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眷獸（Black Beast-Vassals）

　　1

　　「掰嘍，古城哥，之後見。還有雪菜，古城哥就麻煩妳了。」

　　換上制服的凪沙朝著古城等人揮揮手，然後匆匆離去。她是說要到彩海學園跟美波以及櫻見面。回國至今，凪沙也一樣沒有跟朋友見到面。她本身應該一直牽掛著同學們的安危。

　　「你不用擔心小妹的事。事到如今，混沌境域的老太婆沒理由對她出手，保險起見也有派亞拉道爾擔任護衛。」

　　古城不安似的目送凪沙出門，齊伊‧朱蘭巴拉達便莫名愉悅地望著他說道。

　　古城則是戒心畢露地瞪向他問：

　　「你為什麼要替凪沙做這麼多事情？」

　　「誰教那孩子可愛嘛，我好喜歡！」

　　札娜回答了古城的質疑。她把腿上的靠枕當成凪沙摟著，還使勁用臉頰猛蹭。這算不上理由啦──古城撇嘴心想，然而他實在沒有膽量把話說出口。

　　「哎，坐吧。你家小妹烤的餅乾，味道可不錯。」

　　齊伊態度輕鬆地靠在沙發上，咯咯滋滋地啃起餅乾。他會接連伸手拿來品嚐，可見那似乎並不是客套話。貴為夜之帝國的領主，想吃任何美食應該都應有盡有，不過之前已經出現某位王子變成拉麵迷的案例，說不定這種樸素的點心反而讓他感到格外新鮮。對古城來講倒是無所謂。

　　「你怎麼比我還放鬆啊……」

　　古城生厭地嘆氣，並且在齊伊面前坐下來。

　　現在的古城失去了真祖之力，或許並沒有立場跟第一真祖對等交談，然而在形勢所趨之下，仍是用普通的態度相待。古城總覺得對方也是如此期望。

　　「我要先道謝。驅逐亡靈的差事，辛苦你了。」

　　齊伊露出滿意的笑容，把臉湊向古城。

　　古城毫不畏懼地回望他問：

　　「你說的亡靈，是指『吸血王』嗎？」

　　沒錯──齊伊若無其事地斷言。

　　「我們打著領主選鬥來賓的名義到這座島上，就不能收拾那傢伙。從那傢伙的立場來設想，死在正牌的第四真祖手上也算得償所願吧。」

　　「……既然這樣，札娜小姐來妨礙我們又是怎麼回事？沒有她插手的話，奧蘿菈應該就不會被夏夫利亞爾‧連帶走……！」

　　古城把視線轉向札娜。札娜和氣地瞇眼笑了笑。

　　由於她絆住雪菜和紗矢華，導致古城被迫跟「吸血王」單打獨鬥。以結果而言不只拖長了戰鬥，還讓雪菜她們受到消耗，無法阻止夏夫利亞爾‧連接近。古城有理由恨她。

　　然而，齊伊發出了一聲「嗯」，感興趣似的摸起下巴。

　　「這可不好說。或許就是因為札娜在場，那個土財主才會放過你們啊。」

　　「──你想說她假意幫助『吸血王』，其實是在保護我們嗎？」

　　古城疑心地瞪了他們倆。對方的說詞固然有私心，不過冷靜回想起來，古城發現那也未必能斷言是在狡辯。

　　在札娜‧拉修卡跟雪菜她們交手的期間，夏夫利亞爾‧連並無當場現身之意，儘管那時候他是可以暗算古城等人的。

　　「理由當然不只是那樣嘍。你的女友們那麼可愛，我也想認真跟她們過招看看，何況我還有其他要務嘛。」

　　札娜朝古城他們拋了媚眼。她那種難以捉摸的態度，讓古城感到有些焦躁地問：

　　「要務？」

　　「今天我就是來找你談這檔事的，少年。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齊伊‧朱蘭巴拉達在沙發上沉沉地重新坐穩，器宇軒昂地挺起胸膛。光是如此，就讓古城陷入該處彷彿是雄偉寶座的錯覺，令人再次體認到他便是君臨於「戰王領域」的真祖。

　　儘管古城略受震懾卻還是搖搖頭，語帶自嘲地回答對方：

　　「慢著，我現在已經不是第四真祖了，連魔族都算不上，只是個凡人耶。我可沒有立場跟身為夜之帝國領主的你做交易。」

　　「是啊。沒想到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能力會被你輕易讓出去，就連我都沒有料中。被你擺了一道呢。」

　　「真的耶，嚇我們一跳呢。」

　　本以為齊伊壞了心情，他卻由衷佩服似的點點頭，連札娜都看似愉快地笑著。古城對他們的反應摸不著頭緒，因而板起臉。

　　「你明知道這一點，還打算跟我做交易？」

　　「是啊。你好不容易變回凡人了，假如想就此抽身，大可隨你高興。反正我從你們身上找到的樂子也夠多啦。」

　　苦笑的齊伊眼睛深處似乎閃過了攻擊性的銳利光芒。

　　「但你若是有心拯救第十二號【Dodekatos】，我可以幫你。我會送你到異境，並且賦予你跟土財主對抗的力量。」

　　古城吞了口水。那正是古城比什麼都期望聽見的誘人之語。

　　然而古城忍不住想挺身向前，卻被雪菜迅速伸出手臂制止。

　　「您表示這是交易，對不對？」

　　「對。如妳所言。」

　　雪菜細心地做確認，齊伊便以自信的臉色點頭回應。

　　「請問我們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我希望這個世界能免於受異境威脅。不只MAR，任何國家或組織都別想染指異境那邊。」

　　「意思是我不只要帶奧蘿菈回來，還得把MAR那些人統統驅逐出去？」

　　古城訝異地挑起眉毛。

　　按照齊伊的說法，他似乎會賦予古城拯救奧蘿菈的力量，代價則是古城要用那份力量阻止夏夫利亞爾‧連的計畫。感覺像被齊伊呼來喚去地利用，對古城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交易吧。在奪回奧蘿菈的過程中，古城勢必會跟MAR公司的部隊發生衝突。

　　「對手可不只MAR。想利用異境的所有國家和勢力都算是這份契約的目標。最糟的情況下，就算將異境本身完全摧毀也無妨。」

　　「……為什麼要把這項任務交給學長？您只需向戰王領域的眾多部屬下令，不就可以成事了嗎……？」

　　雪菜慎重地再三質疑。聽者有心就會覺得她的問題失禮，齊伊卻沒有放在心上，還遺憾似的搖搖頭。

　　「能辦到的話我就那樣辦了。由我親自闖一趟將異境消滅是最省事的，然而當中卻有辦不到的理由。」

　　「請問……您說的理由是？」

　　「在異境是無法動用眷獸的喔。」

　　「咦？」

　　札娜‧拉修卡代替王答話，使得雪菜困惑地瞪大眼睛。

　　齊伊則是從鼻子微微地「哼」了一聲說：

　　「哎，就是這麼回事。眷獸這東西，原本就是來自異世界的召喚獸。然而在那一邊的世界，擔任其宿主的吸血鬼本身才是世界的異物。如此不穩定的存在，還要喚出存在不穩定的眷獸實在有困難。說起來，只有一小部分的例外不受此限。」

　　「例外……？」

　　雪菜恍然大悟地看了古城。

　　齊伊露出尖銳的犬齒，賊賊地揚起嘴角。

　　「有吧。以派遣到異境為前提才創造的所謂人工吸血鬼。」

　　「難不成……你是指第四真祖？」

　　古城繃緊了臉。說明到這個分上，古城對魔族的背景再怎麼生疏也能聽出所以然來。畢竟古城本身在短短幾小時前，就是那所謂的人工吸血鬼。

　　「沒錯。第四真祖是為了誅滅咎神該隱而研發的弒神兵器，即使在異境也可動用眷獸之力。那是創造給他的能耐。畢竟那玩意兒的眷獸是吞噬了『天部』怨念，在另一邊的世界誕生的。」

　　齊伊不悅地瞇起了眼睛。對喔──古城在嘴裡如此嘀咕：

　　「所以夏夫利亞爾‧連才會把奧蘿菈帶走嗎……」

　　第四真祖的魔力確實龐大，但是可與其匹敵的魔力來源並非完全不存在。精靈爐以及龍脈，或者古龍──光是要打開通往異境之「門」，那些應該都可以利用才對。

　　然而，夏夫利亞爾‧連寧可透過領主選鬥這種麻煩的程序，也堅持要把第四真祖弄到手。那是因為他知道第四真祖的眷獸會成為攻略異境的關鍵。

　　「第四真祖身為人工吸血鬼，身上被安裝了好幾重保險裝置，以免危害到創造主『天部』。『原初【Root】』模式這種具攻擊性的虛擬人格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在這之外，另有用於維護機密的『邏輯炸彈【Logic Bomb】』──還有完全剝奪其自我以當成魔力供給源使用的『凍結【Ransom】』模式。」

　　齊伊扳著指頭一邊數一邊繼續說明。

　　司掌第四真祖身為兵器那一面的人格──「原初」具備的危險性，古城也相當了解。至於「邏輯炸彈」則曾示意第四真祖另有隱藏的功能。那似乎就是齊伊提到的「凍結」模式。

　　夏夫利亞爾‧連用了那項功能操控奧蘿菈，將她的魔力引導出來。

　　「畢竟那個土財主好歹也是『天部』的後裔，就算知道有那項功能也不奇怪。在理應沒辦法召喚眷獸的異境，只有那傢伙可以動用第四真祖的魔力。你能想像那會是多糟糕的狀況吧？」

　　古城默默地點了頭。第四真祖的魔力毫無限制地向外釋出，據說可以匹敵一國的軍隊，或者規模龐大的災害。既然夏夫利亞爾‧連可以單方面行使那種破壞性力量，只要他人待在異境就形同無敵了。

　　「我去異境的話……就能解決那樣的狀況嗎？」

　　「這我可無法保證。但是，起碼我會給你機會。」

　　齊伊用打量似的眼神望向古城。

　　古城草率地聳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說的這筆交易。」

　　「──學長！你那麼輕易就……！」

　　雪菜心急地想要規勸古城，古城卻無意重新考慮。因為除了接受第一真祖的提議以外，要打破現狀別無他法。

　　「答得好。」

　　齊伊確認過古城的意願，然後滿意地微笑。接著他好似在突然間想起重要的事情，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說：

　　「啊啊，抱歉。我忘了告訴你，要履行這項契約有一個條件。」

　　「條件？」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條件──如此心想的古城板起臉。齊伊露出了認真無比的表情，然後像在戲弄古城一樣壓低聲音說：

　　「要有『血之伴侶』。因為你現在不是吸血鬼，應該叫『血之伴侶』的候補人選吧。怎樣稱呼都行，你需要的是肯將命運託付予你的靈媒。」

　　「血之……伴侶？」

　　古城小聲嘀咕，一邊不自覺地望向待在旁邊的雪菜的臉龐。雪菜恐怕是在無意識之下摸了左手無名指所戴的戒指。這種動作，是她這陣子養成的習慣。

　　雖說是為了避免致命事態的緊急措施，雪菜姑且已經變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侶」。古城已讓出第四真祖的力量，該項契約應該就失去了效力，即使如此，提到「血之伴侶」，古城仍會率先意識到她。

　　而雪菜心神不定地看著古城，好似在守候他的反應。表情彷彿透露出倘若古城無論如何都要拜託她，她也不是不能給予協助。

　　然而，齊伊無視於古城他們之間流露的敏感氣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對了對了，最起碼要有十二個人。」

　　「十……十二個人……？」

　　「啥……！」

　　古城和雪菜傻眼地叫了出來。齊伊則看似不解地回望驚訝的古城他們並問：

　　「行嗎？」

　　「當然行不通啊！搞什麼，那樣的人數太離譜了吧……！」

　　「是嗎？那真遺憾呢，少年。我對你倒是挺中意的呢。」

　　齊伊由衷失望似的嘆氣，並且落寞地微微搖頭。待在他旁邊的札娜‧拉修卡無聲無息地悄悄起身，從雪菜的相反側繞到古城旁邊。

　　札娜在同一張沙發坐下，還把身體湊向古城，好像要將豐滿的胸脯貼上去。

　　「咦……？」

　　古城被果實般的誘人香氣包圍，麻痺般動彈不得。札娜猶如寶石的金色眼睛映出了古城的身影，然後使壞似的浮現笑意。

　　「對不起嘍。」

　　「啥……？」

　　被人用嘴脣抵住嘴脣的柔軟觸感讓古城的腦海成了一片空白，嬌媚地纏繞到嘴裡的舌頭帶來了難以言喻的異樣快感，腦海深處似乎即將融化。

　　「札、札娜小姐？妳、妳在做什麼……？」

　　雪菜目睹古城與札娜嘴脣相疊，就臉色驟變地站起身。臉色蒼白的她眼冒血絲，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許久沒看到她脾氣如此火爆了。

　　而札娜似乎要秀給雪菜看，還纏綿地舔舐古城的嘴脣，然後咧嘴露出刻薄微笑。雪菜的臉會染上怒色，是因為她發現札娜朝古城的喉嚨灌了某種東西。古城的身體自由遭到剝奪，只得把那吞嚥下去。

　　於是札娜在達成目的以後，看似有些不捨地放開古城，並且舔了舔濡濕的脣。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被札娜推開的古城咕噥。從他嘴邊冒出了鮮血。

　　古城的胸口遭銀色利刃捅入，深紅汙痕擴散開來。札娜握在右手的大柄短刀已經毫不躊躇地貫穿了古城的左胸。

　　2

　　札娜隨手拔起短刀。那是造型可以聯想到人類頭骨的扭曲短刀。

　　鮮血從胸膛的傷口噴出，古城緩緩往前倒下。雪菜茫然地望著這一幕，內心彷彿發出了理智斷線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獸般的尖叫從雪菜嘴裡迸出，任由怒火中燒的她撲向札娜。

　　「哎呀呀，對不起喔，我好像……服務得過頭了點……？咦！」

　　原本札娜仍游刃有餘地應付著雪菜的攻勢，表情卻因為驚訝而變得凝重。雪菜的動作就像掉幀一樣喪失連續性，還以不可置信的速度施展出殺招。從不存在的時間發動攻勢。雪菜正在濫用絕對先制攻擊權。

　　「不會吧，糟糕！這女孩發飆起來，好像有點不妙！」

　　雪菜壓倒性的出招速度讓札娜的反應跟不上。札娜倉促地舉起雙臂防禦，就被雪菜用爆發性的咒力單方面猛轟，連環腿法毫不留情地朝札娜來襲，她沒辦法將力道完全卸去而遭到踹飛。

　　「痛痛痛……！」

　　「笨蛋，妳把舌頭伸進去實在太過火啦。」

　　札娜差點撞在牆上，身手迅速的齊伊先一步把她接住。看似不服的札娜「咦～～」地噘起嘴說：

　　「我是想……起碼『在最後』，要讓他有個美好的回憶嘛。」

　　「妳別踐踏思春期少年少女的純真心靈啦。」

　　齊伊同情似的朝古城嘆氣，然後把使性子的札娜扔到地上。他對於自己的「血之伴侶」跟古城接吻似乎並沒有什麼感覺。在一同活了幾百年的他們眼中看來，古城這些人頂多像幼稚園孩童或者當寵物的貓狗吧。

　　「學長！請你振作一點，學長！」

　　雪菜忘了對札娜乘勝追擊，還設法要替蹲下來的古城療傷。然而古城的心臟遭短刀貫穿，憑雪菜會的治療咒術不可能救得了。別說堵住傷口，連止血都無法如願。

　　「咕……喔……」

　　古城口中發出痛苦的悶哼。雪菜因絕望而皺起臉，但是，她的絕望立刻變成了驚愕。原以為失血後只能等死的古城肉體發生異變了。

　　「傷口……怎麼會！」

　　在雪菜臉色困惑地觀望之下，古城的傷口開始自動痊癒了。被完全破壞的心臟再生，斷裂的血管接回，被深深挖開的肌肉逐漸癒合。

　　何止活生生的人類辦不到，連魔族肉體也不可能發揮的驚人痊癒力──不，那是再生。足以匹敵吸血鬼真祖，極度接近於不死的再生能力。

　　「早說過了吧，我會賦予你跟夏夫利亞爾‧連對抗的力量。」

　　齊伊用孩子般的純真口氣告訴他們。

　　雪菜陪伴在縮成一團的古城身邊，以帶有攻擊性的眼神往上瞪著齊伊說：

　　「你們到底，對曉學長做了些什麼……？」

　　「我讓少年吞下了眷獸，雖然說，剛才那算是來硬的。」

　　齊伊若無其事地斷言。

　　「眷……獸……？」

　　「吞下眷獸，就可以把吸血鬼的能力直接納入手裡。吞噬其他吸血鬼的能力據為己有，我們管這種行為叫同族相噬。」

　　「現在的學長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

　　「是啊。凡人辦不到同族相噬，畢竟我們根本就沒有什麼同不同族可言。」

　　齊伊一本正經地點了頭，然後壞心眼地賊賊微笑。

　　「但是，那傢伙什麼時候變成凡人了？」

　　「……咦？」

　　「曉古城拱手讓人的，只有第四真祖『眷獸的支配權』，並沒有連不死詛咒也轉讓出去。眾神刻印的不死詛咒至今仍保留在那傢伙體內才對。因為第十二號──不，第六號【Hektos】的肉體，本來就是以吸血鬼身分製造出來的。」

　　「啊……」

　　雪菜的目光無助地閃爍。這樣啊──古城在痛苦中咂嘴。

　　過去「第十二號」奧蘿菈讓出了自己的力量，使得古城變成第四真祖。

　　代價則是她喪失了吸血鬼之力與不死特性，當她從冰封中釋放出來的瞬間，據說肉體就化為塵埃了。

　　因此古城本來以為這次也一樣，他讓出了吸血鬼之力，就會變回原本的人類。然而，狀況並非如此。狀況與古城成為第四真祖時有著根本上的差異。

　　有別於原本屬於人類的古城，奧蘿菈現在的身體是第六號給她的──先天性的吸血鬼肉體。古城並沒有把她變成吸血鬼。奧蘿菈早就具備吸血鬼的肉體，不必從古城那裡承讓不死詛咒。

　　讓吸血鬼夠格稱為吸血鬼的不死詛咒目前仍束縛著古城的肉體，只是因為失去了身為魔力泉源的所有眷獸，古城表面上才看似變回了人類。

　　只要再次獲得眷獸，古城就可以取回吸血鬼的本性。要不然，被札娜貫穿心臟的那一瞬間，他應該早就喪命了。

　　「話雖如此，少年是否能馴養我給他的眷獸，完全是另一個問題。畢竟那些傢伙都具有跟第四真祖麾下十二眷獸同等的力量，可不好應付嘍。」

　　齊伊俯視著掙扎的古城，挑釁似的斷言。

　　他所說的話讓雪菜倒抽一口氣。

　　「力量與第四真祖的眷獸同等……那種貨色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雪菜把視線轉向札娜，札娜則帶著裝蒜的表情別開目光。而札娜的這種態度就讓古城他們搞懂她做了什麼。

　　號稱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擁有的十二眷獸──在這世上，只有兩組吸血鬼具備與其同等的眷獸。含齊伊在內的幾位「正牌真祖」，還有理應消滅的第四真祖試造品【Prototype】，亦即「吸血王」而已。

　　「原來如此……我跟『吸血王』交手時，妳會出現在基石之門，就是為了將『吸血王』用的那些眷獸納入手中嗎……」

　　古城用痛苦而斷斷續續的嗓音嘀咕。

　　當古城跟「吸血王」作戰到一半時，札娜‧拉修卡突然出現，還一直將雪菜和紗矢華絆住。而且在「吸血王」灰飛煙滅以後，她什麼也沒說就消失了蹤跡。

　　此刻就能釐清札娜為何會有那些謎樣的行動。她並不是在支援「吸血王」，從旁掠取「吸血王」擁有的那些眷獸才是她的目的。

　　「呵呵，你猜對了。」

　　札娜毫無愧色，還俏皮地吐了吐舌。舌頭上浮現了看似魔法陣的幾何圖案，而圖案發出的青白光輝與「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十分類似。

　　「『無【凱儂】』的眷獸理應會跟他一同消滅，我便暫時將它們封印保存起來了。你可要感謝我喲，趁你還沒有自失以前。」

　　札娜嫵媚地舔了舔嘴脣。她應該就是利用刻印在舌頭上的那種魔法，把眷獸們灌進了古城的體內。封印及保存眷獸都不是尋常魔法師辦得到的把戲，然而札娜是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侶」。她利用第一真祖供給的無窮魔力，硬是辦到了這些。

　　「妳這是……什麼意思？」

　　古城瞪著札娜問道。她說古城將會自失，這句話感覺並非威脅，而是在警告他們定要面臨的未來。

　　「她是指此刻與凡人幾無差異的你是否能讓多達十二頭的眷獸聽命。」

　　齊伊同情般對古城誇張地搖頭。

　　「短期內，札娜的血會保護好你的肉體。可是，那也撐不了多久喔，光憑你現在身為吸血鬼並不完整的一己之力。」

　　「你們提到需要十二名『血之伴侶』，是為了抑制住眷獸嗎？」

　　雪菜有所領悟地看向齊伊。「吸血王」的十二頭眷獸，以及十二名「血之伴侶」──會指定相同的數字想必不是毫無用意。

　　「一頭眷獸配一個人。只要有十二名與妳同格的靈媒，要讓那些眷獸聽話算是小事一件吧。我有說錯嗎，劍巫小妹？」

　　齊伊用彷彿理所當然的口氣告訴她。雪菜默默地咬了嘴脣。

　　儘管第一真祖的盤算實在太隨便，卻也不是無憑無據。因為之前就有一頭第四真祖的眷獸被曉凪沙封印起來附於自身體內的前例。

　　然而，那是凪沙身為超凡的強大靈媒才能靠消耗自身壽命達成的奇蹟。被問到是否有能力做同樣的事，雪菜一下子也答不出來。何況要湊齊與她同格的十二名靈媒，感覺更是有勇無謀到近乎絕望的地步。

　　「這給妳。」

　　札娜把手裡握著的短刀扔給沉默不語的雪菜。那是她用來刺穿古城心臟的銀色大型狩獵刀。

　　不過短刀離開她手上的那一刻，輪廓便融化似的扭曲了。銀色的金屬光澤依舊不變，模樣則變成一條精美的鎖鏈──長度相當於項鍊的鎖鏈。

　　「鍊金術……！」

　　雪菜訝異地收下鎖鏈，古城也驚訝得繃緊臉。

　　札娜並沒有露出自豪的模樣，但是能將短刀瞬間變成鎖鏈可是高竿得驚人的鍊金術。身懷能在肉搏戰遠勝於雪菜等人的戰鬥力，還懂得使用高階的鍊金術──古城他們這才重新體認到第一真祖的「伴侶」實力有多麼深不可測。

　　「封有曉古城血肉以及骨頭碎片的觸媒。跟妳的戒指應該是相同材質喔。只要拜託有水準的鍊金術師，就可以隨喜好改換模樣或造型。到時要盡量弄得可愛一點喲。」

　　札娜指著雪菜手中的鎖鏈，笑吟吟地說明。

　　由札娜製作的鎖鏈有十一個鎖環【Ring】。意思似乎就是要用那玩意兒，安排跟雪菜那枚戒指同等級的觸媒供十一個人用。

　　「如果伴侶湊不齊，那也無妨。你身上的眷獸一旦失控，要摧毀這座小小的人工島可是輕而易舉。沒有這座島，『門』將隨之消失，去異境的那些人也就回不來了。那樣子是有點無聊，唉，也沒辦法嘛。」

　　齊伊刻意地一邊聳肩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

　　從對方選了強行把眷獸植入古城體內的粗魯手段亦可得知，他所說的話顯然不是單純在恐嚇古城他們。這男的是真心認為就算讓絃神島消滅也無所謂。倘若他判斷有那個必要，就會毫不猶豫地親手執行吧。不惜費工夫捕獲「吸血王」的眷獸，也要給古城機會，不過是因為對方私心覺得那樣會比較有趣罷了。

　　「我不會讓你動這座島。」

　　古城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告訴對方。哦──齊伊納悶似的挑眉。

　　古城對抗眼前男子散發的威迫感，一邊強悍地咧嘴露出牙齒。從全身外洩的些許魔力正如靜電般濺起黑色火花。

　　「感謝你賦予我力量。不過，你的戲份到此結束了。接下來就照我們說定的，安靜看我把夏夫利亞爾‧連趕出異境吧。」

　　「行啊，少年。就是要這樣才對。」

　　齊伊迎面承受古城帶有挑戰性的視線，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迅速起身的齊伊讓人感覺不出體重，還抱起待在旁邊的札娜。他們直接穿過室內，自顧自地到了陽台。曉家位於公寓七樓。海風從開啟的窗口吹入，古城等人的頭髮隨之搖曳。

　　「努力找出活路吧，曉古城。我會祈禱彼此能再次見面。」

　　齊伊他們的輪廓沐浴在耀眼陽光下，如蜃景般搖晃模糊。

　　第一真祖與他的「伴侶」幻化成霧氣，逐步溶於白晝的天空。

　　古城和雪菜默默地望著那一幕。他們明白就算挽留也沒用。因為對方既沒有跟古城他們站在相同陣線，更不是朋友。

　　掰掰──札娜含笑道別的聲音漸漸遠去，不久便完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剎那間，負傷的古城力竭似的當場倒下，使得雪菜尖聲叫了出來。

　　3

　　「學長真的不用睡覺嗎？」

　　在白天灑落的陽光下，雪菜浮現不安之色，並向走路始終搖搖晃晃的古城搭話。距離古城他們所住的公寓步行約十分鐘之遠的沿海道路，周圍並無醒目的建築物，面前只有施工到一半的增設人工島。

　　「我總不能睡在住宅區中央吧。又不知道那些眷獸什麼時候會失控──」

　　古城左手捧著胸口，無助地回答。被札娜用短刀剖開的傷口幾乎已經癒合，身體狀況反而持續惡化。彷彿有熾熱熔岩奔騰於全身上下血管的異樣感，隨著時間逐步加劇。

　　古城的肉體與進入體內的異物產生了排斥反應。換句話說，「吸血王」留下的十二頭黑眷獸為尋求出口，正在肆虐作亂。

　　或許是札娜施予的封印仍然留著，目前古城勉強還能鎮住它們。但是，也不知道那可以維持多久。萬一它們脫離古城的掌控，開始為禍，那就估也估不出災情會多慘了。所以才要趁早盡量先移動到人影稀疏的地方，縱使那只有些許撫慰之效。

　　「我也派了式神到師尊大人那邊，支援立刻就會來。你有跟藍羽學姊聯絡嗎？」

　　雪菜把肩膀借給古城，並用正經語氣表達。古城從連帽衣口袋裡拿出曾經是手機的殘骸，語帶自嘲地搖頭。

　　「早知道會這樣，起碼要多準備一支手機的。」

　　不曉得原因是出在跟「吸血王」戰鬥，或者更早之前在某個地方受了損傷，古城的手機早就壞掉而不能用了，螢幕和內部都變得破破爛爛。基本上，就算手機本身無恙，到頭來還是會因為電量耗盡沒得用才對。畢竟從被捲入領主選鬥以後，根本找不到空閒替手機充電。家裡的室內電話當然能用，可是古城並沒有勤快到把淺蔥的手機號碼背下來。

　　「學長覺得身體狀況怎麼樣？」

　　雪菜嘆了一聲，然後提振心情似的朝古城問道。古城無力地搖頭說：

　　「實在好不到哪裡去。坦白講，我處於連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都不太清楚的狀態。」

　　短短一小時之前剛被短刀捅進胸膛，還有原屬敵方的眷獸強行灌入體內。要是這樣身體狀況會好，反而才真的有毛病。

　　更重要的是──古城回望雪菜並問：

　　「剛才第一真祖提到的事情，妳覺得如何？在我體內，還留有吸血鬼之力嗎？」

　　「至少在計算上說得通。假如構成吸血鬼的要素當中有眾神的詛咒──可稱為吸血鬼因子的要素存在，現在的奧蘿菈就沒有從學長身上繼承那項因子，而是從第六號那裡得來的才對。」

　　「表示就算奧蘿菈交給我的因子還留在我的體內也不奇怪嘍……」

　　古城對合乎預料的答覆點了點頭。

　　奧蘿菈並非先天性的魔族，她恐怕是用了跟人工生命體相同技法製造出來的人工吸血鬼。這就代表她持有的吸血鬼因子是屬於後天性植入體內的。

　　所以她身上的吸血鬼因子才可以轉讓給古城。原本應為普通人的古城從奧蘿菈那裡繼承了因子，藉此成為第四真祖的荒謬之事就這樣發生了。而且古城從她那裡得來的因子，至今似乎仍留在體內。

　　「問題是，所謂的因子留在我體內，能不能抑制住『吸血王』的眷獸。」

　　「這……」

　　稍稍垂下目光的雪菜為之語塞。不用等她回覆，古城的問題顯然有了答案。「吸血王」的那些眷獸，古城不可能駕馭得住。

　　畢竟從奧蘿菈那裡繼承的第四真祖眾眷獸，古城都花了半年以上的工夫才能正常地使喚。考慮到這一點，多達十二頭的新眷獸想必不是馬上就能搞定。何況在短短半天之前，那些眷獸的前任宿主才跟古城上演過廝殺戲碼。

　　古城對如此絕望的狀況感到一陣眼花，而雪菜正在旁邊思索著什麼。於是，她忽然拉了古城那件連帽衣的袖子。

　　「那、那個……學長，請你來一下。」

　　「姬柊……？」

　　雪菜帶著臉色納悶的古城來到海岸。那是人工島【Giga Float】地基暴露在外，施工到一半的空蕩人工海岸。

　　躲到堤防死角以後，雪菜確認沒有其他人會看見，才解開了胸前的緞帶。接著她解開制服的釦子，讓粉彩淡色的胸罩露出來。

　　「學、學長覺得怎麼樣呢？」

　　雪菜滿臉通紅地往上瞟著古城問。古城則是呆愣地望著雪菜突然做出的奇特舉動。

　　「問我覺得怎麼樣……啊～～……嗯，不錯啊，我覺得很可愛。滿適合妳的吧？」

　　儘管古城講話的聲音有些變調，他還是盡力挑了幾句穩當的評語。雪菜似乎沒有預料到古城會那樣回答，就顯得有些混亂地瞪大眼睛問：

　　「適、適合我……等等，學長在說些什麼啊！」

　　「是妳突然要把胸罩露給我看的吧！」

　　「不、不是那樣，我要說的是學長可以吸我的血！」

　　雪菜用雙臂遮著敞開的胸口，一邊莫名生氣地叫道。是妳主動要露的，未免太不講理了吧？如此心想的古城仰頭向天說：

　　「啊～～……」

　　「怎、怎麼樣？學長的意思是憑我已經不能當成吸血衝動的對象了嗎！」

　　「沒有，不是那麼回事。不是那樣啦，妳看。」

　　古城把手指放在自己嘴脣上，「噫～～」地往旁邊拉了一把。白色犬齒露出，是沒有多大特徵的常人齒型。

　　「我對因子那些是不熟啦，但我現在的身體與其說是吸血鬼，還比較接近普通人，所以我想壓根兒就不會產生吸血衝動喔。」

　　「啊……」

　　古城冷靜無比地點出事實，雪菜則茫然地聽在耳裡。她的臉頰逐漸泛紅，嬌弱的肩膀因羞恥而陣陣發抖。

　　「我、我受這樣的羞恥是為了什麼……」

　　雪菜用雙手捂著臉蹲下來，還沮喪地縮成一團。她的雙耳從髮隙間露出，就像照到夕陽變成了紅紅一片。

　　古城不由得感到有責任，還望著她那揹著吉他硬盒的背影。但古城忽然察覺事情有異，蹙起了眉頭。

　　「……怪了。」

　　「怪？果、果然是我穿的內衣不合適嗎？」

　　雪菜猛然回頭瞪古城。妳怎麼會那樣解釋啊？如此心想的古城嘆道：

　　「不是那樣啦。我在講『血之伴侶』的事！」

　　「咦？」

　　「身為第一真祖的那個大叔說過，只要湊齊十二名『血之伴侶』，就能馴服『吸血王』的眷獸對吧？」

　　「是的。」

　　「明明我現在吸不了血，是要怎麼添增『血之伴侶』？」

　　「啊……」

　　雪菜領會到古城感覺有異的癥結，表情隨之僵凝。

　　吸血鬼要製造「血之伴侶」，就必須在主從之間建立穩固的靈能路徑，其觸媒為血與肉。「伴侶」會把血獻給吸血鬼，而吸血鬼身為主人，則要把自己肉體的一部分賦予「伴侶」當代價。

　　札娜準備的銀色鎖鏈可以當古城肉體的代用品發揮功能。只要加工成戒指之類的飾品隨身攜帶，便足以權充為魔法的觸媒。

　　接著只要古城從新的「伴侶」身上吸取血液，靈能路徑即可完成。但是，倘若吸血行為本身並不可行──

　　「第、第一真祖會不會沒料到這種狀況……」

　　雪菜不安地壓低聲音嘀咕。

　　「看他們的德性是有可能……」

　　古城捂著眼窩嘟噥。第一真祖身為世上最古老的吸血鬼，應該也是首次見識僅具吸血鬼因子的人類。古城喪失吸血能力這件事，就算他們未能料到也不奇怪。

　　可是，萬一這項假設正確，古城等人所處的狀況將會更加嚴峻。畢竟要駕馭「吸血王」的眷獸，得有十二名「血之伴侶」──將之湊齊的方法等於不存在。

　　該怎麼辦啊？古城在嘴裡喃喃自語。

　　彷彿在嘲笑如此苦惱的他，他的心臟「怦通」地猛跳起來。

　　狹窄的視野染為深紅，痛苦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冒出。狂暴的破壞衝動湧上，古城的呼吸急促得像在喘氣。他感覺到有股龐大的魔力在自己體內掀湧翻騰。

　　「學長……？」

　　雪菜察覺古城有異狀，連不整的制服都忘了穿好就急著起身。

　　「姬柊……用長槍……！」

　　古城拚死命保住即將淡出的意識，並且朝著她大喊。一瞬間，雪菜彷彿不明白自己被交代了什麼，還愣愣地眨起眼睛。

　　「咦？」

　　「備戰！動作快！」

　　「好、好的！」

　　雪菜懾於古城的魄力，拔出了銀色長槍。槍身長度隨著熟悉的聲響延伸，開展的槍鋒被青白色光輝所籠罩。

　　而古城將自己的右臂朝那道銳利的主刃掄了過去。

　　「學長！你到底在做什麼……？」

　　雪菜短短地尖叫出來。她的長槍已經貫穿古城的右手腕，染血的槍鋒突出於手肘一帶。雪菜立刻想抽出長槍，在那之前她卻停下了動作。

　　因為破掉的連帽衣袖管讓古城手臂外露，那條手臂已經變成了異形的模樣。

　　「你的手臂……！」

　　「那位大姊給的血居然會帶來這種力量……」

　　古城望著自己模樣變得駭人的右臂，嫌惡地撂了一句話。

　　古城的手臂已經不留人類的原型。話雖如此，那條手臂跟古城所知的任何魔族都長得不同。假如仍硬要形容，那模樣接近於龍族【Dragon】。

　　皮膚表層猶如金屬鎧甲，覆有平滑堅韌的鱗片；手指則變成狀似短刀的利爪。在肥大化的肌肉內部充斥著搏動狂亂的高濃度魔力。若非龍族的頑強肉體，恐怕就沒有辦法承受那種魔力的密度。

　　短期內，札娜的血會保護好你的肉體──

　　第一真祖曾這麼說過。他應該就是在預告古城的這副模樣。

　　「眷獸的魔力……對肉體造成影響……？」

　　雪菜緊握著銀色長槍，說不出話。古城手臂上所覆的鱗片為漆黑色澤。那是「吸血王」眷獸的顏色。眷獸們醒覺後釋出的魔力，開始無視於古城的意志往外流洩。假如沒有札娜留下的血液讓肉體變質，古城的身軀應該早就承受不住膨脹的魔力而爆開了。

　　然而那也撐不了多久。除非駕馭住眷獸，要不然這副肉體遲早會面臨極限。

　　「姬柊！把我連同眷獸一起殺掉！要是讓這些傢伙失控，這座島真的就毀了！」

　　「學……學長在說什麼啊！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辦得到！明明學長好不容易才變回普通的人類……！」

　　古城蘊藏悲壯決心的懇求被雪菜立即回絕。然而古城不退讓。眷獸失控的時刻已近，身為宿主的古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拜託妳。已經沒時間了……我沒辦法，再繼續鎮住這些傢伙……！」

　　「唔……」

　　雪菜握槍的手發抖了。好似要甩開迷惘的雪菜搖搖頭，靜靜地調適呼吸。情緒從睜大的眼裡消逝，嬌小身軀被耀眼的靈氣光輝所籠罩。

　　「姬柊！」

　　「我會攔住學長的眷獸！只要用『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設下結界──」

　　「快住手，姬柊！妳想憑自己一個人擔起十二人份的靈力嗎！」

　　古城焦急得皺起臉。雪菜毫無限制地釋出的靈力化成翅膀樣態，裹住了古城。雪菜想藉此跟眷獸們吐出的漆黑魔力互相抵銷，進而阻止它們失控。

　　「不可以！再繼續用那種力量，妳會先消失的……！」

　　古城從右臂拔出長槍，有意將雪菜推開。

　　此刻的雪菜並不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她沒辦法讓靈力與古城的魔力互相抵銷，使其無效化。雪菜的靈力經「雪霞狼」增幅後超出了人類極限，那會淨化其肉體，強行將她昇華【Shift】為高次元的存在。在仙術中叫作羽化登仙，或者俗稱天使化的現象。那代表了雪菜將從這世上消失。

　　雪菜明知如此，還是不停釋出靈力。

　　「要是學長死掉了，奧蘿菈要怎麼辦？你不是要把她帶回來嗎……？」

　　雪菜的長槍仍對著古城，並空靈地微笑了。接著她讓展開的翅膀變得更多，用近乎自我說服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不要緊。我才沒那麼容易就變成天使喔，因為我並不是那麼乖巧的女生。」

　　「唔……」

　　別這樣──古城無力地反駁。可是，他的聲音傳不到雪菜那邊。從「雪霞狼」向外釋出的神格振動波更添聲勢，強行將古城體內的魔力漸次消滅。

　　如此便可鎮住那些眷獸，不讓它們失控嗎？有一瞬間曾令人冒出這樣的想法。

　　彷彿承受不住雪菜的靈力，從古城背後噴出了魔力之霧。那陣霧氣化為樣似死神鐮刀的黑色翅膀，還將雪菜展開的靈氣之翼撕裂燒盡。

　　「姬柊！妳快逃！」

　　濃密的魔力之翼具現成形，並且無視古城的意志，像獨立的生物一樣發出了咆吼。其翼長遙遙超過十公尺。那道翅膀變成了雄偉的利刃，撕開大氣朝雪菜直撲而去。古城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那一幕。

　　「唔……！」

　　雪菜挑起銀槍，勉強擋下了黑色翅膀。能令魔力無效化的神格振動波光輝將翅膀深深劈開，雪菜卻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被震飛到後方。

　　在撞上堤防的前一刻，雪菜勉強穩住了陣腳，另一道翅膀卻朝著架勢大亂的她飛來。不，那已經不是翅膀，而是身披漆黑雷光的巨大召喚獸──吸血鬼的眷獸。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想攔阻眷獸的行動，逆流而來的魔力使他忍不住慘叫。好似全身被扯得四分五裂的一陣衝擊。憑現在的古城，到底是駕馭不住眷獸的。

　　「──學長！」

　　雪菜因痛苦的古城而分神，反應慢了一拍。面對失控中的眷獸，這是致命性的破綻。化為漆黑閃光的眷獸疾走狂奔，來不及用「雪霞狼」應戰。何況以人類的反應速度，更是無從躲避眷獸的攻擊。

　　照這樣下去，雪菜的全身只能任由宰割──讓人如此認為的那一瞬間，眷獸揮下的前肢卻像是受阻於無形牆壁，停住了。

　　目不可視的屏障擋下了眷獸破壞力傲人的一擊。那是空間本身遭到穿透的裂痕。藉由咒術創造的擬似空間斷層。憑任何眷獸的攻擊力，都無法破壞已經被切開來的空間。

　　「……乙型咒裝雙叉槍【Ricercare】『六式』……沒想到吧。」

　　單膝跪地的雪菜背後傳來了挖苦似的打趣聲音。

　　留著典雅的黑色長髮，身上所穿的水手服也同樣典雅的少女，正拿著槍尖分成兩道的奇特長槍站在那裡。

　　「咦……？」

　　雪菜茫然地仰望黑髮少女，發出呆愣的聲音。她應該是沒辦法順利接納自己被對方所救的事實吧。

　　而少女輕蔑似的瞥了雪菜一眼，然後優雅地舞出槍花。

　　「我還慶幸絃神島解除了封鎖渡航的禁令呢，狀況倒是變得頗有意思。能不能請妳仔細說明一番？」

　　妃崎霧葉望著化為異形怪物的古城，自信地露出微笑。

　　4

　　從古城身體灑落的黑色血霧，至今仍呈現如蜃景般的不完整樣態，卻還是塑造出猛獸的外型傲然俯視著雪菜她們。

　　身為本尊的古城狀態更嚴重。怪物化症狀加劇，致使古城蜷伏於地面。漆黑鱗片侵蝕他的全身，從後腦杓到背部，還長出了好幾根參差不齊的角。現狀是連他是否仍保有自我都值得懷疑。

　　而霧葉舉起濃灰色的雙叉槍，瞪向這樣的古城。

　　「妃崎同學，妳怎麼會來絃神島……？」

　　起身的雪菜對霧葉問道。絃神島身為「魔族特區」，本來就不歸霧葉隸屬的太史局管轄。她並沒有理由介入領主選鬥，還支援雪菜等人。

　　霧葉卻冷冷地回望雪菜，莫名懷恨似的瞇起了眼睛。表情宛如盯上的獵物被別人用卑鄙手段捷足先登的獵戶。

　　「可別小看太史局的情報網。之前，妳與龍族交手過對吧？」

　　「啊……」

　　雪菜察覺到霧葉不高興的理由，便尷尬地沉默了。妃崎霧葉是太史局引以為豪的六刃神官──對付魔獸的專家。在她看來，龍族正是巴不得碰上的最強敵手，再無更頂級的獵物。

　　「居然撇開身為太史局六刃神官的我，逕自對龍族出手，妳真有膽量呢，姬柊雪菜。」

　　「那、那是因為……對方一直在協助領主選鬥，我不得已才……！」

　　雪菜用微弱的聲音辯解。與龍族以兵刃相交固然是事實，但雪菜等人會跟對方交手亦非出於樂意。名為克雷多的古代炎龍曾以末日教團一員的身分為「吸血王」提供助力。假如可以不用跟那種怪物戰鬥，誰曉得會有多輕鬆。

　　然而，霧葉冷漠地搖頭說：

　　「我不想聽妳的藉口，狐狸精。像妳這樣搶別人的獵物，只能由妳的男人用身體償還了嘛。」

　　「學、學長才不是我的男人！」

　　雪菜用焦急的嗓音回嘴，一邊又持槍備戰了。儘管霧葉的毒舌依舊沒變，她的戰鬥能力卻與雪菜同等或者更甚。在這種狀況能有她在身邊，要坦然感激才是。

　　「然後呢，曉古城發生了什麼事？我倒聽說他讓出了第四真祖之力，淪落成區區凡人了耶。」

　　「學長被札娜小姐──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侶』植入眷獸了。」

　　雪菜簡短地說明。從霧葉已經掌握古城喪失第四真祖之力這一點來看，可以曉得太史局在情蒐方面的能力也相當高竿，霧葉的驕傲其來有自。

　　不過在霧葉耳聞札娜名字的瞬間，她就露骨地板起了臉孔。

　　「『舞神【Assoluta】』札娜‧拉修卡？妳說曉古城被她植入眷獸，是怎麼做的……？」

　　「這個嘛……呃……應該說是口服攝取嗎……」

　　雪菜紅著臉吞吞吐吐。她那純真的反應讓霧葉短短地哼了一聲說：

　　「原來如此。簡單說就是嘴對嘴餵嘛。所以說，妳茫然望著曉古城在眼前被她強吻，還感到很興奮。」

　　「我、我並沒有感到興奮！」

　　霧葉不講道理地胡說，使得雪菜發脾氣反駁。

　　「唉，妳的特殊性癖好暫且不提，事情我大致明白了。」

　　「什麼叫特殊性癖好啊……！」

　　「所以呢，妳打算拿那個男的怎麼辦……？」

　　霧葉用跟之前打哈哈判若兩人的嚴肅語氣問。

　　「我會遏止眷獸失控。」

　　雪菜毫不遲疑地一口咬定。霧葉傻眼似的揚起單邊眉毛說：

　　「辦不到吧？我倒覺得趁早殺了他比較省力氣耶。」

　　「沒、沒那回事！」

　　雪菜講話粗裡粗氣地逼向霧葉。

　　「第一真祖說過，只要有人數足夠的『血之伴侶』就能駕馭那些眷獸。最糟的情況下，即使我一個人也會遏止眷獸的失控給妳看。」

　　「……『血之伴侶』是嗎……」

　　霧葉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以後，目光便停在雪菜捆於手腕上的銀色鎖鏈。哎，也罷──她輕輕聳了聳肩，然後把手伸向水手服的領巾。於是她當著雪菜眼前，突然脫掉了上衣。目睹這一幕，慌亂起來的反而是雪菜。

　　「妃、妃崎同學？都這種時候了，妳在做什麼！」

　　「就是因為碰到這種時候，我才脫衣服啊……讓曉古城吸血，用女色來馴服那個男人──這不就是妳平常在做的事情？」

　　霧葉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背心，還納悶地微微偏過頭反問。她的身體屬於苗條的模特兒體型，連身為同性的雪菜看了都不得不承認有魅力。

　　彷彿在誇耀那副迷人的外表，霧葉朝古城走去。化為異形怪物的古城卻只是威嚇般對這樣的霧葉發出咆吼。

　　「咦！」

　　古城背後長出的漆黑翅膀再次變成猛獸樣貌，並且從旁朝霧葉撲來。霧葉詫異地睜大眼睛，還用空間斷層來應付那波攻擊。

　　「等等……！怎麼回事啊……？我為什麼會遭受攻擊？」

　　霧葉罕見地將情緒顯露出來，大呼小叫。古城不吃她的誘惑這件事，似乎比遭受眷獸攻擊還要令她惱火。或許正因為霧葉知道古城平時容易被慾望牽著鼻子走，內心更受打擊。

　　我懂妳的心情──雪菜對霧葉略感同情。不久前，雪菜自己才遇過一樣的狀況。

　　「現在的曉學長以吸血鬼來說仍處於不完整的狀態，所以連吸血衝動都不會發作──」

　　「說穿了就是沒辦法吸取血液，跟吸血鬼似像非像的怪物對吧。」

　　霧葉似乎怒氣未消，就一面臭罵古城一面取出了藏在裙襬下的成疊濃灰色咒符。

　　「妳打算做什麼呢？」

　　「既然不能讓他在吸血後安分下來，就只能出全力制伏了啊。」

　　霧葉淡然回答雪菜的問題。

　　「問題是曉古城在那種狀態下會有多強的回復力。雖然我希望盡量不要讓他受重傷……欸，妳怎麼了？」

　　霧葉發現雪菜在旁邊睜圓了眼睛，便納悶地蹙起眉頭。

　　雪菜有些慌張似的搖頭說：

　　「沒事，對不起。我沒想到妃崎同學會顧慮曉學長的安危……」

　　「看來我遲早得跟妳好好談一談才行。」

　　霧葉瞪著雪菜，咬響牙關。不過，她們倆毫無緊張感地進行對話的餘裕就只持續到這一刻為止。

　　古城化為怪物後釋放的魔力有變質跡象，噴發的血霧越漸洶湧。那些霧氣在空中盤旋，變成了完整的猛獸樣態。濃密得足以具備質量的魔力聚合體，吸血鬼的眷獸。

　　「是眷獸！」

　　「具現成形了……？」

　　雪菜和霧葉同時叫道。具現的眷獸數量為二，一頭是身披漆黑雷光的獅子；另一頭則是同樣漆黑的食人虎【Manticore】。

　　「這種黑眷獸，是怎麼來的啊……？」

　　霧葉一邊閃躲漆黑獅子化成的雷霆一邊大叫。她恐怕是首次碰上這些玩意兒。

　　「它們是『吸血王』的眷獸！聽說是跟第四真祖的眷獸具有同等力量的試造品！」

　　「原來如此……所以這就是第一真祖賦予曉古城的力量嘍。」

　　霧葉以雙叉槍迎擊不斷降下的轟雷。她所用的術式是從紗矢華的「煌華麟」奪來的擬似空間斷層。太史局為了對抗擁有多樣化生態的魔獸而研發的乙型咒裝雙叉槍，可以複製任何咒術或武神具的術式並予以重現。

　　只不過，乙型咒裝雙叉槍功能多變的代價是咒力消耗甚劇。再這樣繼續施展擬似空間斷層，霧葉的體力應該不久便會耗盡。

　　「妃崎同學！」

　　雪菜想支援霧葉，卻被食人虎灑下的漆黑火焰阻擋而沒辦法靠近。即使靠能令魔力無效化的「雪霞狼」，要制伏操控火炎與毒的這頭怪物仍不容易，要靠近受眷獸保護的古城更不可能。

　　而且植入古城體內的眷獸並不只這兩頭。

　　「不妙……！」

　　霧葉急得皺起臉。變成怪物的古城釋出魔力，正打算召喚新眷獸。那是籠罩漆黑霧氣的巨大甲殼獸。

　　那頭眷獸象徵著吸血鬼的霧化能力，攻擊範圍廣得驚人，專精近身搏鬥的雪菜及霧葉最容易受其剋制。即使明白這一點，她們也無法阻止眷獸被召喚出來。當雪菜她們束手無策時，漆黑的甲殼獸已經完全具現成形，並且隨著凶猛吼聲大舉噴出霧氣。那是可以讓接觸到的一切都崩解毀壞的凶惡霧氣──

　　然而，在那陣霧氣湧向雪菜她們之前，有近似女性尖叫的轟鳴聲在雪菜她們頭上響起。帶有咒力的那陣轟鳴聲催生出強烈暴風，將巨大甲殼獸的本體連同漆黑霧氣一塊吹走。那是直接以聲音為觸媒催生的大規模咒術砲擊。

　　「獅子王機關……！」

　　形同從絕境獲救的霧葉臉色不悅地回頭。

　　站在沿岸堤防上拿著銀色西洋弓瞄準的人，是個馬尾隨風飄盪的修長少女。她毫不停歇地將第二支箭搭上弦，再次施展出咒術砲擊，將漆黑的甲殼獸捲落海中。

　　「紗矢華！」

　　「雪菜，妳沒事吧！太好了……欸，妳怎麼會跟雪菜在一起啊，妃崎霧葉！應該說，妳怎麼只穿內衣！」

　　煌坂紗矢華從堤防跳下來，趕往雪菜身邊。她似乎是收到雪菜代替信鴿派出去的式神，就趕到這裡助陣了。

　　另一方面，霧葉生厭似的回望才靠近過來就開始嚷嚷的紗矢華，還露骨地咂嘴。

　　「啥！等等，妃崎霧葉，妳這個人喔，雖然說剛才是在救雪菜時順便救妳的，妳那算是什麼態度？明明我在救雪菜時還順便救了妳！」

　　「這隻母猴子可真聒噪。我能理解好不容易學會說人話有多麼開心，但是能不能麻煩妳安靜一點？」

　　「誰、誰是猴子啊，妳這條太史局養的哈巴狗！」

　　霧葉露骨的壞話讓紗矢華氣炸了，還像個孩子一樣鬼吼鬼叫。大概是因為雙方初次見面就上演過動真格廝殺的戲碼，她們的關係惡劣到超出雪菜想像。

　　話雖如此，紗矢華比預料中更早抵達，對雪菜來說是值得慶幸的失算。坦白講，沒有紗矢華出手援救，她們應該就不能毫髮無傷地撐過第三頭眷獸的攻勢。

　　「反正妳快用那把弓射那些傢伙。妳好歹也是有智慧運用道具的生物吧？」

　　「用不著妳說，我現在就打算放箭──還有，妳別把人講得像什麼稀有的野生動物！」

　　「──受不了。看來勉強趕上了。我得向妳道謝，『空隙魔女』。」

　　霧葉和紗矢華持續展開低水準的鬥嘴，從她們後方傳來了一陣沉穩的嗓音。

　　令虛空如漣漪般蕩漾並現身的人是個身穿豪華禮服，宛如人偶的嬌小女性，還有被她捧在手上的黑貓。

　　「師尊大人！南宮老師也來了……！」

　　臉色變得開朗些的雪菜喚了她們倆的名字。帶紗矢華等人來到這裡的支援者，似乎就是之前為了修復「守護者」而銷聲匿跡的那月。

　　獅子王機關的教官以及絃神島最強魔女組成的搭檔──以當下可期待的援軍來說，恐怕是無與倫比的組合。

　　「才一陣子沒留意，那個傻瓜似乎又出狀況了呢。」

　　那月望著變成異形怪物的學生，十分冷靜地吐露了一句。

　　她隨手彈響指頭，讓古城周圍的空間扭曲，分不清從哪裡長出來的深紅荊棘就把古城還有他的兩頭眷獸綑綁起來。那月稱為「禁忌之棘【Gleipnir】」的那種細細荊棘，是連第四真祖的眷獸都逃不過的捕獲型魔具。被綁在地面的漆黑獅子與食人虎猛烈掙扎，深紅荊棘卻將它們的身軀束得更緊。

　　「因為我沒能阻止。曉學長被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侶』強吻……硬是將『吸血王』的眷獸──」

　　「全塞進了他的身體裡嗎……」

　　「呃～～……啊，是的。沒有錯。」

　　那月的用詞感覺實在不妥當，然而在場並沒有人能對她吐槽。

　　霧葉和紗矢華出乎意料地相互配合，持續牽制住漆黑的甲殼獸。霧葉用擬似空間斷層引開敵方攻勢，再由紗矢華從後方支援的職掌分配，兩人意外有默契。

　　不過合她們兩人之力也無法對眷獸造成有效的打擊，頂多只能讓眷獸遠離古城本人，制住其行動而已。

　　「『遺忘戰王』以及他的寵妃……靠雪菜一人實在應付不了這樣的對手呢。能支撐到現在反倒可圈可點了。」

　　黑貓──緣堂緣擺出前所未見的嚴肅臉色嘀咕。

　　她會說這些，並不是做師父的在偏袒徒兒。跟第一真祖直接面對面還能活命，本來就是值得被傳頌的幸運之事。

　　話雖如此，要說眾人已經順利克服第一真祖帶來的棘手考驗，那倒也未必。即使求助霧葉與紗矢華，想繼續制住瀕臨失控的古城也已經接近極限了。

　　「南宮老師，請問能不能暫時將曉學長隔離在監獄結界呢？」

　　雪菜懷著一絲期待向那月問道。

　　監獄結界是那月在自己夢中構築的異界牢獄。由於那是夢境裡的世界，據說她在結界內甚至可以隨意操控時光的流動。

　　把古城收監於監獄結界，並凍結他的時間。如此就能在抑止古城失控的期間，找齊所需人數的「隨從」，抑或另外擬定對策。要打破現況，這恐怕是最穩當的方法。但……

　　辦不到──那月冷冷地搖頭。

　　「妳應該也曉得，眷獸沒辦法帶到監獄結界。即使把曉古城拖進去，他喚出的眷獸仍會留在這個世界。」

　　「啊……」

　　那月點出的事實讓雪菜無話可回。

　　這麼說來，之前雪菜他們跟那月交手時便是如此。就算是監獄結界，也無法完全封印住第四真祖的眷獸魔力。封住宿主本人，反而大有可能加劇眷獸失控的狀況。

　　「話雖這麼說，要靠力量讓那些眷獸屈服也不可能。只有一兩頭或許還能如願，數量再增加的話，絃神島便不保了。」

　　那月瞪著已經具現完畢的三頭眷獸說道。植入古城體內的「吸血王」眷獸共有十二頭。時間過越久，新眷獸覺醒的可能就越高。即使靠那月的魔具也不可能將它們全部困住。

　　「我會設法對付眷獸，因為現在只有我是曉學長的『血之隨從』……！」

　　雪菜用力握緊槍柄，做出宣言。實際上，古城讓出第四真祖之力，已經讓他和雪菜之間的靈能路徑斷絕了，可是那並不能構成拋棄他的理由。然而，彷彿要對雪菜這樣的決心潑冷水，黑貓用刻薄的語氣告訴她：

　　「沒用。妳省省吧。」

　　「師尊大人！」

　　「就算妳完全成為模造天使【Faux-Angel】，也消滅不了十二頭力量與第四真祖那一批屬於相同級別的眷獸。」

　　「……！」

　　內心預設的最後王牌被說破並予以否定，使得雪菜什麼也回不了嘴。

　　「以可能性來講，應該要先收拾身為宿主的小弟本人，但是別這樣做應該比較好。目前好歹也是靠那個小弟在抑止眷獸，騷動才能收斂到這種地步。」

　　黑貓望著被困在荊棘柵欄的古城，慵懶地嘆息。儘管古城的外表已經變成怪物，目前他仍靠著自己的意志，打算遏止眷獸失控。「吸血王」的眷獸理應有十二頭，只有三頭具現就是其證據。

　　在這種狀況下消滅古城，會比從旁所見的還要危險。失去宿主這道枷鎖，將致使眷獸的魔力失序發散出來。

　　「第一真祖的目的是什麼？那傢伙總不可能為了惡搞曉古城，就把『吸血王』的全套眷獸帶回來吧？」

　　那月用從容口氣問道。捆住兩頭眷獸造成的負擔，對她來講應該相當可觀，她卻沒有顯露那樣的跡象。

　　「第一真祖向曉學長提出了交易。」

　　雪菜也拚命克制住心慌並回答。那月略顯意外地挑了眉。

　　「交易？」

　　「對方說會賦予曉學長力量，讓他到異境把奧蘿菈帶回來。相對地，曉學長要避免異境的威脅殃及這一邊的世界。」

　　「原來如此，而交易的報酬就是『吸血王』的眷獸嗎？」

　　嗯──那月將嘴脣斜斜撇向一邊。

　　雪菜低頭看了綑在手腕上的銀鏈，點頭回答：

　　「第一真祖還說最少要湊齊十二名『血之伴侶』，就能駕馭住『吸血王』的眷獸。假如辦不到──」

　　「失控的眷獸會讓這座島沉沒，通往異境之『門』終歸要消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還真是粗暴的手法。」

　　「──那廝從以前就是這麼粗枝大葉的男人。」

　　陌生嗓音突然打斷了對話，讓雪菜等人警覺地擺出架勢備戰。

　　而那嗓音的主人就站在海浪拍上來的岸邊，寶石般的淡綠色頭髮隨風飄逸。古城的眷獸就被綑在身旁，她卻不顯畏懼。

　　「他就是預先看透了這些，才在余的領地作亂生事嗎？戰王那傢伙實在令人光火啊。」

　　女子瞇起翡翠色眼睛，喃喃自語。她的外表所呈現的年齡與雪菜等人相差不多。對方有一副能讓人聯想到野豹，既惹人憐愛又強而有力的美貌。

　　雪菜自然不說，連紗矢華和霧葉，甚至那月與緣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儘管對方身上蘊含的魔力已經雄厚到足以壓倒古城的眷獸。

　　「……妳是……！」

　　雪菜望著翡翠色眼睛的女子，茫然地嘀咕了一句。

　　闖入者的身分出乎意料，但仔細想想，她會出現在此地合情合理。畢竟雪菜等人所在的人工島南區，正是她支配的領地。

　　女子回望驚訝的雪菜，愉快似的從喉嚨格格發笑。

　　「久違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使用者。後來妳的身手可有長進一些？」

　　「『混沌皇女【Chaos Bride】』嗎？」

　　擠不出聲音的雪菜僵在原地，那月便代為道出女子的頭銜。跟齊伊‧朱蘭巴拉達以及艾索德古爾‧亞吉茲並列的正牌真祖之一，於中美洲夜之帝國「混沌境域」擔任領主的第三真祖「混沌皇女」──這便是她的身分。

　　「余不喜歡那種古板的稱號。直呼嘉妲就好，南宮那月。」

　　翡翠色眼睛的女子露出銳利獠牙，強悍地笑了笑。接著她緩緩地將目光一轉，試探般望向持有銀色鎖鏈的雪菜。

　　「以十二名『血之伴侶』獻祭──如此一來，確實是可以降伏那些黑色眷獸。不過，那小子究竟有無能耐配得上這麼多隨從？」

　　「……我們會湊齊的。只要有時間，必定可以。」

　　雪菜迎面承受了嘉妲彷彿用目光就能將人射殺的視線。嘉妲的雙眼更添輝耀，雪菜卻沒有將目光移開。

　　嘉妲欣賞似的望著雪菜那種有膽識的態度，並且柔柔微笑了。

　　「那好。余就給你們半天的時間。」

　　第三真祖宣布後，隨即有三道雷光劈落到地上。雷光精準地射穿古城召喚的三頭眷獸，將漆黑的龐大身軀震退。

　　那陣轟雷是來自嘉妲眷獸的攻擊。籠罩在絃神島上空的巨大雷雲本身就是聽命於第三真祖的眷獸之一。

　　古城的眷獸遭受接連不斷的轟雷，具現的形體隨之搖晃。

　　隨後，身為宿主的古城就與那些眷獸一同被黑暗吞沒，直徑超過一百公尺的巨大黑暗無聲無息地將古城他們包裹住了。

　　漆黑之霧與雷光，還有食人虎散播的毒焰，都逃不過那片黑暗。跟出現時一樣，巨大黑暗又在無聲間消滅了，徒留海岸被深深鑿出的半球型痕跡。

　　「空間操控……不，那塊空間本身就是妳的眷獸嗎？嘉妲‧庫寇坎……！」

　　那月帶著險惡的臉色問道。正因為她常用空間操控魔法，才比任何人都理解嘉妲的眷獸有多麼可怕。

　　無限寬敞的黑暗世界。那片世界就是她麾下眷獸的真面目。把古城吞進自己眷獸體內的異空間，藉此把他連同眷獸一塊封印。這是唯有吸血鬼真祖才辦得到的蠻橫手段。

　　「要封住那廝，縱使是余也會感到有些折騰。」

　　不顯自豪的嘉妲口氣淡然，語帶苦笑地嘀咕了一句。

　　「余等到零點。今晚，你們要在凌晨零點之前把獻給那廝的祭品湊齊給余瞧瞧。在那之前，曉古城就交給余看管，連同『無』所留下的眷獸。」

　　「──嘉妲，感謝妳。」

　　雪菜放下長槍，手托胸前向對方行禮。

　　得到的緩衝時間只有短短半天。在那之前非得湊齊十二名「血之伴侶」，找出駕馭「吸血王」眷獸的方法。然而，實現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因為眼前這位美麗的真祖已給了寶貴的時間。

　　「余會期待妳的表現。可別辜負余的期待，劍巫丫頭。」

　　微笑的嘉妲急遽失去肉體的質感，溶化似的逐漸消失無蹤。

　　突然從真祖的威迫感獲得解脫，雪菜竄上一股乏力的感覺。只見黑貓仰望著臉色蒼白的雪菜，出聲指示了什麼，紗矢華就急忙趕到她身邊。

　　雪菜用長槍支撐搖搖晃晃的身體，拚命保住意識不斷線。什麼事都還沒有了結，甚至根本尚未開始。

　　自己要怎麼做才救得了他呢──雪菜凝望古城消失後的空蕩海岸，不停地拚命思考。而在雪菜的左手腕上，銀色鎖鏈綻放著冷冽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