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自己的一切发生变化的瞬间,那位少女还记得。
女孩,非常喜欢童话故事。
很久以前,母亲读给她听的童话故事。
女孩紧紧抱着布偶,努力地听她讲故事。
然后,在很多童话故事里,会出现拿着针和线的魔女。
有一位公主被纺纱的针刺到之后进入长眠之中,还有一位公主穿上魔女用针和线制作的礼裙之后得到了永远的幸福。
据母亲说,那种魔女是有原点的。
操纵命运之线的魔女。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旋转的魔女的线车,人类只有被玩弄的份。
所以,小时候的女孩从心底深信针和线是魔女的道具。不久之后,尽管忘了母亲说过的童话故事,但是对叫作针和线的道具持有特别的想法。
于是,有一天突然醒悟。
命运之线,终于缠在自己身上。
是的。
是那个人。
看似比自己大一两岁的,黑发姑娘。
她很美丽,但是仅凭这一点不会让自己神魂颠倒。
御陵学院的制服。稳健又充满活力的步伐。蕴含强烈意志的瞳孔和嘴唇。
不管是哪一点都魅力十足,但那是从银幕的演员身上也能得到的感觉,并不是能响彻自己内心的东西。被染成鲜红的夕阳之下,走路威风凛凛的女孩子是一个遥远世界的存在。
然而,
――那个女孩,突然变了。
――就像被翻里作面一般,面貌完全变成另外一个『女人』。
有一瞬间还以为僵硬了,但是下一刹那却像蜕了一层皮一般,极其淫荡的『女人』出现了。
世界上所有人都要低头跪拜一般的女王就在那里。
不仅如此还对自己瞥了一眼,露出微笑。
那鲜明的色彩和冲击,到底该怎样形容。
自己一直伫立在那里。仿佛从脏腑揪出灵魂一般,自己在恍惚中将那一瞬间的色彩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就像,恋爱一般。
就像,启示一般。
那个时候,自己在想。
大家,都是这样吗?
大家其实,会不会怀有更厉害――更美好的某种东西呢?由于一直隐藏在内部,会不会是全忘记了呢?其实,在那种内部的自己更加优秀,怯懦的我们是不是被监禁起来了?
不论是谁,都想跟内部的自己见一面吧?
「――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说出这话的是谁呢。
「――你来替大家看看内部就好。」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但是。
既然想到,之后就快了。
要看内部应该怎么做?
要想看布偶的内部,只要把线拆开就可以。
那么,人类的内部呢?
……那也很简单。
既然布偶是由线和布和绵制成,构成人类的是筋肉和骨头和内脏。只要翻过来,轻易就能暴露出内部。
所以,从那个傍晚开始自己每夜都在大街上彷徨。
只要是映入眼帘的人,从头到尾一个不剩的拆开之后再翻过来。
我想本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告诉隐藏在内部的――真实的自己,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过……」
那个女孩子嘟哝着说,不过。
明明好不容易跟那个姑娘再会,自己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由线制成的形状被残忍的破坏,勉强保住性命狼狈地逃去。
凶残的。
凶残的。
那是,因为脆弱。
因为要翻出人的真实,仅靠自己的形状是不够的。
需要重新组装。
需要重新编织。
从自己里面的里面,底下的底下,从一无是处的深渊……编织出更加正确的形状。
「……啊……啊……啊……」
断断续续的吐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响彻。
少女的手,在颤抖。
少女的指,在颤抖。
翻花鼓一般,一次次地缠在一起。
模型是,那个人。
不管需要弄多少次,都要翻过来。
在看到真正的自己之前,不论多少次都要翻过来。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不断持续下去。
无限反复得出的结论吗。
「……啊啊。」
少女嘟哝道。
那肩膀,一阵阵震颤。
发出啜泣般的声音,同时果然还是继续动用手指。
「……有那个人的气味。」
少女不住震颤。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因恐怖产生。
扬起嘴唇的一角,摆出不祥的新月之弧。瞳眸的颜色因欢喜而充溢,呼吸因欲望而急促。
「那个人……也在这附近……」
少女发出垂涎欲滴的声音。
那是,少女的笑声。
那是,少女的哭声。
眼泪和欢喜交织在一起,不能抑制感情的迸发,只是止不住颤抖地活动洁白的手指。
那周围,有很多布偶的线被解开,犹如陈尸所一般堆积起来。
第四章 妖蛾
——你爱恶胜似爱善,又爱说谎,不爱说公义。诡诈的舌头啊,你爱说一切毁灭的话。(译注:诗篇 52:3 546页)
深夜。
在晚风的吹拂下,细长的树叶轻轻摆动。
数不清的树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甚至发出啜泣般的声音。
是竹林。
在阴暗的夜空下节节攀升,苍翠欲滴的中规模竹林。似乎没怎么做过修剪,青竹杂乱地生长着,只有让人惊悚的黑暗包藏在其中。
在这样的十四区竹林原野中,有一幢又旧又小的公寓。
建筑的倾斜十分明显,墙壁上还有斑斑裂痕,是不久将要化为废墟的公寓。
现在,这间公寓的周围有众多影子在移动。
有从教团的秘密通道现身的装甲车,有将凶猛的反器材步枪设置在狙击点的士兵。设想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将公寓以圆状包围起来。
说到人数,应该有四十人左右吧。
〈矛〉。
与在御陵市的组织内部以研究和情报工作为主的〈塔〉相比,是主要负责直接战斗和辅助圣人任务的部队。
「那边……就是〈兽〉的住处吗……」
在隔着数百米的高台上,卡洛放下望远镜。
「居民的避难和隔离已经完毕。幸好这里距离区划很近。」
透过耳机,传来无线报告。
这次是〈塔〉工作员的声音。
「〈矛〉的部署也结束。随时都可以开始。」
「知道了,请再等一会儿。」
点了一下头之后卡洛转身。
那里伫立着另外两个人影。
诺温和雷胡拉。
「诺温的调整结束了吗?」
「省略了重新接上的脚的试用和细微损伤的确认过程,但是可以断定能以百分之九十三的精度运作。」
「原来如此,雷胡拉君呢?」
「……是,随时都可以。多亏〈塔〉的整备班,断罪衣的调整也顺利结束。虽然很抱歉依靠他们,但这里的整备班很优秀呢。」
「那真是太好了。」
卡洛微微一笑。
「等谏也君给诺温解放断罪衣之后,请雷胡拉君和诺温组队冲进去。已经部署完毕的〈矛〉,会根据两个人的需要进行适当的掩护。――来这边还没多久就要动真格的,诺温的能力之类的已经了解了么?」
「……安全许可范围内的战斗记录和性能表已经全部看过。圣亚加大的圣人性质,应该能和我的断罪衣结成良好的合作关系。」
「嗯~嗯~。拜托了哦?」
「顺便……这边提出问题真是抱歉。这次,红衣教主代行只是当后援吗?」
雷胡拉的眼中,洋溢着淡色的光彩。
不知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卡洛把手放在金发上。
「可以的话希望放过我呢。毕竟,从圣战以来就没有休息过嘛。」
其中的含义,只要是断罪衣的使用者不用问也能知道。
神圣侵蚀。
不论拥有什么样的名誉,持续使用模仿奇迹带来的不可避免的代价。
是的。从卡洛长久的战斗经历来看,症状已经开始出现才正常,没有去怀疑的理由――。
「非常抱歉。问了多余的事情。」
「不会不会~」
一边用暧昧的微笑掩饰,卡洛把脸转回去。
「――哦哦,谏也君和玻璃小姐。」
视线错开,朝背后招手。
蓦地,诺温僵住。
「…………」
人偶早已察觉两个人的接近。
但是又不能自己上前打招呼,直到卡洛叫出名字之前只能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来晚了。」
「…………」
玻璃一脸严肃地低下头。相对的,谏也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瞬间看了诺温一眼,这边也马上别过脸去。
「不会不会,来得正好哦。刚刚做好准备~」
只有卡洛的话非常空虚地回荡着。
然后瞥了一眼袖口,接着说。
「对照一下时间――看来没必要呢。现在时间是二三一〇。十分钟后的二三二〇,开始执行作战。」
?
(诺温、吗……)
面对眼前的银发人偶,谏也别过脸去。
因为,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有一瞬把视线转向玻璃,少女用混有面临〈兽〉的紧张的声音问。
「怎么了,谏也哥哥?」
那张表情,纯粹是在担心少年。
并不是演技。
现在的玻璃,是平时的朱鹭头玻璃。
「哪里不舒服吗?半天前刚遭遇〈兽〉,难道是丧神现象……」
「不……没什么。」
所以,少年同样以『九濑谏也』的脸露出微笑。
看着那样的少年,玻璃嘴里一边嘟哝着一边垂下姣好的脸。
「那个……对不……起。」
「诶?」
「好不容易……在家里商量……我、却突然昏过去……还、还让谏也哥哥……那个、抱、抱、抱住。」
「啊啊……」
谏也露出微笑。
从长发中窥见的耳根,足以说明少女已经满脸通红。如果不是事态紧急就会因此手足无措一般,难得露出与年龄相称的素脸。
――当然。
那只是,按记忆的条理创造出的假象。
「…………」
在眼睛深处,封住些微的罪恶感。
少年,回想起三十分钟前,在自己的住宅进行的谈话。
「……到头来,你想让我怎么做?」
听了谏也的问题,显露出妖女人格的玻璃轻轻点头。
「跟以前一样。――希望能呼唤妾身。」
「呼唤?」
「很遗憾,妾身不能自由地现身。」
妖女悔恨地挥手。
「不管怎样努力,不行的就是不行。反之就算什么也不做,有时还是会出来。从比率上来说,很遗憾是对面更多呢。妾身说过吧?能保持清醒意识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只有几个小时。真希望能珍惜对待,就像天真的小婴儿一样。」
「有这种婴儿谁能受得了!」
「哎呀好过分~」
哧哧地,妖女的手指抵在唇前笑道。
然后,接着说。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希望你能呼唤妾身。从这个姑娘里面,在最适当的时间最适当的场所,唤醒妾身。」
「为了吃掉〈兽〉?」
「为了吃掉〈兽〉。」
妖女点头。
「――妾身,现在还能听见。」
「什么?」
「响彻在这座城市的,那只〈兽〉的鼓动。」
沿着脸颊,用可爱的动作触摸自己的耳朵。
「听得非常清楚哦,那个孩子的鼓动。……再三忍耐。忍无可忍马上就要飞出来一样,一直一直再三忍耐。积满的大罪就要撑破一样……啊啊,看起来好好吃~」
呼——,长叹一口气。
灼热的吐息,仅此一叹仿佛就将世界染上蛊惑之色。
谏也咬紧嘴唇。如果不这样做,自己也会成为这个女人魔性的俘仆。
魅惑众生,使之堕落的绯色魔物。
不过那种堕落将会是何等甘美的事情啊。
「……你,到底是什么?」
「那种事不是说过不知道么。而且没兴趣知道。」
妖女用舌尖舔嘴唇。
「妾身,只是想吃掉〈兽〉。但是御陵市的结构有点碍事。若被断罪衣的圣人不留痕迹地全部毁灭,我能吃的就一个都没了。」
「所以……由我来唤醒你?」
「如果是你,即使〈兽〉被圣人们毁坏时,我也可以刚好在场吧?」
「唤醒……是要怎么做?」
「你知道的~」
妖女说。
极其淫猥,从深处打动人心的声音。
「你已经知道那个方法。而且只有你知道。只有唤醒妾身的你才能做到~」
于是现在。
(……已经知道……知道个球啊混蛋!)
谏也陷入苦思。
在那不久妖女便倒下,回到原来的玻璃。
(以吃怪胎的怪物为对手,废物的冒牌货(我)能做什么?把看起来很好吃的怪胎料理盛上去吗……)
不明白。
唯一的线索就是两周前发生的事件。可是在那种濒死的状况下,留在谏也心里的也只有模糊的记忆。而且,这种话题又不能找人商量。
『妾身,可以让你成为真物哦?』
并不是完全相信那句话。
但是,谏也不能与妖女为敌。
揭穿妖女的真面目,会直接联系到玻璃之死。玻璃之死会换来御陵市的崩坏。既然加入了雷胡拉这种局外人,就更不能大意行事。
现在谏也的立场极其危险――就像外行人提着重物走钢丝一样。说谎越多重物越沉,总有一天会因失去平衡而失败。
(五花大绑……怎么可能。那么长的时间,要怎么瞒过所有人啊!)
大叹一口气。
只是个贴着『九濑谏也』标签的伪物,能撑到何时呢。
在沉闷的沉默中,传来招呼声。
「――谏也大人。」
「……啊,在。」
少年转过头。
银发人偶,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距离作战开始还有八分钟。能拜托您解放断罪衣吗?」
「好的。……玻璃小姐,不好意思能离开一点距离吗?」
「是。」
玻璃点头之后,与谏也等人间隔一段距离。
一边演绎着『九濑谏也』的表情,谏也站在人偶的身边。
心中涌起极为焦躁的心情。
就在几个小时前,至少面对这个人偶时可以不说谎地相处。
自己不用当『九濑谏也』也可以,是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存在。
(还是说……可以跟你说吗?)
有一瞬涌现出这种想法,但马上被抿去。
明明是自己推开现在却想挽回,未免太自私了吧。
少年把大拇指按在犬齿上。
从轻易就破裂的皮肤溢出一道血流至手掌,谏也将其按在人偶的后背上。
「……嗯。」
轻轻地吐息,从人偶的嘴唇漏出。
仿佛要贯穿内部一般,少年将只有他被允许的神秘说出来。
「以神、及子、及圣灵之名,同时又以九濑谏也之血与名,予以承认。――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圣体拜领的典文。
原本将面包拟作神之肉体,将葡萄酒拟作神之鲜血的仪式。
也被称作圣化的一连串行为,现在,在这里将人偶变为圣者。
「DNA一致。由于圣室?服务器和管理者的权限同时接受承认――圣物箱解禁。」
「断罪衣启动。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迹降临的状况。」
展开。
人偶身穿的圣职衣,随着机械音展开。
用白银装甲保护全身,利刃般的护臂上燃起与瞳孔同色的紫水晶之光。
显现出的是,银翼之铠。伴随着八音盒的圆筒发出无骨的声音,从人偶的背后展开天使之翼。
「……唔啊、啊……没、问题。」
安定展开的同时,强忍住从内侧涌出的东西,诺温捂住胸口。
「圆满,得到认证。非常感谢。」
然后,人偶一直凝视着少年。
「……,诺温?」
「谏也大人。」
过了一会儿,人偶的嘴唇变成「へ」形,低声说。
「……做不到。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是果然还是不能变更优先顺位。」
「诶?」
面对蹙眉的谏也,人偶用慎重的、只有他才能听见,但是却非常清楚的声音说。
「谏也大人――您说自己如果是真物就好,我为了理解而努力过。那就是说,比起谏也大人应该优先『九濑谏也』,需要变更优先顺位。」
身穿断罪衣,人偶定睛看着少年。
紫水晶中带着悲伤的瞳孔,仿佛要看穿少年的原貌。
「可是谏也大人。只有那个命令不能受理的就是我。可以原谅我无法理解谏也大人的话吗?」
「…………」
像是被攻其不备一样,谏也不禁语塞。
过了一会儿,同样压低声音,粗暴地说。
「……能不能理解之类的,那种事情就随你便吧。」
「是!」
诺温点头。
比起说词,好像是对他的语气感到特别欣喜一样,
「……是。」
再一次,这次是用非常轻微的动作点头。
?
「…………」
雷胡拉横眼看着那幅光景。
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有一件非常明确的事实。
(brother?谏也,看来的确是伊芙?Kadmon系列?EK—09h的洗礼者……)
虽然也怀疑过少年的真实身份,但拥有诺温断罪衣的解放权这件事看来是没错的。
既然伊芙?Kadmon系列是圣战中遗失的技术,伪装那种权利的可能性很低。从没有陷入〈兽〉的丧神现象中的样子来看,果然把他视作本人更妥当吧。
(还剩下……一个疑点。)
转移视线。
等候在谏也和人偶后面的少女。
朱鹭头玻璃。
还有,在圣战时,赋予朱鹭头玻璃的体质。
能与〈兽〉感应是指――
「――有什么问题吗?雷胡拉君。」
突然,卡洛问道。
思考中断,雷胡拉摇头。
「不,没什么。」
「是吗?既然如此,进行最后的确认啰?鉴于断罪衣的性能和圣人性质,我想这次就先让诺温冲进去。雷胡拉君就隔着一段距离专注于掩护射击和狙击。〈矛〉负责拖住〈兽〉,让它逃不了。怎么样?」
「……非常抱歉,我有一个提议。」
「哦呀,什么提议?」
面对蹙眉的卡洛,雷胡拉好像非常过意不去似的接着说。
「……既然说玻璃大人会与〈兽〉感应,我觉得〈兽〉有可能以某种手段直接盯上玻璃大人。」
「这个嘛……」
本来,需要由玻璃来当〈兽〉的诱饵。
在这次作战中,因为事先确认了〈兽〉的住处而没了那种必要。可是少女的体质依然强烈地诱引着〈兽〉。
而且,雷胡拉知道的事情只到这里。
「大概是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行要守护玻璃大人吧――能否让我来担任呢。」
「由雷胡拉君来?」
「从红衣教主代行的状态来看,这样做才是最好的。作战行动上,让〈兽〉的目标集中在一处会有利,而且这边也能轻松对抗。」
卡洛的状态。
刚才,卡洛自己说过的话。
神圣侵蚀。施加狮子刻印的眼罩,其内部。
触碰着皮革眼罩的表面,卡洛向黑肤色的少年问道。
「……很突然呢。在这种时候吗?」
「……是的。」
雷胡拉点头,短项链随之晃动。
里面刻着审问官之证的金属项链。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有意义。
如果朱鹭头玻璃身上有什么秘密,这种时候一起行动就没有余力去掩盖。
「…………」
现场陷入了数秒的沉默。
「――我,没问题。」
这是从玻璃的口中说出来的。
手放在鲜红的礼裙胸口前,少女向前踏出一步。
「能够加入〈兽〉的战斗中,对于朱鹭头玻璃来说乃是夙愿。没有理由退缩。」
激烈的言语中,隐含着对〈兽〉纯粹的愤怒。
正义使者的愤怒。
正因为熟识之人被肆意践踏,反而使愤怒更加冰冷而纯粹。
(这是……)
雷胡拉惊讶不已。
(这么说来……这个女孩子是圣战的幸存者……)
就在意识快要被那双瞳眸夺去时,
「――那么,这边也提个要求吧。」
卡洛竖起手指说。
「要求?」
「是的,谏也君。」
说完,叫住少年。
「是。什么事?」
「能不能带着玻璃小姐,一起跟着雷胡拉君呢。」
「哈?」
「只要谏也君在一起,就算诺温的断罪衣在战斗中停止机能也是能挽回的吧?当然,为了不让两个人成为包袱有〈矛〉在掩护,而且还有以防万一的保险。怎么样?雷胡拉君。」
「那……当然没问题。」
雷胡拉眨了眨眼睛。
倒不如说,这样做更合适。
对谏也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如果能再一次近距离观察面对〈兽〉时的反应,简直是求之不得。
「谏也君呢?」
「……是、是的。我没有意见。」
迟了一瞬,谏也跟着点头。
眼神仿佛还要说些什么,但是卡洛移开了视线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诺温和雷胡拉君的现场判断。刚好只剩下三分钟。」
对着话筒卡洛小声说道,〈矛〉的一台装甲车停在了附近的道路上。
貌似是给不带断罪衣的玻璃和谏也乘坐的。胖墩墩的车体涂装了都市用迷彩,让人联想起巨大的铁青蛙。
雷胡拉也一起坐在上面,装甲车延着原来指定的位置跑去。
「…………」
诺温则直勾勾地盯着。
「诺温?」
卡洛问,于是她轻轻点头。
「开始执行作战。」
随着这句话。
诺温一条直线地径直冲向〈兽〉盘踞的竹林。
2
诺温冲过去的身影,就仿佛得到解放的弓箭。
从高地跳下,在柏油路上疾驰,轻轻地跳过电线杆。与白银断罪衣结合起来,宛如美丽的天使飞驰于大街上。
谏也一行人,通过装甲车内侧的显示器看着这些。
(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正在困惑之中。
是对于卡洛把自己推进雷胡拉的战场中的事情。
就算谏也在身边,对〈兽〉也无可奈何。
说到底自己只是一个伪物,要尽可能避免暴露真实身份,这种事情,卡洛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虽然身负解放诺温断罪衣的任务,但对于谏也来说,无法判断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少年就连那断罪衣能持续多长时间也不清楚。
(那个腐败眼罩……就像纳豆被捣碎一样笑嘻嘻的,这次又在想什么?)
「――谏也哥哥。」
就在考虑时,有声音传来。
玻璃坐在旁边,一直捂着腹部。
少女的肉体似乎对〈兽〉产生了反应。
「〈兽〉的脉动非常强烈。……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
「……没关系。」
谏也用『九濑谏也』的声音安慰道。
「诺温是认真的。」
「您相信那个人偶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雷胡拉突然问。
「伊芙?Kadmon系列?EK—09h的战斗记录,实际上只有两周前的三次。虽然非常抱歉,但还不能算作实战证明(combat proven)。」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诺温是我的剑,同时还是我的盾。」
「……剑和盾吗。」
雷胡拉轻吞了一口气。
谏也同样对自己的话吃了一惊。
可是表情并无变化,始终保持作为『九濑谏也』的演技。
「如果像主曾说过的那样『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总有一天我也会死才合乎情理。不过,直到死的最后一瞬间,我也不会后悔动过刀这件事。所以,并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译注:马太福音26:52)
从临阵磨枪中学会的圣经知识。
强烈地注视着雷胡拉。
黑肤色的少年,果然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隔了一点时间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非常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那么,我也要做准备了。」
雷胡拉的手抓住装甲车内部的梯子。
然后从移动中的装甲车上面探出身体。
?
「……我在期待什么呢。」
卡洛满面苦笑,身子埋进椅子里。
从多个银屏发出的蓝光照亮神父的脸。每时每刻发生的变化,可以从比谏也一行人更多的视点进行观察。另有几个银屏表示着谏也和雷胡拉、玻璃的生体数据。
这里是指挥用装甲车的内部。
通信设备和对〈兽〉用特殊装备应有尽有的红衣教主专用规格的装甲车上,据说在限定的状况下,单独与教团设施的网络室相连。
「现在,谏也君大概在生气吧……」
哧哧地,卡洛抖动着肩膀。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想什么呢,这个白痴」一样。
实际上,对于少年来说事出意外或许是件好事。既没有普通人之上的战斗力,也没有接受过训练的少年,加入战场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成为累赘。
尽管如此,卡洛还是让谏也和雷胡拉同行。
其实,也没有确切的理由。
只是……
「真是的。总以为我有什么企图吗?」
一脸坏笑,卡洛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
青年神父还是没变。
一如往常悠闲自在地露出微笑。
可是,只有那只独眼――充满着锐利的光芒。
「那么谏也君,接下来你要采取怎样的行动?」
?
一边接受多个摄像机的拍摄,诺温在竹森中疾驰。
百米仅用四秒。
圣亚加大的断罪衣,其机动速度在四阶梯的位置。
在断罪衣中,也只有极少部分才被允许达到的速度。
诺温利用这份『力量』,以飞快的速度划过夜晚。
(连谏也大人也要……)
诺温边跑边想。
人偶对于谏也和玻璃同时被投入战场感到意外。尽管考虑过玻璃作为诱饵投入的可能性,但是自己的主人、少年也遭到同样的待遇完全是想象范围之外。
所以,
(……速战速决。)
不论是对谏也还是对玻璃,这都是减少损失的最好方法。
人偶的电子芯片已经开始下载周围的所有地形情报。
目标居住的竹林边公寓,本来就已经开始老朽化,几乎所有房间都是空的。只有少数的居民已经完成避难和引导,除了被认定为〈兽〉的少女之外处于空壳状态。
总之可以全力以赴,无需犹豫。
「!」
眼看就要到公寓时,诺温一脚蹬在大地。
浮上去的身体酷似魔法,轻易就达到三楼的高度。
「代号――0jp*GKU。」
在近似漂浮的跳跃的顶点,〈圣十字剑〉划出白银的轨迹。
墙壁裂开。
水泥材料的墙壁如纸般轻易断裂,从歪曲菱形裂开的洞中,人偶小心翼翼地冲入公寓内部。
里面,一片黑暗。
不只是因为糊了窗户缝,内部的灯泡没有一盏是亮的。
然后,人偶看见了。
「…………」
在黑暗中。
一个女孩子坐在那里。
十三岁。仍穿着初中的制服,直勾勾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好像对诺温的存在不屑一顾一样,交差着细长的手指忙于不可见的翻花鼓中。
浅黄香夜。
在诺温的数据中显示,是个已经被〈兽〉啃食的市民。
默默地,诺温举起〈圣十字剑〉。
液体金属的利刃,本来会毫无抗拒地斩下少女的头。
瞬间,
「……完成啦――」
漏出天真无邪的声音。
同时,以那头颅为目标的〈圣十字剑〉伴随着生硬的声音弹回。
(――线的、要塞!?)
人偶察觉到,在少女的周围布满了连诺温的传感器都几乎不能认知的细线。
「完成啦,完成啦――」
对人偶不看一眼,少女连连喝彩。
除了从诺温劈开的墙壁射入的淡淡月光,里面完全是黑暗。在常人无法看透的黑暗中,少女天真无邪的叫道。
「终于……完成啦――」
声音扬起,少女的嘴边现出微笑。
然后,缓缓地――非常缓缓地,面朝人偶的方向。
在那周围,线沙沙地转了起来。
数十根、数百根不可见的线捻织在一起,构成好不容易才能辨认的粗度。尽管如此还是只有几微米。
捻织而成的线,又重复捻织几次几十次,编成崭新的形状。
「姐姐也有真实的一面吗?我来帮你翻过来~」
少女的舌头,吐出如此一番话。
无数的线,其间也按照一定的法则有条不紊地缠绕起来。
刚才防住诺温的剑并不是有意而为,只是将这个房间本身引起某种变化――才招致这样的结果。
是的。
仿佛,将这个房间――
(……茧……!?)
那种印象闪过电子芯片时,诺温已经作出反应。
眼神一直盯着少女和〈兽〉,朝背后竹林的方向跳去。
在月光下凌乱地晃动着银发,人偶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寓的房间,起动圣灵机关。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此座标中假想现实?圣女亚加大的第三种奇迹起动。――即是说开始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试行」
断罪衣的讴歌。
伴随着让人联想八音盒圆筒的声音,圣灵机关二次运转。
模仿近两千年前的奇迹,欺骗世界,重写世界。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火焰,在竹林中诞生。
银色的火焰。
那是不点燃一片苍翠欲滴的竹与笹叶,精细地朝公寓内部描绘螺旋,只驱逐以〈兽〉为首的魔性的奇迹之焰。
银焰侵蚀公寓。
直至毁灭〈兽〉,那火焰都不会消失。
然而。
突然,火焰弹开。
不仅如此,下一个瞬间公寓裂开一道长长的细缝。
陈旧的屋顶就像玩堆积木一样倾斜起来,墙壁和柱子的内侧剥露而出。瓦砾接二连三地崩落声,在竹林里轰然作响。
「什……!」
看着银焰的碎片,诺温呻吟一声,
「看,完成了吧?」
少女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从裂开的公寓,巨大的捻线工艺品展开翅膀。
翅膀上描绘着奇异又细密的花纹,还有令人可怕的几个眼球。
只是扇动数回,竹林便挫败于烈风之下。其间四枚翅膀大肆膨胀,最终生成公寓也无法比拟的体积,悠悠浮上夜空。
「这就是我真正的形状。」
少女在笑。
少女在嗤笑。
在夜晚的狭缝中,将那个吞食,露出幸福的微笑。
那是――过于巨大,过于扭曲,就像捻线工艺品一样的『蛾』。
3
只能在数瞬间,哑然望着。
因为〈兽〉之蛾以缓缓地,但是对那个巨体来说却又异常的速度朝某个方向飞翔。与过午织成的鹫形状时不同,一秒间能扇动十几回的翅膀仿佛要侵略夜空一般目标指向竹林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处与竹林连接的高台。
还有,为了支援诺温而停车待命的〈矛〉装甲车。
(玻璃……大人……!?)
诺温转身,立即运转圣灵机关。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诺温的四方――明确的说就是从东西南北生出银焰,朝妖蛾追过去。
这次的火焰垂直向上飞去,各自侵蚀〈兽〉的翅膀。
然而,圣焰未能烧烬〈兽〉的身躯。
在被火焰缠住之前,〈兽〉自己将翅膀分离。
破碎部位的魔线朝大地倾盆而降。
看似美丽的鳞粉,却是断绝万物的魔线之雨。
纵横无尽地将竹林切断。
数以百计的竹子,一个不剩地朝诺温的方向倒下,把一切延斜面切裂的光景,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末日一样。那是,就算避开了魔线本身也不能全身而退的崩坏。
眼看着这些,重新转向高台,妖蛾的触角一震。
装甲车又远离了。
「捕捉目标(target insight)。」
硬质的声音,不知〈兽〉是否听到。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看见从那上面有个人影站了起来。
或者,〈兽〉也同样记得曾经威胁到自己的对手。
「虽然对诺温小姐非常抱歉……和预料中一样,径直朝这边冲过来了呢。」
少年修道士的黑色瞳孔,如同镶嵌在耳环中的宝石一样毫无感情的倒映着〈兽〉的身影。
雷胡拉。
纤瘦的身上穿着的圣职衣,随着大肆波动显露出断罪衣的本质。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本坐标启动假想现实?大卫的第三种奇迹。――即开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试行」
臂环鸣响,握在那只手上的是设置在装甲车上的钢制凶器。
扣紧扳机,少年的声音和断罪衣的机械声音达成一致。
「我要模仿。――模仿大卫的投石器!」
随着猛烈的炮声,〈兽〉的身体破裂开来。
接连响起的轰鸣声,不止是旁观者的腹部深处,就连骨髓也阵阵响彻。
三十毫米?锁链炮。
先前的战斗中使用的手枪和冲锋枪等无法比拟的、以军队为对手而制造的大口径机关炮。只是搬运就需要用到数个兵士的巨炮,设置在〈矛〉的装甲车上,现在由于断罪衣的使用炮口被写上了大卫的圣性,猛烈地咆哮着。
当然,魔弹的威力,即便成为机关炮炮弹后也毫不逊色。
仿佛在嘲笑〈兽〉的回避行动一般,各个炮弹自己先行一步改变轨道。如同打倒巨人的大卫之石,一分钟数千发的魔弹如字面所说化为同样数目的军队,直杀向〈兽〉。
炮声如响彻山野的呐喊声。
不管〈兽〉是否巨大化,那些军队都是无限的。
从中弹的瞬间便连同虚空剜出世界般,还没来得及『重组』就已被卷入破坏漩涡。随着就连雷击也无法比拟的冲击,无数的弹夹撞击在装甲车的车轮上。
激烈的无数火花和硝烟渐渐散去。
皮带弹仓全部射完,一边等待着枪身冷却,雷胡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兽〉。
那又眼睛忽然睁得更大。
「什……!」
也许是依靠经历多次战斗得来的经验,少年仅靠第六感捕捉到从脚下穿出的不可视利刃,好不容易让自己扭过身,并放开手中的机关炮。
刹那间。
炮身从中间裂开。
紧接着,装甲车的前端也倾斜裂开。
随着内侧暴露出来,从装甲车传来喊叫声。
在车内前端集结的〈矛〉队员,身体从中间错开。和血袋破裂一样的血量,从装甲车的内侧向外喷涌而出。
「好厉害……好厉害!」
夜空中,响起天真无邪的声音。
是埋入妖蛾胴体的,少女的笑声。

是在欢喜。
「我这么厉害!这么漂亮!我终于成为真正的自己啦!」
惊喜与疯狂,无边界的混杂在一起。
〈兽〉之妖蛾毫发无伤地滞留在御陵市的夜空中。
?
瞪大眼睛的不只是雷胡拉一个人。
在指挥车银屏上确认战况的卡洛,同样将那只独眼睁大。
「没想到……」
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最初看到『蛾』的形状时,卡洛单纯地以为只是改造版的捻线工艺品。在中位的〈兽〉之中也算是见怪不怪的正中下怀。通过自我改造适应战斗的类型,卡洛也经历过不少相仿的苦战。
可是,现在的〈兽〉却超出了那种问题。
改变武装强化起来的雷胡拉的炮弹居然也能无效化,只能想到更加本质上的问题――魔性『力量』上升。
「在这短时间内……位阶上升了……!?」
难以致信。
不,更像是不愿相信一般,卡洛捂着嘴。
然而,只有那只眼睛无法从银幕移开。
?
「…………」
从装甲车的裂缝滚到一旁,雷胡拉望着毫发无伤的〈兽〉。
他知道自己的魔弹被完全防御的原因。
射出那般的炮弹,却没有丝毫击中的感触。
即是说,超过一千发的炮弹全部被〈兽〉的魔线切开。把初速度马赫2以上的炮弹一颗不剩地切落下来,其精密性自然不容小觑……但雷胡拉真正感到战栗的,是能将它实现的〈兽〉根源『力量』的上升。
难以致信的现象。
至少,以从圣战到现在对〈兽〉的常识来看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过午的战斗中,〈兽〉的阶位高估也只有准五阶位左右。然而,现在的〈兽〉足以能与第四阶位匹敌。
弄不好,还在之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花时间去啃食人类,〈兽〉的阶位自然就会上升。
然而,仅仅半天时间就能上升到这种程度,难以致信这还是雷胡拉所知道的〈兽〉。
七种大罪中,性质跟哪一种都有差异。
(新种类的……〈兽〉……?)
人类的天敌也可以成长的意思吗?
断罪衣等奇迹的冒牌——冒渎的技术,能往下一步进化的意思吗?
挥去胡思乱想,雷胡拉把手伸进断罪衣的背部。
收回来时手上已经握着两挺冲锋枪。
特制UZI冲锋枪。
然而,魔弹并没有发射出来。
捕捉到装甲车里面的少女,妖蛾形成的长长拉伸的口吻,响彻在悠悠的夜空之中。
「玻璃……大人!」
?
玻璃还没有完全理解状况。
虽然接受了训练,但从根本上来讲是个非战斗员。
既没有像诺温那样的电脑辅助,也没有像断罪衣使用者那样强化感觉器官。所以,即便看着银屏,也没有完全理解〈兽〉的能力。
所以,直到刚才都没有察觉。
装甲车的前面被切开,眼前的〈矛〉队员失去上半身,才终于认识到那是〈兽〉的攻击。
「谏也哥哥!」
猛然伸手想保护旁边的谏也。
瞬间,腰际被强大的力量缠住,从装甲车内部掳走。
玻璃的认知范围……到此为止。
还有,现在。
「呃……!」
胸骨在魔线口吻的压迫下呼吸困难,玻璃在夜晚的冷空气中浑身颤抖。
空中数十米的高度。魔线形成的翅膀频繁地搅拌气流。
挣扎的脚尖跟地面的距离显得格外不真实,玻璃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眼前〈兽〉的胴体中,埋着陌生少女的脸。
名字玻璃知道。
浅黄香夜。
据说是被〈兽〉啃食的,十三岁少女。
「……终于见面啦~」
那位少女嘟哝道。
黏黏地,仿佛粘在鼓膜上一样的声音。
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对自己的执念,玻璃询问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顾自身的颤抖,径直问道。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少女的瞳孔中虽然带着恐怖,但却没有认输的迹象。
可称之为清冽的强大意志。
仿佛被那种姿态着迷了一般,与〈兽〉同化的少女诉说。
「呐,我漂亮吗?」
从埋在妖蛾的胴体中露出少女的手。
用那只手,少女抚摸自己的脸颊。仿佛在触摸怜爱的东西一般,呼出甘甜的吐息。
「变得……这么漂亮~我也,像你一样很好的翻过来了吧?」
「翻……过来?」
玻璃皱着眉头。
「你在、说什么?」
「……来,快点~」
〈兽〉的脸靠近玻璃。
由魔线组成的口吻,紧紧地绑在腰上。
「唔……啊……」
「啊啊,快点……」
那张痛苦的表情才是至高的愉悦一般,〈兽〉的少女歪着嘴唇。拼命的伸出长长的舌头,仿佛要一滴不剩地舐干玻璃的每一滴汗一般不住颤抖。
「快……你也像之前那样……翻过来给我看……。像我这样……变成『蝶』给我看……」
就在那一刹那。
随着一声轻响妖蛾的翅膀被迸开。
从动摇中恢复过来,雷胡拉的魔弹从背后射穿了妖蛾。
「真~缠人……!」
少女的脸染上愤怒,魔线在地表狂风大作。
截断一切的线之暴风雨,仿佛要将雷胡拉在内的地上所有生物粉碎一般袭来。
对此,
「我要模仿。――大卫的投石器!」
迎击的是雷胡拉的魔弹。
与刚才发射炮弹时完全相反,这次是魔弹压制魔线。仿佛要主张精密性不输给〈兽〉一般,在夜晚的黑暗中散发出几十朵火花。
「虽然很抱歉……」
少年的瞳孔被〈兽〉和〈兽〉抓住的玻璃占据了。
(玻璃大人……真的能和〈兽〉感应……?)
叫作遗失技术的辩解姑且不论,能诱引〈兽〉的『力量』这样就足以被证明。
真的是圣战时遗失的技术吗。
还是因为别的因素――属于应惩罚的异端呢。
(但是……以后再说!)
闪光。
枪口不断地发射魔弹。
在身为异端审问官之前,少年还是与〈兽〉为敌的战士。
「虽然很抱歉……就在这里毁灭吧!」
不停地迎击魔线。
当然,不能做到销毁全部的魔线,但能够伤及这边的轨道上的线可以确实地击落。只留下少年和〈矛〉队员所在的装甲车,半径数十米的其他地面被裁断成无数块。
无比鲜明地被切断的地面,就像豆腐一般。
尽管如此,雷胡拉没有退缩半步。
两支机关枪当作天使的盾牌,高傲地举起来。
「那种东西……马上就……!」
被〈兽〉啃食的少女吐出更多的魔线。
可是这次比它更快地――白银色的人影利用魔线中断的隙缝跳进夜空。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圣十字剑〉。
那把剑正在银色的火焰中燃烧。液体金属的剑刃上缠绕着圣亚加大的火焰,举过头顶。
留下纯粹的白银色,划过一道闪光。
一闪。
不顾〈兽〉的本体,瞄准抓住玻璃的口吻,剑刃一击切断。
「诺温!」
「希望您能稍微忍耐一下。」
生硬地说着,抱住玻璃的人偶降落。
从人偶的背后,怒涛般的魔线追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比自己的身体被切断时更加悲痛的惨叫,〈兽〉发狂般陆续释放魔线。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惨叫的同时吐出的魔线,大概有刚才的数倍吧。
背对着如线之海啸般压倒性的数量,但是人偶大声讴歌。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呼哧,燃烧起来的奇迹之焰。
那些火焰沿着魔线延及〈兽〉的躯体。
变小的线和线搓合在一起,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亦或者如同在地狱中燃烧的罪人。
单手仍抱着玻璃,人偶蹬了一脚高地。
在被切成条的地面上接二连三跳跃,未受火焰燃烧的魔线被〈圣十字剑〉切断。对玻璃的重量完全没有介意一般。
看着这些,雷胡拉轻吞了一口气。
(这就是……第九祭器……)
一度被〈兽〉打败的人偶,真正的实力。
恐怕,最基础的实力跟自己不相上下。但是,诺温通过上次的战斗学习了〈兽〉的基本攻击模式。就算〈兽〉的阶位上升,只要思考体系不改变,其模式当然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顺着那个模式,人偶斩断、烧毁。
如走钢丝一般,如摆残局一般,躲避〈兽〉的攻击。
那背影,正是宛如降临于战场上的天使。
(既然这样……)
雷胡拉的枪口指向诺温的背后。
扣响扳机。
「我要模仿。――大卫的投石器!」
咚—,剜入虚空。
银色头发碎了十几根――除此之外还有其它气息也被断绝。
从人偶的死角袭击过来的魔线,被雷胡拉的魔弹射穿。
「…………」
诺温没有对枪声回过头,继续烧毁视界里的魔线。
雷胡拉扑哧一笑。
因为彼此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身为断罪衣使用者,即便不信任对方的人格,与〈兽〉战斗时互相利用是必然的流程。
原本,那才是断罪衣的战术。
根据圣人性质的不同,模仿奇迹也大有不同。
利用这份不同在战场中分担任务,就是断罪衣的战斗方式。
为了打败人类遥不可及的〈兽〉,利用人类才有的手段――利用人类宝贵的智慧。正因为如此,即使不用商量少年和人偶也能互相弥补死角,互相配合地牵制〈兽〉。
(即使是人偶……那种事情也不会改变吗……)
涌上一股爽快的心情。
在到御陵市以前,雷胡拉所经历的修罗场是一样的。
不用言语,只要有利刃和子弹和奇迹,雷胡拉和诺温就能沟通。
尽管生命受到威胁,但人偶也因此第一次获得了战场上的同志。
「呃、啊!」
铮,诺温的剑横斩周围的魔线。
然后,把手中的玻璃放下。
「现在,就让它结束。」
「……嗯。」
玻璃轻轻点头。
「把它,消灭掉!」
把举起拳头的玻璃放下来,诺温横向跳开。
蹬一脚附近的树木。
以之字形跳开,嘴里念着代号。
「代号――J9HNGT`#T。」
电流通过,使液体金属硬化。
选用的形状是大鎌。两周前,将〈兽〉一刀两断的绝杀形状。
利刃中注入奇迹之火,人偶挥起大鎌。
仅此而已,几十根魔线就断了。
被躲过的和准备袭击诺温的魔线被雷胡拉的魔弹击散。
诺温冲过去,雷胡拉做掩护。说明状况时卡洛所说的联合意外地在这里成立,借此移动到〈兽〉身上。
蹬了一脚妖蛾的翅膀,往更高处跳。
背对着新月手持大鎌的人偶,宛如美丽的死神。
就连被〈兽〉侵蚀的少女,犹如做了不祥的梦,茫然地吞了一口唾沫。
「你……凭什么……为什么……妨碍人家……!」
「理由很简单。」
诺温在半空中嘟哝着说。
「伤害这个都市和谏也大人的,不管是谁都不能原谅的就是我。」
朝妖蛾的头,诺温挥落大鎌。
然而,那个动作戛然而止。
完全停止。
「――――!」
利用这一瞬,从妖蛾的翅膀迸射出魔线,剜入人形的侧腹和胳膊。
从胳膊是白色的液体,从侧腹是红色的血。
咯噔,垂下头。
坠落。
宛如被撕下翅膀的小鸟一般坠落的身体,停留在虚空中。妖蛾的魔线抓住了人偶。
从木偶般静止不动的人偶四肢,排出大量的冷却剂。
雷胡拉屏住呼息。
玻璃捂住嘴。
「诺温……!」
发出最为绝望的声音的,是谏也。
4
装甲车的内部化为凄惨的地狱。
被魔线切断的〈矛〉队员倒在狭窄的车内,装甲车本身也因前面倾斜错开,停止了机能。
不仅如此,就连剩下的队员们也翻白眼倒下。
丧神现象。
强大的〈兽〉,只是因为存在就能使人屈服。
(混蛋……!)
自己身上也溅满鲜血,谏也咬牙切齿。
撒在地板上的内脏散发出惊人的恶臭,从胃底涌上又苦又酸的液体。
连滚带爬向装甲车外跑出来,纯粹是因为条件反射。
比起玻璃被掳走、对〈兽〉的愤怒,更单纯的是因为少年自己对封闭空间的惨状无法忍受。
但是,即便如此少年还是相信。
从内心某处,对第九祭器――叫作诺温的人偶有着无比的信赖。只有那个人偶,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怀有类似于憧憬的确信。
然而。
此时看到,挥下大鎌的诺温停止运作的瞬间。
停滞本身只有一瞬间。
但那是致命的落后。
谏也看不见的魔线击穿人偶,溅出白色的液体和红色的血液。
大量的冷却剂喷发出来,笼罩着人偶的身体。当时断罪衣的装甲和圣灵机关已经收起,回到普通的圣职衣。
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断罪衣的……发动时间……!?)
比谏也知道的要早。
从最初发动到现在虽然耗费了一点时间,但最多也只有十分钟。
焦躁与困惑,使得少年的嗓音高了起来。
「诺温……!」
对着那样呼喊的谏也,人偶虚弱地抬起头。
那副身体在痉挛。
因为魔丝潜入了更深的地方。
「啊哈……啊哈哈……」
同时,传来笑声。
恐怖、还有解放出来的欢喜交织在一起,用极其沙哑的声音。
「我……真的好厉害……上帝就在我身边……上帝为我降临了……所以才会成为蝴蝶……」
少女笑了。
保持着直到胸口埋入妖蛾内部的样子,抚摸脸颊。
从指间窥见的瞳孔中,充满了狂热信徒般的恍惚。
「多亏……有你……」
在〈兽〉不祥的视线前方,玻璃僵直住。
「我……怎么了……?」
「快!快点给我看嘛!你的内部!」
不顾玻璃的话语,少女高声笑道。
赤红的舌头以撕裂的势头伸出来。迷惑使少女的身体――妖蛾的翅膀猛烈地拍打。
固定在空中的诺温,坠落。
同时,从粘着令人厌恶的眼球的翅膀上,巨大的魔线如豪雨般倾盆而降。
这次,就连雷胡拉也难以迎击。
一边替换弹仓,在地面滚转。
魔线追着那断罪衣,地面从边缘开始碎落。
然而。
谏也跪在地面。
倒在他前面的,是坠落的诺温。
「诺温……?」
呼唤。
没有回应。
就像坏掉的木偶一般,第九祭器一动不动。
虽然没有翻过来,也不知人偶的内部被贪蚀到什么程度。更何况中途虽说被魔线抓住,诺温坠落的高度有十几米以上。
「在……做什么呢,诺温?」
勉强保持住『九濑谏也』的样子,谏也问道。
「快点,站起来。你是……我的剑吧?如果需要用断罪衣……我会帮你解放……」
声音嘶哑。
喉咙哽住,堵得要命。
和刚才待在装甲车时似是而非的某种东西,扰乱少年的内心。
那个突然膨胀起来,以就连少年戴的面具也要破坏的气势,激烈地击打喉咙深处。
那只眼睛,大大的睁开。
「谏也……大人……」
漏出呻吟声。
倒在地上,从四肢的接合部一闪一闪地散发出火花。
「诺温!」
「代号――0jp?GKU。」
液体金属的剑发生硬化。
有一瞬变回液体一般形状显得暧昧,但仍保持着那种姿势横斩少年的背后。
想要刺穿谏也的魔线,被那利刃斩断。
然而,似乎这便是极限,人偶再次向前倾倒,紧急时刻被少年抱住。
「好厉害好厉害……这个人偶好厉害!还能这么努力呀!」
少女在哄笑。
在嘲笑。
仿佛在说已经控制这个战场一般,肆意地付之一笑。
而事实上正是如此。
诺温倒下,雷胡拉只能勉强躲过魔线。装甲车的队员们也几乎都因魔线和丧神现象倒下。
能用来对抗的,已经没有了。
「…………」
然而,谏也却连逃跑也做不到。
就连逃跑也想不到。
(这个……笨蛋……)
抱着损坏的人偶,少年咯吱咯吱地咬紧臼齿。
在心里暴乱的,只有又黑又暗的冲动。
什么叫恐怖也早已忘却,只有一句话在脑海里没完没了的重复。
――『妾身,可以让你成为真物哦?』
甜美到令人恐惧的细语。
少年的头生硬地转过去。
向玻璃。
朱鹭头玻璃在这魔线之雨中毫发无伤。
当然,既然有〈兽〉的执着就没有伤害她的道理。但是,谏也的脑海里唤起别的话语。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希望你能呼唤。从这个姑娘里面,在最适当的时间最适当的场所,唤醒妾身。』
「谏也……哥哥……」
这时,从玻璃的嘴里发出干渴的声音。
「诶?」
「现在……就去……这样的话……就像两周前那样……」
少女望着天空。
比〈兽〉的妖蛾,更高的地方。
那里是不祥的阴天,和从那裂缝发光的新月。
然而现在,七个影子把新月隔开。
那团影子――是战斗机的编队。
低空飞行到极限处的机体们,向妖蛾一齐发射空对空导弹。
似乎连〈兽〉也没有察觉那些伏兵,反应晚了一瞬。没有截落至多不过十几发的导弹,击中捻线工艺品的翅膀。
「堵住耳朵,张开口!」
刹那间,灼热的业火包住了妖蛾。
暴力性的光芒和爆音蹂躏高台,贪食着周边的氧气膨胀起来。
直到结束,只有十几秒程度吧。
「……用……这种东西……!」
从业火中捻线工艺品展开翅膀,被烧得凄惨无比的少女出现了。
溃烂的皮肤瞬间恢复原样,回到光滑细腻的脸颊。熔化的眼球和糜烂的嘴唇仿佛也出错了一般已经再生。
当然,不管威力如何,普通的现代兵器无法凌驾〈兽〉的『重组』。
然而,重新俯视高台时,少女瞪大了眼睛。
高台上,已经没有玻璃和谏也的身影。
没有被爆炎烧到。从妖蛾到地面有相当一段距离,而且高台上生长的杂草只是被掉落的一部分碎片带的火星烧到而已。
「在……哪里!?」
用身为〈兽〉的感觉器官,寻找留下的气味。
四处散去的战斗机,其中的一台。
发射导弹之后,从散开的战斗机们后面,还有一台喷气式飞机飞过。
少女执迷的对象――在那个机体之中。
「…………」
几秒,少女张口结舌。
但马上,那双瞳孔中寄宿着异常的热量。比导弹的爆炎还要火热,宛如不祥的地狱之火。
「不会让你逃的……」
妖蛾的扇动更加剧烈。
卷起暴风雨,不顾坏到的装甲车径直追向喷气式飞机。
「绝对……不会让你逃……!」
第五章 契约
——地被其上的居民污秽,因为他们犯了律法,废了律例,背了永约。(译注:以赛亚书24:5)
1
握紧手中梯子的同时被机舱口吸了进去。
在强力卷扬机的牵引下,谏也滚进喷气式飞机的机舱内。惯性使得肩膀被狠狠地撞到,然而手腕如同撕扯般的剧痛要更强上百倍。
「嗄啊……!」
残留在肺中的空气,被一股脑儿全部吐出来。
同时,单手抱着的诺温「咚」地掉在地板上,谏也不禁僵住。
「……诺……温……!」
没有回应。
人偶,完全停止了运作。
圣职衣残忍地被白色和红色濡湿,眼睑也紧闭着。在痛苦折磨中蹙着细眉,用力握着十字架躺在那里的样子,宛如虔诚的睡公主一般。
「――没事、的。虽然断罪衣停止了运作,但是控制损伤的机能还在运作。您看血也止住了吧?」
听了这些话,谏也终于抬起头。
那是同样蹲坐在一旁的玻璃的声音。在那旁边,抱着少女提前滚入机舱的雷胡拉也蹲在那里。
加速中的飞机,时不时被发动机晃动小小的机体。
这时,机内传来了广播。
『二号、六号、七号发生丧神现象。将切换为自动操纵。』
紧接着,少女凛然站起来说。
「不要追击。请马上撤退。」
『〈兽〉开始移动。〈矛〉第二部队开始撤退。此外〈塔〉第三部队?工作班的处理已经完毕。』
「最优先治疗丧神现象。第三部队的工作班,请按照预定计划前往指定地点。这边也将作战步骤过渡至β3。」
通过衣领边的话筒,玻璃对各处下达指示。
看到了她的神情,谏也总算想起环顾自己的所在。
「这、是……」
「这是上周刚刚引进的自动操作型喷气式飞机。」
玻璃轻轻点头。
「其它的战斗机也是自动操作和从本部远隔操纵的并列式。作为应对丧神现象的对策所进行的研究之一。卡洛先生也说过吧?为了以防万一设了保险。」
「…………」
设了保险倒是听说过。
不过,由于谏也抵达前线没不久,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部分并不清楚。
当然,更不会想到喷气式飞机会来救助。
在导弹的爆炸中,能抓住从机舱落下来的梯子纯粹是侥幸被赐予的恩惠。即便喷气式飞机降低速度,依旧千次有九百九十次失败、剩下的十次以手腕扯断而告终吧。但最终没有落得那种下场……果然是因为谏也身穿的圣职衣吗。
「谏也哥哥和诺温上次也做过吧?」
面对沉默中的谏也,玻璃嘟起嘴唇。
两周前,变成战场的游乐园中谏也同样采取了类似的作战。
当时是利用轨道飞车从〈兽〉的攻击中逃脱――但轨道飞车和喷气式飞机完全不能一概而论。不只是规模上的不同,也是脱离险境临场发挥的谏也和编入战术的玻璃思考方向上的不同。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吗?)
捂着手腕,谏也战栗地盯着少女。
这个少女,同样也是与〈兽〉战斗的战士。
即使没有断罪衣――即使被未知的魔性所啃食,唯有那强烈的意志不输给任何人。
正因为如此,朱鹭头玻璃站在这里。
那是毫无疑问是本人的证明。
在少年来看无比耀眼。
「谏也哥哥。」
这时,玻璃叫道。
「谏也哥哥,想怎么做?」
「俺……不,我要……」(译注:在日语中谏也以「俺」自称,而『九濑谏也』以「僕」自称。)
谏也握紧拳头,一瞬间就连自己所该戴上的面具也险些忘记。
因为,发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少年能做的,终究只有把这个可怜的人偶叫起来,再一次送入战场――事到如今才醒悟了这种事。
「…………」
从这段沉默中,玻璃也领会了少年内心的矛盾。
「没事的。谏也哥哥就请照看着诺温吧。」
玻璃把右脚轻轻向后退一步。
抓着礼裙的下摆行屈膝礼。
「雷胡拉先生,能跟我一起来吗?」
「是。」
黑肤色的少年晃动着耳环点头。
「…………」
谏也没有动。
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这里半步。
有一瞬,感觉到雷胡拉向这边瞥了一眼。
少年没有注意到……视线的延长线上,正流淌着点点的红色鲜血。
?
走进操纵室,玻璃脸上有一瞬间划过痛苦之色。
因为年长的操纵士趴在仪表盘上。
丧神现象,就连前来救助玻璃的操纵士也侵蚀了。
当然,跟其它战斗机一样,这架飞机也可以进行远程控制。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架喷气式飞机有着救助玻璃等人的职责。为了救玻璃等人而飞得较慢和较低,因此有必要进行细密地操纵。
正因为如此,现在。
「对不起。」
大多数丧神现象的牺牲者,如果处理得当就可以恢复。更何况身为〈矛〉队员,理所当然做好相应的觉悟。
即便如此,玻璃还是道歉了。
随后钻入旁边另一个操纵席。
看了一眼雷达,玻璃马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朝着圆形雷达的中央,绿色的影子正从左后方接近。
高分子玻璃窗对面,黑云以骇人的气势流去,同时感觉到与其相仿的速度追过来的影子。
「果然……还是会追上来。毕竟普通的导弹击中后『重组』一下就会复原。」
「非常抱歉……可不可以问件事情?」
雷胡拉开口道。
「诶?什么事?」
「关于伤事。」
「诶?」
「从刚才一直在流血……」
雷胡拉指着滴落在金属地板上的红色斑迹。
由于身穿鲜红的礼裙不太显眼,但玻璃下腹部早已被鲜血浸透。
「是感应〈兽〉……所致。」
捂着下腹部,玻璃微微一笑。
「现在好多了,不是很痛。」
「明知接近〈兽〉就会出现那种状况,还接受了我的提案吗?」
原本,把玻璃带入前线的是雷胡拉。
玻璃轻轻摇头。
「当时也说过。没有退缩的理由。」
非常明确地,说。
那份果断,就连雷胡拉也不禁因此屏住呼吸。
望着那种姿态,雷胡拉想起某个单词,并径直说出口。
「……就像,圣痕。」
「并不是那样了不起的东西。」
玻璃露出微笑,
「还是说,是在安慰我吗。让您费心了,没想到雷胡拉先生很亲切呢。莫非平时沉默寡言是因为忠于职守吗?」
「…………!」
咳哼,雷胡拉干咳一声。
与此同时,黝黑肤色上的黑色眉毛微微倾斜。
就好像一不注意扣错制服纽扣,直到午休时才发现的学生一样的那种表情。
仿佛为了掩饰这些一般,说。
「您才是。一脸认真不戏弄人的样子,只有在brother?谏也面前时摆出来吗。」
「跟谏也哥哥没有关系!」
砰,拍着仪表盘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行动背离了自己的嘴,玻璃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雷胡拉也没有想到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呆然若失地瞪圆了眼睛。
随后,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没有关系的。」
点头,首饰随之叮当作响。
「那、那个、这是……」
「那么,就当是平局。」
心情有些畅快之后,雷胡拉先作出妥协。
玻璃也仿效回到操纵席上。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呢。)
雷胡拉眯缝眼睛看着少女。
在这种性命攸关的状况下,还能摆出普通女孩子的脸。不仅如此,就连不畏惧〈兽〉的凛然勇气也极为自然的出现在她身上。
身为异端审问官,却对这个本应监视的对象产生了并非本意的兴趣。
面对劈里啪啦按顺序启动开关的少女,雷胡拉开口问道。
「难道,玻璃小姐会操纵吗?」
「当然。再怎么说,让〈矛〉订购这架喷气式飞机的是我嘛。飞行试验时也有幸参与过。」
略带恶作剧的笑脸,玻璃在操纵席回头。
「雷胡拉先生,能否把迎击〈兽〉的事情交给您?没记错的话只要机枪就可以吧?」
「是、是的。导弹、火箭等自动推进式就办不到了,不过若是机枪类就可以赋予圣性。」
对此点头之后,玻璃朝窗外望去。
远远展开的是港湾沿岸的高楼大厦地带和――在那前方的黑暗海洋的深渊。
「我会以对方追不上的程度降低速度,不远处就是海上了。」
越过高楼大厦地带,就是海了。
〈塔〉的工作班事先封锁了会成为喷气式飞机经过的地区和海域。为了防止市民发生丧神现象,还准备了全息图象投影仪,不用担心会遭遇船只。
但是,玻璃等人还有其它障碍。
断罪衣的『力量』,是通过流动在御陵市市民的信仰成立的。出海一定距离之后,模仿的奇迹就会停止发动。
所以,
「在抵达边界之前,把〈兽〉解决掉。」
把静静的决意埋藏在心里,玻璃明确地说。
?
谏也握着诺温的手。
纤细的手。
无比苍白,手腕也只有谏也的一半左右。
人工皮肤各处都有伤痕,从卷起的内部暴露出电线和人工筋肉。
作为少年的剑、作为少年的盾献出一切的结果。
为了守护谏也――为了实现那份心愿得来的结果。
(……怎么办、才好。)
少年心乱如麻。
自己的罪孽何等深重,如今从正面摆在眼前。不论怎样去弥补,少年的所作所为都只不过是旁门左道。如果讨厌这样,干脆就把对方当成普通的『人偶』,作为用完就扔的对象便是。
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的事情,如今少年却对此难以容忍。
变了。
刚到这个都市时的少年和如今的少年,有着明显的差异。
即便,那是细微的差异。
(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回报这个家伙……)
谏也没有注意到,对于以前的少年而言出现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可能——
听到机械音,回头。
舱口再次打开。
对外部传来的轰呜蹙起眉,稍过一会儿,雷胡拉从操纵室出现。
放置在舱口旁边的巨大机关炮自行滑动,在飞机背后固定炮身。
「还要……继续吗?」
「非常抱歉,正在受到〈兽〉的追击,根据相对速度大概会在一分钟内进入射程范围。……诺温小姐的状况如何?」
「……不清楚。」
实际上,谏也不可能知道诺温的详细状态。
只是,无法从人偶细弱的吐息和苍白的侧脸移开视线。
「…………」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雷胡拉对少年指示。
「brother?谏也。非常抱歉,请把炮弹箱搬过来。」
「……好的。」
谏也缓慢地移动。
装满沉重的炮弹仓的金属箱搬过来,雷胡拉随便地把手伸进去。
同时,压低声音说。
「现在……这边的对话基本不会留下记录。抵抗丧神现象的过滤器和喷气式飞机的声音可以作掩饰。请在知道这些的情况下回答。」
「哈?」
向颦蹙着脸的谏也,单刀直入地问。
「您……真的是『九濑谏也』吗?」
雷胡拉问的,居然是这种事。
「什、么……」
「是因为有人强制要求当『九濑谏也』吗?比如说被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行。」
(…………!)
暗自祈祷答案没写在脸上。
雷胡拉的提问,直接刺入少年的心脏。
不等少年回话,雷胡拉的断罪衣发出机械音。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本坐标启动假想现实?大卫的第三种奇迹。――即开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试行。」
早已听惯的,模仿奇迹的启动圣句。
伴随着改写世界带来的违合感,雷胡拉问。
「怎么样?」
始终保持安静,却不会被引擎音抹消的声音。
「如果是受威胁,不会有事的。会把您带到安全的地方之后进行审问。」
雷胡拉全部摊牌。
审问意味着什么,谏也非常清楚。
异端审问官。
跟自己年龄相仿的这位少年,作为审判之主可以根据情况给卡洛和这个都市招来灭亡。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
听了谏也勉强说出的话,雷胡拉合上眼睑。
「不能马上回答也没关系。」
然后,重新接触机关炮。
三十厘米回旋式多炮身炮。
若单指兵器的破坏力,胜过刚才的锁链炮。
「用这一击……消灭〈兽〉。结束之后,您也就方便说话了。」
说完,雷胡拉把机关炮上的弹仓取出来。
「雷胡拉先生,到底在——」
「这个奇迹,不需要子弹。」
把弹仓放回谏也搬过来的箱子里,雷胡拉低喃。
「消灭歌利亚的并不是投石器。用投石机打倒之后,大卫夺下歌利亚的剑,用那把剑取下歌利亚的首级。」
随后,紧跟断罪衣响声少年喃喃说。
「我要模仿。――大卫夺来的剑!」
扑通。
机关炮在脉动。
从断罪衣伸出来的电缆接连不断地刺入机关炮,对炮门本身进行改造。金属像软糖一样扭曲起来,回旋式多炮身变成一门巨大的炮身。就连断罪衣的胳膊也被融入其中,雷胡拉和巨大炮身融为一体。
不是至今为止的魔弹。
从歌利亚手中夺过来的剑,成为了大卫的传说。
雷胡拉的新模仿奇迹,能使任何武器都变换为神的恩宠——即是说,在自身的断罪衣中融入武器本身。
「那……是……」
「那只〈兽〉的能力已经充分了解了。既然如此,不论怎样进化都是一样的。」
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里,隐含着对〈兽〉的强烈憎恶。
那是在盯着开启的舱口彼方――从夜晚的对面膨胀起来的巨影。
谏也睁大眼睛。
然而,雷胡拉没有动。
半融合的扳机上扣好手指,一动不动。
「雷胡拉先生!……」
「还……没好。」
维持改造状态似乎有某种负担,雷胡拉的额角浮现出湿淋淋的汗水。
时间紧迫,每一秒都如同几十分钏般漫长。
「还没……」
砰,魔线发出鸣声。
勉强擦过飞机,切断机翼的一部分。
飞机剧烈倾斜,如地震般摇晃。与舱口附近没有固定的碎片相撞的冲击使谏也险些跌倒。
「咕啊……!」
好不容易抓住坐席,为了不被刮飞努力地站稳。
即便如此,只有雷胡拉没有动。
「还没……」

不。
并不是完全没动。
炮身在一点一点偏离。
即使在黑暗中,雷胡拉的眼睛也在捕捉妖蛾。读取对手的动作,对瞄准进行细微调整。
极度的集中使得动静淡薄,黑肤色的少年就连呼吸也微弱起来。
「还……没……」
嘶哑的声音……就像在远远抓住什么一般颤抖。
等待这个机会吗。
舱口对面――视界满满地,膨胀着妖蛾的身影。
不祥的身体翻译出魔线的旋风。
「就是现在――!」
雷胡拉的视线盯住妖蛾。
瞬间,融合的炮身卷起风浪。
以难以致信的程度膨胀的空气就连〈兽〉射出的魔线也一同融入,吸收在化为奇迹的炮身之中。
「我要模仿。――大卫夺来的剑!」
咆哮。
射出去的,不是一般的炮弹。
而是比黑夜更暗,惊人的漆黑奔流吞食妖蛾的巨体。
刚才,雷胡拉说过。
大卫是用夺来的剑杀死歌利亚的。
即是说,用歌利亚的罪,杀死了歌利亚。
既然如此,雷胡拉的新奇迹不单只是与武器一体化。把歌利亚的罪――〈兽〉的『力量』夺来,另附上自己的『力量』。
就连〈兽〉的『力量』都能为我所用的奇迹!
「……毁、灭吧……!」
雷胡拉大叫。
这般现象,叫作「爆缩」会很相称吧。
吞食妖蛾的奔流翻转掉头,这次以〈兽〉为中心一拥而入。
成为奔流源头的魔线――〈兽〉的罪,回归〈兽〉自身一般。就像被自己造成的罪行击垮了一样,妖蛾的身体枯萎、压碎。
单是迸发而出的冲击余波,就能将这边轰飞一般。
足以消灭每一个空气分子的威力。有如被放置在无尽的雷击中一样,轰鸣的爆破音如同永不停息的尖叫。
妖蛾无计可施,被黑暗挤压、吞蚀的工艺品般的身体,在虚空中爆裂。
「干掉了……!?」
谏也探出身子。
然而,少年目击到。
被挤压毁灭的妖蛾对面――飞舞在夜空中的,另一只妖蛾的身影。
从那胴体中,谏也听到少女的笑声。
「不……好……!」
几乎同时。
雷胡拉醒悟,自己所破坏的真相。
捻线工艺品的妖蛾也同样看穿了雷胡拉拼死的攻击。所以,为了躲避他的一击,将自身的线解开,制造另一只分身。
融合的炮身,再次受到风的吸引。
然而。
雷胡拉的判断迟了一瞬。
新奇迹带来的疲劳是原因之一。刚才的战斗中未使用第二种模仿奇迹,不单单只是因为有诺温在,一定是产生的疲劳度也远远大于魔弹。
魔线从毁坏的妖蛾碎片中以骇人的气势伸过来,束缚住黑肤色的少年。
「咕啊――!」
「雷胡拉先生!」
谏也回头的同时,更大的异变发生了。
急剧失速。
坠落。
谏也看到,自身所在的机体后部和――有着操纵席的前部之间的通路错开了。
妖蛾放出更多的魔线,将飞机本身一刀两断。
那是当然的。
〈兽〉的目的……只有操纵席上的玻璃一人。
无法比拟的冲击震撼机体。
被切离的谏也等人所在的后部,在喷射的推动下大肆回旋。
被抛至外部。
――向高楼大厦林立,湾岸地带的上空!
2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谏也远远地听见自己的叫声。
穿断罪衣的雷胡拉姑且不论,自己从这种高度摔下去,毫无疑问会死。如文字所述粉身碎骨,会化为没有人能识别的躯壳。
坠落。
坠落。
随着下降空气的粘性逐渐增加,少年朝灯光闪闪的湾岸地带坠落。
(……咕、哈……)
谏也从某种程度上已经死心了。
他醒着。
他笑着。
这样也不错。
也就这种程度吧。
一直演绎伪物的自己。
虽然比预想中的要早些,总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死去――这样的心理准备。
或许,这是件好事。
雷胡拉正怀疑谏也。
原形即将毕露的自己就算这样活下去,迟早会被找出决定性的证据。能提前死去的话,或许也是种幸福。
让那个眼罩神父得益,虽然有些不如意……
视界的一端,眏入银色。
头朝下坠落的人形――将少年的心脏再一次,不,这次正是击穿中心的中心。
「――――!」
诺温。
机能停止的人偶也同样,一起坠落。
一边坠落,微微睁开眼睛。
把受了伤的手,拼命地伸过来。
用无比生硬的动作。
然而,在这种时候奇迹般的听见呢喃声。
少女的嘴唇,缓缓张开,叫出这个名字。
「勇哉……大人……」
谏也屏住呼吸。
那是早已摒弃的,自己真正的名字。
告知这个名字时,人偶好像说过非常傻气的一句话。
――『啊啊……那么,谏也同样也是您的名字呢。』
――『因为,勇哉也可以读作谏也。今后叫谏也大人时,那并不是指九濑谏也,直接当作是叫您的就是我。可以吗,谏也大人。』
少年,颤抖。
自己似乎做了,非常不得了的误会。
人偶一直以来所叫的人是谁。
――『我,果然是个伪物。而且,只要我是真物大家就能得到救赎。这就是事实。』
――『这座城市需要的是「九濑谏也」,而不是其他的某个人。这样就好。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扮演伪物。』
是伪物也好,是真物也好。
因为这种事,自己到底伤害了谁?
为了这种事,有必要伤害到其他人吗?
……首先。
想成为真物,是因为被什么人的背影迷惑了吧?
是因为想多看一眼那个背影吧?
「诺……温……!」
手也在颤抖。
等注意到时,那只手已经伸向人偶的方向。
嗡嗡的声音。
坠落。
坠落。
无可奈何地坠落中,少年和人偶越来越近。
(开什么……玩笑……!)
他想。
不能就这样死。
不能就这样抱憾而死。
(不……!)
突然怒起心头。
(……没什么可后悔的……!)
仿佛岩浆喷出一般,无比膨大的热量从腹腔涌上。
接二连三地涌上来,体内可称之为血管的脉络全部因此而暴走。
(……为什么,我非要后悔不可。被那个眼罩神父抓住……被那种怪物干掉……被那种面无表情的印度小子识破……也许在这里死去会好些……为什么要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想来想去……!)
把秒切碎。
刹那被拉长了。
在无止尽缓慢的时间里,谏也想。
人偶就在眼前。
彼此的手指,互相渴望、彷徨,结合在一起。
(我……对这丫头……)
喉咙发热,咬紧牙关。
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必需做出决断的,只有一个。
只是一个。
(我要……)
抓住,手。
用力地,紧紧地,用尽浑身的力量握住。
吼道。
就像两周前,呼唤那个女孩一般――!
?
操纵室,同样发生了异变。
与后部切离之后,喷气式飞机的操纵室同样也在坠落。
幸而引擎在后部没有爆炸,切离的前部似乎被什么物体接住,但是受到冲击的玻璃蹲在操纵台前。
突然,少女身体一颤。
如涟漪般震颤。
少女缓缓抬起头。
清秀可爱的大小姐,其本身没有丝毫变化,印象却变为犹如地狱般淫荡妖艳的美貌。
「……好吧,妾身为你实现那个愿望。」
用鲜红的舌头,舔舐自己的嘴唇。
解开操纵席的腰带,就连得到解放的吐息也宛如娇喘般甘甜。纵然如此,妖女的瞳眸总有些悲伤,仿佛在注视远方的恋人。
「……如果那就是你的愿望,妾身就为你实现。」
?
妖蛾远远围住喷气式飞机。
冲出海域之前――湾岸开发中的双子塔之间,被切断的飞机前部静止在那里。
犹如被蜘蛛网抓住的虫子。
捻合起来的魔线,在双子塔之间纵横无尽的张开,捕获机体。
而妖蛾也将巨体缩小为近一半程度。
捻线工艺品的身体解开,利用自己的分身筑成的蜘蛛网使得妖蛾失去大部分的体积。
然而,这有着相应的意义。
破坏了碍事的人偶,唯一有悬念的枪使圣人也被逐出。
虽然不知道从高空坠落是否会死,但是现在不可能妨碍自己。
可是,妖蛾并没有接近切离的喷气式飞机。
「怎么回事……?」
少女侧着头。
脱离自己意志的翅膀无论如何都不能往喷气式飞机的方向扇动。
仿佛,与精神相比身体更本能地感到恐惧一般。
于是,它看见。
从蜘蛛网出现的人影。
从双子塔之间静止的喷气式飞机截面中,人影拢起长长的头发。
就像在尽情享受离地表面一百几十米的空气一般。
然后,终于朝妖蛾的方向抬起头。
「啊啊,原来是你。」
喃喃道。
微动的嘴唇中带着淫亵,如看一眼便会被夺去重要东西一般的美貌。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少女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终于见面了……!」
从〈兽〉的胴体中爬出来一般,少女叫道。
「就是你!就是想和你见面!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存在才变成这样!」
「…………」
玻璃,只是无聊似的看着那样的少女。
「呐!可以更接近一点吗!?可以吧!?我,一直想见你一面!一直一直都想和你见面!在更近的地方,可以近到舔舐的地方,永远,为了永远不会忘记,一直看着你的脸!所以变成这么漂亮的蝴蝶……」
「蝴蝶?」
玻璃的表情变了。
少女皱着眉。
一副很好笑的样子,玻璃颤动肩膀。
那是,极度压迫心脏的举止。
如流动般的一挑眉、懒洋洋地举起一根手指的动作演绎,使对方的内心骚动的做法妖女了如指掌。
不,纵使举止中没有任何意图,妖女的存在感也是巨大的。
一举一动,都会夺走见者的目光。
就如现在,与〈兽〉同化的少女亦是如此。
于是现在,妖女用冰冷的视线射向〈兽〉,用指甲遮在朱红的嘴唇上,轻轻的笑声消散在晚风中。
是嘲笑。
将对方的一切,从根本否定的声音。
「你,哪一点像蝴蝶?」
「……什么?」
少女张口结舌。
久久伫立在眼前的某种事物,事到如今才发觉到一般。
眨了眨眼,颤动着指尖,少女触摸自己的胸口。
「说、什么呢?我是……」
「你,怎么看都是只丑陋的蛾哦。」
非常无聊似的歪着嘴唇,妖女的白指滑向自己的脚下。
「――――!?」
少女僵住了。甚至觉得就这样变成了石像一般。
双子塔中的一边是镜面大楼,在月光的照射下映照出捻线工艺品的妖蛾。
「没看过自己的样子么?还是说,一直以来当作没看见?虽说不管哪一边结果都是一样的。」
妖女笑了。
那一句话,比接受任何刀剑和子弹的攻击还要激烈地动摇了〈兽〉。
「……什么?不是的。不是吧。应该不是的。因为我……」
「就那么憧憬蝴蝶么。不管现在的自己有多么不好总有一天会成为蝴蝶么?真是荒谬呢。明明就是不可能。冒牌货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是冒牌货哦。纵使反复持续滑稽地自我寻找,结果只会找到滑稽的自我。」
以前,卡洛说过。
这个〈兽〉的大罪是〈傲慢〉或〈妒忌〉。
在这里下定结论。
「〈傲慢〉的大罪,就连自己真正的样子都会忘记。」
妖女如是说。
似乎领悟了其中的含意,〈兽〉哗地一声离开。与胴体同化的少女捂着耳朵,宛如在诉说着无论如何也不想听下去。
即便如此,妖女的声音穿过手掌,直接震动鼓膜。
「觉得真实无所谓的就是〈傲慢〉。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才是〈傲慢〉。所以,〈兽〉会从无意识的底层选取最合适的形状,当成自己的样子。就算舍弃与生俱来的形状,你还是追求了更加正确的形状吧?是啊,恭喜你。你变强了。一直选择最合适的形状。——即是说,最符合你的身影,是那丑陋的蛾。」
妖女说。
妖女告知。
即便对方是〈兽〉,可对憧憬自己的少女而言,那是何等残忍的话语。
「不管怎么努力,蛾都不能变成蝶哦。」
万物失去声音。
响彻在世界中的,只有妖蛾翅膀的声音。
就连那忙碌的声音,也在痛斥你不是蝴蝶一般。
「……是这样啊。」
少女说。
堵耳朵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你……果然不是。」
「不是?」
对于轻快反问的妖女,〈兽〉粗暴地丢出纯粹的憎恶。
「不是我憧憬的人!再给你翻一次!这次一定会让你变成称心如意的公主!」
翅膀的―― 一部分解开。
陆续放出的魔线,并非虚张声势地给予致命一击。不论妖女是何等的存在,少女有着一击两断的自信。然后精心地翻来、翻去,直到出现自己梦寐以求的妖女,一次又一次地翻过来。
然而,
「那是不可能的。」
妖女喃喃说。
「妾身已经……实现了那个孩子的愿望。弄得我现在疲惫不堪。肚子饿得动一根手指都嫌麻烦。」
如是说完的瞬间。
贯穿脚下的蜘蛛网,耸起『力量』漩涡。
连将要割断妖女的魔线也被分解,向远高于双子塔的夜空喷射而出。
光柱发生了。
于是,在那道光芒中,妖蛾看到了某个人影。
3
等谏也恢复意识时,少年在双子塔的窗边摇晃。
被冰冷的手腕抱住,处在更加冰冷的夜风下。
是诺温,紧抱着自己的腰。
「……谏也……大人。」
用微弱的声音,人偶叫道。
这时,少年才认清自己的状态。
「诺……温!」
坠落途中,恢复意识的诺温一边把谏也抱到身边,另一边把右腕的液体金属――〈圣十字剑〉变为白银之锁挂在双子塔上。
又一次,谏也被这个人偶救了。
「…………」
一时之间,谏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呼吸困难,不知道说什么好,然而人偶却做出谏也意料之外的行为。
「对……不起……」
「诺温?」
「谏也……大人……对……不起……」
谏也这时才知道,这个人偶会流泪。
除四肢以外的部分是个人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新鲜的惊讶之中――伴随着别的感情,叩响少年的心扉。
由于一只手抓着锁链,另一只手抱着少年,无法擦拭眼泪的人偶低头颤抖。
「一直……错的是我。」
咬紧嘴唇,诺温垂下头。
「搜查那只〈兽〉的时候……还有现在……一直错的都是我。」
飘渺的声音,在高层强风的吹拂下散去。
「最初,陪伴在谏也大人身边就好了。相反,现在不应该把谏也大人带在身边。明明有很多次选择的机会,一直错的都是我。」
最初,碰见〈兽〉时。
那个时候,跟谏也闹矛盾。诺温任性地离开少年独立搜查,结果陷入了危机。
相反,现在虽说是卡洛下的指令,诺温可以以战术上的理由将其驳回。
断罪衣的启动结束之后,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是没有时间重新启动的。实际上在这次的战斗中也不存在那种时机。
明明知道这些,诺温却没有拒绝谏也的同行。
因为,有点开心。
谏也就在附近这个事实,虽然只是一点点,可也确实让自己兴奋起来。
而其结果,是将少年卷入这种状况。
为什么,能认可这样的自己。
「非常……抱歉……」
少年直直地注视着落泪的白晳脸庞。
就算是少年,也没有理由责备诺温。
伪物也好真物也好,拘泥于这些的是自己和诺温双方,同样对双方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
「不。」
摇头。
「……对不起,诺温。」
少年向人偶道歉。
来到这个都市,也许这是第一次。
「没有做好觉悟的……是我。」
握着圣职衣的胸口。
人偶眨了眨眼。
「……咦?」
「就算真物也好伪物也好。……我没有做好重要的觉悟。」
「觉……悟?」
是啊。
只要做好那个觉悟,还有路可选。
原本自己害怕的事情,现在看来十分显然。如今的谏也,对自己的心境清楚的像白痴一样。
谏也对这个人偶的损坏,比任何事情都要……
「…………」
少年默默地拉近人偶。
在半空中晃动的诺温,轻「呀」了一声,搂住少年。
「谏也、大人?」
「耳朵靠过来。」
别开视线,谏也很随便地把脸靠过去。
对着形状姣好的耳朵,呢喃几句。
「那、是……」
「可以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就算不能启动断罪衣,虽说只有一次起动的经验,谏也大人是得到断罪衣资格者认可的。但是……比起那种事……」
诺温弱弱地回答。
对于难过的声音,谏也露出微笑。
「……没问题。一定能做到的。」
这次,轮到人偶屏住呼吸。
明明是一如往常的少年却无可奈何地被他吸引,仿佛会永远不能忘怀般――就是那种微笑。
「明白了。」
人偶又一次垂下头。
不知为何,不敢正视少年的眼睛。
「……那么,借用一下。」
少年笨拙的手指,钻入人偶的圣职衣内。
倏地,人偶的肢体一颤。
?
――那是,在何处进行的交谈呢。
少年在坠落途中做了个梦。
虽说如此,实际上标准时间只经过一秒而已。
在脱离现世时间与空间的地方,谏也与对方相对而立。
「哎呀。终于决定成为妾身的恋人么?」
对方非常开心地笑了。
「我会遵守约定。不过,只有一半而已。」
「只有一半?」
「我会保守你的秘密。有必要的话会保护你。但是,不会成为你的恋人。对于什么时候会背叛也不奇怪的对手,成为恋人什么的就算了吧。」
「真老实~」
她的样子,好像在笑。
然后,以这种形式继续说。
「那么,妾身也让你,只有一半是真物。」
湿润地感触――舔舐右手。
?
只有一半是真物。
其中的含意,谏也现在终于明白了。
身体异常发热。
尤其是手掌的热量。
惊人的热量,在右手的皮肤内侧蠢动。
印象中与此相同的便是毒蛇。鳞片在皮肤和肉之间蹿入,啃噬少年的骨髓后越发膨胀。比起热量和剧痛,那种感觉反而变得令自己更加舒服起来,对此谏也不禁感到恶寒。
那种感觉,就是妖女给予的契约之证。
「咕……啊……!」
忍受着那种感觉从骨头被侵犯至脑髓的感觉,谏也用指尖拨弄――
诺温的,圣职衣内部。一边触摸着柔软的身体,少年的手指取出几根电览,拉入自己的圣职衣内侧。
「交给我……」
一边把人偶抱近,少年说。
「把你,交给我。」
「……交给您。」
人偶的声音,附合道。
那是非常清脆的,安静的声音。
只是听到她的声音,谏也就能轻松一些。
「全力回应要求。为您献出而感到喜悦的就是我。」
那句话正是献身的极致。
滴着鲜血的指尖按在人偶的后背,少年讴歌。
「以神、及子、及圣灵之名,同时又以九濑谏也之血与名,予以承认。――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DNA一致。由于圣室?服务器和管理者的权限同时接受承认――圣物箱解禁。」
随后,人偶圣职衣的圣灵机关启动――同时发生连锁。
少年身穿的圣职衣,同样发出机械音。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本坐标启动假想现实?圣乔治(St.George)的第二种奇迹。――即开始三十八万七千三百五十三回试行。」
「嘎……啊啊……呃啊啊啊……!」
热流,在谏也的体内乱窜。
与此同时,展开了――
圣职衣。
不只是诺温,就连谏也身穿的圣职衣也展开了。
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纯白的装甲覆盖胸部和腹部,从背后伸出酷似翅膀的长带,将少年装扮为圣战勇士。
断罪衣。
少年的那个,同样是如假包换的断罪衣。
「――试行失败。注入参数后,假想现实的试行次数发生问题。由于圣灵机关的输出不足,干涉领域和干涉度将分别定义为百分之二十。」
这是第二次的经验。
本以为不会有第二次的体验。
(这……就是……!)
忍住体内燃烧般的蜿蜒热流,少年握紧拳头。
可以说是欺骗断罪衣的行为。
本来,谏也并不能起动断罪衣。
但是现在,从诺温的圣灵机关汲取『力量』形成假想资格者的能力,强行发动断罪衣。
(……还说……只有一半……可恶、代价……可是倍增的啊……)
谏也苦恼。
正如诺温所说,抛开理论来讲实际成功率犹如天文学般低少。
使它变为可能的……是在谏也体内乱串的蛇。
那条蛇,仍在少年的右手中爬来爬去。
不同于断罪衣的感觉,宛如每一根神经都被舔舐、灌入毒液一般的痛苦,折磨着少年。

「咕……呃、啊……!」
嘴边溢出吐沫。
四肢剧烈痉挛。
眼球上翻,拼死保留快要断绝的意识。
「――由重新定义再次试行,成功。即开始两万八千二百三十八回的试行。」
光芒,贯穿世界。
4
「……什、么?」
与妖蛾同化的少女,茫然望着那道光。
强烈、高耸的光柱,贯穿天际。
等那道光平息时,双子塔之间布下的蜘蛛网上站着一个新人影。
十七八岁、头发卷曲的少年。
收回握在右手中的白银之锁,交给抱在单手中的人偶。
当然,还记得那个人偶。是刚才险些让自己丧命的对手。不过,妖蛾对少年没有印象。虽然在过去两次战场中见过,但是觉得不用在意,便从意识中排除了。
可是,现在――
「谁啊?你是……」
妖蛾声音颤抖。
不能移开视线。
身穿纯白的衣服,少年非常自然地伫立着。
犹如在古代带着自己的民众越过海的圣人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他的那种存在方式太过于清静,以至于像被镜子照出这边的内面一样。
而那内面,正是妖蛾最不想见到的东西。
不仅如此,同样站在蜘蛛网上的妖女也非常开心似的望着少年。
「……呼~嗯。看来成功了呢。」
呢喃一声之后,妖女扬起嘴唇的一角。
那视线,那表情――包含在那张表情中的感情,〈兽〉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你是什么人!」
射出魔线。
面对从上空降落、从侧面奔流、从正面冲过来化作怒涛的斩击,少年无处可逃。如果要比喻它有多骇人,就好像几十个看不见的剑士一齐扑上来一样。而且每一把剑都可与稀世罕见的名刀匹敌。
谏也左手依然抱着诺温,右手朝侧面挥出。
然后,喃喃地说。
「我要模仿。圣乔治的长枪。」
光,凝聚起来。
这次的光没有无边无际地随便射出,而是在少年的手中化为一根长枪,描绘出柔和的圆。
妖蛾的魔线从头至尾被圣枪斩尽,消灭。
「呃――!」
被〈兽〉啃食的少女,不禁被那幅光景屏住呼吸,
(这就是……断罪衣……)
谏也同样对自己作出的行为感到惊愕。
少年的所有知觉,得到飞跃性的提升。
对距离一百数十米的地表上,在风中摇曳的木叶都能了如指掌。即便是在高层的强风下,站在不安定的蜘蛛网上也没有丝毫踌躇。并不是单纯的知觉力,『以此情报为准做什么为好』这种判断也会由断罪衣进行辅助。
刚才截断魔线的一击,也是事先在脑海里浮现出必要的动作后由自己延着那道轨迹描绘出来而已。
(……是因为、诺温吗?)
只将视线向瞥向一边。
在自己手中,人偶露出淡淡的微笑。
诺温的电子芯片上记录了所有战斗数据。通过连接人偶的断罪衣,不只是模仿奇迹的『力量』,那些情报也一同流入。
然而,代价很显然。
即便是现在,少年的右手内也蠢动着惊人的热量。
犹如被生锈的钉子刺穿的疼痛。
诺温的身体,同样也在发出悲鸣。
尽管诺温没有说出来,但这样单手抱着她就能知道诺温在承受非比寻常的苦痛。诺温断罪衣的圣灵机关,正支撑着谏也身穿的断罪衣。使用别人的圣灵机关这一预想之外的情况,其代价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少年和人偶。
即便如此,谏也也没有停下。
少年说过,这是必要的觉悟。
那是为战斗的觉悟。
只为存活下来……为了保护自己和诺温,就算那结果会导致谏也和诺温灭亡也无所谓的觉悟。
不是半调子的互相保护,而是即便彼此破坏对方也在所不惜,并对此情不自禁接纳的决意。
做好了,这种觉悟。
「谏也……大人……」
诺温呢喃道。
「没……事的……」
不可能,没事。
但是,
「我知道。」
少年点头。
点头之后,仰望〈兽〉。
「……问个问题。」
模仿『九濑谏也』,少年问妖蛾。
「你,不后悔吗?」
「什么?」
「把那么多的人翻过来,对你有什么意义呢?」
埋在妖蛾中的少女,露出恍惚的笑容。
「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自己真实的一面。」
理当如此的样子,眯起眼睛。
「所以――我就为大家翻过来了。把大家都想知道的真面目展现出来。把冒牌的自己翻过来,展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而已。就像我憧憬的那样,证明大家都有非常厉害的真面目而已!」
少女诉诸。
就像被神抛弃的信徒一样,大声地。
虽然知道那声音是朝着玻璃诉说的,可谏也故意当作未察觉这一点。为了尽可能避免诺温发现玻璃当前的变化。
妖女果然不顾这些,仿佛帮助〈兽〉的少女一般对谏也说。
「你不是,也讨厌伪物么!?」
「…………」
少年陷入沉默。
谏也对此产生共鸣。
不禁想要赞同。
不论对谁,真物总比伪物好吧。更何况自己若是伪物,不论是谁都不能容忍。不论是谁都想成为真物。
然而,
「――不存在什么真物。」
谏也说。
真物,并不存在。
纵然有过,那也是早已丢失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像自己这种不完全的家伙才会被拉上舞台。
正因为如此,像自己这种不完全的家伙,必需作为『九濑谏也』来告诉它。
「不管是把自己翻过来,还是对自己另眼相看,那么方便就能成为的真物是不会出现的。」
那是,跟刚才的玻璃――妖女同样的话。
「开什么玩笑!」
少女的激昂,吹过夜晚。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人家就把全部都翻过来。从头到尾全部翻过来,找出完美的真物!是啊,哪怕是一个人也好找出来不就可以了!?在这种小不点都市,全部都由我翻过来!其中只要有一个能让我认可的人就可以吧!?」
少女的言语中,已经出现破绽。
最初的――把人翻过来就会出现真的,其本身就过于妄想,但现在就连原本的目的也替换了。一边说着为了大家,结果却以自我认可为优先。其中的矛盾终究与人类相背离。
这是,〈兽〉的偏见。
是尽管本来为人类,而如今早就脱离正轨之物的思考。
将脱离正轨之物,强行重现在〈兽〉的世界――将远方异世界的理论,强行翻译为现实结构的言语。
所以,谏也已经不再犹豫。
「我要模仿――圣乔治的长枪。」
再次,光芒被凝聚。
圣枪显现。传说中只用一击便把龙消灭的、奇迹的具体化。
单手拿着那把枪,抱着诺温,少年向妖蛾跳去。
?
(笨蛋……那么做……!)
少年的跳跃,令妖蛾欣喜若狂。
这个少年隐藏了多大实力它并不清楚。
刚才圣枪的一击妖蛾就没有识破。根据情况也许自己会被消灭的预感。
然而,一旦在空中跳跃,行动就会受到局限。双子塔也好蜘蛛网也好,除非再次着地,对方无法改变轨道。
伴随着涌上来的欢喜,妖蛾拍打着翅膀。
两只翅膀描绘巨大的圆弧远离彼此的同时,纷纷解散开来射出魔线。
投射出的魔线,数量轻易超过数千。为防止被刚才圣枪一闪击退的重现还设置了时间差,从各个角度解放。
广阔的夜空,变成少年和人偶的死牢。
无论斩断哪一方都无法抗拒的梅雨圈套。
看着那幅景象少年犹豫了一瞬,在战栗中背部被魔线刺入。
尖利的魔线在有没触感的情况下,将少年和人偶一分为二。
「成功啦……!」
激情与安心之下喘着粗气大叫。
瞬间。
〈兽〉醒悟自己被骗。
被切开的少年和人偶——渐渐模糊、消失。
「那是全息图映像。」
这时,传来声音。
「本来是用于……隐藏〈兽〉的存在,从丧神现象中保护市民,安全引导用的设备。」
诺温说。
那是比妖蛾更高的地方传下来的声音。
「幸好……在双子塔上也有事先设置。为对抗〈兽〉而创建的就是这个都市。还有我。」
「――――!」
妖蛾反射性的向头顶送去魔线。
〈兽〉的反应绝对不慢。
全心全力,以削减翅膀一半大小的代价一瞬间将魔线射出的决意,身为将御陵市蹂躏至这种程度的〈兽〉而言没有任何逊色之处。倒不如说,正因为被逼到这种程度,魔线的锐气发挥得极致。
相互缠绕、围杀而来的魔线之群。
纵使这些攻击被挡下,妖蛾也能得到再一次拉开距离重新布阵的时间。
然而,敌人并不是一个人。
在重重云层的间隙,繁多的星星之下,妖蛾看见了白银的余辉。
少年抱着的人偶,自己将液体金属的利刃――〈圣十字剑〉挥起,将魔线截断。
然后,乔治之枪犹如天谴般向夜空的尽头增添光辉。
「你……是……」
妖蛾嘶哑的声音,谏也已经不再去听了。
少年右手的骨头,被蛇紧紧缠住。
一吐一吐的舌头化为火焰灼烧神经,细微的吐息化为剧毒腐蚀肉体。不仅仅是印象,实实上无法挽回的重要东西已经被蛇吃掉了。
你使用的奇迹比伪物还恶劣,蛇如是揶揄。
纵然如此,谏也还是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伪物也好。赝品也好。蒙骗也罢。
哪怕是一瞬,若能救助自己憧憬的本物,成为伪物又有什么可耻的。
谏也想。
(真物……在这里……!)
自己单手抱着的人偶,才是无一丝污点的真物。
别人听了也许会笑。或者生气地说「在演戏吗,居然说人偶是真物」。即便如此谏也还是相信,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犹豫和怀疑。
该做什么,该怎样使用『力量』,断罪衣会告诉他。
握紧圣枪。
右手中蠢动的热量和疼痛,越发强烈、越发强烈。
越发强烈!
「诺温……交给我……!」
「――是。」
人偶的声音,正是少年保持意识的支柱。
纵使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柔和的微笑也已经刻印在脑海里。无论是盲目,还是记忆的风化,都绝对不会消失的微笑。
「献给您的,就是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
脸颊、手指、额角,留下无数划痕。是无法躲避的魔线所为。
甚至连断罪衣的装甲也开始自己剥离。使用他人圣灵机关的暴行之果,即是让负担已达极限的断罪衣早早的结束了发动。
然而,比之更快!
「谏也大人!」
凛然的叫声从背后传来。
切断无数魔线,抱着人偶的少年举起光枪。
(吃吧!)
他想。
对眼前的〈兽〉和盘据在自己体内的蛇,叫道。
(想吃就吃吧!随便你撕咬,随便你咬碎,随便你吞噬。做为交换能拿的东西全部都收下,吃坏了肚子可别怪我――!)
仿佛在宣战。
将不能完全制御的『力量』,将涌上心头的激情,将自己身上一切的一切,注入在右手中的枪中。
用一个圣句凝聚起来。
断它的罪。
「我要模仿――圣乔治的枪!」
光芒――四射。
从妖蛾的触角刺入的枪,引发了光之漩涡。
无比巨大的光之激流仿若将一切净化一般,粉碎一切现象的同时迸射而出。所到之处空气膨胀、炸裂,就连隔着一段距离的双子塔玻璃也尽数融解。
苍白耀眼的破灭,就是长枪本来的姿态。
妖蛾的身体被那庞大的光吞蚀……一同将谏也和诺温溶化在其中。
5
――暂时,只有时间在流动。
双子塔,再次被静寂笼罩。
融化的蜘蛛网和玻璃还是原样,但先前的魔战就如谎言般寂静。或者融化的玻璃,替换了城市里的沉闷热气。
爆光逝去,被吹散的重重云朵再一次笼罩夜空。
夜空没有鸟儿飞过,〈塔〉的工作班也还没有介入。
仿佛自傲地说着百年间都是如此姿态般,摩天楼显得格外孤高。
此外,还有一个。
除了响彻在最上层的喘鸣。
「…………………………………………啊啊………………………………………………啊啊啊!……」
匍匐着的是,被〈兽〉啃食了的少女。
如今,妖蛾不再是工艺品。
背部和手腕的一部分,缠绕着脏兮兮的线之残滓。
被圣枪之光毁灭的前一瞬间,切离了构成自己的几乎所有魔线,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
「快逃……………………快逃…………………………」
少女拼命地逃窜。
(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重新编织……!)
必需重新把线编织起来。
这次才是,一定要制造出真正的自己。
那才是自己的义务。
只属于自己的神圣使命。
但是,不行。
――光,在侵食自己。
――光,在破坏自己。
谏也的一击,是致命的。
少女的身体擅自瓦解了。
如今的姿态正如巧妙的捻线工艺品一般,少女的身体每走几步就会散开一部分。
「啊啊……!」
少女发出绝望的悲鸣时,美丽的人影映入视界里。
少女的脸上燃起希望之灯。
「找到了……」
向她投靠。
站起不能的她,用手肘和膝盖拼命的爬过去。
「是你……让我改变……你是……我的神……」
不顾逐渐崩溃的身体,少女举起手。
朝着,同样伫立在最上层地板上的玻璃。
「不要随便把别人捧为神什么的。」
拢起长长的头发,妖女叹息道。
似乎不懂其中的含意,少女一味地向玻璃恳求。
「我要……」
泪眼滂沱,不像样地流着口水,少女越说越激昂。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傲慢〉的体现。将有利于自己的想像硬塞给别人,那种行为,同样符合七种大罪的存在形式。
所以,少女没有想到理所当然的疑问。
能将玻璃融化、掉落的爆光之中,为何只有玻璃毫发无伤。宛如用鲜血缝制的鲜红礼裙,为何没有半点烧焦之处。
肤浅的少女,只是露出一张恍惚又心满意足的脸。
「你会……你会救我吧?我可是,因为……邂逅了你之后……才会变成这样的……!」
膝行靠近。
宛如狂热的信徒拼命挽留即将离去的圣人。
脸上挂着各种体液向玻璃接近的样子,使某种厌恶和崇高联系起来。
「我……不小心看见……你的反面特别漂亮……!所以……」
「所以,会变成这样——才不是呢。」
凛然地,妖女一口断定。
「咦……?」
就连独自耽溺于妄想中的〈兽〉,宛如被话语中隐含的极度残酷泼了一身冷水般打了一颤。
「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变成这样――跟妾身没有关系哟?」
眼神中蕴含着连黑暗也能冻住的冰冷。
充斥着比被〈兽〉啃食的少女更加根源的、凄惨的死亡氛围。实际上,少女只是看着那个眼神,类似于愤怒和依存的感情便消散在虚空中。
伫立在眼前的少女,是太过遥远、太过卓绝的存在。
那份美貌。
那份邪恶。
还有,那份〈傲慢〉亦是。
「骗人……」
少女一边后退,一边用微弱的声音摇头。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你不可能没有关系!那你为什么……」
「没有什么理由。」
妖女嘲笑道。
「世界中的不幸也好,你太弱的事情也好,跟妾身的邂逅让你变成这样也好,没有明确的理由。能说的,不论到哪里只有一句。」
眼睛,俯视着少女。
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正视,少女却完全没有喜悦。
只是,身体不住地打颤。自从被〈兽〉啃食之后,一直没有想过的问题,第一次想起来。
终于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妖女是谁?
――反面又是什么?
――究竟,自己憧憬了什么?
「对。能说的,只有一句。」
抬起食指,玻璃的瞳孔微微发光。
终于,少女明白了眼神的含意。
「你只是……运气比较差而已。」
那不是看平等生物的眼神。
人类面对食物一般――纵然感兴趣,也只是单方面踩踏――就是那种眼神。
朱红的嘴唇带着骇人的淫猥气息咧开,嘲笑。
「所以,现在的你,看起来好好吃。」
?
过了少许,妖女转身。
?
赶到最上层的展望台时,雷胡拉脸上的紧张变得更深。
身上断罪衣的装甲,出现巨大裂痕。
与地表发生剧烈冲撞前,少年通过与断罪衣融合的炮门反动力,侥幸避免了致命伤。
径直爬到双子塔上,黑皮肤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看似在哪见过的人影,站在那里。
……不。
这个人影,认识吗?
当真?
「玻璃……大人?」
用干渴的喉咙,叫她的名字。
「哎呀。」
少女转过身。
总觉得在转过来的途中,笑容的性质变了。
面向这边时,站在那里的是雷胡拉认识的、清秀少女的微笑。
「太好了……雷胡拉先生。」
「谏也哥哥和、诺温在……那里……奇怪的蜘蛛网附近。快……去帮他们……」
就像绷紧的线断了一样,少女踉跄了几步。
雷胡拉跑过来支撑住。
像羽毛一样轻。连〈兽〉也不会畏惧的勇士,身体竟比普通少女还要轻。
「……玻璃、大人?」
黑肤色的少年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然后,缓缓地环顾四周。
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掉落的几根脏线,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
手指,很自然地触摸短项链。
许久,年轻的异端审问官毫不松懈地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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