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情人」的年底年初
- 和「情人」的年底年初
總之我生病了,這下子得靜養才行,於是我吃了家裡常備的退燒藥,花了點時間慢慢回到床上躺下。
「……不過話說回來,能撐到昨天已經算是很好了吧。」
我在茫茫然的思緒裡,依序回想進入十二月以後的情形,才意識到發生了很多很多事,多得不是以往所能相比。
導火線多半是雙親的事。我為這件事煩惱之餘,也注意過著身為學生的正常生活,此外也很努力經營與海的情人關係,以及與天海同學、望、新田同學等人的來往。
無論精神層面,還是被精神面拉著走的身體層面,都有很重的負擔。所以到了昨天一切都告一段落,先前緊繃的緊張情緒斷了線,一直以來累積的一切才會一口氣湧現吧。
如果從長遠的人生觀點來看,每件事想必都是好的回憶,尤其是認識和雙親一起拍照的大家,對我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緣分,然而在這一個月內,還是發生了太多事。
只要是平常不習慣這種事的人,拚命對抗如此浪潮,無論是誰都會變成這樣。
至於昨晚多半和空伯母喝了好幾攤的媽媽。
『從今天開始回歸職場(啾♡)』
留下這麼一張紙條便活力充沛地上班去了。關於我今天的體溫已經發過訊息通知,至於媽媽幾時會回家就不得而知了。
話說食物和飲料等方面的儲備,由於事先為了昨天的派對買了很多,暫時應該沒問題……如果這樣的狀態持續兩三天,多少還是有點擔心。
不管怎麼說,如果症狀能趁早減輕就好了。
「啊,對了。也得跟海聯絡一聲才行──」
跟媽媽報告過後,我也立刻發了訊息給海。
明天、後天、大後天,我們約好寒假幾乎每天都要見面,不過這下得另外找機會了。
暫時見不到海固然讓我非常寂寞,但是如果是因為感冒而發燒,當然不能傳染給我的寶貝女友海。
總而言之,我只能縮進被窩忍耐,等待體力恢復。
『(前原) 海,抱歉。』
『(朝凪) 早啊,真樹。』
『(朝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前原) 關於昨天的約定,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想說是否改天。』
『(朝凪) 該不會是感冒之類的吧?』
『(前原) 嗯,就是這樣。』
『(前原) 大概三十九•六度吧,量出來的數字。』
『(朝凪) t』
『(前原) 海?』
『(朝凪)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朝凪) 不是,我的意思是好高啊。』
『(朝凪) 一定很難受吧,我馬上過去。』
『(前原) 咦,不,這──』
早在非得聯絡海不可的時間點上,我就料到多半會變成這樣,但是從字面上看來,她似乎比我預料的更加動搖。
……果然不該直說發高燒嗎?
讓她操了不必要的心。
『(前原) 不行啦。妳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但是這樣說不定會傳染給妳。』
『(朝凪) 可是真樹,你現在是一個人吧?我聽媽媽說真咲伯母從今天起回歸職場,這樣你沒辦法靜養,而且也去不了醫院。』
『(朝凪) 我話先說在前面,這一帶走路能到的距離可沒有醫院。』
『(前原) 唔。』
因為我們居住的地區還挺鄉下的,要前往週末假日仍有門診的綜合內科那類醫院,就非得搭車或是大眾交通工具不可。
因此我本來打算先吃家裡的藥,等症狀稍微穩定一點再去醫院。
『(朝凪) 我懂真樹的心情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朝凪) 可是年底年初也有很多醫院休息,所以不能這麼悠哉,因為病情也可能在這段期間惡化。』
『(朝凪) 所以我還是馬上過去找你。』
『(朝凪) 然後馬上帶你去醫院。』
『(前原) ……唔。』
她都說成這樣,我也只能舉白旗了。
畢竟在應對病情這方面,想來還是聽海的話比較正確,而且長年住在這裡的朝凪家,應該也會知道比較好的醫院吧。
雖然不想給海添麻煩,但硬要逞強也不太好。
換成是我站在海的立場,也會覺得哪怕傳染感冒,仍然希望待在重要的人身邊,讓對方安心。
『(前原) ……抱歉,海。』
『(前原) 我又依賴海了。』
『(朝凪) 沒關係的。都來到這一步了,我會負責照顧真樹,直到你好起來為止。』
『(朝凪) 就當作是之前的售後服務。』
『(前原) 那、那就承蒙妳照顧了。』
先前我就在海的房間裡,讓她安撫我直到早上,這次還麻煩她特地來我家照顧我。
……想讓她看到我帥氣的一面,多半還得等上好一陣子。
拜託她照顧的十幾分鐘後,似乎準備就緒的海來電。
「……是。」
『唔……真樹,你還好嗎?』
「還好……我想這麼說,不過也許有點難受。」
『真是的,真樹果然在逞強。這樣反而更讓我擔心,所以這種時候要乖乖跟我報告,知道嗎?』
「了解……」
『呵呵,很好。』
海多半是聽到我說話的聲音後稍微放心了,電話另一頭說話的聲調很平靜。
雖然傳訊息也可以確認狀況,不過這時也許還是好好讓她聽見我的聲音比較好。
『我現在在大樓玄關,馬上過去。』
「知道了。那我馬上開門──」
『啊,不行不行。真樹就這樣繼續躺在床上休息,不可以亂動。』
「咦?可是……」
『沒問題沒問題。鑰匙我有。』
「咦……?」
她有鑰匙?
我家的?為什麼?
搞不太懂的我正陷入混亂時,結果正如海所說,玄關傳來開鎖的喀啦聲響。
隨後立刻有兩張臉探出來看向我的房間。
「嘻嘻,真樹,早安。」
「哎呀呀,你看上去很難受呢。應該還在發燒吧。」
「海……連空伯母都來了。」
「早啊,真樹同學。我陪女兒來多管閒事了。」
海以及她的母親空伯母兩個人來照顧我了。
的確讓人覺得很可靠,但是真沒想到空伯母會過來。
「真樹,我們馬上去醫院看醫生吧。媽媽說會開車載我們。健保卡有放在錢包裡吧?」
「嗯,大概……在這之前,妳怎麼會有我家鑰匙?」
我家的大門鑰匙正在海的手上閃耀光芒。
前原家的鑰匙有三把。一把在我這裡,一把在媽媽那裡,另一把應該是作為萬一有人弄丟鑰匙的備用品,保管在媽媽的房間裡才對……難道。
「該不會媽媽給的鑰匙吧?」
「嗯。昨天媽媽跟真咲伯母去喝酒的時候。是這樣吧?」
「是啊。她說『以後小犬要多勞煩關照了』表示要給海。起初我覺得不太好,不過既然是女兒的寶貝男朋友,那就無所謂吧。」
「果然……」
既然是做事牢靠的海和空伯母,應該值得信任,而且比起由生活層面有點隨興的媽媽管理,我確實覺得這樣要好得多了。
根據她們的說法,目前平常是由空伯母管理,必要時再交給海。
……主要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真樹同學,衣服不用換,唯獨上半身要穿暖一點。海,把椅子上的羽絨衣拿過來。」
「好~」
我在空伯母的指揮下俐落完成準備,藉由兩人的攙扶上了朝凪家的車,一路開往朝凪家平時會去的醫院。
根據她們的說法,距離醫院開車大約二十分鐘。附近沒有車站,往醫院方向的公車一小時只有一班。看來果然還是海的選擇比較正確。
體溫也比早上量的時候高了一些。
「媽媽,今天可是載著客人,而且還是病人,千萬要安全駕駛喔。」
「哎呀,我隨時都是安全駕駛吧?不可以在真樹同學面前講這種容易令人誤會的話喔。呵呵。」
「…………」
坐在駕駛座上的空伯母,臉上的笑容讓我不禁覺得很可怕。
『(前原) 海。』
『(朝凪) 不,我的意思是──』
『(朝凪) 媽媽平常不要緊的。平常就有在開車,而且駕駛技術也好。』
『(朝凪) 可是,這個,就是有時候會開得太快,或是遇到駕駛禮儀不好的車就顯得不太妙。』
『(前原) 像是個性會有點改變?』
『(朝凪) 嗯。有點像是顯露本性。』
『(前原) 知道了。那麼我會安分一點。』
我和海為了避免被空伯母聽見,改用打字聊天,並且牢牢繫上後座的安全帶。
光是承蒙讓她開車載我就已經很感謝了,所以不打算多說什麼……不過眼前還是暗自祈禱能夠平安抵達吧。
「──嗯。是感冒吧。由於有發燒,喉嚨似乎也有點腫,打個點滴來退燒以及抑制喉嚨發炎。然後會開藥,回家之後就請做好保暖好好休養。」
也許因為是不上不下的上午時段,我們平安無事順利抵達醫院。經過醫師看診後,躺在病床上打了三十分鐘左右的點滴。據說依照驗血的結果,也許還得再來一趟,但是目前只要安靜休養就沒問題。
「真樹,這邊。」
一離開病房,海立刻靠過來扶我。老實說,多虧經過治療,稍微活動一下不成問題,不過海就是這麼關心我的身體,所以我也乖乖把身體靠到她身上。
「真樹同學,感覺怎麼樣?」
「還得看檢查結果,不過醫師說多半只是普通感冒,而且也沒有其他明顯症狀。據說只要過個三天應該就會退燒了。」
「這樣啊,太好了……」
空伯母似乎也很擔心我,我的報告讓她鬆了一口氣。
雖說是女兒的男友,但是我對空伯母來說明明只是外人……她卻願意為我做這麼多,讓我真的只有滿心的感謝。
「剛才我已經先和真咲太太聯絡。你就別在意答謝之類的事,先好好休息吧。」
「好的,謝謝伯母。」
「呵呵,不客氣。好了,藥也拿到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我請空伯母代墊醫藥費,再次搭她的車回家。
去程由於身體狀況不佳,車內氣氛也很緊繃,不過現在無論海還是空伯母都和樂融融。
「欸,海,還好真樹同學沒什麼大事呢。」
「唔!為、為什麼這時候要把話題扯到我身上啊?」
「哎呀,妳忘了嗎?一大早就臉色大變,大喊『真樹不好了真樹不好了』叫醒我。而且剛才在候診室也一直心浮氣躁。」
「啊!……那是,有、有什麼辦法嘛……」
如此說道的海紅著臉低下頭,依然握住坐在身旁的我的手,說什麼也不肯放。
「直到昨天都很有精神,早上起來就發高燒,說話有氣無力,見面看起來也很難受……難得,這個,我們成了……男、男女朋友,不禁覺得如果就此變得見不到面怎麼辦。」
「海……」
海對外顯得很可靠,其實比誰都要膽小,都愛操心,所以看到我難受喘氣的模樣,不由得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對不起喔,海。明明沒什麼大不了,卻讓妳擔心了。」
「……真樹笨蛋。下次再自己亂生病,我一定、一定不會原諒你。」
「生病都是這麼突然吧……」
話說回來,往後必須更加避免太過操勞,這不是為了誰,而是自己得好好照顧自己。
因為我希望海隨時都能安心在我身旁歡笑。
之後海也一下子「來,喝水,要好好攝取水分」一下子「有沒有流汗?我幫你擦」照顧得無微不至,連駕駛座上的空伯母都不由得苦笑,一路開回朝凪家。
聽說陸哥還是一樣待在家裡,不過大地伯父因為工作,年底年初這陣子不會回家。
「海,我現在要去採買,真樹同學就麻煩妳嘍。客房的和室裡有給客人用的棉被,妳就讓他躺在那裡……不可以帶進妳的房間喔?」
「真是的,我才不會呢。真樹,別管媽媽說什麼,來,進來進來。」
「啊,好的,打擾……不對。」
「嗯?什麼?怎麼了?」
「不,我才想問怎麼了。」
回程的景色和去程完全不一樣,覺得奇怪的我下車一看,發現這裡不是自家門前,而是朝凪家的門口。
我一直以為是要先送海回朝凪家,然後才載我回家……但是空伯母立刻獨自外出採買,只留下我和海兩個人。
「那個,海。」
「什麼事?」
「我接下來必須靜養幾天才行。」
「嗯,是啊。要好好吃飯,也要吃藥,做好保暖,好好睡個夠。」
「所以我得回家了。」
「不行。」
「為什麼?」
拜訪朝凪家是無所謂,但是我現在感冒了,總覺得不是作客的時候。
「……我說啊,看樣子該不會是要我待在朝凪家直到病好為止吧?」
「我們有好好徵求真咲伯母的同意喔?雖然是我們提議這麼做的。」
「根本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啊……」
我暫且走到一旁與媽媽聯絡。平時打電話也經常沒發現,但是今天立刻接了電話。
『喂~真樹?你還好嗎?』
「不好──倒是關於外宿的事。」
『啊啊,這件事啊。我話先說在前面,起初我也委婉拒絕嘍?我說雖然工作忙碌,但是還能照顧孩子……雖然結果還是輸給了小海的說詞。』
「這樣啊。海是怎麼說的?」
『不能告訴你……不過我想到至少比起工作累癱的我,由做事牢靠的小海來照顧,對真樹來說也比較安全也比較放心吧。啊,還是你想讓媽媽照顧?要久違地跟媽媽撒嬌也完全沒問題喔?』
「這……絕對不要。」
『哎呀,真可惜。』
我不由得想起媽媽疼愛我的模樣,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寒氣。
先不說對海撒嬌,上了高中還找媽媽撒嬌,我的心理還是會有所抗拒。
『總之我有空也會去看你,你就不要逞強,乖乖在小海家裡接受人家的照顧吧。之後的事我會跟空太太溝通。』
「既然這樣……好吧,我知道了。」
「呵呵,謝謝……對不起喔,真樹,有這樣的媽媽。』
「沒什麼啦。那我掛電話了。」
『哎呀,好冷淡。』
既然事情已經談完,於是我匆匆掛掉電話,走向海的身邊。
「歡迎回來。那麼走吧。」
「嗯……抱歉,我們母子倆給你們添麻煩了。」
「真是的,又是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的確要照料真樹的生活起居是很費事,可是如果就這樣放著你一個人,我會更加擔心。姑且問一下,你現在這種身體狀況能做飯嗎?洗衣服呢?打掃呢?能準備泡澡嗎?」
「這……是有困難。」
即使洗衣和打掃可以讓媽媽晚點再做,不過問題還是在於吃飯。
所謂的靜養並非只是躺在床上,也包括即使吃得少也要好好攝取營養,以及維持不至於有礙健康的生活作息,所以依照我現在的生活環境與健康狀態來看,確實有相當的困難。
關於這點已經再明白不過,所以空伯母與海才會做出這樣的結論,認為在朝凪家看護我比較好吧。
「真樹應該是在擔心又給我們添麻煩,可是我們都帶你去醫院了,那就讓我們好好照顧到病好吧。不管對我來說,還是對媽媽來說,真樹都已經不再只是『認識的人』了。」
「唔……」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難以反駁。
因為我曾在之前的餐會上訴說過煩惱,所以不只是海,包括大地伯父與空伯母他們,整個朝凪家都漸漸接納了我。早上才回家的那次,他們也確實追究我與海的任性,並且原諒我們,大地伯父甚至聆聽我在家庭方面的煩惱,給了我建議。
他們簡直把我當成一家人看待。
……然而,即使如此,要我依賴海與空伯母的體貼,還是會有些許的遲疑。
「真樹,你該不會還在想什麼麻煩的事吧?」
「……果然看得出來嗎?」
「那當然。畢竟我是真樹的女朋友……好啦,過來吧?」
如此說道的海不在意旁人目光,把我擁進懷裡。
就像那天晚上,安撫哭得像個孩子似的我那樣。
……海果然很狡猾。
既然被她這樣對待,我根本不會客氣或顧慮,轉眼間就會吐露真心話。
「我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直到上了高中都還很窩囊,因為一點小事就會生病,老是給人添麻煩。」
即使現在還好,也許有一天會受不了。
有人說我是懂得為他人著想的善良孩子。當然了,這也是我少數的優點之一,但那終究只是其中一面,背後潛藏著只是「不想被討厭」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似乎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不由得變得容易負面思考。」
「呵呵,好像是呢。真樹你喔,真讓人拿你沒辦法。」
海嘴巴雖然這麼說,依然繼續輕輕摸我的頭。
不想被討厭,但是想撒嬌。想撒嬌,但是不想被討厭。海的舉動,就像是全盤接受我這些麻煩的情緒。
「總而言之,現在你就好好讓我們看護,好好攝取營養和睡覺。等精神和身體都穩定下來,到時候我會再一一聽你說的。」
「……嗯,謝謝妳,海。那麼這幾天打擾了。」
「好的。歡迎你來,真樹。」
就這樣,我決定暫且將一切都交給海,在作為客房的和室裡軟綿綿的被窩裡躺下,接受海與空伯母的看護。
我在朝凪家的養病生活就此開始。
我要在朝凪家叨擾到病情相對穩定為止,關於這點還沒關係,但我有幾件掛心的事。
首先是換洗衣物。根據醫院的醫師所說,要等完全退燒多半需要兩、三天,所以這段期間我會待在這裡接受看病。
這樣一來,當然不能一直穿現在的睡衣度日。現在已經流了相當多的汗,很不舒服,如果情況允許,我想立刻換上別的衣服,但是我只穿著這套衣服就被帶去醫院,所以現狀就是只能忍耐。
晚點再請空伯母或海幫我回去拿,雖然也有這個選項,然而……感覺太過粗枝大葉,但又不能請她們特地幫我買新的──
我正想著這種事時,海從和室紙門後方探出頭來。
「真樹,換洗的內衣褲和居家服幫你拿過來了,所以在媽媽回來前,至少把衣服換一換吧。差不多要吃午飯了,你吃得下嗎?」
「沒什麼食欲……倒是妳拿來的換洗衣物是誰的?」
「嗯?啊,這是老哥的。他雖然長得高但是很瘦,所以尺寸意外地小。當然我有好好清潔,你可以放心。」
「陸哥的……總之謝了,海。」
我接過來檢查尺寸,發現陸哥平常似乎是穿L號,既然這樣應該沒問題。我平常是穿M號,所以內衣褲可能會有點鬆,不過我只是躺在被窩裡,所以光是能穿得整潔,就已經夠感恩的了。
「真樹,無力的情形還好嗎?如果不方便換衣服,我來幫你吧?」
「這、這個我可以自己來啦。」
「……下半身也是?」
「下半身也是!話說下半身更應該自己換。」
「真的~?嘻嘻,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對不起喔。那麼我去準備冰枕那些東西,你就趁現在趕快換一換吧。」
大概是我待在視野所及的範圍讓她放心了些,只見海一如往常地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慢慢拉上紙門。
真是的,雖說不是什麼重病,竟然開病人的玩笑……雖然我也不討厭被海這樣鬧,或者該說挺喜歡的就是了。
我一邊感謝提供換洗衣物的陸哥,一邊趁海回來之前趕快換好衣服,之後便乖乖躺到被窩裡。
以前根本想像不到自己會睡在別人家裡,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待在朝凪家就很鎮定。
……是因為有海的氣味嗎?
「久等了……喔,乖乖躺下啦。有好好按照吩咐做,很棒。摸摸頭當獎賞。」
「唔……真是的,一抓住機會就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雖然真樹這麼說,可是你確實還是小孩啊。雖然我也是啦……來,我要放枕頭,頭抬起來。」
下面墊著冰枕,額頭放上擰乾冷水的毛巾,從體外冷卻因發燒而昏沉的腦袋。多虧在醫院接受治療,全身乏力和惡寒等症狀幾乎都已消退,不過體溫仍然很高。
「我就在隔壁客廳,有什麼狀況,或是要我做什麼就叫我吧。像是要上廁所還是要換衣服,什麼都行。」
「嗯。謝了,海。」
「不客氣。水放在這邊……晚安,真樹。」
海憐惜地摸摸我的臉頰後,慢慢站身走出房間。
「晚安,海。」
我聽著隔壁傳來的些微電視聲響等環境音,慢慢閉上眼睛。
以前就算生病也是自己一個人,所以像這樣發高燒昏睡時,有些不經意的瞬間會覺得不安,或是對安靜的環境感到抗拒而浮躁。但是知道海待在身旁讓我變得很放心。
「……總之先睡再說吧。」
要如何感謝與回報對海、空伯母,以及提供換洗衣物的陸哥這些事可以之後再想,現在該做的就是致力恢復健康。
然後又可以和海兩個人在我家慵懶玩耍。
「……嘶,呼。」
我慢慢呼吸,漸漸沉澱意識。由於還在發燒,呼吸也很粗重,但是只要在醫院拿的藥漸漸生效,相信也會慢慢穩定下來。
然而就在快要睡著時,忽然聽見咚的一聲輕響。
「嗯……?」
與先前的環境音不同的聲響讓我突然有了反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我把頭緩緩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微微拉開的紙門縫隙,有著以擔心的表情窺探我的可愛女友。
「海……?」
「啊!抱、抱歉。我擔心你有沒有好好睡……」
「這樣啊。我沒事,海也放輕鬆。」
「嗯、嗯。那就這樣。」
海尷尬地笑了一下,回到原來的地方,但考慮到海愛操心又怕寂寞的個性,我隱約覺得她會再次窺看我的情形。
所以在紙門關上後,我試著就這麼盯著看。
過了大約五分鐘,海又慢慢探出頭來。
「「…………」」
彼此的視線對個正著,無言的空氣流過。
「……呃~」
「海,我說啊。」
「誰、誰叫我就是擔心真樹,有什麼辦法嘛!」
如此說道的海放棄抵抗,把用來擦汗的毛巾和運動飲料等東西抱在脅下進入房間。
我覺得不需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不過看來她一心想全程陪在旁邊看護。
「我就是不想放著你不管嘛……真樹這麼難受,我沒辦法一個人悠悠哉哉。」
「可是,感冒,說不定會傳染給妳。」
「是這樣沒錯……即使如此,不待在身邊就是會覺得心浮氣躁……」
她非常任性,但我對這一切都覺得可愛,實在很難拒絕。
「知道了。畢竟我要在這裡承蒙你們照顧一陣子,就不可能完全避免這種情形……既然這樣,就讓海好好照顧我吧。」
「嗯,這樣比較好。真樹應該也覺得有我陪在身邊比較開心,也會比較有精神,一定會更快痊癒。」
「這很難說吧……不過俗話說病由心生,搞不好真的是這樣。」
醫師診斷時也說過壓力是原因之一,既然這樣,我想應該也可以好好向海撒嬌,讓她療癒我吧。
……我對海真是百依百順。
「呵呵,真樹總算也能夠理解……開玩笑的,謝謝你,真樹。答應我的任性要求。」
「沒有這種事。反而是妳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才想跟妳道謝。而且坦白說,我本來真的有點無助。」
「那麼為了怕寂寞的真樹同學,今天就盡可能陪著你吧。」
「嗯,拜託妳了。」
「嘻嘻。那就先來牽手吧?讓你睡覺的時候也不寂寞。」
「……就這麼做吧。」
我與海相互撒嬌,十指交握。
「真樹,你還在發燒呢。」
「嗯。所以我想要海的手幫我降溫。」
「真樹好愛撒嬌喔。」
「哎……我想如果只在海面前這樣,大概可以吧。」
「是啊。可以喔,現在你就儘管撒嬌。真樹待在這裡的時候,我會把你寵個夠。」
海依偎著在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手,還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
搞不好我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那麼海,晚安。」
「嗯,這次真的晚安。」
我感受海留在我手上的體溫,完全放下心來,睡得十分香甜。
因為海一直陪在身旁,我並未被發燒所苦,就這麼睡到傍晚,途中一次都不曾醒來,就這麼迎來夜晚。
「……好冰。」
伸手去拿放在額頭上的毛巾,發現似乎才剛換過,濕毛巾還很冰。
我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坐起身來。意識比剛才入睡時清楚許多,可能是因為體溫稍微降低了吧。
看了一下放在枕邊的手機,時間是晚上九點。記得他們讓我睡在這裡時是早上十一點,算來睡了十個小時左右。
看來我真的睡得很熟。
「──啊,真樹,你醒啦?對不起喔,我剛剛去泡過澡,所以稍微離開房間。」
穿著保暖衣的海從開著的紙門溜了進來。她似乎剛洗完澡,頭髮還有點濕。
剛洗好的頭髮飄來洗髮精的香氣,讓我暗自有些怦然心動。
「這樣啊……咦,該不會在我大睡特睡的時候也一直陪在旁邊吧?」
「嗯。雖然途中不時會離開去吃飯、上洗手間,不過基本上就和真樹睡著前一樣吧。」
如此說道的海靠近我的身邊,用力握緊我的手,把另一隻手輕輕貼上我的額頭,確認我的體溫。同時也用體溫計檢查正確的數值。
「……好,比白天降溫很多了。真樹肚子餓不餓?雖然已經有點晚了,還是得吃點東西才行。吃粥可以嗎?」
「嗯。那我應該吃得下……呃,該不會是由海來煮吧?」
「那當然……等等,你這是什麼表情?你有什麼意見嗎?嗯?」
「不,海願意煮給我吃,我當然很高興……可是那個,海似乎不太擅長烹飪。」
雖然不曾親眼見證,但是聽說如果放任不管,她就會從巧克力餅乾的材料當中煉製出木炭(來自天海同學的情報),所以雖說只用了米與水,材料很單純,還是不能過度大意。
「別擔心,煮法我有請媽媽好好教我,而且如果覺得有危險,我會老實找媽媽幫忙。我也不希望為了滿足我奇怪的自尊心,搞得真樹無所適從。」
「是、是嗎?那就好。」
既然會好好遵守空伯母的教導,即使由海來做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如果從頭到尾都由她一個人做,那麼也許還是先做好多少有點「鍋巴」的覺悟。
至少難得有機會吃到女友親手做的菜,我沒有不吃這個選項。
就是這樣,在海幫忙準備晚了一點的晚餐時,我先去上個洗手間。今天姑且不洗澡,只換衣服,但是明天以後就要用毛巾擦拭,如果身體恢復狀況更佳,也許可以在浴缸泡澡。
女友家的浴缸……我究竟有沒有辦法悠哉泡澡呢?
「……不過這種事之後再來思考吧。現在先上廁所……」
我一邊忍著湧現的尿意,出了客廳立刻伸手去握廁所門把的瞬間,門自己打開了。
應該說裡頭有人。
「──啊。」
「喔……」
不巧(不對,是很巧?)剛好遇見陸哥。今天他和以前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好好穿著居家服,不過亂糟糟的長髮還是一樣。
看似冷漠,其實體貼這點也一樣。
「啊,陸哥,你好……」
「喔、喔。對了,情形我聽媽媽說了……你在各方面也真慘啊。」
「不,在這之前,這個,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不,我是還好……倒是你要上廁所吧?」
「啊,是的。對不起。」
彼此交換了幾句笨拙的對話,我對陸哥鞠個躬便進入廁所。
我會待在這裡一陣子,所以會不會造成陸哥的困擾也是我擔心的點之一……雖然他本人那樣說,不過想必還是讓他多費心了,所以得注意別製造太多困擾才行。
──啊,老哥,我正在下廚所以不要靠近,我會分心。
──真是的,我只是來拿飲料……啊!笨蛋,不要揮杓子……揮到我手上了啦。
──你們兩個,不要吵。
「……還是一樣熱鬧啊。」
聽著客廳傳來親子三人的對話,讓我獨自嘻嘻笑了幾聲。
心想但願有朝一日,我也能自然融入那個圈子裡。
等他們三個人吵吵鬧鬧的聲音告一段落,確定聽到陸哥一邊唸唸有詞抱怨妹妹一邊走回房間的腳步聲後,我這才悄悄回到客廳,等待海把她親手做的料理端上來。
雖說是簡單的餐點,我還是擔心煮得如何,不過從客廳飄來的氣味裡沒任何不對勁,看樣子應該可以放心。
「──久等了,真樹。我煮好了。」
「謝謝妳,海。這是梅子粥嗎?」
「嗯。我想白粥會不會太沒味道,所以最後試著加進去看看。我多煮了一些,所以我們一起吃吧。」
單人小砂鍋裡裝著濃稠的粥,正中央擺著紅色梅乾……滋味如何要等吃了才知道,不過看上去滿好吃的。
「真樹,來。」
我雖然想過多半會是這樣,但海用小湯匙舀起粥,往我的嘴邊送過來。
「我說,海同學──」
「啊,抱歉,我還沒吹涼。呼,呼……來,請用。」
「不,我不是說這個。」
「來。」
「……唔。」
海笑瞇瞇地對我施加「讓我餵你吃」的壓力,空伯母則是從遠處看著我們的互動。
這麼無微不至讓我既惶恐又難為情,但是我也無法反抗現在的兩人,所以乖乖照辦。
「啊……唔。」
「好,真樹好棒。會不會燙?舌頭不要緊吧?」
「嗯……啊,這個好吃。」
我最擔心的味道部分沒什麼好挑剔的,就是好吃。有淡淡鹹味的粥,和梅乾溫和的酸味融合得很完美,滿嘴都是這股滋味。
今天從早上起就幾乎只喝了飲料,所以肚子有點餓,感覺飢餓似乎也成了調味料。即使不考慮這點,我想這個味道也很讓我滿意。
雖然量有點多,這下子多半可以輕鬆吃完。
「是嗎?嘻嘻,太好了。不過有媽媽全程陪同,實在不能說是我一個人煮的。」
「不過海也是從頭努力到最後吧?既然這樣,就是海親手做的料理。」
「這樣啊。說得也是……要再來一口嗎?」
「嗯,拜託妳了。」
「嗯,請用。」
然後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讓海慢慢餵我吃粥。
只是因為發高燒導致腸胃有點虛弱,稍微剩下一些,但以第一天來說,能吃這麼多已經很夠了吧。
……當然了,明天以後不用她餵。
用完餐後乖乖吃了醫院給的藥,我要一覺睡到早上,致力於調養身體。生病時最重要的就是躺下來,不做多餘的事。
「嗯,喲咻……喲咻。嗯,這樣就好了。」
「海,妳在做什麼?」
「嗯~?有點事~」
飯後到睡前的這段時間,我傻傻看著和室天花板,海則在櫃子裡翻找東西。
我觀察了一會兒,看到她拿出墊被、羽絨被與枕頭,確實完成一人份的被窩。
「……該不會海也要睡在這裡吧?」
「嗯。我答應你今天要一直陪在你身邊,既然這樣當然也包括一起睡吧?啊,媽媽也說:『今天特別破例。』」
也就是說接下來不管我說什麼,海都絕對不會退讓。而且她馬上鑽進被窩裡,所以憑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奈何不了活力充沛的海。
不怎麼大的客房裡,剛好放得下兩人份的被窩。
「真樹,我要關燈嘍。」
「嗯,晚安。」
「晚安。」
海用遙控器關燈,室內變得伸手不見五指。空伯母也已經回到二樓的寢室,所以現在只有我和海兩個人待在一樓。
這樣就是第二次和海一起睡,但無論上次還是今天,為什麼都是這種身心至少有一邊出問題的時候呢?
不過如果我很健康,那麼我們要像這樣一起睡的這件事,就會遭到空伯母駁回吧。
憑我現在的身體狀況,睡前無論是想聊天還是玩鬧,都有點困難。
「…………」
都說了晚安,我便乖乖閉上眼睛。但也因為之前睡了很久,整個人還很清醒,完全不睏。平常遇到這種情形我會先起床,在下一波睡意來臨前看看書,或是收聽深夜廣播,但是海就睡在身旁,所以不能這麼做。
我在意海的情形,於是悄悄翻身過去。
我知道直到不久之前,她還在為了找出最好的位置,在被窩裡動來動去,但不知道是否已經睡著,現在只能聽見規律的呼吸聲。
稍微睜開眼睛一看,只看見海面對著我閉上眼睛的睡臉。
再次覺得她的睡臉果然也很可愛。平常那種邋遢地嘴角流口水的表情固然很棒,但是像現在這種平靜的睡臉,讓我再次體認到海的容貌有多出眾。
「……海。」
我用小得多半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喃喃呼喚情人的名字。
我的身體不怎麼健康,在繁忙的年末時節給她添麻煩了,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擔心我,重視我。
「海……我喜歡妳。」
我悄悄地坦白說出心意。能交到像海這麼可愛的女朋友,直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更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毫不遲疑地說出這種難為情的話語。
以往一直獨自一人,把自己關在殼裡避免和人交流的人,竟然只因為認識一個女生,心境就有了這麼正向的改變。
……戀愛真的是讓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當然了,也有一部分比我想像中更單純。
我試著慢慢朝海漂亮的睡臉伸手。
沒有碰到海。
並非有什麼邪念,但還是想儘量傳達我的心意。
然而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臉頰的時候,慢慢把手縮回自己的被窩裡。
「……還是明天再說吧。」
即使我突然觸摸,海多半也不會生氣,但是她睡得正香甜,要是吵醒她也會不好意思。尤其我從一大早就一直讓海操心,所以至少得讓她好好睡覺才行。
找海撒嬌就等明天再說,我也趕快睡覺吧──我維持看著可愛女友的睡臉的姿勢,正打算慢慢閉上眼睛。
「──不摸也沒關係嗎?」
「咦?」
這個瞬間,直到剛才應該已經入睡的海睜大眼睛。
坦白說,我有點嚇一跳。
「海,這個,妳該不會一直醒著吧?」
「……呵呵。」
看來是這樣。這也表示她是在裝睡……也就是說。
我想摸海的臉頰,以及剛才令人難為情的台詞都被她聽見了……感覺是,又好像不是。
「真樹~」
「……什麼事?」
「剛剛那句話,好想聽你再說一次喔~?」
「嗚……」
確定那句話被聽得清清楚楚,讓我的臉頰頓時變得火熱。
就算我牽強辯解是發燒導致的,但照海的個性,肯定不會當成沒發生過。
我喜歡海是真的,想要多多對她撒嬌也是事實,然而這一切還是讓我非常難為情。
「有什麼關係嘛。只要你像剛剛那樣悄悄對我說,不管媽媽還是老哥都不會知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對吧?所以求求你。只要你肯說,我的臉就隨便你摸。」
「不,剛剛那個該怎麼說,是深夜的情緒讓我有那樣的心情,可是現在已經──」
「對吧?所以求求你。只要你肯說,我的臉就隨便你摸。」
「妳是故障的喇叭嗎?」
我心血來潮脫口而出的話語,海似乎非常受用,頻頻央求我再說一次。
既然她都這樣拜託了,我覺得多少可以照辦……但我明明是病人,大半夜的──不,應該說我和海到底在做什麼。
直到剛才都是稍微活動身體都很辛苦的狀態,只有這種與海玩鬧的時候,才會熱中得忘掉其他事。
搞不好我與海都相當喜歡彼此。
旁人說我們是笨蛋情侶,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那麼如果我說了,妳會乖乖睡覺嗎?」
「嗯,會的會的。然後明天也會活力充沛地好好照顧真樹。」
「真拿妳沒辦法……」
我把身體靠向一直催促我的海,輕碰海的臉頰。
我的身體還在發燙,海的體溫讓我覺得很舒服。
「真樹,你還有點發燒呢。」
「嗯。所以真不好意思,還要多麻煩妳一陣子。」
「嗯,好啊。不管吃飯還是洗澡,全都包在我身上吧。」
「呃……洗澡就不用了。」
「咦~」
「咦~什麼啊。」
我很想就這麼聊到天亮,但要是再不睡覺,多半會影響到明天的狀況,所以決定挑個合適的時機結束話題,將快要離題的對話拉回正題。
為了只讓海聽見,我把身體靠得更近,和先前一樣,不感到難為情,率真地將感情化為話語傳達出去。
「──海,我喜歡妳。」
「……我也好喜歡真樹。」
「「──晚安。」」
於是我們用手和臉頰感受彼此的存在,抱持平靜的心情結束二十五日的聖誕節夜晚。
在朝凪家的療養生活第二天。
我茫然地睜開眼睛一看,海的臉近在眼前。
「啊,醒了。」
「嗯……早啊,海。」
「早啊,真樹。你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照這樣看來,藥好像挺有效的。」
海摸了我的臉頰與額頭,放心似的點了點頭。不過還是為了確認量一下體溫,發現現在是三十八度。儘管臉還在發熱,身體依然感到乏力,但是至少活動身體這點似乎沒問題。
「海,妳該不會一直等到我醒來吧?」
「算吧……啊,可是只要發呆看著真樹可愛的睡臉,一下子就過去了,而且也就一小時左右。」
「一小時……」
我感覺時間過了挺久的,不過現在只是早上八點,所以對海而言,是否就和稍微睡個回籠覺差不多呢?
換做是平常,睡上一小時的回籠覺肯定會遲到,但既然是寒假,就算一直發呆到傍晚也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是一樣,現在覺得只要能夠悠悠哉哉就好。
「我說啊,海。」
「嗯~?什麼事啊?」
「那個,可以再……握手一下子嗎?」
「……呵呵,可以啊。」
我在睡覺時也一直握著的手用了點力,海便一臉開心的表情用力回握。
晚上睡前有海陪伴,像這樣迎來早晨時,她也在眼前等我醒來。
雖然身體依然不舒服,但我有點想再這樣待一會兒。
之後我與海牽著手躺了三十分鐘左右,心滿意足了才前往客廳吃空伯母準備的早餐。
我因為感冒的關係,腸胃狀況不是很好,所以和昨天一樣吃粥,但是聞到烤得微焦的吐司傳來奶油的香氣,以及看到擺在餐桌上的水果後,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所以食欲也在逐漸恢復。
我吃了粥與少量容易消化的水果,再度回到自己的被窩裡好好休養。
雖說回到暫時只能發呆看著房間天花板與燈的時間,但是今天海也一直在身旁陪著我,所以應該不會覺得無聊。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剛才為了換居家服而回房間的海探出頭來。
……還以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看著我。
「我說啊……真樹,真的,很抱歉。」
「怎麼了?以居家服來說還真時尚……」
「嗯……這個。」
以換居家服來說花了不少時間,而且穿上的衣服也非常惹人憐愛。然而理由就在海拿給我看的手機螢幕所顯示的訊息。
『(天海) 海,今天就依照計畫,十一點前在站前集合喔。由於新奈仔家裡的關係,這是今年最後一次三個人一起出去玩。我們去買買東西,吃好吃的東西,玩個盡興吧!』
「啊啊,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看見她穿得這麼漂亮時我就已經猜到了,看來海今天已經和天海同學她們事先約好了。
無論我還是海,都因為彼此心意相通不由得沖昏頭了。考慮到現實狀況,不可能像這樣每天約好見面。
畢竟要過上良好的生活,朋友關係也是必須珍惜的事物之一。
「不必在意我,別擔心,儘管去吧。畢竟妳們之前就約好了,放她們鴿子也不好。」
「嗯。所以我也想盡可能陪陪夕,可是……」
「可是還是會在意我,之類的?」
「……嗯。」
海點了點頭。
「你的身體似乎比昨天好,這方面我當然不擔心喔?可是我強迫你在我們家過夜,要你睡覺靜養,卻丟下你自己和朋友出去玩……這樣還是會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本來應該是感冒倒下的我不好,平白讓她多操心了,但海似乎很在意她半是強迫地讓我在她家過夜這件事。
的確,如果把我當成朝凪家的「客人」看待,那她確實是丟下我出去做別的事,所以這樣一想,就覺得能夠理解海有所遲疑的理由。
「別擔心,光是昨天一直照顧我就已經夠讓我感謝了,我不能再獨占海啊……雖然如果可以,這個,我們畢竟才剛成為男女朋友,我也不是沒有這種想法,而且坦白說,一想到今天也可以一直跟海一起,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我還是不希望因為我的任性,讓海不遵守約定。」
只要我拜託,想必海肯定願意立刻聯絡她們,跟她們說明事情原委取消約定。而且只要說明情形,天海同學和新田同學也會諒解……應該說天海同學甚至會說出「妳一定要以他為優先」這種話。
可是話雖如此,天海同學應該也很期待能和她最喜歡的好朋友海一起玩個盡興。哪怕有理由,想必還是會非常遺憾。
我多半還會在朝凪家住上一兩天,即使白天不在一起,等到傍晚海回家之後,便又可以在一起。晚餐、夜晚,還有睡前……照海的作風,今天晚上多半又會找理由把被窩鋪在我身旁一起睡。因此多得是可以獨處的時間。
可是天海同學和新田同學不是這樣。關於她們兩人家裡的情形,我不知道的事還比較多,但她們同樣有門禁,也有雙親與其他家人等著她們回去。多半還有全家一起出門等排不開的事情吧。
能和朋友見面的時間意外得少──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覺得只要行程能夠配合,希望她們能夠珍惜這樣的機會。
無論是對海,還是對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
「所以海就去玩個痛快吧。然後等妳回家之後,在方便說的範圍就好,我想聽妳說說今天的情形。」
「……嗯,知道了。既然真樹這麼說,我就久違地去盡情玩個痛快。還有聖誕夜的事我也想好好說清楚,跟她們道謝。」
這麼說也是。
如果前天平常一起行動的五個人依照約定在我家開派對,那天晚上我們多半就會在意大家,不會形成甜蜜的氣氛,至於表白以及表白後的吻,也有可能會拖到明年。
雖然在天海同學他們心中,我們已經被認定為笨蛋情侶,但是我們在聖誕夜那天晚上正式開始交往,所以得儘快向他們報告,並答謝他們的體貼才行。
「那麼看時間差不多該出門了,我就出發了。真樹,不可以因為我不在,就只顧著玩遊戲喔。」
「妳是我媽嗎啊……嗯,我會按照海的吩咐,在妳回家前都乖乖睡覺的。」
「也不可以上廁所喔?」
「這是哪門子的處罰啊。」
「嘻嘻。啊,如果身體不舒服,或發高燒很難受,別客氣儘管聯絡我。我馬上回來。」
「了解。那麼慢走。」
「嗯,我出門了。」
海似乎是因為出門前能稍微跟我說笑而感到滿足,踩著輕快的腳步前往和天海同學她們約好的地方。
我目送海離開,等再也聽不見她的腳步聲後,慢慢鑽進被窩裡。
我睡的被窩感覺相當舒服。根據海的說法,這個最近沒有機會出場,一直放在櫃子裡。但是無論墊被還是羽絨被摸起來都很鬆軟,簡直像是剛曬過。
多半是空伯母會定期保養,隨時維持乾淨好讓客人使用吧。和前原家鋪了之後萬年不收的床大不相同。
我暗自下定決心,等到回家之後就要久違地挖出沉睡在衣櫥裡的棉被乾燥機,接著聽到兩聲輕敲和室紙門的聲響。
「──真樹同學,我想打掃和室,現在方便嗎?」
「空伯母……啊,好的,請別客氣。」
「呵呵,那就失禮了。」
空伯母先是等我回應,這才靜靜走進室內。她圍著圍裙戴著口罩,還套上橡膠手套,拿著窗戶清潔劑……看起來全副武裝,不過這才讓我回想起來,現在正是大掃除的時期。
我偏偏在這個時候占用和室,讓我感到更加過意不去。
她為了換氣而開窗,用吸塵器吸過榻榻米,仔細擦拭和室的擺設,以及一旁小小的對開式木櫃(多半是佛壇)。
「……真樹同學,真的很謝謝你喔。」
「咦?」
「是指女兒的事。因為真的很久沒看見女兒那樣充滿情緒的表情了。」
空伯母一邊用清潔劑擦拭能看見庭院的大窗戶,一邊對我喃喃說起。
她背對我,所以我無法得知她的表情。但是擦得像鏡子一樣亮晶晶的透明玻璃窗上,映出了空伯母開心的表情。
「那孩子啊,小時候還挺頑皮的。會拖著朋友玩到深夜,因此被我或爸爸罵得大哭,還常和大了她足足十歲的哥哥吵架……雖然很讓人頭疼,不過還是很開心。啊,你知道嗎?雖然現在幾乎完全看不出來,但是她的額頭髮際有道有點大的傷痕。那是她小時候用力撞到桌角,當場噴血了。那時候真的差點被她嚇死。」
「哈哈……原來海也有這樣的時代啊。」
「就是啊……呃,對不起喔。你非得躺著不可,伯母卻跟你說這麼多話。」
「不會,比起單純躺著,像這樣聽空伯母說話開心多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根據她的說法,海可以說是相當頑皮。
至於當時的我,根據我的記憶,都在玩遊戲、看書,有時玩玩卡片,當時就已經開始顯露室內派的跡象。
這麼說來,我和海從小就是兩個極端……至於國中時代的情形,就如同以前海所說的,到了現在則是活力充沛地跟我成為笨蛋情侶。
「海說起你的時候真的好可愛。光是在我們家稍稍提到就會露出開心的表情,而且如果拿你們感情好這件事虧她幾句,又會滿臉通紅地生氣,卻又露出滿開心的表情……這讓我覺得,啊啊,海果然一直都是海。」
雖然在學校裡幾乎不展露這一面,但是本來的海是個表情與感情都很豐富的女生。
即使平常擺出成熟的態度,但是對於知心的人就會耍任性,寂寞時也會澈底對喜歡的人撒嬌。是個獨占欲很強,愛吃醋,其實比誰都要可愛的女孩子。
這就是朝凪海這個女生。
「所以啊,真樹同學。雖然這是非常任性的請求,但我希望你以後也繼續支持海。她不管什麼事情都做得很好,相對的遇到問題就會一個人無謂操心或煩惱。」
海看似堅強,其實意外脆弱,但是只要有人在身邊好好支持她,就會將支持化為支柱,變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現階段海當成支柱依賴的,只有我這個男朋友一個人。
「好的,那是當然。雖然我跟她無論當朋友還是男女朋友,時間都還不長,然而就算是這樣,這個,我自認為海著想的心意不輸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勝過我們嗎?」
「呃……對不起,這可能不免稍微比不上。我說得太起勁,有點誇大其詞。」
雖然也許比不上親子之情,但是作為朋友,作為情人,我自認不輸給任何人。
哪怕是和她的好朋友天海同學相比。
「呵呵,說得帥氣一點又沒關係,真樹同學在奇怪的地方真老實呢。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無論海還是我們一家人,才會沒辦法放著你不管。」
「果然空伯母也是這麼想嗎?」
「是吧。你心地善良又率真,就是有些地方讓人放不下心,讓我們覺得必須照顧你才行。上次是這樣,現在更是這樣。」
「……我在反省了。」
尤其對於朝凪家的人來說,上次餐會我給他們添了很大的麻煩,所以我要支持海,精神方面也得變得更堅強才行。
……還有,身體方面當然也是。不管肚子還是手臂,哪裡都是軟趴趴的。我雖然不算胖,但是體格實在太弱了。
「眼前先從治好這場感冒開始吧。」
「就是這麼回事。好了,不用再陪伯母閒聊,你就好好接受照顧,趕快好起來吧。等你病好了之後,就去吃很多好吃的東西慶祝吧。這次可不要中途離席……對吧?」
「……是啊。」
不管是為了海,還是為了讓就近看著海的人們安心。
感冒的確很不走運,不過若是要讓我因為交到可愛得不得了的女朋友而浮躁的心繃緊一點,也許來得正好。
和室打掃完畢,換過新鮮的空氣之後,接著只剩做好保暖,躺在被窩裡。
根據剛才醫院發到空伯母手機的聯絡內容,我的驗血結果沒有什麼異常,沒有必要再去看診。也因為正值年底年初這個時節,院方多開了幾天的藥,所以在吃完藥之前,相信身體也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
午餐決定繼續是容易消化的食物,所以吃空伯母煮的烏龍麵。她不是用市售的高湯粉,而是按部就班熬出來的高湯,調味也是少鹽的清淡口味,對身體很好。
……該說守護朝凪家餐桌的主婦真不是蓋的嗎?我自己也會烹飪,所以這種地方很有參考價值。
「真樹同學,我拿來餐後甜點……啊,烏龍麵已經吃光啦?」
「是。滋味非常溫和,很好入口……謝謝招待。」
「見笑了。那麼果凍和飯後的藥先放在這裡,吃完放著就好──等等,哎呀?」
空伯母收走餐具,接著準備今天的換洗衣物與生活起居用品,結果似乎聽見什麼聲音,轉頭看向玄關,偏頭表示納悶。
「哎呀,那孩子明明說傍晚才會回來……」
「嗯?請問海回來了嗎?」
「似乎是這樣。還有似乎還帶了客人回來。」
「這……」
接著玄關傳來吵鬧的說話聲。
──我、我回來了。
──打擾了~哇~真的好久沒來海的家了~啊,對了,真樹同學待在哪個房間?該不會是在海的房間吧?
──咦?真的假的?才剛開始交往,就把男友帶進自己房間過夜,沒想到朝凪還挺肉食系的。
──才、才不是!我只是和媽媽一起在客房照料他!
聽聲音可以知道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似乎也跟她一起回來。
空伯母似乎很識趣,笑了一下便早一步離開房間。前腳剛走,要好女生三人組後腳就從另一個入口踏進來。
「嘻嘻~真樹同學,午安~聽說你感冒了,所以過來探望你嘍。來,這是補充水分的運動飲料,還有準備沒有食欲吃的凍飲,還有擦汗的紙巾。冰棒已經先放在冰箱裡,晚點一起吃吧?」
「真好笑,委員長真的一臉無力耶。看樣子明天大概會很憔悴吧?」
「即使這樣也已經比之前好多了……總之先說聲午安,天海同學、新田同學。」
「嗯,兩天沒見了。」
「嗨~」
姑且不論海的好朋友天海同學,聽起來新田同學也拜訪過朝凪家幾次,她把放在角落的桌子拉到我旁邊,開始把為了我準備的各種物資放到桌上。
至於身為東道主的海則在我身旁看著兩人嘆氣。
「海,那個,這是……」
「……到吃午飯為止,我們都很正常地在出遊的地方玩得很開心。可是到了下一站的KTV,我頻頻留意手機,才會被她們逼問。我一直在等昨天真樹驗血的結果,可是過了中午媽媽還是遲遲沒有聯絡,那個,我才會變得有點擔心。」
因此才讓兩人注意到海的情形有異,讓她招出我從昨天就接受朝凪家的照料,以及感冒發高燒昏睡等情形。
我與海正式成為正式的男女朋友,這件事則在之前就已經向她們報告。
「呵呵,我從早上見到時就覺得『海好像怪怪的?』結果海說她從昨天就一直陪在真樹同學身邊看護。海擔心寶貝男友的模樣真是有夠可愛~對吧,新奈仔?」
「就是啊。平常跟我們一起吃午餐時都是大吃特吃,唯獨今天一直沒什麼吃,而且還心不在焉。大概是覺得最~心愛的男生還在被窩裡很難受,不能只有自己大吃大喝吧?小海,再怎麼說也太有心了吧?」
「咕……妳們看準現在有媽媽和真樹看著就這樣……」
「好了好了,有什麼關係嘛海同學~啊,對了,難得他們兩個都在,我們就多問問聖誕夜那天晚上的事吧?」
「阿夕,說得好。剛才海一直害羞沒能問到的內幕,只要從委員長這個老實人嘴裡問出來就好……對吧,委員長。」
「……這個嘛,還請高抬貴手。」
她們會這麼興奮,也是因為祝福我們交往,所以我也不排斥與她們好好聊聊。不過我好歹是病人,希望能在不勉強的範圍內,而且針對發言內容逐一跟海確認再回答。
「海、小夕、小奈,聊天沒關係,但要儘量小聲一點喔。雖然我很喜歡熱鬧,但為了真樹同學著想,得保持安靜才行。」
「「好~」」
「……我知道啦。」
我請空伯母先叮嚀她們一聲,避免訪問過於劇烈,然後取得兩人的諒解才躺下來讓她們發問。
本以為白天是獨自一人,結果不知不覺間被窩旁邊圍繞著三個同班女生(其中一個是女友)。
「真樹,別管那兩個笨蛋,你儘管好好睡。」
「唔~海好過分~啊,真樹同學會不會口渴?你也知道補充水分很重要。順便問一下,你們昨天有沒有一起睡?」
「委員長,前天你是怎麼跟海表白的?話說你們做了嗎?」
……看來今後有必要一步步學會如何巧妙應付聚在一起的三個女生。
我一邊這麼如此心想,一邊逃也似的鑽進被窩裡。
我在朝凪家的療養生活,第一天與第二天過得無比忙亂,但是之後不再有客人,我得以跟海一起平靜度過。
症狀方面,第二天以後體溫時高時低的狀況持續了幾天,不過整體來說是在逐漸下降。
「海,怎麼樣?」
「嗯~……等一下喔~……」
早上幫我量體溫已經成了海每天的例行公事,不過看來終於可以在今天告一段落了。
多虧了海犧牲奉獻的照顧,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健康。
當然了,感冒傳染給海,換我照顧她……並未發生這種反過來的狀況。
「嗯,好。體溫和昨天晚上一樣正常。看樣子不用再吃藥了,太好了。」
剛感冒時我為將近四十度的高燒所苦,所幸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症狀,所以還不至於太難受。
只是真沒想到竟然會待在朝凪家,接受他們的照顧足足一個星期。
本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後一天。
自從今年秋天和朝凪海這個女生成為朋友以來,時間轉眼間匆匆流逝的這一年,眼看就要結束。
「欸,真樹,這個,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嗯?沒問題啊,不過一大早的怎麼了嗎?」
「嗯,就是啊……」
如此說道的海靜靜閉上眼睛,噘起嘴唇。
我立刻理解海想要什麼。
這一週來無論我還是海都一直在忍耐,如此一來這件事也終於解禁了。
「那麼……呃,早啊,海。」
「嗯,早啊,真樹。」
一大早還顯得昏暗的房間裡,我將海擁進懷裡順勢吻了她。
自從我們成了男女朋友那天接吻以後,我們一直極力避免除了牽手以外的過度肌膚之親,但是現在也已經可以不必在意。
「……噗哈。」
「呼……」
我們為了換氣而稍微分開,等呼吸穩定之後又緊緊相擁,黏在一起。
因為我的健康管理太不到位迫使海一直忍耐,暫且保留的一週分打情罵俏,得在剩下的寒假裡全都補回來才行。
……下次要在我家。
我們當然會有所節制。
「──海,真樹同學,好了嗎?你們醒了嗎?現在要開始準備新年用的麻糬,過來幫忙一下。」
「啊,好~媽媽在叫了,我們也差不多該起床了。真樹會在我家待到新年參拜吧。」
「嗯。雖然得換便服所以必須回家一趟,今天也打算繼續叨擾。」
我向空伯母為至今的照顧致上謝意,並且承諾在新年假期會和母親一起過來拜年,然後與海一起擣麻糬。
我們負責在剛擣好的大塊麻糬撒上防止沾黏的手粉,分成適當的大小。
「擣麻糬機……看這色澤感覺挺舊的,應該很久了吧?」
「是啊。這是我和外子結婚時媽媽買給我的,所以算來已經將近三十年了吧。也差不多該買新的了,可是已經有感情了,實在捨不得丟。而且也還能用。」
機器發出轟隆轟隆的巨大聲響,將蒸熟的糯米漸漸變成形狀熟悉的物體。
「真樹,雖然這樣有點沒規矩,但是我們吃一點剛擣好的麻糬吧。有黃豆粉和醬油,你要哪個?」
「那就選普通的黃豆粉。」
我們三個人一邊將剛擣好的麻糬分成小塊,一邊各自拿了一塊一口吃下。
熱騰騰很能拉絲的麻糬搭配黃豆粉,再淋上甜甜的黑糖蜜,真的非常好吃。
「麻糬這種東西大概也只有這時會吃,可是我很期待每年的這個時候。該說是有種特別的感覺嗎?」
「我也覺得可以體會。前原家沒有機器也沒有時間,所以都是直接用超市買的切塊麻糬,雖然這樣也很好吃……不過該說還是少了點滋味嗎?」
味道方面無疑是工廠製作的產品比較好吃,但是親自動手做的「經驗」或「回憶」仍是至高無上的調味料。
第一次自己做的菜,和別人一起吃的回憶中的餐點……像這樣和海一起吃的麻糬滋味,我想以後也會牢牢刻劃在我的記憶之中。
「你們兩個稍微吃一點就好,麻煩你們繼續嘍。因為還得分給婆家還有鄰居,所以還有一份糯米還沒擣。」
「好好好。」
「我明白了。」
於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就在白天擣麻糬,以及幫忙尚未完成的大掃除當中度過。途中我為了換衣服回家一趟,發現家裡比朝凪家亂得多而心驚膽顫,不過這件事就不多說了。
無論我還是媽媽,都覺得打掃只要做到最低限度就好,不過一年說不定還是澈底打掃一下比較好。畢竟整潔不是壞事,而且無論對我還是媽媽來說,應該也可以順便轉換心情。
「──三個人都辛苦了。多虧大家這麼努力,比平常更快打掃完畢。尤其是多虧了真樹同學在場,海顯得非常賣力。」
「這……我、我平常就是這樣!……真樹有什麼意見嗎?有想說的話我洗耳恭聽喔。」
「不,我沒有……」
關於這點我和海也是半斤八兩,所以無話可說。
我受他們照顧足足一週之久,由於想盡可能報答,所以努力幫忙空伯母整理家務,但我會這麼賣力,最喜歡的女朋友在看也是個很重要的理由。
「……啊,陸哥也辛苦了。」
「嗯……不過我幾乎只打掃了自己的房間,所以沒什麼。」
由於是大掃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陸哥當然也被空伯母與海要求強制參加。
無論我還是陸哥基本上都很內向,因為個性的關係,打掃時不太會閒聊,但是我想一起打掃這件事應該沒有導致氣氛變差。
只是相對的,他與海比較像在互相發牢騷,所以真要說來,也許主要的互動方式是由我委婉地安撫海。
「好了,媽媽接下來得去拿預訂的蕎麥麵和壽司才行。陸,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兩個就交給你照顧了。」
「拜託我有什麼用……海,總之接下來交給妳。」
「別扔給妹妹……好吧,我們會安分地玩遊戲,你放心吧。倒是老哥,遊戲借我一下,你暫時別回家。」
「不要若無其事占領我的房間。還有不要為了借遊戲這點小事把老哥趕出家門。」
「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真樹同學對不起喔,讓你見笑了。」
「哪裡,我也喜歡熱鬧,而且也已經習慣了。」
事情全部忙完之後,我們各自做自己的事打發時間。
邊看傍晚電視播映的有點年代的動作片邊聊天,或是久違地玩一下從陸哥房間裡借來的遊戲,還有看漫畫。
……再來就是久違地在海的房間玩鬧。當然了,陸哥就在隔壁,所以不會鬧得太誇張。
空伯母回來之後,除了因為工作不在家的大地伯父以外,我們四個人一起吃晚餐,
就這麼度過熱鬧又開心的一年最後一天。
然後感覺很長其實很短的一年結束,新的一年開始。
「新年恭喜,海。」
「新年恭喜,真樹。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我希望無論是明年還是後年都要繼續指教,不過先過好眼前的一年吧。
凡事不要太貪心,一步一步依照我們自己的步調前進就好。
我們在海的房間裡互相拜年之後,緊接著兩人的手機就告知收到訊息。
是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傳來的。
(群組聊天 1)
『(天海) 海,真樹同學,新奈仔,新年恭喜!』
『(天海)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朝凪) 新年恭喜,夕。』
『(前原) 天海同學,新年恭喜。』
『(天海) 嘻嘻。新年恭喜請多關照~』
『(新奈) 大家新年恭喜。』
『(新奈) 對了,關於新年參拜的集合時間怎麼定?我已經準備好了。』
『(天海) 我也是!今年我很賣力,還請媽媽幫我穿上振袖!海呢?』
『(新奈) 應該會穿吧?小海現在可是熱戀中的少女狀態。』
『(天海) 說得也是。那就約在一個小時後,在我們常去的神社停車場前方集合。』
『(朝凪) 你們聽人說話好嗎?』
『(前原) 海才正要換衣服,等換好再聯絡大家。』
『(天海) OK~』
『(新奈) OK~』
『(朝凪) 就叫妳們聽人說話。』
我們在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過來探病的那天建立的專用群組討論之後的計畫,然後各自回去準備。
只是穿便服的我沒什麼事要做,所以簡單一下整理服裝儀容,在客廳等待讓空伯母幫忙穿振袖的海。
──哎呀,上次穿的時候還挺大的……果然妳也有在成長呢。身高是沒問題,尤其是胸部那邊……啊,妳不要敲媽媽的頭。
──媽媽才是不要說這種像是大嬸會說的話!也不想想真樹就在隔壁……
──哎呀,有什麼不好?其他人也就算了,他可是正式交往的情人。海之前不也很疼愛真樹同學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那時候和現在,該怎麼說,狀況不一樣……
我覺得待在隔壁這點沒問題,不過即使天海同學和新田同學問起,我也盡可能不要提到這件事吧。
我一邊聽著隔壁母女的嬉鬧,一邊看新年慣例播出的綜藝節目,於是她們似乎換好衣服,空伯母率先來到客廳。
「久等了,真樹同學。因為很久沒穿所以花了點工夫,但是我覺得非常可愛……來,海,趕快讓真樹同學看看。」
「我、我知道啦……媽媽是笨蛋。」
海在空伯母的催促下,難為情地羞紅著臉走到我面前。
「真樹,這個……怎麼樣,呢?」
「呃……」
聽說這件振袖是空伯母以前穿的,但是品質與設計都不顯得老氣。
布料的顏色是以明亮的藍色為主,就如同她們的名字一般,是種既像天空又像大海的顏色,並在不至於妨礙這個顏色的程度,繡有色彩繽紛的花草樹木。
而且不只是和服,髮型也經過好好打理,平常及肩的頭髮綁在腦後,然後使用梅花造型的髮簪紮好。
聖誕節是一身黑色禮服,整體造型頗為時尚,當時的我也不由得看得出神。然而這次身穿振袖的模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看起來閃閃發光。
「非常好看。呃……很、很漂亮,海。我覺得藍色真的很棒。」
「……是、是嗎?那樣,就好。」
「嗯。等等,妳是不是在模仿我?」
「咦,是嗎?我沒那個打算,是不是被你傳染了?」
「好吧,畢竟我們在一起好一陣子。」
「就是啊……嘻嘻。」
海大概是看到我的絕佳反應而放下心來,心滿意足地微微一笑。
「呵呵,青春果然好棒呢。」
感覺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有道彷彿在看好戲的視線。
這樣很難為情,又覺得如果吐槽會被人取笑一番,所以先當作沒看見。
「那就走吧,海。」
「嗯,真樹,麻煩你護送了。」
「了解。我是第一次,所以也不太清楚……這樣可以嗎?」
「嗯。」
我從玄關伸出手,海也開心地露出靦腆的表情,輕輕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雖然我不知道這樣合不合禮儀,既然海滿意就好。
因為時間是深夜,我們也請空伯母一起陪我們去神社參拜。
雖然是在監護人空伯母同行的條件下,但我不曾在這種本來應該要睡覺的時間外出,所以有點興奮,或者說靜不下心來。
由於海就在身邊,我沒有表現在表情與態度上,但是內心就像個要去遠足的小孩。雖然對我而言,真正的遠足只是感到憂鬱的活動。
「欸欸,真樹平常新年參拜都許些什麼樣的願望?……啊,我話先說在前面,平常沒去所以沒有許願,應該沒有……這回事吧?」
「沒那麼誇張……可是也許已經很久不曾像這樣去新年參拜了。最後一次是小時候,連跟雙親去哪裡旅行都不記得,當時去過一間神社。之後便搬到各個地方,所以……」
「這樣啊。那麼今年可得好好向神明大人許願才行了。」
「太貪心總覺得會被嫌煩啊……不過只許願又不用錢,既然這樣,我就把想得到的願望都許一下吧。」
一直以來我只祈求自己的健康之類的願望,但是關於今年有太多各式各樣的想法,坦白說還在猶豫該許什麼願才好。
自己、家人,還有去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以及隨時陪在我身邊的最重要的情人。
在參拜之前可得先想好要許什麼願望才行。
我和海兩個人愣愣看著夜路浮現的橘色路燈,坐了十幾分鐘的車,來到集合地點的當地神社。聽說這裡主要是對祈求學業與生意興隆很靈驗,當我們抵達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神社顯得頗為熱鬧。還有零星的攤販,看起來就像是小型的廟會。
「唔!啊,你們兩個,這邊這邊~!」
當我們下車之後,就發現可能正好在附近等我們的天海同學露出滿面笑容蹦蹦跳跳,用力揮手。新田同學似乎是和天海同學一起來的,正待在她身旁。
「抱歉,夕,我多花了一點工夫準備。」
「不會,我們也才剛來。別說這些了,海真的好可愛!這該不會是伯母的吧?」
「嗯。雖然每年都會看到夕,不過今年還是一樣好看。」
「嘻嘻,謝謝。今年我試著在飾品方面花了些心思。」
天海同學原地轉了一圈,展現自己穿著振袖的模樣。她是以略深的紅色為基調,或許是考慮到要和漂亮的金髮取得平衡,款式比海來得沉穩。
此外正如她本人所說,鞋子、髮飾,還有裝錢包與手機等貴重物品的小提袋等等,也都統一成和風款式,一切都讓人感受到品味……雖然由我來說也許不太有說服力就是了。
另外這邊我有點意外,沒想到新田同學也好好穿上振袖。她穿的可能是租來的衣服,是整體設計很現代的綠色。
「真樹同學覺得怎麼樣?我這樣穿好看嗎?」
「啊,嗯。跟平常一樣,我覺得很好看,吧。」
「嘿嘿,謝啦……等等,依照你的說法,豈不是在說和平常穿的衣服沒什麼兩樣嗎?虧我今天這麼賣力打扮~」
「喂喂,委員長,就算只是初學者,你好歹也已經有女朋友了,對於這種事得多學著點才行。好吧,如果誇得太過火,緊緊貼在身邊的女朋友多半會吃醋吧。對吧,朝凪同學?」
「我、我才不會在意這些事……」
海雖然說得老神在在,實際上卻趁著四周昏暗,若無其事地用力捏我的側腹,所以之後的發言可得多加留意。
只有對海可以誇遍全身上下每一處,還有像是可愛、漂亮之類裝模作樣又令人難為情的發言也只限定對海……至少現在就照這個計畫進行吧。
四個人會合之後,為了原本說好的參拜通過鳥居,沿著通往神社的平緩坡道往上走。路旁有階梯會比較快,但是除了我以外的三個人都穿著振袖,走階梯比較危險,所以雖然會多花點時間,但我們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選擇慢慢爬上去。
「海,這裡有點高低差,妳要小心。」
「嗯,謝謝。」
我牽著她的手,配合她的步伐用一樣的速度行走。
平常大多是海牽我的手拉著我走,今天似乎完全委身於我,不時會看著我平靜微笑,身後半步的地方傳來感覺心情很好的腳步聲。
想來多半也是靠了海的顧慮,但是一路來到這裡,我都能夠扮演好男朋友這個角色這點讓我很開心。
「唔~……你們兩個感覺都好開心,真好~欸欸新奈仔,我們也來試試看那個吧。新奈仔當護花使者,然後牽著我。」
「不,我好歹也穿著振袖……既然如此乾脆找阿夕家的爸爸不就好了?他的人很好,應該願意吧?」
「咦~爸爸嗎~?那樣好像變成是七五三……」
「這麼說也是。也就是說,這個時候雖然不想,可是……」
「「……盯~」」
「……真樹。」
「嗯,別擔心。我明白的。」
覺得有點進入胡鬧模式的兩人看著我,不過我光是擔任海的護花使者便已無暇他顧,所以決定要胡鬧就讓她們自己去鬧。
我們四人就這樣一邊開玩笑一邊慢慢爬上坡道,來到放有賽錢箱的本堂。時間已經過了一點,因為稍微錯開了尖峰時間,所以並未等太久便輪到我們。
「咦?欸,海,這個時候是怎麼來著了?先拍手,還是先鞠躬?」
「二鞠躬二拍手吧。先鞠躬兩次,然後拍兩次手,說出願望,說完最後再一鞠躬。啊,在這之前要記得先丟賽錢喔。真樹也沒問題吧?」
「嗯。可是我平常沒有在參拜,這種時候滿有可能忘記就是了。」
「喔,原來委員長知道規矩啊。我明明每年都有參拜,可是每次都會忘記。」
「新奈,妳要對傳統再多點興趣啊。」
於是我們四人同時扔了賽錢,靜靜地合掌。
雖然不知道除了我以外的三個人許了什麼願望,但是我希望今年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好的一年。
「好,參拜也結束了,難得來這麼一趟,我們最後就不免俗地抽個籤再回去吧?這樣大家都可以嗎?」
「嗯。我也贊成海的意見~好,今年一定要抽到大吉。雖然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去年抽到什麼!」
「哈哈,什麼啊。不過我有種阿夕每年都抽到大吉的印象就是了。我不奢求什麼,拜託至少戀愛運和金錢運要給我最棒的。」
「我總覺得這已經十分奢求了……」
我們各自拿了一百圓給販賣護身符的巫女,然後抽籤。
即使結果不理想,終究只是抽籤,所以不必太在意,不過如果是大吉,大過年的心情就會很好,所以希望至少來個中吉。
「──喔喔。」
翻開的瞬間,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
•第五首 大吉
萬事如意,但為時不久,若習以為常而鬆懈,悲運將至。戒之慎之。
※※
「──啊,好厲害。真樹是大吉耶。」
「嗯。雖然從內容來看,未必可以放心高興啦。海呢?」
「我是中吉。不過內容和真樹的差不多吧。」
凡事順利,然而不能懈怠……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吧。
雖然文字內容滿普通的,不過姑且還是記在心中的角落吧。
「好好喔~你們兩個抽到的都很不錯。我只是小吉~」
「……還好啦,抽籤終究是抽籤。阿夕,我們去把籤綁在那邊吧。聽說那邊還有甜酒可以喝。」
「喔,不錯耶。剛過年就立刻暴飲暴食~」
看來新田同學抽到的運勢相當差,只見她一臉不悅地把籤牢牢綁在樹枝上。只是話說回來,這終究只是抽籤,所以希望她能喝個溫熱的甜酒,趕快忘記這件事吧。
「真樹,她們兩個先過去了,我們呢?」
「有什麼事只要打電話就好,我們也自由逛逛吧?而且一路走到這裡,有點餓了。」
「喔,不錯耶。那麼去吃入口前面的雞蛋糕吧。只要多買一點,晚點可以分給大家。」
「嗯。雖然晚上吃甜食不太好,不過畢竟今天是元旦。」
「沒錯沒錯。新年就該吃好吃的東西吃個夠,在家懶洋洋地待個夠。至於體重……雖然會增加一點沒錯,不過只要等放完假再努力就好。」
「呵呵,也對。」
我與海先發訊息告知我們要分頭行動,然後享受這段短暫的新年參拜約會。
從聖誕節那天成為男女朋友,到目前已經過了一週。
雖然誰也不知道我們以後的關係會怎麼發展,但是我心想只要凡事好好努力,讓我們可以一直維持像這樣要好地相視而笑的關係就好。
功課、交流、儀容、運動,還有戀愛。
一切都是為了身旁這個可愛的女生。
「欸,真樹。」
「嗯?」
「參拜的時候,你好像閉著眼睛好一陣子,你許了什麼願?」
「嗯?啊啊,呃……我許願『希望照顧我的人們今年一整年都可以順順利利,健健康康』這樣。」
「這樣啊。那麼跟我一樣。」
「也是啦。畢竟凡事都是健康最重要。」
「對對對。直到不久前我都還在照顧某人,所以感觸更深。」
「……慚愧。」
「就是啊……真樹,不要讓我太擔心喔。」
「嗯,我會小心的。」
「……笨蛋。」
眼前先從自己的健康做起──我暗自立下目標,我與海新的一年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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