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否參加SSR(遊戲)?

  第一章 是否參加SSR(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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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水同學~!我問你喔,今天放學後要不要跟我們去唱卡拉OK呀?」

  「……卡拉OK?」

  午休時間,第四節課終於結束後,教室開始被一片和緩的嘈雜聲包圍住。

  同班同學猛地湊過來向我搭話,而我一邊極力與她保持距離,一邊盡可能擺出嫌棄的模樣開口說:

  「不了,我不去。有夠麻煩的,而且我又不太擅長唱歌。」

  「什麼啦~不要講這種話嘛。明天秋分不是有放假(註:秋分為日本的國定假日,通常是九月二十三日前後)嗎?現在就該振奮起來才行呀!再說,垂水同學的青梅──小三也會來耶!」

  「喂,什麼意思啊!我可不記得自己變成阿凪的小三了喔!」

  「好好好,妳乖妳乖。既然如此,那就叫妳小老婆好啦。」

  「氣、氣死我了!不要亂講!我也不是什麼小老婆啦!真是的,阿凪憑什麼啊!」

  「妳幹嘛瞪我啦……」

  在倉川某某女同學的煽動下,一臉火大地朝我看過來的,不用想當然是雪菜──佐佐原雪菜。不僅是去年選美比賽的冠軍,也是班上的紅人(偶像),而且還是我的青梅竹馬。她現在正搖著齊肩短髮,板起臉孔,明顯感到不悅。

  不管怎麼想,錯都不在我身上吧……儘管我這麼想,但開啟不講理模式的雪菜是聽不進這種道理的。這時候先默默地移開視線才是正確答案。

  話說回來──小三、小老婆。

  之所以會跑出這種與高中生不相襯的詞語,當然有其充分的理由。

  至於那個「理由」……

  「──我咬!唔姆……呼。耶嘿嘿,真是太好吃了!」

  就是在我垂水夕凪的旁邊一臉幸福地大吃奶油麵包,留著一頭晶瑩金髮的美少女──春風。

  原本還在跟雪菜嬉鬧的倉橋(還是叫倉川?),忽然探頭看著春風的臉說:

  「嗯,話說……」

  「哇!怎、怎麼了,倉野同學?」

  原來是叫倉野。

  「沒有啦,就覺得春風果然長得很可愛呢……真的沒辦法認為妳跟我們一樣屬於人科耶。不對,倒不如說,要相信妳跟我們一樣是地球生命本來就是一件滿困難的事情。」

  「啊嗚。耶、耶嘿嘿~別這麼誇我嘛,我會害羞。」

  「這、這害羞的方式!不同次元的殺傷力!」

  倉野這個演技派突然按住制服胸口,趴倒在書桌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很浮誇的反應。不過,春風那種媲美吉祥物的可愛度已經脫離常軌──這樣的說法也並不是完全偏離。

  畢竟,正確來說,春風「不是人類」。

  她是被稱為電腦神姬(Bug Number)的「特殊AI系列」之一,在三個多月前舉辦的地下遊戲「ROC」中,因為勝利報酬而獲得現在這具身體。

  同班同學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部分的內情。對於「春風」這個名字,他們八成都以為單純是取自本名「雲居春香」的暱稱吧。不過,她那惹人憐愛的模樣還是在轉瞬之間震撼了全校,入學一週就成立了親衛隊、粉絲俱樂部、後援會甚至是保護者會,令人不敢想像未來會是怎樣的光景。

  而且,春風她──雖然個性和善好親近,算是和任何人都聊得來就是了──總之很黏我,黏到盲從的地步。

  ……一言以蔽之,這是非常不妙的狀況。

  這麼說也不太對,我為了救出春風,確實在ROC做了很多事情,她能夠像現在這樣坐在教室裡甚至讓我有點感動。而對於她仰慕我一事,我也單純地覺得很高興。但是──

  「夕凪先生、夕凪先生!」

  「……幹嘛啊,春風?」

  「你看!這個奶油麵包呀,裡面的奶油竟然有兩層耶!」

  「哦,對啊,是鮮奶油和卡士達醬。雖然有人抱怨幾乎跟泡芙沒兩樣,但就是因為很像泡芙,吃起來一定很美味。」

  「哇……原來是這樣呀。我真的很喜歡甜甜的滋味。耶嘿嘿,夕凪先生要不要嚐一口?」

  「咦?」

  春風就這樣帶著毫不設防的純真笑容,將撕成一口大小的奶油麵包湊到我面前。

  「……!」

  同時間,整間教室的氣氛倏然凍結……春風太過少根筋,總是下意識地做出這種舉動,然後羨慕、怨恨、詛咒和沙○基(註:暗指「勇者○惡龍」裡的即死魔法)就會洶湧翻騰地席捲我們班上。對於被孤立在風暴中心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教人坐立難安的處境。

  只不過──相較於之前因為斷絕交流所導致的「排斥」,這種情況顯然不同。

  我知道大家並未抱著惡意或敵意,真要說的話,那是夾雜著輕鬆玩笑的反應。

  最近坊間(似乎)都在議論我雖然態度不佳,但開始可以溝通了。於是,這樣的我,下定決心張嘴吃下春風遞過來的麵包。

  儘管嘴唇有一瞬間碰到了春風的手指……我還是不動聲色地咀嚼了起來。

  「……嗯,真好吃。」

  「啊……耶嘿嘿,我就說吧!」

  「唔!夕凪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臉頰微微泛紅,將食指置於胸前的春風」似乎具備著十足的威力,將同班同學們的理性吹散殆盡。四處傳來椅子鏗然倒下的聲響,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準備懲處我的異色鬥氣。

  「……不妙。」

  終於意識到危機後,我也從座位上站起身。

  我目不斜視地直往走廊逃去,將歪著頭滿臉疑惑的春風留在原位。不過在這之前,我聽到教室後方的雪菜和倉野的這段對話。

  「──所以,雪菜妳實際上是『怎麼看待』春風的呢?」

  「也沒什麼啦……我一開始當然有覺得『難不成情敵登場了!』之類的,又覺得自己想錯了,後來又冒出同樣的想法,最後果然還是會這麼認為,可是……」

  「嗯嗯,冒出同樣想法的頻率還真是高呢……可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現在反而是我漸漸喜歡上春風了……她真的很可愛喔。她目前住在我家附近,但常常會在晚上跑進我的房間,央求我說『能不能跟妳一起睡覺呢……?』這樣。她那個模樣可愛到我都差點心動了!啊,我有拍下她的睡臉喔,妳要不要看?」

  「…………嘖。」

  「嘖什麼!而且還這麼不屑!」

  「吼唷,是怎樣啦,今天老是被放閃耶!好啊,沒關係,我就不約你們去唱卡拉OK了!現充給我爆炸吧!讓我們幾個單身的互相取暖就可以了!」

  「咦咦!什麼放閃,那、那可是妳先提起的耶!等一下啦!」

  ……雪菜的聲音很響亮,讓我聽得很清楚。

  看來今天不用和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了。

  #

  放學後,秋日陽光眩目。我跟雪菜以及春風這兩人一起踏上歸途。

  我們回家的方向完全一致。先前的對話也有提到,春風目前「獨自居住」在雪菜家正對面的大樓。據說和戶籍及學校相關文件一樣,都是由ROC的GM──天道白夜準備的。

  他不愧是格外講求信義和誠意這些字眼的人,果然在這部分不會有疏漏。

  然而……獨居是美中不足的一點。

  天道算不上正常人,我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不過要高中生獨自生活是難度相當高的一件事。再加上春風之前都待在遊戲裡面,她不可能具備獨立自主的生活能力。

  第一天就把菜燒焦了。

  第二天讓洗衣機的水滿出來。

  第三天被吸塵器的電線纏住,大玩自縛遊戲。

  ……據說雪菜和我媽都看不下去,現在是由她們輪流去春風家裡做各種家事。

  「嗯?夕凪先生,怎麼了嗎?」

  我的苦笑可能呈現在臉上了吧。春風一臉疑惑地抬頭看著我,而我答說「沒事」之後,假意咳了一聲,決定改變話題。

  「咳咳──話說,春風,妳已經習慣現實世界(這裡)的生活了嗎?」

  「啊,是的!」

  聽到我這個籠統的問題,走在旁邊的春風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過得非常快樂喔!大家真的對我非常非常好……感覺每一天都會增加難忘的回憶。耶嘿嘿,也有許多很棒的新發現喲。」

  「這樣啊。嗯,那就好。妳說的新發現有什麼呢?」

  「唔……雖然我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包含在內啦……唔,我想到了!夕凪先生,我昨晚也有一個新發現喔。人類在睡覺的時候也可以說話,對吧?其實我昨天怎麼也睡不著,所以跑去雪菜小姐的房間找她一起睡覺,結果雪菜就一邊緊抱著我,一邊說『阿凪──』嗚哇!」

  「春、春風,這件事就說到這裡為止吧!好嗎!好不好!」

  「咦?啊,好的。既然雪菜小姐這麼說,那我就不說了……嗯?」

  雪菜唰地紅了臉,猛然抱緊春風,讓她說到一半的話(物理性地)停住了。我投以狐疑的眼神後,正好對上那雙拚命游移的褐色眼眸,接著她一秒移開了視線……她八成是夢到跟我有關的夢吧。這確實會令人有一點害羞就是了。

  就在她微妙地閃躲我的眼神之際──我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忽然振動了起來。

  「嗯?」

  振動兩次後,立刻就停止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在傍晚的時候設定鬧鐘,所以大概是某些事情的通知吧。合理推斷是為數不多的朋友傳訊息給我,或是社交遊戲的活動通知和APP的廣告郵件之類的。不過,無論哪個才是正確答案,在雪菜的心情恢復平靜之前,都可以用來消磨一下時間。

  想到這裡,我就拿出了手機。

  「我看看……不是廣告耶,是一般郵件?而且這個郵件位址是怎樣,『完全隱藏』?」

  我微微皺眉,點擊這個通知。起初我以為可能是自己看錯了,但再次確認後,寄件者欄位所記述的文字果然只有「unknown」而已。然後主旨就簡潔地寫了三個字──「邀請函」。

  …………我一開始冒出的想法,就是絕對要拒絕。

  我完全措手不及。因為這三個月來,我和這方面的事情已經毫無瓜葛,所以整個人都徹底鬆懈下來了。

  「────咦!」

  在瀏覽郵件正文的瞬間,我意識到視野迅速地變窄了。

  還聽到腦內某處的迴路發出啪滋啪滋的刺耳聲響。

  「『致平日深深喜愛我們斯費爾遊戲的各位』……」

  這是地下遊戲的舉辦通知──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寄件者之所以是「不明(unknown)」的原因了。

  地下遊戲──那是斯費爾股份有限公司私下舉辦的非法遊戲,一旦暴露出來絕對會吃上官司,可以說是這間超大型企業的「黑暗面」。他們具備足以被譽為魔術師(Magus)的異端技術力,別說領先現代遊戲業界,根本把其他對手遠遠拋在後頭。一般來說,「這玩意兒」一直被當作都市傳說來看待,但我知道確有其事。

  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本身就參加過地下遊戲,而且還參加過兩次。

  也因為這樣,我原本覺得自己已經充分理解斯費爾有多危險與惡質……不過,或許這樣的認知還有一點不足。

  「──阿、阿凪?噯,你有在聽嗎?這張『圖』是怎麼回事,會不會有點嚇人呀……?」

  雪菜不知何時開始探頭窺看著我的手機畫面,然後怯怯地這麼說道,並用手指著。

  「這張圖」指的是郵件的附件插圖。上面畫著可愛的人偶被無情地扯下頭部與手腳後,支離破碎地掉在地上,令人毛骨悚然。明明筆觸走的是Q版風格──不對,正因如此,這張興趣低劣的畫才會顯得更詭異。

  我很清楚這張插圖代表著什麼,一看就懂了。

  與人類如出一轍,幾乎分不出差異,但又不是人類──也就是人偶,抑或玩具。

  對,沒錯。那些傢伙竟然用這種方式來「比喻電腦神姬」,簡直豈有此理。

  「……!」

  為了讓急速上升的體溫降下來,我用右手摸著後頸,專心地思索起來。

  邀請函、斯費爾、帶有強烈暗示的插圖,還有附件檔案的名稱「致親愛的垂水夕凪」作為證明。集結了這麼多的間接證據,應該可以確定這就是針對我個人所發出的「威脅」。

  話雖如此,但春風都已經在現實世界了,他們要出手沒這麼容易──

  「……不對。」

  不,我想錯了。「這指的不是春風」。既然她是電腦神姬五號機(Bug Number Code Epsilon),代表至少還有四名同型機。想當然耳,「人偶們」至今仍在斯費爾手上。

  ……所以說,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如果我不參加這個遊戲的話,春風以外的電腦神姬就會遭到消滅(殺害)──?

  「……是、是怎樣?這又『與我何干』!」

  我用顫抖的嗓音勉勉強強擠出這句話。

  沒錯,垂水夕凪你給我冷靜一點。這次的遊戲不同於之前為了救雪菜而跳進的地下遊戲,也不同於半強制性地被拖下水的ROC。因為我對「她」根本一無所知。儘管我的心情確實很不快,但沒有道理為了救一個素未謀面的AI,而去參加那種低級的遊戲。

  我這麼想著──然而,就在這時候──

  「啊……」

  帶著些許悲傷的氣息冷不防地振動了我的耳膜。

  是春風。她大概是無意中瞧見了手機畫面吧。那雙睜大的碧眸因為不安與驚嚇而動搖不已,相反地,小小的雙手則緊緊交握著。

  「…………」

  ──我到底在幹嘛啊?

  我忍不住在內心對自己嘖了一聲。目前確實還沒辦法決定要如何看待這封「邀請函」,但就算如此,至少我該知道春風看到這封郵件會很難過。而且我又擺出一副陰鬱的表情,她當然會不安。

  因此……

  「──真是的,最近的『獵奇漫畫』未免也太真實了,好令人頭疼啊。」

  我索性用開朗到很假的聲音這麼說道,並用手指彈一下手機畫面。

  雪菜愣愣地睜圓眼睛。

  「咦?你說漫畫……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張圖啊。好像有一部新漫畫要展開連載了,這是主視覺圖。不知道該說是很低劣還是怎樣……不過這大概是賣點吧。」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嗎?討厭耶,那你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呀。看到你好難得好難~得一臉嚴肅的模樣,害我都覺得有點可怕了──是說,你幹嘛啦?突然抱著頭。」

  「沒什麼啦……想說雪菜平常就是個笨頭笨腦的笨蛋,被妳毫不客氣地當笨蛋揶揄比想像中更受打擊耶。」

  「笨──你又說我笨!而且還說這麼多次!喂,阿凪,你旁邊有一個這麼嬌弱可愛的青梅竹馬正在感到害怕,你身為男人,這時候應該說一句帥氣的台詞吧!為什麼是攻擊我啊!」

  「……呵。」

  「仔細盯著人家的臉看然後用鼻子笑究竟是什麼居心啊你這傢伙!我、我要告你家暴!」

  「我什麼時候成為妳家的一分子了啊?」

  「我不管啦!反正家人就是回過神才發現對方就在身邊的存在嘛!嗚嗚……阿凪這個笨蛋、壞心眼。噯,春風妳也這麼覺得吧?」

  「……耶嘿嘿,就是說呀。我也有一點這麼認為喔。」

  受到誇張地嚷嚷著的雪菜影響,旁邊的春風儘管有些生硬,但還是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說,這部分正是雪菜的厲害之處。她對春風的情況了解得很少,更不用說春風與這封郵件的關連,她應該連想都想像不到吧。儘管如此,她還是能從春風的表情「有所察覺」,然後硬是扮演成開心果。

  說真的,我有一點尊敬她。

  「…………謝了。」

  「嗯?奇怪,阿凪你剛才有說什麼嗎?抱歉我沒聽清──」

  「沒啦,就問妳胸部是不是有點縮水了這樣。」

  「縮你個頭啦──────!」

  然而,把這件事說出口會讓我非常難為情,所以我還是隨便糊弄過去了。

  #

  在客廳吃完晚餐後,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我就這樣維持仰躺的姿勢拿出手機。因為總覺得有點在意,我便再次確認剛才那封郵件。這是地下遊戲的通知,一封「邀請函」。我一邊用昏昏欲睡的腦袋咀嚼字句,一邊用右手的指尖慢慢滑動畫面。

  「是說……像這樣重新閱讀到最後又能怎樣?」

  重複這種無意義的行為一陣子之後,我小聲地吐出一句帶點自嘲意義的低喃。

  我就開誠布公地說出內心話吧──假如這指的是春風,假如跟我說春風被斯費爾搶回去的話,我一定早就參加遊戲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現在的我,有一點不敢想像失去春風的情況。

  不過……若對象是我不認識的AI,那事情就大大地不同了。

  我感到很煩悶,也很焦躁,完全無法冷靜下來思考,但儘管如此,只表現出難過的模樣,實際上不去淌渾水才是明智的判斷。

  「只能當沒這回事了吧……」

  做完這個結論後,我正要緩緩閉上雙眼──就在此時──

  房門「叩叩」地響起兩次輕輕的敲門聲。

  「那、那個……夕凪先生。抱歉這麼晚還來找你,我可以進去嗎?」

  訪客是春風。

  「呃,那麼,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耶嘿嘿,剛才很謝謝你。感覺你一直在顧慮我的心情。」

  春風端坐在我的床上,微微垂著頭開口說道。

  她應該剛洗完澡吧,身上簡單地穿著薄睡衣和針織外套。從帶著光澤感的金髮間隙之間,可以窺見她正怯生生地抬起碧眸看著我。

  「……呃,夕凪先生?」

  「啊,沒事──咳咳。妳說的剛才是指哪件事?」

  「就是那封郵件。你為了轉移話題,不是撒謊說那是漫畫嗎?」

  「其實那並不是顧慮到妳,我只是覺得把雪菜捲進來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而已。」

  「不管是哪一個理由,我都覺得很高興喲。」

  「…………是喔。」

  春風在我面前微微偏過頭,而我則稍微移開了視線……果然還是老樣子,像我這樣性格彆扭的人,對於這種純真又少根筋的發言似乎很沒有抵抗力。由於平常的對話總是建立在反駁和挖苦之上,一旦對方給予全盤肯定,當下就會「語塞」。

  在我因為這種沒出息的理由而沉默下來時,春風就緩緩地繼續說話了。

  「那張圖……是電腦神姬,對吧?」

  「……對,九成九是。而且附件檔案還寫著我的名字,不太可能只是碰巧搭配一張有那種暗示的圖。所以我猜,那應該是衝著我來的『恐嚇信』。」

  「恐嚇信……所、所以,是為了讓夕凪先生有『參加遊戲的念頭』……?」

  「沒有確鑿的證據就是了。不過,很有可能因為通關ROC而被麻煩盯上……可惡,斯費爾竟然拿電腦神姬當人質,到底在想什麼啊。」

  彷彿在呼應我的不爽咒罵似的,春風可愛地吞了口口水。

  她的表情看似正煩惱著什麼、猶豫著什麼──儘管如此,她最後應該還是下定決心了。只見她反覆幾次淺淺呼吸後,把手放在胸前,開口說:

  「夕凪先生,我跟你說喔。我──春風是電腦神姬系列的最新型──啊,不是的,請你別誤會,我並不是在炫耀。那個……所謂的最新,指的就是出生後經過的天數最短,沒錯吧?」

  「嗯?是啊,可以這麼說。」

  「那麼,我就是『老么』了。我是最小的妹妹,有好幾位『姊姊』……可是,大家目前都還在斯費爾裡面。她們都被抓了。」

  「…………」

  「……夕凪先生。其實,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不對,與其說是拜託……可能只是任性的要求而已。」

  說到這裡,春風暫時打住話語,她抬起眼眸,用虧欠的眼神看著坐在隔壁的我。她這個模樣意外地帶著點嫵媚。水潤的眼眸、顫抖的雙唇、細弱的氣息。接著──

  「請你救救我的姊姊。」

  ──她百般掙扎地說出了那個「任性的要求」。

  「拜託你,請你幫幫忙,把她救出來。我的姊姊說不定過得比我還要慘……你能不能救救她呢?」

  春風的低語愈來愈小聲,小小的腦袋輕輕地埋進我的胸前。也許她真的很苦惱,才會做出這種像小孩子的舉動。儘管她平常就很愛撒嬌,但應該沒有這麼極端才對。

  我看著處於視野正中央的她,暗自嘆了口氣。

  ……不過,反正我早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說起來,春風這個人根本是「坦率」的化身。看到那種郵件,她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也不可能不會有所動搖。明明其他姊妹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卻只有自己獲救──這種不必要的罪惡感會在她心中滋生。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的。

  「…………」

  因此,我決定緩緩地伸出右手,摸摸她的頭。頂級的金髮傳來輕柔的觸感,柑橘淡香微微搔動鼻腔。

  我稍微撥開她的瀏海,與那雙碧眸四目相交。澄澈的顏色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彷彿要把我吸進去似的。這是主張著自己必須有所行動的堅定眼神。我果然不管怎樣都拒絕不了春風的請求。

  「……真拿妳沒辦法。」

  「咦?」

  聽到我用極小音量說的低語,春風猛然抬起了頭。

  「夕凪先生,你剛才說什麼……?那個,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很、很遺憾,妳聽錯了。」

  「哇嗚!嗚、嗚嗚……原來是這樣呀,對不起。」

  「……嗯。」

  「……(偷瞄)。」

  「不是啦,所以說……啊啊啊啊真是的!好啦!好啦,我一定會救她出來!既然妳都這麼拜託我,我也只好答應了。身為ROC的勝者,再說這也是特別受到關注的玩家該盡的義務,我就答應斯費爾的邀請吧!這樣總可以了吧!」

  「哇……!謝謝你,夕凪先生!」

  「喂!」

  春風猛地用全身撲抱過來,我一個沒接穩,被推倒在床上。甜甜的香味與觸感同時襲來,幾乎讓我的感官麻痺。我撇過頭掩飾自己八成紅得要命的臉頰,勉勉強強地繼續說道:

  「但、但是!──但是,既然要參加這個遊戲,能不能給我更好一點的理由呢?雖然營救和保護也沒什麼不好,不過聽起來還是很消極被動吧。我想要設定一個更積極、可以讓人提起拚勁的目標。」

  「積極的理由……是嗎?」

  春風「嗯」了一聲,沉思似的閉上眼睛一會兒。

  幾秒後──她驀然露出燦笑並站起身,轉身回頭看著我說道:

  「那我要說嘍,夕凪先生──『我想要姊姊』。非常非~常想要!而我準備認作姊姊的那個人呢,竟然!被斯費爾給囚禁起來了!把她搶過來吧,我要發動姊姊爭奪戰!」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

  看著春風舉起拳頭發出提振士氣的吆喝聲,我露出一絲苦笑。

  都還不認識對方就要把人「搶」過來,未免也說得太過頭了──不過,這樣確實可以帶給人更大的動力就是了。

  #

  『從寄出邀請函到初次登入為止,所需時間為三百八十二分鐘──真是感謝您花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打情罵俏啊垂水夕凪先生。我的工作熱情被連根鏟除了,請你跳過新手教學,自行去享受這個遊戲吧。』

  「…………呃。」

  嗯,先釐清一下狀況好了。

  我拗不過春風的「任性要求」,決定參加遊戲後,便立刻重新打開那封郵件。幾分鐘後,我透過信末的連結移動到某個網站。那個網站似乎是「登入應用程式」的下載頁面,還來不及眨眼,智慧型手機的主畫面就追加了沒看過的圖示。

  到這裡都還好。

  在點擊圖示的瞬間切換了視野,轉移(登入)到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神祕空間,但在經歷過ROC之後,我現在也能夠平心看待這樣的轉變。

  只不過──才剛登入就看到眼前有一名「坐在半空中」的女性,還被對方用隨便到不可思議的態度來對待。對於這個現狀,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唉,這難道不是因為您智力不足嗎?』

  女人推了推鏡框,神情愉快地酸了我一句……我現在才發現,原來她就是在ROC擔任圖書館員的那個傢伙。難怪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對於那種不客氣的態度也毫不意外。

  我一邊抑制著很自然地就要抽動起來的臉頰,一邊決定先環視周遭。

  這是個很奇妙的空間。球型劇院包廂──應該可以這樣形容吧。不只水平方向,連腳下和頭上也一樣,整體上就是三百六十度螢幕。不過,畫面上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螢幕連接處發出的綠色光芒劈開幽暗,充滿奇幻色彩。

  這時,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春風不在這裡」。

  「她沒辦法登入嗎……?」

  『是的,當然如此。邀請函應該也有提到這一點,垂水先生該不會是日語不好吧?這下可傷腦筋了,因為我只會說八國語言而已。』

  「日語是我的母語啦,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日語圈的一分子。所以邀請函寫了什麼?」

  『還用說嗎,當然是「參加權」──我們斯費爾每次舉辦地下遊戲都會統整各玩家的成績。而這次的遊戲,只有在該資料留下一定以上成績的玩家才可以參加。不過正確來說,依照遊戲的設定,非指定玩家本來就進不了場域。』

  「哦……原來如此。畢竟春風沒有參加過地下遊戲。」

  『會被反彈回去。反過來說,垂水先生已經有兩次通關經驗了,可說是游刃有餘。換作是淘汰賽的話,您就是種子選手了呢。我真為您感到高興,總算是有一個可取之處。未來某天肯定會出現一位能夠忽視你諸多諸多諸多缺點,只關注優點的好心人的。』

  「妳幹嘛突然開始安慰我啊?我的缺點也沒有多到需要重複三次『諸多』──」

  『女裝癖。』

  「……那可不是我的興趣喔!」

  我覺得很不服氣。我在ROC跟別人互換身體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不都是你們(斯費爾)強迫我的嗎?

  『好的好的,是我失禮了,真的很抱歉……咦?垂水先生,莫非您真的動怒了嗎?我會被要求展現誠意或道歉或脫衣或被調教嗎?像AV那樣。』

  「不……我不需要。」

  『喔喔。不愧是把斯費爾第三課(我們)逼至毀壞狀態的垂水先生,真是寬宏大量呢。』

  「……請問一下,我惹妳討厭了嗎?妳該不會非常討厭我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圖書館員──雖然這是她在ROC裡的職稱,但事到如今還要問名字很麻煩,所以維持這個稱呼應該沒關係吧──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嘴邊勾起一抹陶醉的優雅笑容。不愧是天道白夜的部下,斯費爾先進技術開發部門第三課(Fake Witches)的一員。應對起來的冗雜度似乎也經過精心挑選。

  話說回來……「毀壞狀態」啊……

  不知該說如我所料還是怎樣,ROC以「出乎預期的方式結束」,似乎帶給第三課不小的打擊。尤其是身為室長的天道對春風所施行的「處置」,想必讓這群人閉關了整整三個月,期間大概也沒辦法進行遊戲的開發吧。

  「……嗯?照這樣說,這次的地下遊戲難道跟天道無關嗎?」

  『正是如此。如同通知所述,這次的遊戲是在較為特殊的情況下舉辦的。第三課幾乎沒有參與,報酬也並非「任何東西」,而是單純的「獎金」。所以,其實我也只有參與到新手教學而已。』

  「哦,是這樣啊。」

  『您也用不著說得那麼遺憾……對不起。像垂水先生這種有英雄情節的早熟小鬼,我一丁點興趣也沒有,還請您見諒。』

  「什、什麼啊?我對妳這種冷血老──」

  『您再說下去的話,分配給您的角色就會是「樹木」。像幼稚園才藝表演一樣真是太好了呢。』

  「…………」

  『好的,到此為止──先前也說過了,我想盡快結束這個新手教學。聽從「那傢伙」的指派,已經讓我做得很不情願了,真受不了。』

  圖書館員用鬧彆扭似的口氣絮絮叨叨地發著牢騷。不過,剛才那真的是我的錯嗎?要說是不講理,倒不如說是專制。根本恐怖統治。

  唉,真是的。配合這傢伙扯東扯西的話,話題永遠不會有進展。

  「所以咧?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這次是什麼遊戲啊?」

  『啊,是是是,您說得沒錯。那麼就來說明規則吧……嘿。』

  圖書館員看似感到非常麻煩地嘟嘟囔囔著,並慢慢抬高右手。

  接著,「啪」一聲──她打了個響指。

  「唔……!」

  隨著這道響亮的聲音,三百六十度全景螢幕啟動了。一瞬過後,無數相連的「短文群」占據了整片視野。如此龐大的文字漩渦甚至令人覺得有種暴力感。我看向開頭的部分,那裡只簡潔地寫著「說明書(Rule Book)」。

  『嗯。靈敏度完美──這樣嗎?不過,展開速度有一點問題。』

  眼鏡女一邊喃喃說著「需要改善」,一邊俯視這片景象,然後從容地翹起腳。

  因為這樣而增加些許「圖書館員的氣質」後,她嘴邊浮現淺淺笑意,接著說下去:

  『好了,趁我還很有興致的時候繼續這個話題吧。

  這次邀請垂水先生遊玩的是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簡稱SSR的七人大亂鬥。所有玩家會被分配為勇者、魔王、革命家、判官、處刑人、追跡者與神官等其中一個職業,目標是達成各職業的勝利條件。

  那麼,我預先在這裡公開所有職業對應到的勝利條件。

  勇者:擊破魔王。

  魔王:擊破勇者。

  革命家:處刑人、追跡者、神官退出遊戲。

  處刑人:魔王、判官、神官退出遊戲。

  判官:神官生存,以及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

  追跡者:面對其他六個職業的持有者全員,達成「在半徑十公尺以內潛伏五小時」。

  神官:換日時,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以上的玩家」。

  ──到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我一邊將圖書館員的說明吸收進腦袋,一邊追逐著說明書的字句。

  七人大亂鬥。每個玩家會被分配為不同的七個職業,目標是達成各職業的勝利條件。並且,所謂的勝利條件就是寫在這裡的七個條件。

  「到目前為止都還算聽得懂……我問一下,既然說是大亂鬥,就表示只要有人達成條件,遊戲就會在當下結束吧?」

  『您的理解沒有錯。』

  「那麼,神官勝利條件裡的『pt』是什麼?」

  『以垂水先生的程度而言,這個著眼點不錯呢。以垂水先生的程度而言。嗯。

  接著繼角色制之後,來說明點數制吧。這部分真要說的話,是這個「遊戲世界整體的規則」。由於解釋起來很麻煩,用粗略的比喻來說──pt這東西就是「萬能貨幣」。』

  「萬能貨幣?」

  『是的。從食品、日用品到武器、防具、道具、服務所需代價、打工薪水、任務報酬──說得極端一點,NPC、土地甚至整個世界,只要能付出等值的pt,就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喔。」

  我心想原來如此,這聽起來還滿有趣的。並非「這個世界的金錢是以pt為單位」這麼簡單而已,在與其他玩家進行PVP時,應該會是導向有利局面的必備要素。

  「所以要怎麼樣才能賺到pt?」

  『有幾個方法。如同剛才所說,可以在遊戲內解任務或是打工,做生意也無妨。但是,從現實世界帶過來的東西就算賣掉也得不到pt,請謹記這一點,因為斯費爾不負任何責任。』

  「跟別人進行PVP獲勝的話呢?全都歸我嗎?」

  『答案是YES。在擊破其他玩家的情況下──順道一提,擊破的定義就是很單純的「HP歸零」──對方玩家的持有pt會全部移轉到您身上。除此之外,這個世界的pt本來就會自動增加。只要登入遊戲,便會以每分鐘1pt的速度持續增加。因此,基本上來說,一直保持登入會比較划算喔。』

  「什麼划算……這種事再怎樣都辦不到吧,學校之類的是要怎麼辦啊?」

  『我倒認為「垂水先生一定沒有問題」……好了,總之SSR的遊戲內容大概就是這樣。妥善運用pt,比其他人更快達成勝利條件,這很簡單易懂吧。細節部分就請您在遊玩的過程中慢慢學習了。』

  我厭煩了──圖書館員一邊表達這樣的弦外之音,一邊露骨地打了個呵欠。該說她實在很擅長挑釁他人嗎,總之這樣的人格令人非常惋惜。

  「唉……算了,就這樣吧。大致的規則我應該都聽懂了。」

  『那真是好極了,垂水先生──那麼,已經沒事了吧?沒錯吧?我可以將您剛才那句「聽懂了」當作完全明白的證明記錄下來吧?』

  「嗯,沒問──」

  『啊,對了。說起來,通知上也有提到,除了各職業的勝利條件之外,還存在「另一種」勝利條件,遊戲開始後,您記得趕快去確認一下喔。』

  「……妳竟然打算在忘記說這件事的情況下結束新手教學啊?」

  『呵,您這麼說還真是失禮至極啊,垂水先生。我沒有忘記,而是竊以為「垂水先生的話,應該不用說明吧……反正是個小鬼……」如此。』

  「…………」

  『嗯,看來您沒有任何意見。非常好,垂水先生。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協助,讓我可以延長休假──那麼告辭了。嘿呀!』

  啪一聲,配合圖書館員隨意打的響指,全部的螢幕再次歸於沉默。

  幽暗之中,在微弱的光源映照下,戴著眼鏡的她浮現出一抹蠱惑的笑容。與此同時,她的嘴邊不知為何噙著「憐憫之色」──然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請節哀」,垂水先生……我姑且會一直支持著你的。』

  #

  『已確認七名玩家正式參加(登入)。』

  『系統正常運轉(All Green):時間同步(Synchronize)適當:職業配置(Role Cast)完成。』

  『距離遊戲開始時間18:00剩餘三秒──二秒──』

  『──零秒。』

  『開始進行Selector of Seventh Role。』

  ……剎那間轉暗。

  幾秒後,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便發現自己的身體正豪邁地「飛在空中」。

  「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落下。墜落。我毫不客氣、毫不留情地破風而下,離遙遠的地面愈來愈近。

  映入視野的──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現代日本,極為不同的街貌」。

  這座巨大的城市整體以帶有紅色的磚塊建造而成,給人井然有序的統一感。以世界觀而言,應該比較接近中世紀奇幻作品、RPG裡面會出現的那種「城下町」風格。修建為同心圓狀的街貌正可謂是經典的建築方式,唯一的顯眼之處在於中心部本該是城堡,但這裡則是蓋了一座高聳的建築物。

  那是……鐘塔嗎?

  「不對,現在不是想著『那是鐘塔嗎?』的時候!才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咧!」

  為了喚醒不知何時開始逃避現實的思緒,我用力吼出聲──但是──

  「慢著……等一下,好奇怪……不會吧?」

  「我的聲線沒這麼高吧」?

  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我忍不住摸了摸脖子。接著,一種「光滑彈潤的觸感」立刻頂回手指。而且這隻手指也「白皙修長」,實在不像是男高中生會有的手指。

  「粉紅色長髮」暴露於帶有劈斷之勢的風壓中,一整個倒豎衝天。

  哥德式「黑色長裙」彷彿降落傘一般膨了起來。

  「……這……這是……!」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到這個地步,遲鈍的我也意會過來了。

  「她說的『女裝癖』還有什麼『請節哀』……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混帳啊啊啊啊啊啊啊!」

  換句話說,看來我和ROC那時候一樣,這次似乎──也必須跟不認識的女孩子交換身體來進行遊戲了。

  儘管我有幾次差點在空中昏迷過去,但這個墜落似乎只是一種演出效果,原本像隕石一樣墜落的身體,卻平安無事地落地於遊戲場域。

  「如果不是必要性處理的話,用不著特地讓人墜落吧……」

  在咒罵的同時,我也安心地呼了口氣,並先觀察周遭的情況。

  這裡應該是住宅區的一角。也因為接近晚餐時間,看似從商店街那邊回來的NPC讓道路變得頗為擁塞。晚霞與磚塊產生相乘效果,營造出富有懷舊情懷的景致。

  此外,最令人驚訝的還是那種不尋常的重現度(品質)。

  在ROC的時候也徹底讓我體會到了這一點,如果對方不是斯費爾的話,我絕對不會相信這是「創造出來」的世界吧。

  「……是說,這種事情先擺一邊。」

  我用可愛的聲音喃喃說道,然後甩了甩頭,斷絕不需要的思緒。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SSR。關於這次的地下遊戲,我有好幾件事要確認。不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照「鏡子」。雖然我平常不是那麼在意打扮的人,但完全不曉得自己長什麼模樣的話,意外地令人不放心。

  我就抱著這點細微的不安,在遊戲世界閒晃了十五分鐘。

  走到類似小廣場的空間後,我發現那裡有個小小的「噴泉」。

  「雖然是很老派的方法……不過算了。」

  真要選的話,當然是穿衣鏡比較好,但只是要照出長相的話,這樣就很足夠了。我抱著決心點了點頭後,從噴泉的側緣探出身子。結果──

  「哇……」

  好可愛。

  我看到了十個人裡有十個人都會如此稱讚的超絕美少女。

  第一眼的印象應該是「看起來很華麗」吧。淡粉紅色的頭髮輕柔地流瀉到背部,一雙大眼睛是強勢的紅色。感覺在頭上戴個皇冠會很適合……不對,有一點不同。比起清純端麗的公主,一手掌握整個世界、天下無敵的「魔王」更加貼近形象。

  將這種形象襯托得更突出的,是這身衣服──哥德式黑色禮服。而且走的不是沉靜的風格,搭配的荷葉邊多到過度裝飾的地步,也就是所謂的哥德蘿莉塔服裝。搞不好比之前的春風更加強調「女性」這一點,對我來說其實很不好受。

  要問哪裡不好受,那就是胸部。

  薄薄的布料因為胸前的柔軟豐盈而撐成碗狀,裸露度雖偏低,但胸部的位置開了一道小口……於是自然而然,我便可愛地倒抽了一口氣。

  聽從惡魔的呢喃聲,我就這樣朝那個藝術般的豐盈伸出手──

  「咦!不、不行不行,這樣是不可以的吧!」

  ──千鈞一髮之際,我回過神,將抬起來的雙手重新交抱在身前。

  「真是的……」

  我調整有點紊亂的呼吸,並決定暫且把「這傢伙」的容貌問題拋到腦內一角。現在該思考的是更「緊急的事情」。

  亦即──為什麼我和她必須交換身體?

  這是怎樣,到底在幹嘛?ROC和SSR都搞這招,難道將我套用進美少女虛擬形象是斯費爾的流行嗎?不,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吧。ROC的「互換身體」存在著「必然性」。那麼,這次理當「也是如此」。

  換句話說──「這傢伙就是那張插圖裡的電腦神姬」。

  所以SSR的GM是出於某個目的,讓我跟她交換了身體……?

  「……呼。算了,再繼續想下去也沒有結果。」

  我嘆了口氣。水面映照出厭世的表情後,我用優雅的動作離開了噴泉。

  不懂的事情再怎麼苦思也不會有辦法。

  遵循這個簡單明瞭的真理,我將「互換身體的疑問」擱置一邊,在附近的石階坐下,決定觸碰看看從剛才就很在意的「終端裝置」。

  終端裝置纏繞在左手腕上,儘管顏色和細節設計不同,但基本上和ROC那個類似臂部裝甲的裝置一樣。操作方法似乎也沒什麼不同,我試著把手指放上去,畫面就在眼前投影展開。

  顯示出來的是終端裝置的首頁。玩家的持有物品、詳細狀態和職業等資訊,全都一起塞在這裡……唔,該怎麼說好呢,總覺得這UI設計得不太親切啊。或許習慣後會覺得很方便,但一開始的時候應該會很不知所措。

  「不過,先不管這個……我是『魔王』啊……」

  我一邊微微搖著被粉紅色長髮包覆的腦袋,一邊緩緩地低聲說道。

  ──魔王,就是魔王。從七個職業中分配給我的是魔王。

  我回想圖書館員在新手教學的說明內容。SSR的參加者有七人,存在的職業也一共七個。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會被分配到一個職業。並且,每個玩家的勝利條件是依照各自的職業來決定。

  「沒記錯的話,魔王是『擊破勇者』吧。」

  雖然我還不曉得難度是怎樣,但幸好條件很單純。簡單來說,只要我盡快從另外六人當中找出勇者,想辦法打倒對方就可以了。

  接著,我決定也看看其他項目。

  話雖如此,幾乎所有東西都已經聽圖書館員說明過了。以HP為首的各種數值、連服裝鞋子都詳細記載的「持有物品」一覽,還有「現在持有pt」的顯示欄,小數點以下的數字在現在這一剎那也正持續不斷地上升。

  要說有什麼新奇資訊的話,就是玩家資訊的項目裡所記載的「技能」吧。

  『玩家名稱:垂水夕凪。持有技能一覽。

  ──職業技能。

  魔王:強制徵收(2000pt):從一名指定玩家的持有物品中奪取任意一項。以這個技能奪取的物品,用任何方法都無法奪回。

  ──共通技能。

  增速(50pt):一定時間內,指定玩家的敏捷值加倍。不可重複。

  力量(50pt):一定時間內,指定玩家的攻擊值加倍。不可重複。

  治療(100pt):恢復指定玩家的HP,為總HP的三成。使用後,一定時間內不可再使用。

  終焉(10000pt):「你會成為SSR的勝者」。』

  「…………原來如此。圖書館員說的另一個勝利條件就是這個吧。」

  我望著終端裝置的畫面,小聲吐出這句話。除了各職業的勝利條件之外,所有玩家共同擁有的「第二個勝利條件」──便是這個「終焉」技能。

  舉例來說,將這個設定套入我,或者應該說魔王的話……

  •擊破勇者。

  •存10000pt使用終焉技能。

  比誰都還要快達成其中之一,就是攻略SSR,進而救出「這傢伙」的絕對條件。

  「10000pt啊……」

  我抱胸沉吟起來,並確認目前持有pt,顯示在上面的數字是1014。雖然是非常不上不下的數值,但一開始應該是剛好1000pt,然後隨著時間增加合計起來就是現在這樣。

  「我想想,pt的自然上升是每分鐘1pt,單純計算的話就是一天1440,一星期10080pt吧。因此,極端一點的話,只要躲將近一個星期就會自動通關……不過,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吧。」

  我自己說完都不禁露出苦笑。畢竟那可是一個星期,要假設這段期間完全不消耗pt實在太牽強了。就算自己完全不出手,逃走的時候也需要用到加速技能,不可能以0pt逃走。

  「……不過,所謂的萬能貨幣真的很有意思。」

  紅眼美少女不禁賊賊地勾起嘴角,吐出這麼一句話──也就是我。

  雖然我在新手教學聽到pt時沒什麼感覺,但像這樣看到連技能消耗都是用pt來管理後,我終於確切地體會到了。pt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該怎麼使用最有效率。這是遊戲初期的醍醐味,想確認的事情多不勝數。

  因此──沒錯,就稍微來嘗試看看吧。

  #

  SSR對於「持有物品」的處理有一點特殊。

  首先,所有道具都可以使用「收藏(Close)」和「展開(Open)」的指令任意取出或收起。而且「收藏」狀態的持有物品也可以透過終端裝置直接出售,購買當然也一樣。換句話說,在SSR不需要經由商店或對象來取得道具。

  在這樣的情況下,清楚理解這一點後──我來到了一間商店。

  「……歡迎光臨。」

  跨過門檻的瞬間,櫃檯的男人就投來沒有幹勁的招呼聲。

  我只向他點頭致意,便往內側前進。一整片牆上所展示的都是「武器」。從攜帶型短劍到超越身高的銳利寶刀,豐富多樣的刀劍密集地排列在一起。

  「這樣的數量還真是壯觀啊……欸,老闆,我只是問一下啦,這把要多少?」

  「……180pt。」

  我的外表和口氣之間的落差,似乎讓板著臉的老闆驚訝了一瞬,但隨即恢復淡定的態度這麼說道……看來他應該是NPC吧。儘管相較於電腦神姬還是差了那麼一截,但斯費爾的AI技術還是有點接近怪物級別。

  話說,先別管這一點──一把短劍要180pt啊……

  「行情好像跟日幣差滿多的。」

  我來這裡的原因有幾個,其中一個就是「調查物價」。畢竟就算叫我存10000pt,我也不曉得這是多龐大的數字。

  在這一點上,進入這間店是正確的。

  其實,劍的價格當然各有不同,就憑外行人隨便望幾眼也絕對不可能搞懂什麼行情。所以我看中的,是貼在店家內側的傳單。

  『受理傭兵出租。500pt就能僱用戰士一日!有指名制!』

  「原來如此……這也就是說,如果要靠打工來賺到10000pt的話,傭兵等級的工作就必須連續做二十天才行啊。」

  要求的目標太高了。

  儘管我變得有點憂鬱,但總之是成功得到想要的資訊了。我偶然間看到一把廉價版(複製品)的聖劍杜蘭德爾,決定選來當作眼下的護身兵器,便一把抓住劍柄帶到櫃檯。然後,依舊板著臉的老闆微微抬起了頭。

  「……妳要買嗎?」

  「對,麻煩結帳。是說,這把劍沒有附劍鞘嗎?」

  「……250pt。劍鞘的話免收費。從那邊的劍鞘裡隨便挑一副帶走就行。」

  「這樣啊。還真是新穎的系統呢。」

  我一邊說著玩笑話,一邊從老闆指著的地方借走一副劍鞘。雖然我沒在意尺寸和形狀,只是隨便選的,但對於這部分的問題,遊戲世界總能應變自如。這副劍鞘明顯過大,卻在裝進杜蘭德爾(偽)的瞬間,咻咻地收縮了起來。

  「好。」

  我將收納著劍的劍鞘掛在腰上,有點得意地挺起胸來……老實說是很礙事啦,但畢竟是我在SSR(這個遊戲)的第一把武器。現在也才剛買到手而已,就算興沖沖地掛在身上而不使用「收藏」,也不至於會遭到報應。

  我一邊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操作終端裝置完成付款,然後帶著好心情準備離開商店──剛好就在此時……

  「……慢著,小姑娘。」

  冷淡的嗓音從後方叫住了我。

  「……妳是想怎樣?我應該說過劍鞘是免收費的吧。」

  「嗯?我的確有聽到啊,也沒打算付錢喔。」

  「…………」

  「沒事的話,我就走嘍。畢竟老子──人家在趕時間。那『待會兒見』啦。」

  我配合外表露出小惡魔風格的笑容後,這次便真的離開了武器店。

  ──才剛踏上石板路,掛在腰際的劍鞘就摩擦著地面,發出喀喀的聲響。

  「接下來呢……」

  長髮隨風飄揚的同時,我將雙臂環抱在胸部的正下方。既然資訊大致上已收集完畢,那差不多該來擬定SSR攻略的方針了。

  首先,以目前的印象而言,要存10000pt恐怕是痴人作夢。要花的勞力和時間都太多了。雖然好像還有「透過PVP擊破其他玩家就能獲得對手所有的pt」這條路,但要是運氣不好的話,也賺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那就還是要去打敗勇者,以職業條件的勝利為目標。

  「這個方法感覺也有一點問題啊。」

  我心情晦暗地嘆了口氣。

  原因在於,「所謂的勇者就是毀滅魔王的存在」,這本來就是遊戲的常識。斯費爾如果有確實沿襲這個公式的話,SSR的勇者即使具備對付魔王的致命技能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魔王與勇者並不是對等的嗎……不過,事到如今抱怨職業分配也無濟於事。總之,先想辦法找出勇者吧。」

  說完,我半是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習慣性地摸後頸,然後不經意地撓了撓後腦杓──就在這一瞬間,舒服得可怕的觸感從指尖一路穿透到腦袋。不妙,太過輕柔了。光滑得不可思議,軟到彷彿要融化,極致的柔順感令人想永遠摸下去……是說,不對啦!

  「這、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現在該想的是打倒勇者的方法──」

  「──『打倒我』?哦,妳這句話真有趣呢。雖然我覺得是白費工夫,不過妳可以試試看喔。」

  「咦!」

  在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先行動了。

  共通技能「增速」啟動。我充分運用暫時增強的敏捷性,躍向通道旁邊。同時間,一道荒謬的破風聲轟然重擊我的耳膜。衝擊後,餘音迴盪,石板路被刮起彈飛……真是不得了的威力啊。才揮這麼一下就破壞了寧靜的街景。

  來來往往的NPC爭先恐後地逃往安全地帶──就在此時……

  有個人影喀喀地踩著鞋子,悠然地朝我走來。

  那是個很奇異的人物。畢竟「沒辦法辨識出樣貌」。我明明是正對著對方,但對方的身高、長相、體型甚至是衣服顏色,一切都辨識不出來。

  要比喻的話,那只是一個「影子」。

  「影子」走到我面前站定,然後慢慢張開雙手,和緩地輕聲說道:

  「初次見面,魔王。『我是勇者』。沒錯,我正是勇者。很抱歉,這個遊戲開始沒多久就要因為我的勝利而結束了。噯──妳現在是什麼心情啊,魔王?」

  難以捉摸的嗓音道出了宣言,不過,聽起來有一絲冷酷之意。

  #

  我有一句話必須先說在前頭。

  其實ROC的時候也是如此,裙子這種東西真的致命性地不適合戰鬥。

  「……咕!」

  一聲鏗然響徹四周,我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擋住了勇者的攻擊。輪廓模糊的巨劍從上方揮斬而下,儘管我反射性地舉劍回擋,但要展開劍刃互抵的角力戰的話,武器和使用者都過於不成熟。平衡在瞬間崩毀,我在差點踩破禮服的情況下,趕緊與勇者隔開距離。

  與此同時──「登」的一聲,我知道是終端裝置在切換顯示。

  圓形的綠色HP條、技能的簡易連接(快捷鍵),以及登入功能的暫時中斷(封鎖)。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PVP模式」。斷絕玩家逃往現實世界的這條最強退路,但相對的,似乎會讓各種資訊可視化,為戰鬥提供支援。

  「──嗯,妳的洞察力還不賴嘛。」

  「唔……!是怎樣啦,你從剛才開始到底想幹嘛啊!」

  「想幹嘛?我就說我是勇者啊。因為打倒妳就能通關,我才會立刻全速來這裡『獵殺』妳。這不是很正常嗎?」

  勇者以教誨的語氣說出危險言論,還「呵呵」兩聲,像是在嘲笑。

  我重新觀察勇者手上的巨劍……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相當厲害的武器吧。就像剛才我明明合併使用「力量」和「增速」,卻幾乎連制衡都沒辦法。這就代表雙方存在著壓倒性的性能差距。

  ──然而──

  如果只因為這樣就停止思考的話,根本不可能有辦法攻略地下遊戲。沒錯,那傢伙手上的武器確實很強。但SSR開始後還不到一小時,參加者之間當然不會產生多大的pt差距。

  這就代表著──勇者「失策了」。

  現在每個人都只持有初期值再多一點的pt,如果買了強到不相襯的武器,那就代表身上已經沒有資源了……!

  「──『增速』!」

  加速技能的效果時間已結束,我再使用一次,然後筆直地朝勇者衝過去。不出所料,在我加速之後,勇者沒辦法徹底追蹤到我的位置……果然沒錯啊。除了那把大得非比尋常的巨劍外,還把pt花在「阻礙認知的道具」上,那傢伙如今恐怕連使用「增速」的額度都沒有了。

  儘管如此,那傢伙卻還是用非常游刃有餘的態度說著風涼話。

  「我覺得妳是在白費工夫耶。一點效率也沒有,反正勝利是屬於我的。」

  「少囉嗦!」

  我不顧大肆飛揚起來的粉紅色長髮,往勇者砍了過去。確實的手感通過劍身傳到了手臂。雖然那傢伙往我的肩頭回砍一劍,劃破一道傷口……但很淺。終端裝置表面的HP條只扣了一點點,而且我還可以使用恢復技能(治療)。

  我伸出紅舌舔掉自己的血後,瞪著到現在還從容地站著的勇者。

  「……哈。妳的『眼神』還真驚人呢。我好像有點興奮起來了。」

  「……哦,這樣啊。那你就帶著興奮的心情去死吧!」

  我厲聲痛罵後,踩上附近的石壁一躍。能力值在技能的增強下變得相當暴力,嬌小的身軀像子彈一樣飛了出去。民家的屋頂、老舊的招牌、路邊的岩石──我以Z字形軌跡到處跳躍,並在過程中,使出攻勢凌厲的迴旋斬從偏上的位置揮砍而下。

  勇者拿起巨劍擋住這一擊,試圖利用武器的性能差距來壓制我,但這點程度的抵抗我也早就料到了。我以被擋住的劍為軸,整個身體跳起來「半迴轉」。右腳因為離心力而強化,就這樣瞄準勇者的天靈蓋──

  「呃……!」

  ──擊中了。

  勇者招架不住這記威力破表的腳跟下踢,失手將巨劍掉落在地。雖然傷害遠不足以讓人陷入瀕死狀態,但剛才的衝擊可能造成了腦震盪,只見勇者的動作搖搖晃晃的,無法穩住。

  「這一擊……就結束了。」

  以離譜速度劃出離譜軌跡的代價,就是我事到如今才產生想吐的感覺,但我還是擋在勇者面前。然後,我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將複製版的杜蘭德爾直直地刺出去。

  「呃────啊……」

  嘶啞的聲音,以及呼氣。

  勇者伸出雙手抓住劍,跪落了下去,最後全身撲倒在地面。手腕的終端裝置的光芒瞬間消失,緊接著,身體也化為粒子從世界上消失……嗯,還好不是那種會留下屍體的系統。

  「呼……」

  但不管怎樣,這樣我就打倒勇者了。

  我一邊安心地微微呼著氣,一邊將自己的劍收入劍鞘,順便「收藏」到終端裝置內,然後用力將空空的雙手舉向天空,伸展背部肌肉──是說……嗯?奇怪?

  我打倒勇者了?

  等等──慢著,給我等一下。由於突然遭到襲擊,我滿心只想著要自衛,不過,我該不會「已經達成勝利條件」了吧……?

  是啊,畢竟就是這樣。我是魔王,而魔王的勝利條件就是打倒勇者。

  老實說,我覺得非常沒勁,根本都還沒拿出多少實力,但的確是滿足了條件,所以表示「SSR就會到此結束」──

  「──不會這樣就結束喔。」

  「咦!啊,『增速』!」

  聽到突然拂過耳膜的平板嗓音,我刻不容緩地選擇發動加速技能。不需要思考,我條件反射地不斷往前方衝刺。

  後來回頭想想,這個判斷毫無疑問非常正確。

  因為……在下一瞬間,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的勇者舉劍橫掃而來。

  「什麼…………你怎麼會……」

  我在櫻色髮絲紛飛的視野中看見勇者後,勉強擠出顫抖的嗓音。

  「剛才那樣沒讓你死掉嗎!」

  「哎呀,我說啊,難道妳已經忘了嗎?不久之前我不是才說過嗎?『妳可以試試看』這樣。」

  「試試看……?」

  經他這麼一提,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用右手碰觸終端裝置。畫面在與勇者重疊的情況下投影展開,我滑動操作,開啟寫著「紀錄(Log)」的頁面。

  如同「紀錄」字面上的意思,遊戲內發生的事情都會以文字的形式記錄在這一頁。其中分為「個別紀錄」與「全體紀錄」這兩種,前者似乎會顯示「在自身參加的PVP中使用的一切技能、道具之紀錄」,後者則是「在SSR整體世界中使用的職業技能之紀錄」。

  而那傢伙意有所指的事情,在兩邊都清楚地記錄了下來。

  『勇者使用了職業技能:自動存檔&讀檔。』

  「呃────」

  我說不出話來。

  所謂的無言以對,就是現在這樣。

  自動存檔&讀檔……所以是「自動復活技能」?這是怎樣?別開玩笑了。不對,說到勇者的話,最沒道理的特性確實就是這一點。絕對性的主角補正。無論死掉幾次,都可以從最後的存檔點重新來過。「扭曲的不死性」。這或許真的很適合當作勇者的職業技能。

  但是,這不會很奇怪嗎?把在RPG學到的這種卑鄙理論帶進來的話,就代表這個遊戲的魔王不可能打贏勇者……!

  「所以我就說過了啊,妳是在白費工夫。」

  腳步聲刺耳地喀喀作響,逐漸削弱我的精神。

  「魔王打贏勇者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妳一開始參加的就是沒有勝算的遊戲。哈,非常沒有效率吧。換作是我的話,老早就退出了。畢竟,妳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影子說完,吃吃竊笑了起來。無計可施……確實如此。儘管pt還沒見底,但繼續打下去的話,遲早會落入那種困境。等到彼此的pt都用完,就是單純比武器的強度了。

  先行投資的差距就在這裡──「先行投資」?

  「不…………還沒完咧。」

  沒錯,我想起來了。動搖和焦躁害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但確實「存在」。我正是為了這種時候才預先準備好。

  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然後猛然「背對勇者狂奔了起來」。

  「──咦?」

  勇者似乎有一瞬間感到困惑,但隨即急起直追。背後傳來逐漸逼近的氣息,而且每一秒都愈夾愈近。我猜,勇者的敏捷值應該本來就設定得較高吧。我明明一直保持「增速」的狀態,但不管經過多久都還是甩不掉對方。

  我轉進巷子裡,爬上石階,在道路上奔馳。

  就這樣,我衝進去的地方──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是那間「武器店」。

  「喂,老闆!快給我出來!」

  我踮起腳尖,雙手撐在櫃檯上,朝裡頭拚命地扯開嗓子喊道。雖然這種台詞怎麼想都不該是可愛女孩子說的,但這部分就別計較了,畢竟事態緊急。

  「……搞什麼,想說怎麼吵得要命,結果又是妳啊?」

  「面對這麼一個美少女還說『又是妳啊』這種話,你也太過分了吧……不過算了,我趕時間就長話短說吧。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

  老闆微微皺起眉,用看不出思緒的灰色眼眸看我。

  ──就在此時,店門口傳來喀噠聲。

  「哦,原來妳躲在這種地方啊。」

  「唔!」

  是勇者。宛如影子般捉不住實體的武勇之人……被追上了啊。

  那傢伙看似稀奇地環視店內一圈,然後轉過身,朝我投來憐憫似的視線。

  「逃跑後躲起來,這樣的選擇簡單得令人失望啊。我還以為妳一定會再動點腦筋呢。還是說,妳是打算在這裡買武器?SSR的商店跟裝飾沒兩樣,這種事情稍微研究一下終端裝置不就知道了嗎?」

  「怎樣都無所謂吧?是說,你講話可以不要這麼像十六夜嗎?老子可不是為了取悅你們才參加遊戲的啊。」

  「十六夜……?而且還說『老子』?奇怪,原來妳是男生嗎?」

  「咦?啊,不是──咳咳……哼……哼!人家可不是為了回應你們的期待才參加遊戲的喔!」

  「…………」

  說完,過兩秒我就後悔了。

  「……哼。」

  不知是不是對我的行為感到傻眼到極點,勇者不再說一句話,從背上的劍鞘拔出巨劍,緩緩地步向我。甕中之鱉,窮途末路──雖然我聯想到了這些詞語……但不對。「我還沒用完所有的手牌」。

  我現在的持有pt大約「250pt」。初期值和隨著時間增加的pt加起來將近1060pt,再扣除杜蘭德爾、四次「增速」、兩次「力量」共計550pt,照理說會至少剩下「500pt」,但不知為何出現了三位數的誤差值。

  那麼,剩下的250pt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就這樣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勇者,然後向旁邊的「老闆」賊賊地勾起嘴角。

  「你應該還記得吧,老闆。我買這把劍時,支付的價錢不是250pt,而是500pt。你還問我到底想怎樣,不是嗎?好吧,我就告訴你。那可不是劍鞘的錢──而是『賄賂』!五分鐘就可以了,幫我爭取逃跑的時間!」

  「「呃!」」

  我知道自己衝口說出的這番強硬言論,讓老闆和勇者都瞪大了雙眼。

  沒錯──這正是先前離開這間店之際,我投下的「先行投資」的真面目。

  pt被稱為萬能貨幣。說得極端一點,連世界都能買下,因此和其他遊戲的金錢類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我認為應該還有更自由(Fuzzy)的使用方法,如果辦得到的話,那就該做做看。pt的使用方法一定會成為攻略SSR的關鍵。

  「…………」

  老闆聽完我的「賄賂宣言」後,始終一語不發──不久後,他靜靜地呼出一口氣,緩緩起身離開櫃檯。他一臉嫌麻煩似的撓撓後腦杓,並走近牆壁,從一整面的展示劍之中挑了把特別大的日本刀。

  接著,他以靜悄悄的步伐流暢地轉身。

  在慢步朝勇者走過去的途中,他用冷靜的眼神銳利地射向我。

  「……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呃!老子……不對,我叫做垂水──也不對……」

  名、名字是……這傢伙的名字叫什麼啊?

  難得NPC大叔演出這麼帥的一幕戲,我卻卡在名字這一關。ROC那時候都是報玩家名稱「雲居春香」,但很不巧的是,我這次是以垂水夕凪的身分參加。不管怎麼想,那都是男生的名字,不適用於這副外表。

  「…………啊。」

  對了。這傢伙我猜應該也是電腦神姬吧。

  春風的同型機、前輩、「姊妹」──既然如此──

  「鈴……鈴夏。我叫做鈴夏。」

  「……這樣啊。雖然大概也沒機會見面了,不過,妳要好好保重啊。」

  「呃……!好,老闆你也是喔!」

  受到沉重的氣氛影響,我誇張地如此大喊,老闆則無奈地搖了搖頭,用下巴指了指商店內側,應該是催我「趕快走」吧。他微微擺動身體與勇者對峙的模樣既獨特又奇異,看起來簡直像是精通武術或其他功夫的高手。

  「……那孩子是我的客人。雖然我不曉得你是誰,但勸你就此罷休吧。」

  「哼……原來如此。賄賂,賄賂啊。我的確沒料到還有這一手。」

  在老闆的冰冷目光(我看不到就是了)注視下,勇者略帶不甘心地吐出這句話。這是實質上的撤退宣言──看來我真的得救了。

  我一邊在腦中對老闆致上滿滿的感謝,一邊從後門離開了商店。

  #

  「唉……」

  在老闆的協助之下溜出武器店後,過了大概二十分鐘。

  儘管順利擺脫勇者是好事一樁,但我愁容滿面,根本不像個美少女。這也已經是我第四次嘆氣,差不多連計算的心情都沒有了。

  不過,我會這樣應該也是情有可原的。

  魔王該打倒的目標,亦即勇者──那傢伙持有「絕對死不了」這一類的自動復活技能。得到這樣的資訊之後,還要人提起幹勁才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但似乎也有壞處就是了。」

  我低聲說著,看向終端裝置。雖然真的非常少量,害我差點沒注意到,不過勇者使用「自動存檔&讀檔」的瞬間,我的pt稍微上升了一點。

  因此──儘管這只是我的推測──那個技能所具備的效果應該是類似「死亡時,將持有pt轉移到擊殺自己的對象身上後,以HP全滿的狀態復活」。

  「不過這樣一來,到頭來還是沒辦法打倒勇者。難道是『雖然以魔王的職業條件無論如何都贏不了,但相對容易存到pt,所以沒關係吧?』這種馬虎到不行的平衡調整嗎?」

  ……不,這樣「反倒還比較好」。

  狙擊──這個不祥的字眼閃過我的腦海。實際上是有這個可能的吧。因為SSR是第三課沒有參與製作的特殊地下遊戲,完全無法保證這次的GM會跟天道一樣維持最起碼的公平性。

  「……唉。」

  我又嘆了一次氣。

  儘管抱怨個不停,我也絲毫不打算因為這種理由就退出遊戲。畢竟我在春風面前誇下了那樣的海口,要是這點程度就放棄攻略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別管什麼邀請函,早該拒絕參加……切換一下思緒吧。

  「剛才的PVP幾乎耗光了我的pt,總之先去賺錢吧。既然是RPG的必備要素,去酒館之類的地方應該會有任務──」

  話才說到這裡,忽然「電話響了」。

  「咦?」

  不是吧,電話會響……太奇怪了,這裡又不是現實世界。

  「是說,啊,該不會是終端裝置在響吧……?」

  這麼想著,我看向左手──結果好像發生了超乎想像的異狀。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被超惡質病毒感染的電腦。整個終端裝置宛如鏡球一般散發強烈的光芒,揚聲器大肆響著節奏快得要命的來電鈴聲。本來該顯示持有pt的欄位,現在正閃爍著類似警示訊息的呼叫通知,終端裝置本體也用幾乎要掐碎手臂的力勁不斷振動。

  如果說是終端裝置附屬聯絡功能的一部分,這樣的演出效果明顯太過頭了。

  「……咕嘟。」

  我因為種種理由而嚥下一口唾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觸碰畫面。

  結果,通知內容本身似乎確實是有人來電,在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情況下,突然跳到通話畫面。畫面正中央顯示著對方的電話號碼,而我當然沒有看過……好像……並非如此?奇怪?

  這不是「我的手機號碼」嗎?

  因為混亂和動搖而變遲鈍的思緒終於得出了結論──就在這一瞬間。

  『總~~~~~~算是打通了!』

  電話那端傳來的是「我的聲音」。

  「…………咦?」

  『咦什麼咦啦!垂水夕凪!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啊?你腦子有洞嗎!雖然我不曉得你是怎麼辦到的,但「誰准你擅自使用少女的身體」啊!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立刻登出!要是你對我的身體做了奇怪的事情……人家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不、不是啦──先等一下。」

  『……我等了啊。還沒好嗎?』

  「太快了啦!」

  我一邊打斷那個急躁得要命的催促聲,一邊想辦法整理紊亂的思緒。

  以我的聲音講出那種用字遣詞實在噁心到超出臨界點,讓我很想乾脆死一死算了。至於對身體做奇怪的事情,我好像已經不小心做了一點點。不過,我在想的並不是這些小事──這是「妳的身體」?

  「妳……所以妳該不會就是──」

  『沒錯啊。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我所熟悉的男高中生嗓音,以近乎尖叫的方式這麼說道:

  『我是電腦神姬二號機!就是現在正被你玩弄著身體的可憐女孩子啦──────!』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一天結束時,中途情況。』

  『魔王:584pt。勇者:104pt。革命家:1291pt。處刑人:997pt。判官:360pt。追跡者:1103pt。神官:882pt。』

  『職業勝利條件、進行狀況──找不到該對象。』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體交換(玩家交換)

  #

  ──深夜十二點,悄然無聲,世界被寂靜籠罩。

  我回應突如其來的聯絡而從SSR世界登出之後,透過房間的筆電和「她」面對面。

  『哦……』

  廉價的液晶畫面映出一名紅眸女孩子,她正用露骨的鄙夷眼神瞪著我。

  『你……叫做垂水吧?你打算參加遊戲,結果不知為何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跟我交換了。反過來說,我也轉移到你的身體裡。你想這麼說,對吧?』

  少女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嚴厲得簡直像是在秤人斤兩似的。

  在那張表情上,只找得到不滿與反感。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然後──「砰」地用力揮下雙手。

  『那你幹嘛不在那個當下立刻登出啊!這太奇怪了吧!咦,難道不奇怪嗎!明明陷入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中,卻還覺得「不懂的事情再怎麼苦思也不會有辦法」是怎樣啊!哪裡沒有辦法了!登出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

  『哎,真是的,拜你所賜,我這幾個小時一直被「麻煩事」纏身,你知道我現在累得要命嗎!你要怎麼賠我啊!給我負起責任喔!』

  「不是啦,妳聽我說……」

  『而且還偏偏是個「男的」……!應、應該沒出事吧?我的貞操還沒出事吧?』

  「啊?當然不可能會出事──」

  『「有個粉紅毛在噴泉旁邊一邊碎碎唸,一邊試圖揉自己的胸部」。路上的NPC可是目擊到這一幕了耶!』

  「關於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我原本坐在床上,瞬間跳下來將頭磕在薄薄的地毯上。

  耳邊傳來用鼻子「哼」的一聲後,我抬起頭,便看到「交換身體的對象」──那個女孩子微微紅著臉,將雙臂交抱在身前。

  『這次就饒過你……還敢有下次的話,我就把你「碎屍萬段」。』

  操著極度危險詞彙的少女──電腦神姬。

  直到剛才為止,她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於是我重新以客觀的角度觀察她。

  雖然春風也是如此,不過她真的是美到超脫現實的女孩子。黑色哥德蘿莉塔禮服、粉紅色長髮、看起來很有主見的紅色眼眸。明明每個部位都很有特色,卻不會互相干擾,呈現出高度的和諧。

  只不過……

  『……看什麼看啊?』

  要挑一個問題的話,就是她徹底地在警戒著我──這樣吧。

  「呃……總之,先釐清一下情況吧。」

  也因為尷尬氣氛的影響,我不由得搔了搔臉頰,開口提議道。

  結果,少女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棄表情。

  『什麼?情況已經夠清楚了吧?垂水,沒想到你的個性還真是麻煩啊。』

  「才沒有咧,很正常啦。再說,我連現實世界(這邊)和SSR(那邊)可以通訊的原因都不知道耶。妳竟然打算省略這部分的說明啊?」

  『這當然是因為我是電腦神姬啊。以上QED(證明完畢),OK?』

  「慢著,完全不OK啊……『電腦神姬具備特殊能力』,這一點我確實知道,但我認識的那傢伙可不會這一招啊。」

  這時間八成已經睡著的春風──雖然不清楚她是何時回去的,但床邊有留下一張寫有「請保重身體喔」的字條──我一邊想著她的事情,一邊試圖反駁。

  畢竟,如果電腦神姬都能像這樣進行通訊的話,ROC那時候寫交換日記的意義何在?我並不是要否定書面溝通的作用,但從各方面來說,直接對話還是比較方便。

  我提出這一點後,畫面那端的她一臉疑惑地偏過頭。

  『咦?你在說什麼啊?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編入我們體內的Enigma代碼至今依然完全沒有破解,它會對AI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這方面幾乎都還在摸索中喔。所以,每個電腦神姬所發掘到的能力都不一樣。以我的情況而言,就是「對終端裝置的干涉效果」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電腦神姬各自具備了不同的「固有」特殊能力──是這個意思嗎?

  回想起來,天道似乎有提過這件事。舉例來說,電腦神姬五號機──春風的能力是「改寫設定」。春風曾經改寫我在ROC的登入條件,讓我暫時被排除在遊戲之外。

  同樣的,這個少女則是具備「直接干涉終端裝置的能力」。

  『哼哼,怎麼樣?這樣你應該全部都懂了吧?』

  「嗯,但也就只有通訊這一塊吧。其他部分我還是一頭霧水。」

  『唔……為什麼啊?撇開電腦神姬如何的麻煩問題不談的話,也不是那麼複雜的關係吧?垂水你對我性騷擾,而我寬宏大量地原諒你了。你看,這樣不就說明完畢了嗎?那麼Bye~~』

  「慢著!不要擅自把性騷擾當成既定事實!也不要抱著那種半吊子的理解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啦!」

  我向嘟著嘴堅持主張的少女──不對,是將臉湊近筆電畫面叫道。

  老實說,這樣的情景簡直慘不忍睹,但我也顧不得形象了。既然她是動了某種手腳才能建立通訊,要是切斷的話,我就沒辦法主動聯絡她了。所以我當然拚了命也要留住她。

  『受不了耶……真拿你沒辦法。』

  也許是我的祈禱奏效了,少女喃喃低吟了一陣,不久便聳聳肩這麼說道。

  「太好了……那麼,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做垂水夕凪,是高中生。雖然我不能說得太多,不過,我是因為一些緣故才會參加SSR。」

  『用我的身體?』

  「嗯,沒錯,但我並不是故意這麼做的……然後呢?妳是誰?」

  隔著薄薄的液晶畫面,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紅眸。

  這個超絕美少女的「真實身分」。雖然她已經親口證實自己是電腦神姬,但我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遭遇」與「現狀」。在互換身體這種特殊狀況下進行遊戲,手頭資訊再多都不會白費。

  『咦?所以說……嗯?』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

  『我是誰還用問?剛才不就說過我是電腦神姬了?……你是笨蛋嗎?』

  「不是啦,我當然知道妳是電腦神姬啊。但是,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到底想問什麼啊?講話不清不楚的耶。』

  「妳……我沒講出來而已,妳倒是得寸進尺了啊。我知道了,既然這麼想要我講清楚的話,我就一題一題問吧。首先,妳叫什麼名字?」

  『…………名字?』

  少女原本用鄙視的眼神瞪著我,但突然睜大眼睛眨了眨。『對喔,名字……名字嗎?』她嘴裡不斷如此重複著,一反剛才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現在看起來相當溫順。不對,與其說是溫順……不如說甚至有點「沉痛」。

  「呃~那個,妳該不會是沒有名字吧?」

  『唔!少、少囉嗦啦。就算沒有名字也沒差吧──不對。我不是沒有,是「不需要」。說起來,之所以沒有準備識別記號給我,正代表我才是唯一、絕對──』

  「那不好意思,妳的名字可不可以取為『鈴夏』啊?」

  『最強又全知全能的女超人…………欸?』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開始碎碎唸,而我打斷她的話語,直截了當地拋出剛才就很想問的問題。

  隨著摻雜困惑的氣息,少女緩緩地抬起頭。

  『鈴、鈴夏……?所以這是你想的名字?』

  「對。風鈴的鈴以及春夏秋冬的夏,結合起來就是『鈴夏』。不瞞妳說,我剛才在遊戲裡無意間報了這個名字。我也不希望造成後續麻煩,如果妳願意配合的話,那真的是幫大忙了。」

  『…………』

  「……是說,怎麼了?妳不喜歡嗎?」

  裝在二十四吋畫面裡的她,就這樣垂著頭不住顫抖,導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躊躇令人覺得情況不是很樂觀。

  我的腦海閃過這抹不安,而就在這一剎那。

  『────呃!』

  綴著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一鼓作氣地猛抬起頭。

  『嗯、嗯哼?鈴夏。鈴夏啊。都、都怪你的品味太差了,害我愣了一下!真是的,實在受不了你耶!……不、不過,既然這是你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取好的名字,要是一口回絕的話,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出於無奈,只好拿來用了。我會把鈴夏當作自己的名字的。你、你別誤會喲!我可是非常不願意!』

  「咦?啊,不是啦,如果妳這麼不願意的話,其實也沒關──」

  『我沒說過我不願意吧!』

  「…………啊?」

  這是怎樣?程式錯誤嗎?

  少女──「鈴夏」鼓起泛紅的臉頰罵著我,但有時候又喃喃說著「鈴夏……嘻嘻」,變成了謎樣的機器人。我則望著她那奇特的行為,微微地歪了頭。

  「──那麼,妳幾乎徹底了解SSR的規則,沒錯吧?」

  『對,沒錯。關於SSR的事情,我可以說是最強的包打聽喔。不管是規則、設計還是路邊餐廳的祕密菜單,我可是全部都曉得呢!』

  我隔著畫面看鈴夏自信滿滿地說著,同時「嗯」地靜靜用雙臂抱胸。

  後來經過十幾分鐘──等她終於重新啟動後,我問了她幾個問題,才晚一步地掌握住大致的情況。

  首先,鈴夏是斯費爾幹部之一「朧月詠」的電腦神姬。她是出生時期比春風早很多的二號機(Code Beta),為了能夠參加SSR,似乎接受了許多調整。因此,她當然也確實掌握住了遊戲內容。

  然而,唯有一點除外──「與我互換身體這種衝擊性的發展」。

  『這件事我真的是怎麼樣也無法接受耶……』

  鈴夏就這樣不悅地鼓起臉頰,嘰哩呱啦地抱怨著。

  『好不容易才盼到遊戲開始,結果突然間就被搶走了耶!就算我再怎麼寬宏大量,也是會覺得不開心啊。你要怎麼賠我啊,垂水。』

  「不是啦,我也不想這樣啊。剛才不是已經跟妳說了嗎?」

  『哼,是喔。原來你會去摸不喜歡的女生的胸部啊?』

  「……我說啊,能不能別再拿這件事糗我了?我要哭了喔。」

  聽到我的懇求,鈴夏看似愉悅地揚起嘴角,並吐了一下舌頭。

  就在這種毫無重點的瞎聊之中──我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她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從開始對話到現在,鈴夏展現出來的都是近乎百分之百、很純粹的「喜悅」之情。撇除對我的不滿與惡言不看的話,那是毫無一絲雜質的超高昂情緒。她表示「一直很期盼遊戲開始」的時候看起來也很自然,應該不會是騙人的。

  但是,這樣……會不會有點奇怪?

  說起來,我之所以參加SSR,是為了避免發生那張邀請函所暗示的「電腦神姬的處刑」。既然鈴夏是「SSR的GM所擁有的電腦神姬」的話,那她正是我打算救出來的人物。

  然而,鈴夏似乎不忌諱這個遊戲。

  她看起來並沒有像春風那樣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若是如此,這又是為什麼?那張近似威脅的邀請函只是偽造出來的?還是說,鈴夏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單方面地遭到他人利用?

  「…………嗯。」

  我低聲沉吟著,並用右手摸後頸。如果鈴夏真的希望參加遊戲的話,那我能夠採取的最佳手段當然就是「撤出SSR」。畢竟那樣一來,沒有任何人會因為我的參戰而得到好處。我還不如在家裡看漫畫──但是──

  「該死……要是沒問那個問題就好了。」

  問及名字時,她臉上浮現出的悲痛表情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這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鈴夏那種「無敵開朗」所崩毀的一瞬間,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唉,看樣子,這種煩悶的心情沒那麼簡單就能甩掉。因此,我只有一個選擇。

  「──聽我說,鈴夏。」

  『我不要。』

  「能不能也讓我參加SSR?」

  『都已經先下手了,現在又無視人家說不願意,硬要人接受……垂水你真夠差勁的……』

  「……好了,真的拜託妳。」

  鈴夏開玩笑似的扭著身子,而我用較為正經的語氣這麼說道:

  「一下子就好。用輪流遊玩這個說法妳聽得懂嗎?不是一直由我來登入遊戲,而是把妳的時間分一半給我就可以了。」

  『不要,一半也滿久的耶。你是在裝什麼謙虛啊?……唉。聽著,我並不遲鈍喔,我看得出來你有什麼苦衷。可是……我也有不想退讓的事物。再說,這場交易對我來說根本沒好處,不是嗎?』

  「這個嘛,其實是有好處的。」

  『咦?』

  我嚥下一口唾沫,靜靜地抬起頭,結果就直接對上那雙有點緊張地注視著我的紅眸……我猜,她應該正在期待著「什麼」吧。但我完全不清楚她的情況,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迎合她的期待──

  「在我遊玩SSR的期間,妳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我這邊的世界。」

  『唔────!』

  「呃……妳懂我的意思嗎?就是說,並不是我單方面地使用妳的身體,畢竟是『互換身體』嘛。既然如此,雖然是模擬的方式,但妳也可以來到我這邊的世界。所以……不對,也沒有什麼所以就是了。」

  鈴夏只是睜大了眼睛一語不發,於是我說到後來漸漸沒了底氣。當初春風因為這樣就感到很開心,所以我猜這麼說的話,鈴夏可能也會很開心……但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提議。

  「抱、抱歉。剛才講的妳就忘了吧。其他的好處……呃,我想想。」

  『我要去。』

  「……咦?」

  『我說,我要去……不只是遊戲,連外面的世界都能享受對吧?嗯,這樣的交換條件還不錯。倒不如說,簡直太棒了!垂水,你很懂嘛!』

  彷彿情緒高昂到破表一般,鈴夏的語尾急遽上揚。

  她用食指指著畫面另一端的我──並且滿臉笑容這麼說道:

  『把你一半的時間給我吧,這樣就行了。你先前的無禮之舉我可以一筆勾銷!』

  她的表情極為愉悅,看起來像藏了滿肚子壞主意。

  ……我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過於輕率了。

  #

  經歷過ROC那一次後,我就知道互換身體是非常麻煩的現象。

  不能以自己的身分,而是被迫代替他人參加遊戲,置身於斯費爾的威脅之中。這一點自然不必說,不過,同時發生的「另一個問題」絕對也不小。

  沒錯──登入遊戲期間,我完全沒辦法干涉垂水夕凪的身體。

  沒辦法干涉。換句話說,就是「被篡位」。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回想春風那次就一清二楚了吧。在ROC和我互換身體的她,才用一天就顛覆了我的日常生活。當時只是互換身體的現象(這件事)碰巧往好的方向發展罷了,從鈴夏那個邪惡的笑容來看,絲毫不能保證這次也會一樣。

  有鑑於此,我決定趁深夜先傳訊息給雪菜和春風。我對雪菜表示「我被捲入有點麻煩的事情裡,可能有一陣子會做出奇怪的舉動,妳別放在心上」,為她打預防針。至於春風那邊,我則大致說明包含SSR概略在內的情況,也順便說一些「妳好好盯著鈴夏,別讓她失控」之類的話,將這類事情拜託給她。

  本來的話,「這件事」可以交給更適合的「學姊」,但遺憾的是,我傳給她的訊息始終是未讀的狀態。因此,儘管有點不放心,我還是只能把鈴夏的事情託付給春風一人。

  ──就這樣來到隔天早上。秋分。

  鈴夏今天將SSR讓給我一整天,於是我和昨天一樣啟動登入應用程式,前往遊戲的世界。

  登入後,我立即察覺到「異狀」。

  「咦?」

  像是要陷進去似的鬆軟床舖、觸感舒服的上好床單,頭上則是白色的床幔。

  ……我看得出來是某間旅館。畢竟電腦神姬也無法不眠不休工作,找旅館休息是極其自然的行為──但是……

  「也用不著住在這種看起來很貴的地方吧……」

  我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裡恐怕是位於貴族區、以富貴階層為對象的高級旅館吧。光是環視一下室內,就能感受到十足氣派。如果我現在不是美少女模式的話,在這樣的房間裡光是呼吸,甚至都是一種不懂分寸的行為。

  我端麗的五官染上憂鬱,決定慢慢地起身。

  「……嗯?」

  就在此時,脖子一帶有微微的異樣感。

  這是……什麼?「細繩」?還是「鎖鏈」?我雖不清楚材質,總之是某種細絲狀的東西纏住脖子一圈。我不由得垂下視線,當然就因為絕妙的角度而看到占滿整片視野的膚色──不對。

  「這、這傢伙……竟然還戴了一條『閃亮到不行的項鍊』啊!」

  我抽動著臉頰,叫醒左手腕的終端裝置。

  二號機鈴夏。她身為電腦神姬的能力是「對電子機器的干涉效果」。換句話說,就是駭客的高級版。本來的話,並沒有準備連接SSR與現實的通訊手段,但多虧這個能力,半是強硬地建立起相互之間的連結。

  『──嗯?啊,垂水?怎麼啦?你登入還不到五分鐘耶。』

  「還敢問我怎麼了?……我說啊,妳真的了解這個遊戲的規則吧?我們必須存pt才行耶。不管是使用技能還是買道具,全部都要用到pt。結果妳突然就亂花錢,會不會太扯了啊?」

  『唔……什麼嘛,說我亂花錢未免也太難聽了。我對你真失望耶。』

  「妳的意思是,花錢在這間旅館和項鍊完全沒有一丁點浪費嗎?」

  『哼,這還用說嗎?像我這樣的身分是不可能住在廉價旅館的。更何況你不覺得那條項鍊超可愛的嗎!我看到的瞬間就被電到了呢。我覺得那個寶貝絕對是為了讓我戴在身上而誕生的!而且還附帶「解咒」的技能效果耶,要是不買反而還比較失禮吧!』

  「…………唉……」

  『嗯?垂水?噯,你在聽嗎?垂~水~?』

  我一邊把鈴夏的聲音當耳邊風,一邊茫然地癱倒在床上,然後用死魚眼看向終端裝置的畫面。

  我就這樣確認持有物品欄。項鍊──找到了。「解咒之印」。確實如鈴夏所說,具有解除詛咒型技能和道具的效果。但是,這又怎樣?遊戲才開始沒多久,詛咒並沒有來勢洶洶到需要當作明確目標來對付吧。

  「……我順便問一下,妳花了多少?」

  『價錢嗎?嗯~沒記錯的話,加上那邊的住宿費──包含泡澡費、按摩費、車馬費和飲食等各種費用在內──大概花了1000pt吧。』

  「一千……?──哇,真的假的啊?只剩54pt了!」

  聽到回答的金額高到遠超乎想像,我差點失去意識。

  1000pt?這傢伙竟然花得這麼凶啊?不,這的確很令人吃驚,但「原本沒有這麼多pt」吧?昨天的遊戲開始時間是傍晚六點,到現在一共經過十二小時左右,累積pt是700再多一點。用這個數字加上初期值,並扣掉我用掉的部分……嗯,距離1000pt還是會差一點點才對。

  對於我的困惑,鈴夏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你是在意pt不夠的部分吧?嗯,沒錯沒錯,因為還差一點點,所以我把你的劍賣掉嘍。反正跟我的新衣服又不搭,沒關係吧?』

  「沒關係個頭啦──!」

  受到太大的打擊,導致我不顧一切地發出不像美少女的怒吼聲。電話那端傳來「咿呀!」(用我的聲音)的尖叫聲,但我現在也沒有心力去緩和氣氛了。

  「咦,什麼!這是怎樣!所以妳連唯一的武裝都賣掉,把自己搞到幾乎身無分文也要買這種項鍊嗎?妳是在騙我吧!」

  『我沒騙你喔。垂水,好好面對現實吧。』

  「妳沒有資格講我啦!是說,雖然剛才被妳輕描淡寫帶過去了,但妳『還買了衣服』不是嗎!為什麼啊!顏色和設計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買的必要吧!」

  『啊。抱歉……不對,不是的。你誤會了。呃,那個……這是因為……』

  「……嗯?」

  我察覺到鈴夏的語氣弱了下來,便立刻停止追究。二秒、三秒過去,只有略帶紊亂的氣息傳入耳中……她是怎麼了?我原以為她會跟剛才一樣趾高氣昂地兩三句帶過,但為什麼只有講到「這件衣服的時候」會這樣……?

  『唔……這、這又有什麼關係!』

  彷彿要抹消我的疑問似的,原本支吾其詞的鈴夏,突然大聲了起來。

  『我和垂水你不同,是個女孩子,當然會花心思在衣服上呀!』

  「不是,或許妳講的也沒錯。但就因為這樣──」

  『……夠、夠了!你從剛才開始到底是怎樣啦!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麼啊?』

  「誤、誤解?」

  我用有點不耐煩的口氣反問回去,但可愛的女孩子聲線還是很沒氣勢。

  反過來看鈴夏那邊,如果是美少女就算了,她是用男生的──而且還是我自己的──聲音,以非常理所當然的口氣講出相當惹人不快的一番話。

  『是啊。我的確答應和你互換身體。但是,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要協助你玩這個遊戲。我要用我的方式享受SSR,也會利用你給我的時間在這邊的世界盡情玩樂。我才沒有時間在這邊跟你客氣呢!』

  「喂,慢──」

  不顧我的阻止,通訊就這樣無情地「嘟」了一聲,被切斷了。

  我盯著擅自回到待機模式的終端裝置,茫然地屏息了一下子。

  不知道GM的目的。

  也不知道勇者的攻略方法。

  到頭來,本該奪過來的電腦神姬,現在卻連對方的協助都完全得不到。

  ……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有辦法通關這個遊戲嗎?

  #

  由於一切都進行得很不順利,我的焦躁早已超越極限,但也不能坐以待斃。於是,我把早餐(包含在住宿費裡)吃個精光後,前往已經完全甦醒的早晨城市。

  溫和地照耀著的秋日陽光。NPC(人們)開始行動的氣息。

  在喧囂之中,貴族區的氣氛依然帶著一絲優雅,我一邊用全身享受,一邊為了再次確認現狀,而決定從終端裝置連接到「公布欄」。

  公布欄。

  這是終端裝置的一部分功能,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查詢所有玩家目前持有pt的功能」。由於不容作假,所以資訊本身很有幫助,打開一次的所需花費也才50pt而已。今後應該也會頻繁利用吧。

  不過……在鈴夏亂花錢之後,眼下也不能說「而已」就是了。

  『公布欄: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二分現在。魔王:9。勇者:480。革命家:1570。處刑人:594。判官:780。追跡者:1222。神官:1004。』

  「嗯,原來如此。目前的情況是這樣啊。」

  我微微瞇起眼,心想自己真的落後了。

  接下來不管要做什麼,都必須先從存pt開始吧。雖然就算賺得再多,被鈴夏揮霍掉就沒意義了,但這部分只能多勸她幾次了。

  「──賺pt喔。」

  我將雙臂輕輕交抱在身前,在柔和芳香的包圍下自言自語了起來。

  「要怎麼做呢?最快速的管道應該是打工吧。鈴夏說她把劍賣掉了……但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賣了。」

  「把妳的身體賣掉就好了。一定可以賣到好價錢的。」

  「不,這不可能吧,就各方面來說。要是被不認識的大叔侵犯的話,會變成一輩子的陰影耶。」

  「那我主動報名吧。我會讓妳非常舒服的,妳絕對不會後悔。」

  「又不是這個問題。而且跟女孩子的話,老子的──呃,是說,咦?」

  ……我現在是在跟誰講話?

  我一邊後悔自己沒即時反應過來,一邊用力將身體轉向左邊。別說是殺意了,連正常的氣息都不是,但無庸置疑有誰在──「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

  果然──站在那裡的是一名陌生少女。

  淺水藍色的鮑伯短髮。

  與其說是嬌小,不如說是相當纖細的身材。

  淡漠且缺乏表情的臉龐,以及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無色」的眼眸。

  「妳是誰……?」

  聽到我這個極為理所當然的疑問,少女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莫名平板的語調這麼答道:

  「我是三辻小織。人稱──冰之女帝。」

  「…………呃?冰之?」

  「女帝。」

  「哦,這樣啊……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吐嘈才好。要我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話,大概是這樣。

  呃,女帝。冰之女帝。因為叫小織,所以是冰(註:小織與冰的日文發音相同)嗎?總感覺取名方式很隨便,但這件事本身怎樣都無所謂,反正綽號往往都是如此。而且堂堂正正地報上名字,情緒卻相當低落,也算是很符合冰之女帝這個外號。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妳有何貴幹啊,女帝?」

  我往前踏出一大步,靜靜地瞪著她。

  這傢伙……這個少女顯然與其他NPC不同性質。她的左手腕有發光的終端裝置,是SSR的正式參加者。此外,既然這個遊戲的屬性是大亂鬥,那就幾乎不可能基於戰鬥以外的理由接近其他玩家。

  不妙──不妙、不妙。我腦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警鈴大作的狀態。

  該如何擺脫這個局面?率先浮現於腦海的是「逃跑」,但遺憾的是,我現在連能夠使用「增速」的pt都沒有。話是這麼說,我也沒有武器,正面進行PVP只是單純的自殺行為罷了。這也不能納入選項。

  ──我「呼」了一下,誇張地吐出一口氣,讓思緒冷靜下來。

  還沒完。還有一個能夠為現狀打出破口的手段。雖然因為有點粗暴,我實在不太想採用這種手段,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我抱怨的餘地──

  「等一下。」

  然而……

  等我發現的時候,我的手正準備在光天化日之下脫掉衣服,使用「收藏」後賣掉換算成pt,而三辻白皙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後續動作。

  「不用急躁。我並沒有跟妳戰鬥的意思。」

  「……咦?這沒辦法相信耶。而且就算妳說不要戰鬥,也不代表老子──我沒有這個意思吧?」

  「妳不會的。看這個。」

  三辻對我的挑釁毫無反應,只是淡然地操作終端裝置。

  接著,她將某個畫面──我還以為她要把「玩家資訊的頁面投影展開」,結果她猛然把畫面湊到我面前。

  「…………幹嘛?」

  這個頁面記載著持有物品、職業等幾乎所有個人資訊。一般來說,沒人會讓其他玩家看到這個畫面。對於她太過突然的舉動,我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大,但她就是不斷把終端裝置往我頂過來,似乎不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

  「…………」

  總之,三辻把終端裝置壓在我的臉頰上的話,我也看不了,於是我盡可能不作他想地抓住她的手臂推回去,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嗯?為什麼推開?」

  「已經看夠了,也知道妳想表達的意思……原來妳是『神官』啊。」

  不知是否出於心理因素,三辻看似滿意地點點頭。

  「神官」──沒錯,她的終端裝置上記載的職業名稱是神官。而且,神官這個職業,「光是知道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她接近我的理由」。

  畢竟,神官是全部七個職業裡「最容易被盯上」的一個。

  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勝利條件是神官退出遊戲。神官只要生存,判官就有獲勝的可能性(風險)。此外,「換日時,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的玩家」就是神官的勝利條件,只要是想盡快存pt的參加者都會疏離這個職業。這樣的處境(角色)相當不利。

  但反過來看,在性質上,襲擊其他玩家也沒什麼好處……簡單來說,這個職業也可以是「暫時結盟的不錯選擇」。

  事實上,魔王打倒神官幾乎沒有好處。雖然奪取pt當然是有效的,但相對會導致革命家和處刑人離勝利更近,這樣風險太高。至少要等掌握住判官的動向後再說。最起碼不是這麼早就要斷絕關係的職業。

  不過,我倒是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就是了──

  「可以一起作戰嗎?」

  彷彿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那對摸不透想法的無色眼眸動也不動地窺視著我。雖然在意思上不同於春風,但她也是很容易接近別人的少女。我猜,應該是因為毫不在意,才會這樣沒有警戒心。

  嗯…………這個嘛……

  #

  就結論而言,我決定答應三辻的合作要求。

  我並不是沒有警戒心。畢竟直到最近為止,我對人類抱持的不信任心態是以年為單位的。現在遇到初次見面的對象,心中還是會優先冒出「這傢伙是否會危害到我?」這種命題。

  然而,我之所以點頭答應,是因為我實在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敵意」……以及單純的戰力問題。老實說,以現在的pt來看,倒不如說我比較需要仰賴三辻的協助。

  從這方面而言,她主動接近我的時機可以說來得正好。

  「──話說回來……」

  我向快步往前走的三辻搭話。

  她察覺到我在跟她說話後,才轉回來微微地偏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竟然會知道那種『打工』啊。明明遊戲才開始一天而已。」

  「喔。」

  儘管我算是在誇獎她,但她還是老樣子平板地應了一聲。

  所謂的打工,是她剛才提出的賺pt方法。我們的方針都是「總之先賺pt」,所以她就順勢提議了。她說是鐘塔的修理作業之類的……總覺得很聳人聽聞。

  「我昨天看了很多招募傳單,感覺這個是最好的。」

  三辻簡短答完後,便轉向了前方。我再次從背後望著她的身影。

  ……她果然是個很嬌小的少女。身高比現在的我還要矮。儘管面無表情,但與純真可愛的容貌相互作用之下,讓她看起來稚嫩到說是國中生也不會令人感到奇怪。

  而打扮方面,她穿著薄薄的襯衫和短褲,非常隨性。與其說是休閒或男孩子氣,真要大膽形容的話,就是很類似「偽娘」的服裝。藏在褲子下面的大腿一反那臉沉靜的表情,看起來既耀眼又健康。

  ──此時,被偏短的襪子包起來的那雙腳,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

  聽到那平淡的嗓音,我便抬起視線……抬高,再抬高,不管怎麼仰望天空,還是無法看清其「全貌」。這也難怪,畢竟是SSR世界最高的塔,彷彿直通天際的雄姿是其傲人之處。

  那座甚至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正是SSR的中樞──鐘塔。

  我們找在入口附近值勤的作業員說話後,似乎已經有交代過了,我們就這樣被帶往上層。

  不過,這裡並沒有電梯這種時髦東西,當然是徒步走上去。這段路走得滿辛苦的,兩個人的吁吁喘息重疊在一起。男作業員大概是注意到這種情緒落差,便在途中告訴我們這樣的事情。

  ──據他所說……

  雖然這棟建築物稱為「鐘塔」,但也具備瞭望臺的功能。爬上距離地面數十甚至破百公尺的高度之後,就會看到類似露臺的地方,據說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然後位於瞭望臺上方的,則是這棟建築物被稱為鐘塔的由來──木造大時鐘。

  塔的頂端四面安裝著巨大的文字盤。按照男作業員的說法,SSR裡的所有時鐘都是以「此」為基準來設定時間。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誇飾法,正是那個時鐘完全控制住SSR的時間。

  「反正呢,說了這麼多,總之就是這個時鐘厲害到不行的意思啦!」

  ……嗯。的確,內容概略來說就是這樣。

  也由於男人講了很久,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抵達瞭望臺了。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他回過神說了聲「啊,對了」,然後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似的,開始說明「打工」。

  「最重要的工作內容……對對對,就是搬運作業。之前有一道雷從天而降,造成其中一個大時鐘壞掉了。雖然停了一個不會影響到時間管制(系統)啦,但畢竟時鐘管理員很傷腦筋嘛。我們想盡快把它修好。」

  白安全帽作業員張開雙手,看似高興地補了一句:「這邊就是妳們上場的時候啦。」接著,他指向設置在瞭望臺一角的類似帳篷的東西。

  「建材和作業道具都在那邊了。上面還滿窄的,所以才會把東西放在這裡,有需要的時候再把必要的東西拿上去。妳們的工作就是聽從上面的指示,每次都要下來這裡把要求的東西拿到上面。基本上就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雖然是按件計酬,但只要妳們夠努力的話,要賺到1000pt也不是夢想喔!」

  「!呵呵……一千點。」

  聽到男人口中的數字,直到剛才都面無表情一語不發的三辻終於揚起了嘴角……原來如此,特地選這種類似體力活的工作就是為了這個理由嗎?儘管感覺很累人,但幾個小時就能賺到四位數的pt確實很吸引人。

  「那麼,總之就開始工作吧。」

  完成任務後,NPC(大叔)往樓下走去,而我一邊目送著他的背影,一邊朝旁邊的三辻出聲。於是,她表情不變地點了點頭,立刻在眼前的帳篷物色了起來。

  接著……不知怎的,她沒過幾秒就回頭叫我。

  「鈴夏。」

  「咦?──啊,嗯。老子就叫鈴夏。」

  「鈴夏,原來妳是用老子自稱啊。鈴夏好帥,帥鈴夏。」

  「……抱歉,給我忘掉剛才那句。不對────咳。請妳忘掉剛才那句,可以吧?」

  「要忘掉很難,因為我對記憶力很有自信……總之,妳過來一下。」

  她用平板的語調這麼說著,並朝我招了招手。

  在她的引導下,我探頭看往帳篷的內部。這個帳篷和其他不一樣,入口可以遮掩起來,內部有點暗。話雖如此,只是有一點罷了,還不至於無法辨識裡面的模樣,所以想當然的,「那東西」也清楚映入我的眼中。

  那是布料光滑的白上衣,以及帶給人活潑印象的深紅色短褲。

  也就是──「運動服」。

  「太好了。」

  三辻不理會有點張口結舌的我,一邊用雙手抓起運動服,一邊吐露簡單的感想。

  「應該是要我們在這裡換衣服吧。這樣就不會弄髒衣服了,我覺得很好。」

  「等……等一下,三辻。妳打算穿這個嗎?」

  「穿啊。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這還需要解釋嗎?

  健全的男高中生大概有兩三成都是用色色的眼光在看女生運動服,要是在課堂以外的日常場合看到更是如此,再說三辻(雖然沒有胸部)又超可愛的──理由非常多,但總之就是不行。

  「?我不懂。」

  三辻華麗地忽略我糾結的內心,微微地偏過頭。而且還不只如此──

  「呃!妳、妳給我等一下,三辻!」

  「幹嘛?」

  「妳剛才──沒有任何猶豫就打算脫衣服啊?」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三辻用那雙始終淡然的透明眼眸看我,並如此反問著。

  她的手已經放在襯衫上了,耀眼的肚子露到了肚臍的部分,純真的臉龐上毫無一絲惡意。看到這裡,我終於想起一件事──沒錯,「我現在跟鈴夏互換了身體」。

  換句話說,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裡只有「兩個女孩子」……!

  大概是因為這樣,三辻別說害羞了,她反而一臉疑惑地繼續說道:

  「鈴夏妳好奇怪。我們都是女孩子,這樣很正常。而且不換的話,衣服會因為流汗而黏答答的喔。」

  「是、是啊……哎,確實是這樣沒錯啦……咳咳。那麼,老子──我先到外頭去,妳就繼續換衣服。我們輪流使用這個帳篷吧。」

  「嗯?輪流的話,就沒問題了嗎?」

  「我想是吧。雖然偷窺確實是很不光采的行為,但只要避開這一點的話,完全──」

  ……嗯?

  不,等一下。我在說什麼啊?問題還是有的吧,而且超級大的。畢竟一個人換衣服的話,就表示我等一下必須獨自待在這個帳篷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只剩下內衣的鈴夏的身體。不妙,真的不妙。沒辦法好好正視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無法掩飾臉頰溫度急速上升,迷失在思緒的迷宮裡,不停兜著圈子──就在此時……

  「嘿。」

  也許是感到實在很麻煩,於是三辻小織「不帶一絲猶豫,迅速脫掉了襯衫」。

  「喂……!」

  我反射性地移開目光。但是……沒用。只不過是匆匆一瞥的影像,那符合形象的樸素內衣就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了。雖然我努力地試圖抹消掉,但隨之又響起脫掉短褲的沙沙聲──慢著!

  「哎,真是的,妳給我穿上衣服啦!」

  這是在搞什麼!妳是怎樣!竟然不是先換上衣,而是一次把全部的衣服都脫掉,會不會太色情了點啊混帳!

  我將視線用力從半裸的三辻身上移開,飛也似的衝出帳篷。接著,我就這樣趁勢摸上終端裝置的表面,用粗魯的動作叫出通話功能,拚命地不斷點擊位於歷史紀錄最上方的名字。

  還沒響超過三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喂?這次又要幹嘛啊,垂水?我現在正忙著「用」你的朋友雪菜──咳咳。忙著「跟」雪菜玩耶。』

  「…………」

  我聽到了有點危險的台詞,而且在她背後氣喘吁吁的確實是雪菜沒錯,但現在(因為很麻煩)就不追問了。果然只靠春風是壓制不住她的。雪菜抱歉了。

  『垂水?……噯,你有在聽嗎,垂水?唔,如果要講衣服的事,我是不會道歉的喔。』

  「哦,不是啦,我沒要講那個。關於『衣服的事情』,反而是我該道歉……那個啊,我有一件事想問妳,要是我弄髒這件衣服的話,妳會生氣嗎?」

  『什……什麼意思啊?你想說什麼?』

  鈴夏略顯困惑地反問回來,於是我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與其說是說明,不如說重點在於跟她商量能否穿這件衣服打工。只要能得到鈴夏的同意,我根本沒必要演出脫衣舞。

  然而,鈴夏的反應並不如預期。

  『唔,我不想要弄髒耶。』

  「我說妳啊,能不能別再用我的聲線發出『唔』的聲音了?妳知道很煩嗎?……不對,我是說,我之後會好好洗乾淨的。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我本來就不准你碰我的衣服了!嗯……是說,對了。』

  鈴夏說到這裡頓住,然後驟然一變,聲音裡混入些許喜悅,繼續說道:

  『依你所說,你那邊還有另一個女孩子對吧?哼哼,我想到好點子了。你能不能把那個女孩子叫過來?』

  「什、什麼?妳要幹嘛啊?」

  『別問了!快點!』

  「真是的……知道了啦。」

  對於一如既往地大耍任性的鈴夏,我一邊嘆著氣,一邊轉向帳篷。結果三辻正好也換完衣服走了出來。

  運動服胸部處略為隆起,我的視線微微從那邊移開,朝她說道:

  「三辻,能過來一下嗎?其實鈴夏──不對,是昨天認識的NPC有事情要跟妳說。」

  「?一下的話無妨。」

  三辻點了點頭。

  得到同意後,我調整終端裝置的設定,讓三辻也能聽到鈴夏的聲音。

  『OK,很完美。好的,那垂水你閉上眼睛。

  然後──妳叫做三辻吧?哼哼,聽了妳肯定會嚇一跳。妳呢,「現在要幫眼前這個超絕可愛的女孩子做造型」喔!放心放心,照我說的做,一點也不難。來,伸出妳的手~脫掉~』

  「嘿。嘿。」

  「──給我等一下啦!」

  我對著從終端裝置播出來的聲音,以及乖乖照做的三辻發出怒吼。但我還是有閉著眼睛的,因為被迅速剝掉衣服,導致我想睜眼也沒辦法。

  鈴夏用不開心的語氣反駁我。

  『垂水你是怎樣?這麼做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呀。你是對哪裡不滿啦?』

  「會受傷啊,主要是我的自尊和門面都被狠狠中傷了啦!我豈止是不滿,根本羞恥得要命,而且三辻一定也很討厭這種──」

  「我不討厭喔。」

  「妳竟然持反對意見啊!」

  「我覺得沒什麼,所以妳別亂動……不然很難脫。」

  「呃──」

  我感覺到三辻的聲音特別近,便立刻停止了呼吸。與此同時,一股溫和香味輕柔地包覆住全身上下……應該是站在我面前的三辻,把手繞到我的背後摸索著吧。為了把我的衣服脫下來。而且穿著運動服。

  吹拂到臉上的氣息。

  彷彿要壓上來的體溫及呼吸聲。

  以及,衣服很快地被脫掉後,逐漸失去防備的不安感。然而,按在背上的手卻令人感覺到一絲安心──

  『……這、這樣好像還比較羞恥一點呢。』

  ──我說啊,鈴夏。

  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放在心裡,不能說出來的。

  #

  「──鈴夏,妳察覺到了嗎?」

  儘管換衣服的時候發生不少爭執,但之後還是正常工作了五個多小時。我踩著毫無輕盈感的步伐下樓梯時,三辻就在耳邊悄聲這麼說道。

  為了散掉悶在身體裡的熱度,我拉著運動服的胸口處搧風──順便補充,從上方窺視的角度會讓這個動作變得非常煽情──並偏過頭反問回去。

  「察覺到什麼啊?」

  「……鈴夏真是遲鈍。木頭腦袋。笨蛋。傻瓜。色鬼。」

  「不是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

  「不,這是很恰當的評價。因為──我們『被跟了』。」

  「呃──」

  聽到這耳語般的聲音,我全身緊繃了起來……被跟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妳知道對方是誰嗎?」

  反問的同時,我的思緒也高速運轉著。基於SSR的遊戲系統,遭到其他人襲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以對手而言的話,應該還是來歷不明的「勇者」最有可能吧。到目前為止,只有那個「影子」對我抱有明確的殺人動機。

  「不,我不知道是誰。」

  三辻就這樣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但我知道時間。大概跟了好幾個小時了。」

  「怎……怎麼會?這不可能。畢竟我──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啊。要是躲在哪邊的話,應該會被發現才對。再說,如果是準備偷襲就算了,光是在旁邊監視好幾個小時有什麼意義──」

  「『有的』……有個人就算只是在旁邊監視,依然有其意義。」

  聽到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我慢慢地將右手伸向後頸。只是監視就有意義?並非尋找下手的時機,而是單純地跟在後面,亦即尾隨。如果尾隨這個字眼不夠精確的話,也可以說是跟蹤或追跡……「追跡」?

  對了,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有個職業的勝利條件很特殊,不需要攻擊其他參加者,反而必須讓對方活著,並且潛伏在極近的距離之下──沒錯。

  「『追跡者』!」

  「────哎呀,被發現啦。」

  「咚」地響起輕盈的落地聲,光是如此就讓情景倏然一變。

  本應是無人無物的空間,出現了「一名少女」,彷彿海市蜃樓乍現後,就這樣化虛為實。

  從各方面來看,她都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黑色長髮加上一綹紅色的羽毛剪髮尾,身上穿的不知是否該說是龐克系服裝,輕飄飄且低調的黑白樣式,極具搖滾風格。但另一方面,她還把一隻巨大的熊娃娃緊抱在胸前。

  她嘻嘻一笑,看起來既像天真無邪又似病態,然後在我們面前輕輕提起裙襬。

  「初次見面,兩位姊姊。莉奈的名字叫做莉奈,如妳們推測是追跡者,請多指教喲♪」

  「…………」

  她的嗓音甜到會縈繞在腦中。可愛歸可愛,但真要說的話,第一印象會覺得她充滿了心機。與此同時,我也對她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是初次見面,但我好像認識某個氣質和她類似的人物。比方說,在上次的地下遊戲(ROC)還是哪裡……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追跡者踩著喀喀的腳步聲,朝我們走近。

  我凝神觀察她的樣貌,便發現了一件事。她的陰暗眼眸完全沒有在看我。那黏著的視線只看著一人──三辻小織。

  「啊哈!果然呀,果然是這樣……♪噯噯,姊姊妳叫做三辻小織吧?」

  「是啊。」

  「『冰之女帝』、『不敗戰姬』,在地下遊戲的綜合成績為歷屆第二高,是個超強天才玩家……啊哈!錯不了的吧?妳一定非常非~常厲害吧?」

  「…………」

  儘管追跡者以挑釁般的語氣煽動,三辻依然文風不動地靜靜回看她。

  面對這樣的三辻,她臉上的駭人笑容更是大幅度地扭曲起來。

  「嘻嘻,嘻嘻嘻……!對對對!那種事情根本根~本一點都不重要!真不愧是小織姊姊呢。沒錯,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那麼一件。聽好嘍,莉奈呀──超~~級討厭小織姊姊的♪」

  她的語調聽起來雀躍愉快,但眼神和說出口的話則相反,有如銳利刀刃一般,完全不帶一絲說笑的含義。接著,那甜美的低語聲(詛咒)進一步說道:

  「莉奈看妳超~不順眼的。想知道原因嗎?啊哈!姊姊自己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因為『十六夜哥哥很喜歡妳』喲。」

  「呃!」

  突然冒出預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差點嗆到。

  不過……這麼說來,確實有一種可以理解的感覺。嗯,原來如此,那兩人是很像沒錯。她和那個十六夜弧月有一些相似之處。不管是色調、服裝、氣質抑或總是蘊含笑意的扭曲表情,全都讓我聯想到那個變態戰鬥狂。

  看來這並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她就是十六夜的信徒吧。

  「十六夜哥哥♪莉奈最喜歡最喜歡、只屬於莉奈的哥哥♪」

  追跡者仍然重複著十六夜的名字,語調有一半像是在唱歌……該怎麼說好呢,看到這幅景象會令人有一點不安。十六夜那傢伙,該不會每次參加地下遊戲都會量產出這一類的麻煩吧?記得他在ROC的時候應該是跟另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那傢伙的人際關係到底是怎樣?

  「不過──」

  追跡者輕輕拍著熊娃娃的頭,臉色忽然黯淡了下來。

  「妳知道吧?十六夜哥哥喜歡強者。他只對強者感興趣。」

  「…………」

  我知道。十六夜弧月就是這種傢伙。他是個執著於追求強者的瘋子,甚至可以說這一點就占了人物介紹的八成五。

  「所以呢──」追跡者一邊嗤笑著,一邊往前踏了一步。

  「莉奈很討厭妳。只要是十六夜哥哥喜歡的人,莉奈全~部都最討厭了!……啊哈!說真的,莉奈完全沒有理由跟兩位姊姊打鬥,畢竟莉奈是追跡者嘛。可是呀,人家『忍不住』了。看著小織姊姊後,莉奈就覺得自制力和SSR進度之類的一切,全都無所謂了!所以呀,小織姊姊聽著,妳差不多做好心理準備了吧?莉奈絕對絕~對……會『殺了妳』喲♪」

  「……是喔。」

  三辻小織與「追跡者」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峙著。

  發狂的笑容與平靜無波的表情相互碰撞──不久即引爆戰火。

  「──『不可視的征服』。」

  追跡者率先陶醉地喊道。隨著這句發言,她嬌小的身體連同熊娃娃一起逐漸融進空氣之中。短短幾秒便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可以感覺到空氣微微扭曲……她剛才是說「不可視的征服」嗎?雖然我還不曉得確切的效果,但從追跡者的職業特性來看,恐怕是潛伏型的技能吧。她一定還在「那裡」。帶著淺笑窺伺絕佳的時機。

  「…………」

  然而,儘管對手鬥志高昂地來勢洶洶,三辻還是一動都不動。她就這樣呆呆地望著虛空,彷彿毫無危機意識。與其說游刃有餘,她這種反應已經該歸類在「毫不在意」──就在此時──

  「『增速』!」

  潛伏狀態的追跡者猛喝一聲,宣告自己發動了加速技能。

  同時間,一道轟然巨響在塔的內部迴盪──這是什麼?「不可視的征服」應該不是會伴隨這種轟鳴的技能。既然如此,難道是追跡者拿出了「巨大的武器」嗎?然後用力揮動起那把武器,打算消滅掉至今還呆立在原地的三辻……!

  「──嘖!」

  在眼前的空氣柔軟地扭曲碎裂的剎那──我猛然放下原本摸著後頸的右手,碰觸左手腕的終端裝置。接著,我以流暢的動作啟動共通加速技能「增速」,然後依靠暴漲的敏捷值蹬地而起,從旁邊撲向三辻。

  「咦……?」

  轟鳴、衝擊,而後一片寂靜……幾秒後,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便見到不久前我和三辻站的地方滿目瘡痍。理應由堅固的磚塊做成的牆壁、地板和樓梯都喀啦喀啦地崩落而下。

  「……啊哈。妳幹嘛妨礙莉奈呢,這位姊姊?」

  然後──她的身影悠然飄出。

  如同一開始出現的時候,追跡者彷彿從空氣中滲出似的輕鬆現身。

  「真是的,姊姊好過分喲。妳聽好嘍,莉奈呀,最最最~討厭被別人妨礙了喔。姊姊妳真的知道這一點嗎?」

  「……誰知道啊。我才剛認識妳而已,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吧。」

  「哼~姊姊很愛頂嘴耶。莉奈覺得這樣不好喔。」

  於是,她就這樣扭曲著嘴角,瞇起那雙像貓的眼睛……衝了過來。

  「──去死吧!」

  壓倒性的超加速。追跡者旋轉著原本抱在胸前的熊娃娃,並順勢揮動雙手橫掃而出。伴隨荒唐的衝擊聲,壁面受到熊娃娃的直接轟炸,輕易地翻起飛散,瞬間形成了一座瓦礫山。

  「呃……!」

  看到身為破壞根源的武器「真面目」後,我的臉頰微微抽動著──儘管如此,我還是扭轉身體,成功躲開了第一道攻擊……嗯,確實是很不得了的威力,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短時間內應該都能持續躲過攻勢。至少沒有跟勇者那次一樣絕望。

  然而,這時候──

  「鈴夏礙事。走開。」

  「咦?呃,哇啊!」

  這次,我的身體「反而被三辻撞開了」。

  我的理解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三辻也不理會我,逕自迅速地擺出迎敵的架式。緊接著襲來的第二擊──她同時使用「增速」與「力量」,配合攻擊的時機,往「上方」跳起。熊娃娃挾著轟鳴經過她的腳邊,擊中牆壁後,開出一個巨大的洞。

  「啊哈!妳終於認真起來了呀……姊姊♪」

  對於三辻的參戰,追跡者無比心醉地扭曲著臉龐。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就籠罩上一層陰影。

  「…………咦?」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因為,這幅情景顯然很不對勁。

  雖然三辻用跳躍躲過了追跡者的攻擊,但不知何故,她就這樣「停在空中而未降落」──接著竟然「在空中轉換方向」,隨即朝追跡者的肩頭狠狠地使出一記腳跟下踢。從物理學角度來看,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這件事」確實發生在現實之中了。

  「啊,唔!」

  爆擊。太過強烈的衝擊讓追跡者發出呻吟聲,手上的熊娃娃滑落到地上。然而,三辻的攻擊還沒結束。她依然飄在空中,然後繞到追跡者背後,從綁在大腿上的皮帶裡抽出短劍,直指著她的脖子。

  「……要死?還是逃走?」

  到這裡為止的所需時間──不過數秒。

  如此神乎其技,與其說令人讚嘆,不如說令人目瞪口呆。

  「…………可……惡!」

  三辻仍是一臉冷淡,而追跡者的表情則是狂怒與恥辱各半,並咬住了下唇。但是,那種事情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近距離見識到「冰之女帝」的遊戲天分,我深受震撼,只能瞪大眼睛看著。

  這傢伙──剛才「買下了重力」。

  細節部分就要靠推測了……不過我猜,三辻把作用在身上的重力買下來,然後「收藏」在持有物品欄裡,藉此創造出暫時性的「無重力狀態」。接著,她一邊任意「展開」得到的重力,一邊活用推動力,實現「模擬空中懸浮」。

  她並不是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技能。

  也沒有使用難以獲取的稀有道具。

  「(『pt可以購買任何東西』──她只是加以應用這個遊戲設計而已。不過,這太扯了吧?那傢伙在剛才的戰鬥中立刻就……不對,就算她很早之前就想到這個方法,但遊戲才開始一天而已,就能構思出這種戰術嗎?)」

  我嚥下唾沫,重新看向三辻的側臉。儘管那張臉毫無表情又感覺不到氣勢──但確實很強。難怪會吸引到十六夜的注意。

  「(話說回來……pt連重力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都能買啊?不僅可以用來賄賂他人增強戰力,也有如此狡猾的使用方法……那其他呢?還有什麼是可以買的?好好想想吧,這很重要。連看不見的東西、概念性的事物都能當作道具……沒錯,我也可以,比如說……)」

  比如說──雖然我還沒想到,但感覺好像得到了一點「靈感」。

  三辻不管還在思考的我,略為晃動手上的短劍,繼續說道:

  「怎麼了?快選。」

  「唔!……知、知道了。莉奈會消失,消失就行了吧!」

  三辻以類似威脅(其實就是威脅吧)的口吻催促著,於是追跡者終於屈服了。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熊娃娃,就這樣迅速地奔下樓梯。

  在隔開一定的距離後,她忽然回過頭。

  「──啊哈,莉奈生氣了。SSR絕對絕對絕~對會由莉奈第一個通關!好好期待輸給莉奈的那一天吧,姊姊們♪」

  「……咦?」

  完全不干我的事吧──雖然我想要這麼反駁,但剛才那番話似乎是所謂的臨走前撂狠話,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說,追跡者就失去蹤影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總之先向旁邊的三辻道謝。

  「呃,那個,謝啦,三辻。老實說妳真的幫大忙了。」

  「…………」

  她什麼也沒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眼眸,靜靜地思索著什麼。整整幾十秒過後──她終於啟唇說道:

  「妳……」

  「咦?」

  「……不,沒什麼。還有,不用向我道謝。因為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

  結果她只說了這些就背過身去。

  我不太懂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獨自撓了撓後頸。

  ──啊,對了,說個題外話。

  聽說追跡者大肆破壞建築物後所需的修繕費,把我的打工薪水全都抵銷掉了。

  #

  「……嗯?」

  修理鐘塔的打工結束後,我立刻登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晚餐前的時間,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房間外傳來「噠噠噠噠」的激烈聲響。

  這噪音聽起來很像有小偷闖入,會令人忍不住戒備起來,但不巧的是,這是垂水家常有的事,所以我連嘆氣都省了。不久後,如同預料的景象在視野邊緣發生了。

  「──阿凪~~~~!我說你啊!」

  啪嗒!門被用力地打開,只見我的青梅竹馬雪菜帶著憤怒的神色,毫不客氣地步步逼近。她來到這個房間時的情緒從高到低各不相同,但爆氣上門理論時通常都是這個表情。

  因此,我也擺出一副極為無所謂的模樣,一手拿著漫畫回道:

  「喂,發生什麼事了啊?妳不久前還是個好端端的人類啊。」

  「欸,幹嘛說得好像我現在看起來不像人啦!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可愛討喜的人型青梅竹馬雪菜小姐啊!」

  「竟然變成這副德性……我其實還滿震驚的……」

  「咦?咦?怎樣?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異形怪物之類的嗎?再……再說阿凪,要是我變成那樣的話,你好歹該擔心──」

  「真沒想到主角會變成木桶呢。」

  「原來在講漫畫啊!搞什麼啦,阿凪還敢耍我!」

  雪菜在吁吁喘著氣的同時,還用盡全力吐嘈我……什麼原來在講漫畫,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在提漫畫的劇情。

  「真是的……所以呢?妳來幹嘛?應該是有事情找我吧?」

  「咦?啊,對……呃,是什麼事呢?」

  「……那再見。」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都怪你老開玩笑才害我忘記──不對!」

  雪菜原本極其自然地坐在我的床上,結果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接著,她微微紅著臉,猛地將臉湊近我。

  清爽的香味輕柔地掠過鼻間。

  「阿凪你啊,昨天晚上有說過吧?什麼『今後可能會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希望妳可以忍耐一下』之類的。」

  「哦,對啊。」

  我確實說過。參加SSR一事──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我和鈴夏互換身體」很有可能會給周遭帶來麻煩。但是,我不能將互換身體的事情詳細解釋給雪菜聽,只能含糊其詞地蒙混過去。

  「……話說,啊。」

  回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在鐘塔和鈴夏通訊時的事情。

  對了……說起來,鈴夏那傢伙第一天就立刻把雪菜捲進來大鬧一番。從終端裝置另一端傳來的聲音來推測的話,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看來只能乖乖聽她說教了。

  「嗯,然後呀。」

  當我在內心下定如此決心的時候,雪菜就說了這句話,然後清清嗓子。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雙紅褐色的眼眸彷彿發熱似的濕潤了起來。

  「我懂的。我知道那應該屬於『奇怪的事情』的一部分,如果阿凪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問。所以,沒關係。我會忍耐。」

  「嗯……抱歉。」

  「不用道歉。按阿凪的個性,一定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可、可是呢。」

  雪菜才剛露出略為羞澀的模樣,隨即又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是在幹嘛?

  「…………那樣,實在有點……」

  「咦?」

  「唔~~~~!所以說!」

  我完全沒聽清楚雪菜嘰嘰咕咕的說話聲,於是把頭傾過去,而雪菜就發出難以形容的呻吟聲,然後用唰地通紅的臉龐看著我。

  接著──在彼此的鼻子幾乎要碰到的距離下,她尖叫似的喊道:

  「告、告白這種行為!真的不能亂做!」

  「………啊?」

  我忍不住發出呆傻的聲音反問回去。

  雪菜也許因為這樣而自暴自棄了起來,她索性用半抓狂的語氣繼續譴責:

  「哎,受不了,阿凪這個笨蛋!你到底是怎樣啦,一大早和春風一起來我家,結果就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雖然我搞不懂你在開心什麼,但你一整天都在耍著我們玩耶!不、不僅如此,在最後一刻還那樣……那樣……」

  「那……那樣?」

  「……壁咚後說什麼『我愛妳』之類的…………太賊了。」

  「────」

  聽到這裡,我的思緒完全停止了。雪菜害羞到感覺頭上冒出了熱氣,我愣愣地看著她,自己也彷彿燃燒殆盡似的沉默下來……咦?那是在說我嗎?我一整天都拖著雪菜跑來跑去,最後還告白了?說我喜歡她?

  「「…………」」

  我們這對青梅竹馬在極近距離下互看一陣子,彼此都講不出下一句話。

  率先恢復過來的是雪菜。

  「唔……我、我知道啦。剛才也說過了,我心裡明白的。那就是『奇怪的事情』對吧?今天的事情對阿凪來說是個錯誤……或者說類似意外吧?」

  雪菜說著,並嘟起嘴巴,偷偷地抬眸看我。錯誤或意外之類的說法……實際上是這樣沒錯,但受到如此直截了當的質問,我實在很難點頭承認。

  「呃……」

  總之,現在首要之事是掩飾過去。我透過終於恢復的腦內拉霸機,想辦法擠出適合這個情況的詞彙。

  「沒有啦,那個……真的很抱歉。但、但就是那樣啊。既然妳明白的話,就不需要這麼害羞了啦。」

  「唔!」

  雪菜氣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接著,她用力鼓起臉頰後,扮鬼臉似的吐出舌頭──

  「就算我知道你不是認真的,但害羞的事情還是會很害羞啊!阿凪你這個大~~~~~~笨蛋!」

  撂下這句話後,她立刻離開了房間。

  「……我剛才說錯什麼了嗎?」

  我撓著後頸,嘀咕了一句。雖然我感覺自己好像選錯了很重要的選項,但這四年來,我的人際經驗值就是一直不斷被削減下去。雪菜照理說也該知道我的瞬間判斷能力很差才對。

  「──噢。」

  當我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忽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我迅速操作,啟動通話畫面。對方是鈴夏。

  「喂──」

  『啊,是垂水吧?呵呵,怎麼樣怎麼樣?本小姐冰雪聰明,為你的戀愛輕~輕地推了一把喲!連我都覺得自己的手腕高明到有點可怕呢。如果你因此成功脫處☆的話,你可要供養我一輩子喔!』

  「…………」

  『哼哼,看來你是太過驚喜,連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才不是咧,我是太過傻眼,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啦。」

  『咦咦~?幹嘛呀,垂水你真是不坦率耶。再說,是你太奇怪了吧?身邊有兩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你卻完全沒有出手,簡直太扯了。你該不會是以最近很流行的草食系男子(笑)自居吧?』

  「少囉嗦啦。我告訴妳,別說什麼出手了,雪菜可是我的青梅竹馬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起那種心思啊?」

  『是這樣嗎?真的?』

  「是啊。」

  『一~~點也沒有?』

  「…………沒有啊。」

  『……嗯?算了,我就當作是這樣好了。噯,那春風呢?是說,我第一次去那邊的世界時,你們原本不是在床上卿卿我我的嗎?你沒想過要聽從慾望侵犯她嗎?』

  「妳的說法也太露骨了吧……妳竟然能對自己的『妹妹』用那種字眼啊。」

  『妹妹?什麼妹妹……啊,也是。春風的確是五號機……哦,所以才會……』

  「……鈴夏?」

  『────咦?啊,不,沒什麼。呃,我想想……對了!我是打算給你提供另一條珍藏的消息。嗯,只是這樣而已喔!』

  「珍藏的消息?」

  『是呀……哼哼,儘管高興吧。給我注意聽好了,剛才告白的時候呀──雪菜「好像還滿開心的」喲。看那樣子,直接推倒絕對沒問題。』

  「呃……!真是的,妳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啦!」

  在我怒吼的瞬間,她就留下愉悅的咯咯笑聲,中斷了連線。

  我一邊瞪著手機畫面,一邊「唉……」地長嘆一口氣。

  「我可是為了妳才打算攻略SSR的耶……」

  ──不對。

  儘管我忍不住發起牢騷,但參加SSR是我自己的決定。鈴夏並沒有拜託我,斯費爾也沒有強制我參加。就算她再怎麼任性又輕率,要因此埋怨她絕對不合道理。

  再加上──雖說我行我素,但她有時候會在高昂的情緒之間露出一絲「陰霾」,這一點讓我有點在意。她偶爾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所隱瞞」。因此,要斷定她只是個「我行我素的任性女」或許言之過早。

  「……不過,如果是我想太多的話也無所謂就是了。」

  我喃喃自語了一句後,便搖了搖頭,不情願地起身走到書桌。

  根據經驗法則,差不多要出現第二次「來襲」了──在那之前,必須先想好該怎麼在雪菜面前辯白。

  #

  一晚過去,隔天早上。

  大概是昨天大肆嬉鬧真的很好玩,鈴夏今天也想要來現實世界。

  我本來應該會爽快答應,但其實我現在還滿猶豫的。昨天是國定假日,今天則是平日。要是讓鈴夏去學校的話,絕對會引發慘烈的事態。不過,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荒廢遊戲進度。

  等等諸如此類──距離現在大約三十分鐘前,我不斷煩惱著這種事情。

  「……結果,說了這麼多還是選了這邊,看來我說不定還滿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的。」

  到頭來,我還是決定來到SSR世界。我跺了幾下腳,還不敢太大力,以免勾破長裙,並帶著自嘲含義低聲這麼說道。這裡……應該是接近城市外緣的住宅區吧。相較於之前看過的貴族區和商店街,少了些生氣,感覺有點冷清。

  「話雖如此,但對我來說這樣的鄉下正好。」

  我一邊喃喃說著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一邊投影展開終端裝置的畫面。擁擠難讀的UI還是讓我有一瞬間皺起了眉,重振精神後,我連到公布欄。

  『公布欄:第三天早上八點二十分現在。魔王:1374。勇者:1229。革命家:387。處刑人:1003。判官:800。追跡者:2208。神官:2455。』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嗯。1374pt的話,扣掉昨天與追跡者戰鬥所消耗的pt,再加上自動增加的部分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值。鈴夏那傢伙搞不好是因為在外面的世界玩得很開心,才願意在遊戲裡面保持安分。

  「接下來……」

  切換思緒吧。我現在該思考的是今後的行動。如果要規規矩矩地前進的話,今天也去打工賺pt是最好的辦法……不過,其實我一直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

  要問為什麼的話,是因為「動作實在太少了」。

  「應該差不多了吧。就算遊戲開始後花了整整一天才掌握住規則與設計,現在也已經是玩家該正式展開行動的時候了。」

  而且,像三辻那種具備高度遊戲天分的玩家更是如此──我在內心悄悄補上這一句。

  實際上,這是很弔詭的事情。從公布欄的資訊來看,連持有pt已經超過2000的玩家都開始出現了。現在正是備齊強力武器和豐富的道具,或研究職業技能如何應用於戰略的最佳時機吧。儘管如此卻毫無動靜。

  其中特別不對勁的是「革命家」和「處刑人」,還有「判官」。

  以「處刑人、追跡者與神官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革命家。

  以「魔王、判官與神官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處刑人。

  以「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為目標的職業──判官。

  這三個職業不同於追跡者與神官,真要說的話,他們「沒有不進行PVP的理由」。雖然其他玩家有著「積極行動反而讓他們更有利」這樣的難題,但他們本身是沒有的。正因如此,做足準備就立即行動才合理。

  既然如此……難道有其他人在妨礙這件事嗎?

  這麼一想,「確實如此」。記得──

  「鈴夏。」

  「呃!……喔、喔喔,是三辻啊。幹嘛啦,嚇到我了。」

  三辻在絕妙的時間點出現,還從背後叫住我,於是我像個柔弱美少女似的顫動了一下肩膀……她還是老樣子,太無聲無息了。

  「鈴夏。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實在很沒緊張感,但我還是問問看好了。怎麼了?」

  「妳看。」

  「……不是啦,就說了,妳把終端裝置硬塞過來會讓我看不到。」

  這樣的互動好像有點似曾相識。我輕輕地制止她不斷伸過來的手,並在沒有多做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探頭看畫面──

  「……咦?這是……!」

  「對,應該是『PVP』。我想是某個人做的好事。」

  三辻淡淡地接口說道。

  ──她的終端裝置映照出SSR的整體圖(地圖)。同心圓狀的街貌上分散著七個點。分布情況為我們所在地有兩個,另一地點有三個,剩下兩個各自在不同地方。雖然不曉得哪個點是誰,但七個光點所代表的恐怕是每個玩家的所在地吧。

  是這個意思沒錯吧?我用眼神向三辻確認,她則老實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是可以在十分鐘內掌握所有玩家位置的道具……不過很昂貴,還只能用一次。而且對使用潛伏技能的玩家無效。很垃圾。」

  「什麼垃圾……不對,現在不是講這種事情的時候吧。再不走就糟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數逐漸變快,並用右手摸著後頸。

  三人參加的PVP……?這在能夠設想到的範圍內是最不妙的發展。我指的不是pt大幅移動這點程度的小事,而是「判官」。「神官生存,任意兩個職業退出遊戲」──我擔心這個勝利條件會在一場戰鬥中達成。

  「…………唔……」

  我將下唇咬得發疼,同時偷看了「三辻」一眼。

  對了──三辻小織是神官。假設這場PVP有兩名玩家退出遊戲好了,只要我在戰鬥結束前殺了三辻,判官的勝利條件就不會成立。

  「……鈴夏?不去嗎?」

  似乎是對我的模樣感到疑惑,三辻用無色透明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我。

  我注視著她的眼眸──還足足花了將近一分鐘不停轉動思緒──到頭來,我只「……唉……」地小嘆一口氣。

  「不,我要去。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妳也要去吧?那快走吧。」

  我用眼角餘光看到三辻應聲點點頭,便立刻踏出步伐。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如果打算以冷靜的思緒來進行遊戲的話,按理我必須在這裡打倒三辻。畢竟這樣更保險又有效率。雖然她具備高超的遊玩技術,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辦法正面扳倒她,但從一開始就放置不管絕對是錯誤。

  然而──她好歹從追跡者的攻擊下保護了我,要背叛她會讓我有點內疚。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們至少現在是合作關係。

  我出於這個含糊的理由而打消攻擊她的念頭,選擇奔往更重要的PVP現場,也因此「完全輕忽大意了」。

  「──啊!」

  小巷道突然出現些微的高低差。跑在前頭的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並沒有出事,但緊跟在我後面的三辻就沒這麼幸運了。她嬌小的身體踉蹌跌倒,眼看頭部就要遵循重力撞在石板路上──

  「『增速』!」

  ──在發生撞擊的前一刻,我使用加速技能滑進三辻下方。伴隨咚一聲小小的衝擊,被水藍色頭髮包覆的腦袋平穩地著陸在我的肚子上。也許是荷葉邊起到吸收撞擊的作用,以落下的距離而言,我倒沒有感覺到多大的疼痛。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

  我抬不起身體。

  我並不是遇到鬼壓床,也不是被物理力量壓得起不了身──只是因為「突然有一把凶器直指著自己,導致我沒辦法繼續抬起頭」。

  「三辻……?」

  她──三辻小織對我的疑問毫無反應,以一貫的淡然表情注視著我,穿透了過去。她就這樣用騎乘的姿勢束縛住我的身體,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慢著。冷靜點。我得保持冷靜。

  我是為什麼要接受三辻的協助?啊,對了,雖然有幾個瑣碎細節,但說到底,是因為「她是神官」的緣故。神官與魔王互相廝殺也得不到好處。正因如此,才成立了這個合作關係。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她現在為什麼要攻擊我」──?

  ……當我思緒至此的瞬間,感覺到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微微振動了起來。

  「嗯?」

  三辻似乎也一樣,她沉默地看向自己的終端裝置。接著,她用一瞬確認完內容後,不知為何將投影畫面反轉,硬是塞到我面前。儘管我感到奇怪,但在這個姿勢下,我也沒辦法轉開視線。

  終端裝置上顯示著SSR的全體紀錄。

  然後,在幾則系統訊息之中,有一行字格外醒目──沒錯。

  『革命家擊破神官。』

  「…………呃!」

  一瞬間,我感覺到全身血氣退卻。

  怎麼會……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吧。「神官」?「被打倒的是神官」!那麼,眼前這個箝制住我的傢伙又是「誰」?該死,混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之前看到三辻的終端裝置上,確實記載著「神官」這個職業名稱啊──

  「100pt。」

  「……咦?」

  三辻淡淡的嗓音斬斷了我亂成一團的思緒。

  「『偽裝終端裝置畫面的道具,100pt就買得到』。非常划算。光靠這個,就能把遊戲的節奏拖得這麼慢。」

  「咦!」

  終端裝置的偽裝──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神官名義是假的。

  也就是說,她把「職業」掉包了。本來的三辻恐怕有殺害我的動機,但用原本的職業名稱不好接近我,因而偽裝成無害的神官。與此同時,「真正的神官」冒充成三辻的職業,藉此牽制住盯上神官的革命家和處刑人的動向。這一切的狀況都是由她引導而成的。

  巧妙的假冒策略,不曉得她這顆石頭擊落了幾隻鳥。

  這就是──冰之女帝。

  「…………呃。」

  當我發現的時候,一滴汗已經沿著脖子滑落下來。

  我順便嚥下一口唾沫……嗯,我其實早有預感。不管是她從昨天起就一直跟著我的行動原理,還是行雲流水的行動,就連那內斂的殺氣也讓我感到很熟悉。想來倒也理所當然,畢竟「我跟這傢伙已經交過一次手了」。

  「妳……是誰?」

  儘管如此,我還是禮貌性地如此詢問,而三辻小織表情未變,低聲答道:

  「勇者──我是勇者。」

  #

  隱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許多人在交談的嘈雜聲。

  陽光並沒有強烈到令人流汗,這樣的好天氣很適合用「平和」來形容。

  在這個幾近完美的休憩地點中,我──露出不該出現在美少女臉上的超陰鬱表情,並用小碎步走著路。

  「……我為什麼還活著啊?」

  最後我還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沉重的話,但請不用擔心,我姑且說的是遊戲。

  ──確定三辻是「勇者」的瞬間,我已經放棄了一半。

  因為在那個情況下,橫豎都是死棋。豈止叫將,根本被將死了。我當然並沒有徹底放棄勝負……但我實在想不到脫離困境的計策,而且那種東西應該也不存在。即使想把希望寄託在職業技能上,只能奪取持有物品的「強制徵收」也派不上用場。

  ……然而當時,三辻淡然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之後。

  她竟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將手上的短劍「收藏」起來,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臨去前留下的話語,至今仍在我腦中不斷重複著。

  「不用反抗。『反正我還不能殺掉妳』,而且妳剛才救了我,這次就放妳一馬。」

  「但是,我昨天也有好幾次殺掉妳的機會。可能今後也會出現很多次……鈴夏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妳太容易相信人了。」

  「這可是遊戲喔。地下遊戲。」

  「要是一直思考多餘的事情,絕對贏不了。」

  「我才不會輸給一個做事這麼沒有效率的人。」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我一邊夾雜咒罵地吐出這句話,一邊踢飛腳邊的小石子。

  三辻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既然她是勇者的話,她的確有非常多殺我的機會。畢竟我誤以為她是神官而安心下來,對她幾乎沒有防備,甚至還想以協力者的身分幫助她。

  想來真是奇怪。絕對不能相信其他參加者──這理應是地下遊戲的基本。實際上,我過去也是如此而獲得勝利。

  ……但是──

  這樣的我──從前那個為了通關地下遊戲而不惜重塑人格的我,卻在經歷過ROC後,被春風破壞殆盡了。豈止稍微變換主張,我根本必須以完全相反的思維來挑戰這個遊戲。即使承擔了幾件多餘的事情,我也不打算隨便捨棄掉。

  是說……從根本上而言……

  「如果多餘的事情(那種東西)能夠輕易屏除的話,老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參加SSR了好嗎?」

  我微微撇著形狀姣好的嘴唇……沒錯。沒察覺到三辻的真面目的確是我的失誤,但也不代表這種溫吞的思維完全是錯的。不是的,並非如此。我從現在起必須證明這一點才行。

  所以,簡單來說──

  「等著瞧吧──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三辻的。」

  被人大肆挑釁,還吞下一場慘敗,儘管這讓我的臉頰因為焦躁感而有點扭曲,但我終究是個女孩子,於是只「呼」地吐出一口氣,加緊腳步再次趕往目的地。

  #

  「哈!──唷,夕凪,你來得真慢耶。你跑去哪裡鬼混了啊?」

  「…………」

  我來到那場PVP的進行地點。才剛抵達就聽到粗暴無禮的說話聲,我一邊壓下想掉頭一路衝回家的心情,一邊僵住可愛的臉龐。

  為了確認這個我不願相信的現實,我慢慢抬起原本低垂著的頭。然而……遺憾的是,如我所料。破得很嚴重的刷破牛仔褲、紅色襯衫搭上外套、皮膚上的搖曳火焰刺青,以及深褐色短髮。這個桀驁不馴地站在我面前的流氓,是「我一輩子都不想扯上關係的類型」。

  十六夜弧月。

  他在ROC是春風(我)的最大敵人,但在諸般原因之下,最後和我成為合作關係──不太對,真要說的話,是安於並肩奔馳關係的變態戰鬥狂。

  「唉……你啊。退一百步來說,『你在等我來』這倒沒什麼,畢竟PVP(打架)的時候有其他人出現也是正常的。不過為啥你知道我是夕凪啊?你和我在SSR是第一次見面吧?」

  「啊?這還用問嗎?就那個啊。」

  「那個?」

  「氣質、氛圍,還有一種味道。」

  「……你欠揍嗎?」

  我像是要遮住比春風大一點的胸部似的抱緊身體,發自本能地察覺到自身危機,與眼前的流氓隔開距離。可惡……所以說這傢伙真的很危險,跟蹤狂等級顯然更上一層樓了。

  十六夜看著我,賊賊地嗤笑一陣子後,舉起右手的手槍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不過,這點芝麻小事根本無所謂。我不管你是在參加一人角色扮演大會還是怎樣,既然你有加入這遊戲的話,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要我講幾次啊?這不是角色扮演啦──唉,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投降似的舉起雙手,放棄繼續解釋。反正這傢伙又不是拘泥於外表的類型。不管我撩起閃亮亮的金髮,還是輕柔地搖曳淡桃紅色長髮,大概都沒辦法引起他多少注意吧。

  先不管這種事情了,我有一件事要問他。

  「話說……十六夜,看你留在這裡,想必『你是革命家』吧?」

  「哈!這倒未必──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直接講就是這樣。要隱瞞這件事應該也不太可能吧……對,革命家就是我。雖然職業偽裝這種小伎倆害我白花了一些時間,但總算是殺掉神官那傢伙了。」

  「哦……什麼啊,原來你也費了不少工夫喔。」

  「啥?也沒有到費工夫的程度啦。頂多就像路邊的障礙物從小石頭換成岩石而已,沒什麼差。雖然確實讓對方爭取到一點時間就是了……話說,那該不會是你幹的好事吧,夕凪?是嗎?」

  「哇啊!誰、誰准你這大塊頭摟我的肩膀啊?小心我告你喔!快放手啦……吼唷,不是啦!自稱是神官的不是我,是三辻啦!」

  「三辻──這……呃。」

  十六夜原本還在拿無聊事煩我,但當我講出三辻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整張臉登時僵住了。他喃喃說著「不會吧」,並用手槍的槍口搔著後腦杓一下子後,誇張地用全身大嘆了一口氣。

  「唉……竟然又跑出一個麻煩的名字。我知道她喔,三辻小織。孤高的天才遊戲玩家。參加到最後的遊戲從沒一次輸過,大家還根據這種超乎異常的戰績而把那女的叫做『不敗戰姬』啊,還有『冰之女帝』之類的。聽說她明明贏那麼多場,但要求的報酬都很微妙,甚至還有人堅稱她是斯費爾安排的暗樁。」

  「……真的有那種跟外號一樣的稱呼啊?」

  「啊?哦,對啊。地下遊戲的常客通常都有一兩個外號,你也不例外。」

  「你不用告訴我。我不想聽。」

  「我想也是。」十六夜大笑了起來。看這情況,八成是被取了相當不符期待──更正,是莫名令人羞恥的外號。我現在才覺得,三辻能夠在初次見面的對象面前自稱「女帝」,那樣的精神構造實在讓我打從心底羨慕……是說,嗯?

  「奇怪了,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情緒這麼低落啊?簡單來說,三辻強得不得了對吧?你不就最愛這種人嗎?」

  應該說,有這種傢伙在的話,你就快去找她,別再纏著我了──我將這句話放在心裡,有一半是單純感到疑惑地這麼問道。

  但是,十六夜臉上略帶愁容,並且搖了搖頭。

  「呃……我不行。不知該怎麼說,我拿那傢伙沒轍。」

  「……啊?」

  「不是啦,我並沒有在開玩笑,這是真的……我一開始當然很興奮啊。在遲遲等不到你回歸地下遊戲的時候,一張新面孔颯爽登場。本大爺不可能不去挑戰她。」

  「嗯,我猜也是這樣。然後呢?你瞬間就被反殺了嗎?」

  「你是蠢蛋啊?如果有這種事情經過的話,反而會更激發我的鬥志好嗎?不是那樣啦,根本就打不起來啊。」

  「咦?」

  聽到預料之外的回答,我皺著眉反問回去。而十六夜就愈來愈不爽地繼續說道:

  「就是說,那女的沒有要認真決勝負的意思。你知道嗎?那傢伙是打從根底的『效率魔人』,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她絕對不做多餘的行動。既然是這樣的話,我當時都已經得到對戰最強的稱號,她要是還跟我交戰豈不是荒謬至極嗎?」

  「哦……原來如此。簡單說就是被避開了。」

  「就是這樣。而且到頭來我在遊戲裡一次都沒撞上她,但每次最終成績都是她比我高耶。不只是高而已,還是第一名。誰受得了啊?……哦,對了,『不敗戰姬』這稱號也是有祕密的。那傢伙還滿容易棄權的喔。一旦必須跟我這種她自認贏不了的對手直接進行PVP的話,她就會立刻放棄勝負。不過也因為這樣,她才會是『在參加到最後的情況下就是全勝』的戰姬大人。」

  十六夜說完這些後,真的很鬱悶似的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確實是對三辻感到沒轍,那張臉已經浮現出濃濃的疲憊之色。

  「…………」

  順道一提,我還知道有個活像十六夜信徒的神經病跟蹤狂在SSR裡面……但我不忍心在這時候補刀,現在先別說出來好了。

  「──所以……」

  當我因此而沉默下來之際,十六夜就短促地出了一聲。

  「你原本是跟三辻小織──那個冒充神官的傢伙共同行動,現在決裂後剩你自己而已,沒錯吧?那你告訴我,那傢伙是什麼職業?」

  「…………」

  「幹嘛啦?資訊也是要等價交換的,這是基本好嗎?啊,我再順便告訴你,原先在這裡的另一人是判官。沒想到溜得挺快的,沒成功幹掉真可惜。」

  十六夜不懷好意地嗤笑著,就這樣拿槍對著我。從他的語氣和態度來看,應該並不是真的有進行PVP的打算,但這傢伙的戰鬥開關異常鬆弛,誰知道哪些因素會促使他扣下扳機。

  ……沒辦法了。

  「那傢伙──是勇者。不是神官,而是勇者。」

  「咻~真的假的啊?這位勇者大人才第一天就立刻發動職業技能,牽制住所有玩家耶……這就是女帝嗎?確實是她的作風就是了。」

  「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的確,職業技能發動後會記載在全體紀錄上。要是「自動存檔&讀檔」這種作弊技能公布在那上面的話,誰都不會浪費力氣去襲擊勇者。三辻趁機和神官交換職業名稱,藉此接近魔王(我)。在這段期間,真正的神官就假冒成不容易被盯上的「勇者」,爭取時間直到真實身分暴露為止。

  ──再次覺得三辻真的很猛。

  「哈!」

  當我對三辻的認識又往上修正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十六夜感到滑稽似的笑聲。他一個勁兒地竊笑著,並用指尖旋轉手槍。

  「那傢伙是勇者的話,代表你就是魔王吧?」

  「……嗯,是啊。」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夕凪你還是一樣讓我見識到了有趣的遊戲啊!魔王挺身對抗擁有不死之身的勇者是怎樣!唉唉~革命家完全是爛職業啊!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還比較想當勇者咧!」

  「你這傢伙講什麼風涼話…………嗯?你剛才說什麼?」

  「啊?……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你是不是太常玩角色扮演導致出現幻聽了?」

  「…………」

  這是怎麼回事?確實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很在意。

  「不……抱歉,沒事──真是的,要說爛職業的話,魔王才是吧。必須打倒的對象可是不死之身耶。這樣是要我怎麼攻略啊?」

  「哈!打倒無敵勇者的方法嗎?嗯,的確,所謂的RPG都是這樣。玩家不管輸幾次都能從存檔點重來。對魔王那邊來說應該跟惡夢沒兩樣吧。像勇者這種打倒再多次都會重新站起來的存在,講得直接一點就是『絕望』。」

  「…………」

  「不過──第一點,『並不是沒有方法』。」

  十六夜突然認真起來,然後有點沒勁地這麼說道。

  「方法當然還是有。但我猜你應該已經想到這方法,只是刻意忽視掉而已,而且我自己也是死都不想用。所以就不在這裡多談了。」

  「……嗯。」

  雖然贊成十六夜的意見讓我不太爽,但姑且還是點了點頭。十六夜看到我的反應後,也許是感到很滿意,只見他揚起了嘴角。

  「所以呢,第二點。這才是重點。很簡單──『去懷疑』。不斷懷疑。絕對打不倒的復活技能根本是作弊,不可能有這種事。哪邊一定有漏洞──其實這種思維是地下遊戲的常態就是了……不過,麻煩的是這次未必也適用。」

  「……什麼意思啊?」

  「你也有聽說了吧?平常都是天道白夜在掌控地下遊戲,但這次不是……夕凪,我跟你說,我之前參加過好幾場地下遊戲,所以對於天道主導的遊戲,我可以保證一定有最低限度的公平性。但是──如果你問我『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樣的話,我就不得不保留回答了。」

  現場瞬間充斥著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

  的確,我也明白十六夜的說法。從邀請函可看出過度的殘酷性、職業間的不平等,還有圖書館員在新手教學時的台詞。將這些事情納入考量後,再問我SSR的GM能不能信任的話,我的回答當然是不能。

  但是──這是所謂的跨次元的問題。我們身為玩家,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濟於事。

  「……話說回來啊。」

  這時候,原本用手槍搔著頭的十六夜,忽然刻意地嘆了口氣。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很搞笑就是了,你是魔王這一點倒是我有點失算了。」

  「什麼失算……哪裡失算了啊?說到底,你是革命家吧?勝利條件是處刑人、神官和追跡者退出遊戲。跟魔王(我)沒有關係啊。」

  「不是喔,既然有奪取pt的系統,當然會發生無視條件的PVP啊。至少對我來說,遇到你就是開打,才不管什麼職業咧。」

  「……雖然我有很多意見,但這樣又有什麼問題?」

  「所以說,問題就在『我不能這麼做』啊──喂,接招。」

  「呃,啊!」

  十六夜毫不理會我的反應,以流暢的動作舉起了槍口。隨即響起「砰」的槍聲──但音速鉛彈並沒有貫穿我的身體。

  「──唔。」

  不僅如此,「發出呻吟聲的反而是十六夜」。我皺眉看著這幅莫名其妙的景象,而十六夜突然扭曲著臉龐。那表情不是痛苦,是感到「愉悅」。

  「……你腦子還好嗎?」

  「痛死了……混帳。還是老樣子很擅長暗中進行射擊嘛,臭傢伙。」

  「不是啦,我問的不是物理性的傷害,而是精神方面的……慢著,射擊?什麼意思?」

  「真囉嗦耶,看不就知道了嗎?『我被射擊了』。就在我打算殺你的那一瞬間,簡直像伺機已久似的。」

  「啊……?什麼你被射擊,誰幹的啊?」

  「啊?當然是試圖保護你的勇者啊。你還沒睡醒嗎?」

  十六夜瞇起那雙狹長的眼睛,彷彿在說自己搞不懂原因一樣。搞不懂原因的人是我吧──當我打算這麼反駁之際,終於恍然大悟。

  不……我懂原因。

  勇者的勝利條件是「擊破」魔王,不是讓魔王退出遊戲。換句話說,「要是我被其他玩家殺了,三辻就無法獲勝」。因此,「三辻必須保護我」。儘管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放我走,但至少以現狀而言,我的死亡對她最不利。

  ──十六夜不耐似的吐出一口氣。

  「她給自己設下這種限制條件太奇怪了吧。根本無法好好行動。而且我剛才打倒神官後,其他人已經加強對我的警戒了……真夠麻煩的。嘖,竟敢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啊,那個臭女──(砰!)──痛死了,喂,要打的話就給我堂堂正正地從正面來啊,混帳!」

  彷彿要打斷他的話一般,子彈突然飛了過來,而十六夜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一拳打在旁邊的牆壁上。不過,他當然得不到答覆。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他開始碎碎念──我自己也思索了起來。

  神官被打倒後,現在每個職業的狀況都出現大變動。判官和追跡者的職業勝利條件完全消失,只能透過存10000pt來贏得勝利。反過來說,革命家和處刑人則前進了一步。但由於警戒變強,他們的行動也相對受到大幅限制。

  而且,其他玩家也開始必須把部分pt用在警戒上……嗯,總之前路相當難行。

  「嗯?」

  當我遲遲沒辦法嚥下在內心悶燒的焦躁之際,忽然發現左手腕的終端裝置在發光。

  也許是現實世界(對面)出什麼意外了,我趕緊觸碰通話鍵──

  『啊,呀呼~垂水?我跟你說喔,我可能搞砸了一點事情。今天有體育課……然後,人家不是女孩子嗎?所以就不小心跑進女更衣室了。啊哈哈,抱歉啦抱歉啦!但你不用擔心,我看大家好像準備動私刑,當下就迅速逃走了喲!』

  「…………」

  「喂,夕凪。呃~那個什麼……你好像也滿辛苦的。」

  ──十六夜弧月的鼓勵讓我嘗到屈辱的滋味,也沒力氣撥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就這樣錯愕地跪倒在地上。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三天結束時,中途情況。』

  『魔王:2361pt。勇者:2079pt。革命家:1603pt。處刑人:448pt。判官:360pt。追跡者:3032pt。神官:退出。』

  『職業勝利條件、進行狀況。』

  『革命家: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處刑人、追跡者。

  處刑人:已達成神官退出。剩餘二職──魔王、判官。

  判官: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為pt取勝。

  追跡者:由於神官退出而無法達成職業條件。完全轉移為pt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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