看过耶。灵异现象让物体自己动了起来,或是一个人的时候,电视的电源开开关关的……好可怕。」

  「嗯,知道这些就够了。」

  帆乃佳(幽灵)一脸恐惧。她缩着身子点点头。

  「所以罗,要不要挑战看看?」

  「啊啊?」

  帆乃佳(幽灵)吓了一跳,

  「可是,你不怕吗?吓到你怎么办?」

  「啊?不会啦,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怕。」

  因为鬼魂清清楚楚地站在眼前嘛。

  纯还想说下去时,她啊哈一声、有所顿悟似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是我的话,再怎么怕你都能够忍耐,对不对?」

  看来她终于积极起来了。纯决定不再多说。现在的帆乃佳(幽灵)充满了坚定的笑容。

  「那我试试看。我会好好加油的!」

  帆乃佳轻轻说着,再次面向电脑。嗯嗯嗯~~她用力集中精神,开始试着用食指按下电源钮。

  只要有心,一定能成功。但是,看来是行不通的。

  纯本来以为,只要鬼能拥有强烈的意志,那就绝对不会失败。骚灵现象应该也是差不多的道理,纯非常肯定。他觉得自己又上了一课。

  (不管是活人死人,道理应该都差不多吧?)

  纯不是很有把握。

  帆乃佳的手指唰、唰地不断穿透着电脑。可是她不气馁。纯正担心她要是因此气馁起来,他该怎么安慰她?还好,他放心了。帆乃佳外表看起来柔弱,却意外地顽固。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灯火摇晃着。没开灯的房间显得阴暗起来。呜汪汪~~今天,狗又在某处嚎叫起来。

  呜汪汪呜汪汪呜汪汪~~

  漆黑的房间里。

  和服女鬼嗯嗯啊啊的沉鸣声,反复回荡着。

  「我去吃晚饭,你慢慢练习吧。」

  纯拉上窗帘说道。但对方没有回应,帆乃佳(幽灵)埋头集中于练习,似乎没听到纯说的话。

  吃完饭,顺便洗个澡。当纯回到房间时,

  「呜啊啊啊啊啊啊--」

  比刚刚更凄厉冗长的沉鸣声回响于屋内。

  对世间仍有着留恋的少女鬼魂。她的沉鸣声萦绕在黑暗的房间中,这个场面说起来就跟鬼故事的情节没啥两样。但对现在的纯来说,却是个令人会心一笑的场景。

  纯不愿打扰她练习。他悄悄地走到对面去,屏住气息坐到床上,守着为获得骚灵能力而陷入苦战的帆乃佳(幽灵)半透明的背影。纯将手伸向枕边,正想取出磨光棒来干活时,却打了一个大呵欠。

  从昨天到现在,他真的累垮了。

  纯伸向床头柜的手空空的,没有取出任何东西。

  他一头倒在床上,睡魔瞬间侵袭过来。他又打了一个大呵欠。此时他的眼皮有百分之八十是合起来的。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用来看帆乃佳(幽灵)的背影。

  她埋头苦干,拼命练习骚灵能力。

  就在帆乃佳(幽灵)拼死拼活的练习当中,天亮了。

  不知不觉间,纯也睡死了。

  他睁开眼睛,开始寻找帆乃佳(幽灵)的身影。其实也没什么找的必要。因为她的脸就靠在纯的枕头边。说是靠着,其实是穿透于枕头间。

  过了一会,纯才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帆乃佳(幽灵)则是毫无反应。

  仔细一瞧,她半合的眼皮已经要闭上了。柔软的樱唇半开,好似要发出熟睡时的呼吸声。纯的身子差点往后弹跳,但他不想吵醒她。他闭上张着的嘴,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帆乃佳?」

  他试着叫她。

  「呼啊--」

  帆乃佳(幽灵)一副睡呆了的语调。看来她还醒着。

  「鬼也会想睡觉吗?」

  「呼啊~~因为我累了嘛。」

  「鬼也会累?」

  「呼啊~~我的日数还不够多。」

  变成鬼的日数不够多吗?什么意思?

  纯正试着想理解这段话的意思时--

  「呼啊啊~~」

  原本以为帆乃佳(幽灵)打了一个大呵欠,结果她的嘴还是半开着,然后又开始发出熟睡时嘶嘶的呼吸声。

  也许因为她是鬼的关系,她的呼吸感受不到人类的温度。纯边望着她的睡脸,边用想象力弥补这美中不足的部分。结果越是想象,纯的情绪越是莫名地高涨起来。他开始睡不着了。

  窝在无法人眠的被窝里,纯想起昨天开始发生的一连串奇妙的状况。这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幽灵的忽然出现是件很奇妙的事。但事隔一夜后,他已经渐渐习惯这个女鬼的存在了。也许最奇妙的,是他自己才对。

  这些奇妙的事再怎么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既然如此,先来掌握一下现在的状况好了。

  现在睡在旁边的虽然是个鬼,不过,是个可爱的女鬼。而且还是同班同学。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几乎没照过面。而未来的帆乃佳(幽灵)却极为迷恋纯,从这点来看…

  (现在的关野,对我有意思罗?)

  「是这样吗?」

  纯不禁发出声音。然后胸口一阵炙热。

  情不自禁地叫出声加上胸口的悸动,让纯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嗯嗯秋吉真讨厌

  帆乃佳(幽霞)口齿不清的声音响了起来,让纯内心又慌了一下。不过随即又传来她熟睡的呼吸声,让纯松了一口气。

  「梦话啊……」

  帆乃佳(幽灵)仍旧熟睡中。

  纯观察着她毫无戒备的睡脸好一阵子。她忽然翻身,时而念着纯的名字。就这样反反复覆,从未间断。纯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

  「啊哈--」

  才想着她怎么又忽然笑出来了,帆乃佳又开始说起梦话。

  「不行不行,鸡翅膀不行啦!」

  她到底梦见了什么啊,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

  就在纯感到一阵疑惑的时候,她翘嘟嘟的唇忽然逼近。

  「咦?啊、等等……」

  对突如其来的状况,纯感觉一团乱。

  她的唇,目标无他,就是纯的嘴唇。

  「等、等一下,关野同学……不对,帆、帆乃佳。--」

  纯还没说完时,四片唇已经重叠在一起。

  重叠之后,唰地穿透过去。纯的唇没有任何触感,也感受不到体温。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

  帆乃佳(幽灵)翻了个身,整个身体穿透了纯的身子。然后又滚了一次,回到原来的位置。帆乃佳以纯的身体为中心,不断地来回于纯的左右边。其实纯的身体没有任何触感,但内心却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纯就带着这样的情绪,迎接早晨的到来。

  窗帘的细缝微微透出阳光。

  「嗯~~」纯叫了一声。

  阳光已经晒到屁股了,她不会刺眼吗?帆乃佳(幽灵)还是嘶嘶地熟睡着。睡相可爱极了。

  [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纯的心情,越来越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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