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凉亭上垂下淡紫的藤花，随风摇曳。 这里是位于《南边境大陆》（SouthMark）的玄关，《白帆之都》（White Sails）中心位置的领主公馆。公馆的白墙色彩鲜明，在公馆窗口的花架之上，夏花正绽放着鲜艳的花朵。 “——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 现在是阳光仍然相当柔和的上午。 在位于领主公馆中庭的凉亭里，《白帆之都》领主的索斯马克公埃塞尔殿下郑重地如此说道。 “不，应该是‘这次也’吧？”

他忽地放松了神色，半开玩笑的笑了起来。

就在并不善于随机应变的我犹豫该如何回答之时。 “就是啊，一有事情就肆意地使唤我们。” 梅内尔以轻浮的语气回应道。 “因为圣骑士阁下好歹也是我的臣子啊。” “我可并不是你臣子，也被卷进来肆意使唤了啊？” “只要威廉卿行动的话，还能附赠上你这样的英雄，实在是划算。” “我才不是路边小摊的赠品啊！” “即使不是，你也是圣骑士阁下的挚友。” 两人一来一回的应答着。 “就如同友人为了友人而战，骑士也会为了人民与君主而战——没错吧？” “侍奉、献身、忠诚，虽然表面上说着漂亮的主张，实际上又怎么样呢？如果被压上太多的负担的话，人的不满可是会累积的。一旦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打从心底怨恨自己的话，到了关键时刻就很难开口拜托，这才是人情世故吧？” 如果没有了这位英雄大人，陷入糟糕的情况、又或者开始争吵，到底会变得怎么样呢；梅内尔这么说着用夸张的动作展示起我来。 梅内尔和埃塞尔殿下并没有直接的主从关系，也很有胆量，说话不会顾虑什么。开始交涉的话即使面对王族也不会客气什么。 我已经记不清楚他们是以什么为契机开始对话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增加，在这两年间，埃塞尔殿下和梅内尔已经聊了非常多的话题。 “呵呵，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要是让圣骑士阁下逃跑了的话那实在是叫人害怕。我会拿出相应的酬劳的，可不能让这层缘分断掉啊。” “是啊是啊，这样的心意是很重要的。那样的话这小子也会心情舒畅的效忠于你的。” 埃塞尔殿下似乎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似乎相当享受与梅内尔的聊天。 ……暂且不提这个，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刚才他们似乎是一边谈笑，一边在水面下反复进行着索取报酬以及砍价的交涉。 回过神来，话题的流向似乎已经转到了纷发奖赏。 “之后我会赠予你们金钱以及相应的物资。言归正传，威廉卿。” “是，是的，请问什么事？” “我真诚地想要和你商量……这位梅内尔阁下，是否能让给我呢？” “咦？” 埃塞尔殿下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如此说道。 “本领高超的妖精使外加手腕出色的猎人，并且还是不会衰老的半精灵，谈话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想要，我实在是想要！” “殿下，梅内尔并不是物品，即使您说想要，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面对非常享受地诉说着的埃塞尔殿下，我苦笑着如此回答。 “如果梅内尔自己想要侍奉殿下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 “我不会侍奉任何人啦！怎么可能受得了像猫狗一样被送来送去啊！” 然而面对埃塞尔殿下——虽说被降为了臣子，但好歹也是一国王族——的邀请，梅内尔毫不留情的回绝了。他闭上了翡翠色的眼睛，挥舞着双手主张着一点也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哎呀哎呀，真是遗憾，优秀的人才不管多少我都想要啊。” 看到梅内尔这样的反应，埃塞尔殿下叹息起来。 埃塞尔殿下是北方《草原大陆》（GrassLand），《法泰尔王国》的王弟，同时也是这块《南边境大陆》开拓负责人的索斯马克公，平时一定为许多事情劳神费心，经常感到人才不足、物资缺乏吧。 “只要再有一艘船，只要再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你也碰到过吧，这样的事情。” “是，最近……我非常感同身受。” 我被推选为《兽之森》一带的领主，现在正推进各方面的开拓。 因此痛入骨髓地感受到此类事务的辛劳。 “对了，河港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大家的帮助下总算是幸运的建成了，但仍有几个问题——” “嗯，说说看吧。我多多少少能给点建议。” “真小气啊，就只有建议吗？” “当然，物资的支援也是可以的，如果是作为刚才说到的奖赏的话。” “切。” 就在埃塞尔殿下和梅内尔这般交涉，相视而笑的时候。 中庭的入口处传来了踩踏碎石的脚步声。 “呼、呼……” 一边擦着汗一边走过来的是掌管这个《白帆之都》的大神殿的巴特•巴格利神殿长。 他丰满的身体上穿着嵌入了金丝银丝的神官服，动作慌慌张张的，因为平时责任的重压，性格变得易怒，表情相当的严厉。 他还是一如往常，该怎么说呢，用委婉的话语来表达，是个不会让人留下好印象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仍然尊敬着他。 他到了凉亭之前，对着埃塞尔殿下行了一礼，然后将视线投向我和梅内尔。 那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们的视线。 “……哼，该说是平安胜利吗。唉，我还想着你被人奉承为英雄，无双的勇者什么的，差不多是时候因为骄傲自满而大败一次了。” 面对如此说道的神殿长，我行了一礼。 正因为他是为会说这样话的人，所以我才会发自真心的，始终尊敬着他。 我露出满面的笑容之后，巴格利神殿长哼了一声，看向一边。 “呵呵，巴格利，你来的正好——那么，你也来听一下关于这次事件的报告吧。” 埃塞尔殿下看着我们这样的互动，笑出声来。 然后收起了轻松的表情，露出认真的神色。 ◆ “铁锈山脉之中会燃起黑色的灾厄之火。火将燃烧、扩散，或许、会将这片土地的一切燃烧殆尽。” 在报告完事件的梗概以及元凶已被击败，同时附上了这则预言之后，凉亭的桌子被沉默所包围。 那则预言必须要向埃塞尔殿下报告。 “……《柊之王》确实是这么说的。” “《森之王》，是吗。” 埃塞尔殿下轻轻地说道，揉起了太阳穴。 “还想着魔兽和恶魔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是真身不明的‘灾厄之火’‘邪炎与瘴气之王’吗。以前威尔卿告知的被封印在死者之城里的恶魔的《上王》也很让人在意。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尽头啊。真是的，这块大陆真是不会叫人无聊。” 他的模样看起来相当的疲惫。 ……成为圣骑士之后，我好几次看到这位大人勉强自己应对众多大大小小的魔兽引起的灾害、恶魔发动的阴谋以及其他等等事件。 实际上受害的村庄都收到了援助，而这些援助都是埃塞尔殿下与本国进行交涉获得的，为了预防受害而安排骑士们巡逻，为了讨伐元凶而临时雇佣冒险者。 为了实行这些措施而处理相应的文件、此外埃塞尔殿下也还奔赴现场进行指挥以及慰问民众，当然平日都市的统治也不能停滞。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埃塞尔殿下悠闲地休息的光景。 就像是在担心这般的殿下一样。 “猎人啊，说到底，那个《森之王》拥有何种程度的能力？他的预言什么的值得信赖吗？” 神殿长代替殿下询问起来。 “好好叫人名字，大叔。” “你有说别人的资格吗？” “啧。” “啧。” 两人互瞪着咂了咂舌。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相性很差。 “那、那个，两位请好好相处……” “哼，要我和这个不懂礼仪的家伙好好相处？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呵，就是。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妄自尊大的家伙了。” 巴格利神殿长挽起了手臂摆出了瞧不起人的模样。 梅内尔则是皱着眉头以手托腮，两人互相表现出对对方的厌恶。 我的挚友和我尊敬的人像这般水火不容真的很叫人困扰，我不由得不知所措起来，但是。 “不过，作为交易对象来说无可挑剔吧？” 埃塞尔殿下爽快地对着两人笑了起来。 “……嗯，确实。我承认他的确很有能力。”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两人不情愿地回答道。 埃塞尔殿下一瞬间向我投来了视线，闭上了一只眼睛。 “唉，真是的。没办法，我就回答你吧……看看这个。” 梅内尔从携带的皮质容器中取出了地图，摊在桌子上。 这张制作相当精致的地图是我们从熟识的商人托尼奥先生那里获得的，《大联邦时代》时这块土地的详细地图。 因为是两百年前的地图，与现在有较大的差距，不过地图上到处都有梅内尔的笔记进行过修正。 当众人都望向地图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面画了起来。 “说到底，《森之王》是这附近一带的大地玛娜循环路线——地脉（Ley Line）的节点——” 他的手指拉出了不存在的线。 接着指向了多条代表地脉的虚线交叉的那一点。 “也就是《王座》的主人。其真身可能是寄宿在树木、大岩石中的圣灵，又或者是长年在《王座》筑巢获得了智慧的野兽等等，有各种各样的类型……” 梅内尔把垂下的银发拉到耳后，呼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们活过的岁月远超一百年、两百年，而且还是和地脉直接相连的存在。 他们积累了诸多的记忆与知识，并且持续不断地将所有与地脉相连的领域的玛娜吸收到自己的体内，是森林的心脏、森林的头脑。” 这个世界是由《言灵》构成的。 如果是优秀的魔法师的话，即使是树木的摇曳声、树叶之间漏下的阳光，也能从其中玛娜的波动感受到些微的《言灵》，进而读取信息。 ……当然，从其中读取的情报很有限的。 像我，乃至养育我长大的亲人《彷徨贤者》（Wandering Sage）伽斯那般的魔法师，也不可能只听树木的摇曳声就知晓一切。 但是，这是因为我们在人类思考的范畴内读取《言灵》，伽斯也曾如此说过。 如果是与自然更亲密的存在的话—— “虽然不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读不确定未来的诸神，但把《森之王》说的话当做是以相应根据为基础做出的预言，不，该说是预测比较好吧。” “……嗯。” 梅内尔坚定的口吻如此说道之后，巴格利神殿长静静地说道。 “……似乎是必须优先处理的事项啊，殿下。” “嗯。——《铁锈山脉》，毁灭的矮人之都，恶魔们的巢穴吗……” 凉亭的阴影之下，大家都做出一副沉重的表情。 这也难怪，包含不需一提的事件在内，最近一段时间不断发生骚动，在此之上还要面对从恶魔的巢穴蔓延而来的“灾厄之火”。 不论是谁都会意志消沉的吧。 ——所以，我笑了起来。 “这真是不错呢！” 三人的视线投向了我。 我尽全力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也就是说，可以大闹一番了！” 只要有经过锻炼的肌肉形成的暴力的话，大部分的问题都可以解决。 布拉德真的是说了一件好事呢。 “也已经判断出问题的位置了，那里是不用担心会把其他人卷进来的、荒凉的敌方领地！也就是说这是为我送上门来的事件……！” 我用力握拳如此说道，埃塞尔殿下也受到影响一般笑了起来。 “哈哈，这样啊，的确如此。……能交给你吗，圣骑士阁下？” “当然了！” 听到我们这般对话，巴格利神殿长和梅内尔同时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对方之后哼的一声移开了视线。 “如果你有什么要求的话，我立刻安排部下着手去做——” “不，没必要如此焦急。” 埃塞尔殿下苦笑了起来，我也对这句话点了点头。 虽然为了吹散着晦暗的气氛，我特意做出一副士气高昂的模样，但我也是同样的意见。 在场的都是一些脑子转的很快的人，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察觉到了吧。 ——虽然关于“灾厄之火”，《柊之王》的说法是“不久之后，那一日就将到来”，但关于今年的秋天则是“和我们约定将果实累累”。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森之王》无法预判的不测事态的话，至少可以认为到秋天为止都是安全的。 “关于《铁锈山脉》，我们也并没有掌握详细的信息。情报收集也能一起交给你吗？” “是。我会去见一下吟游诗人的朋友以及住在河港的矮人们……关于《森之王》的预言，目前会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有在场的诸位。” 大家都，知道了，地点了点头。 夏季到秋季是占了大部分人口的农民们繁忙的季节。 夏小麦的收货还没有结束，到了秋天就必须种下冬麦，也要用森林的果实养肥家畜，还有人等着收货果实来酿酒。 魔兽、恶魔的威胁终于减少，在逐渐安定的生活中，大家都满心期待着丰收；在这样的时期里不可以让危险的谣言流传开来，煽动人民的不安。 “没关系，肯定会有办法的。” 我尽全力露出笑容如此说道之后—— “威尔卿这么说了之后，我也开始有同样的感觉了。” “……哼，可不要被叫做英雄就大脑充血，疏忽大意了啊。” 埃塞尔殿下笑了起来，巴格利神殿长用一如往常的风格担心着我们。 我和梅内尔对视了一眼，稍稍露出了苦笑。 ◆ 之后我们又商定了诸多琐事，接着离开了领主馆。 殿下和神殿长似乎还有需要商量的事情，真是辛苦他们了。 “那，要怎么做？接下来。” “首先去碧那边收集《铁锈山脉》的情报吧。现在这个时间点的话她应该是在广场上。” “嗯。” 我们一边走在大街上一边说道，梅内尔点了点头然后戴上了外套的风帽盖住眼睛。 他如此顾忌其他人的眼光是有一些理由的。 “……额。” 梅内尔皱起了眉毛，仿佛是在说正如预料一般。 我们的目的地——广场上空回响着三弦乐器（Rebec）的琴声。 “凶恶魔兽于边境横行霸道； 往来车马路人均不见踪迹； 悲叹之声乘着北风消逝在远方； 响彻森林的就只有野兽的咆哮。” 正在歌唱的……是相当耳熟的武勋物语。 操纵着魔兽的恶魔散播灾难，使得人们痛苦不已。 此时出现了一位不知来自何方的、受到灯火之神加护的年轻的神官战士。 年轻战士使得因为贫穷而染指恶行的美丽半精灵猎人改过向善，并且将身为友人的他从困境中救出，一起前往城市。 可是他们在城市中遇到的，是袭击城市的飞龙（Wyvern）。 年轻的战士空手压制飞龙、折断了它的脖子，名声远播；他向领主诉说人民的困境，领主赞赏其觉悟，授予其圣骑士的爵位。 接着，他以自己的名望招募了勇敢的冒险者们。 终于，圣骑士一行人向操纵魔兽的恶魔的大本营、荒凉的山谷进发。 然而因为卑鄙的陷阱，他们不得已一度败退。 虽然凭借被封印的邪恶魔剑之力突破了那个困境，但因为友人身负重伤，圣骑士被魔剑的黑暗所吞没。 误入歧途化身为狂战士的他，因为友人半精灵的铁拳和话语而清醒了过来。 他们挥洒热泪拥抱彼此。 接着他们取回团结，再次向魔兽发起了挑战。 “阻挡在远征荒谷的英雄们面前的，是一头巨大的魔兽； 狮子的头颅挥出锐利的爪牙，山羊头释放邪恶的魔法； 龙的头颅中喷洒红莲的猛火，毒蛇之尾在其身后蠢动； 它凶猛的吼声足以撕裂狂风，它经过的大地不断颤抖。” 率领着魔兽们的是拥有三个头颅的大魔兽奇美拉。 战士们架起盾墙，挥舞利剑勇敢地向着魔兽群发起挑战。 剑术锐利、迅疾程度远超他人，拥有《贯穿》称号的剑士也在其中。 “《世界尽头的圣骑士》威廉、 《迅捷之翼》梅内尔道儿 共同向前奔驰。” 然后，从这里开始，歌手的话语中开始注入热量。 “啊，迷失在历史之中的伟大神明！沉默的灵魂引导者！ 执掌生命流转的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啊！ 此时此刻，在边境的黑暗之中，她再次指引英雄，向世间重新展现其光芒！” 与奇美拉的战斗实在是非常得壮绝。 似乎威廉卿用他的刚力与奇美拉正面冲突，然后空手就把奇美拉给打飞了。 啊、被殴打的奇美拉飞了起来，撞到岩石上使得岩石都碎裂了开来。 好厉害啊，我不由得钦佩了起来，这是何等的英雄啊。 “…………” 但是，在我身边的梅内尔则是做出了一副苦涩的脸庞。 物语中有许多关于半精灵猎人的美丽描写。 每当他开始活跃之际，听众们，尤其是女性就“呀！”“呀！”地发出了尖叫。 “啊哈哈……” 茶色的头发以及碧眼的年轻人要多少有多少，我的话并不怎么显眼……不过，梅内尔是半精灵，银发加上翡翠色的瞳孔，这是相当明显的特征。 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梅内尔相当引人注目，所以多少感到了些不快吧。 但是。 “…………” 听到从人群对面传来的，注入了热量的击败奇美拉的武勋物语。 听到那充满着自豪以及热量的歌声。 梅内尔忽地，放松了表情。 “……真是” 他露出了，真是没办法啊，的表情，苦笑了起来。 同时，人群发出了“哇！”的巨大欢呼声。 ——威廉卿此时用他的爱枪贯穿了奇美拉的狮子头。 ◆ 武勋物语结束之后，人们扔下了赏钱。 我们估计着听众散去的时间，对着正在收拾的吟游诗人挥了挥手，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喊道。 “碧！” 仅仅是这样的音量，碧尖尖的耳朵就动了一下，似乎是听到我的声音了。 “……！” 她唰地一下向这边回过头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向我们跑来。 “你们来了啊！” 她狠狠地飞扑了过来。 “偶尔啦！” 我接住了她，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转了好几圈后，她呀呀地发出了开心的笑容。 很有特征的红发，可爱的笑容，宛如孩子般的体格的，小人族（Halfing）的吟游诗人。 我们的友人罗碧娜•古德费罗，今天也非常快活。 “还是老样子，很受欢迎啊。” “是啊，多亏如此，这已经是固定的剧目了哦！” “今天也是大赚哦，瞧！” “真是，靠着别人付出的汗水赚了这么多。” 梅内尔笑着这么说道之后。 “真是没办法啊，正好是中午，就稍微还给你们一点吧！” 碧笑了起来，双手叉腰仰视着我们。 “你们两个要吃些什么？” “肉吧。” “那种选择可是会让你的粉丝叹气的哦。” “吵死了你。” “更像那样一点，怎样？那种精灵的优雅感觉，你想。” “那，带蔬菜的肉。” “…………”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故事中的精灵是住在森林深处、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优雅的种族，似乎并不给人多少吃肉的印象。 实际上既然是住在森林深处、与森林和谐共存，那么也会作为捕食者吃肉的吧。记得以前从伽斯那里学到过，精灵的射手之名之所以会扬名于世，正因为他们是优秀的猎人。 而实际上，梅内尔是相当的肉食派。 “威尔要什么好？” “我也要肉吧。难得来白帆之都一次。” “果然战士都是肉食派啊” ——话题可能扯得会有些远，在农村里是很少有机会吃到家畜的肉的。 能吃到的机会主要是在秋天宰杀那些无法在冬天养活的家畜，以及家畜老死的时候。 毕竟牛马是贵重的劳动力，而且宰杀一头家畜再解体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除此之外，带到城市一带卖掉的话还能换到钱。 因为这些理由，农村里每天的食物是由面包、麦粥再加上豆类，偶尔会有猎人捕到的鸟类的肉组成的。 每天都会有活的家畜从农村被带到都市，然后被宰杀、解体，肉则出现在肉店的店面。 都市人口很多，所以“今天要吃肉”是一种固定的需求，因此才会有专门的业者和店铺成立。 然后有专门的肉店的话，依靠这些店铺能做出肉料理的饭店也增加了。 因此都市这边能够稳定的吃到肉料理。 没有不吃的理由。 “真是欠缺优雅啊。” “尽说这种话，那你又要吃什么啊？” 对着特意摊起手来的碧，梅内尔如此问到。 “我？嗯……” 红发的吟游诗人摆出一副稍稍思考一下的模样，然后—— “肉吧！” 笑了起来。 ◆ 午前。 三只肉食动物受到肉的香味的吸引，进入了人群前的大众食堂。 “大～叔～，今天有什么？” “盐水羊肉！” 碧占好了一张能容纳四个人的桌子后，对着在一个大锅前煮着什么的褐色肌肤的店主喊道，得到了充满气势的回答。 “哇！那么就要那个三人份，盛地满一些！” “好勒！” 接着放在盘子里端出来的是经过长时间炖煮、冒着热气的带骨肉块。 配菜是煮过的蔬菜加上与前世的馒头感觉相近的用揉制的小麦发酵蒸出的面包。 这个《白帆之都》面对内海，是一个海港城市，因此这里能看到各种地方的饮食文化，相当有趣。 “啊，这个，是《干风之地》（亚利德库里梅特）的料理吧？” “是啊，是我故乡的食物。” 碧一眼就看出了料理的来源地。 《干风之地》——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气候很寒冷，就如同其名字一样干燥的风吹拂过大地，到处都是广袤的草原和荒野，记得是游牧民族的土地。 虽然那里会与前往遥远东方诸国的商队往来，但是各处都有被妖鬼部族支配的高原，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然后让我特别印象深刻的是—— “在那附近真的有半人半马的马人族吗？” 我如此询问之后店主笑着点了点头。 “嗯，有哦。那里聚集着很多可怕的弓箭高手……好了，多吃一点。” 他这么说着回到了厨房。 带着风帽的梅内尔一而再再而三的端详着羊肉。 “是脖子以下到肋骨附近的肉啊。” 这般判断出了肉的部位。 看起来很好吃，我期待起来。 但是，我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呼了一口气。 “地母神玛德尔哟，善良的众神啊，因诸位的仁慈，我即将享用这些食物。请赐予这里准备的食物以祝福，成为支撑我们身体与心灵的食粮。” 合起双手。 “感谢恩宠。……我开动了！” “感谢。” “开动了！” 我一如往常献上祈祷，梅内尔和碧也配合着我。 然后我们拿起了各自面前的小刀擦干净之后，对着煮好的带骨羊肉块开始下刀。 “…………” 大家各自用小刀将手边的肉解体之后，变得沉默起来。 常说人在吃螃蟹的时候都会变得沉默，看来羊也是如此。 我插入小刀，割下了一块骨头周围的肉，大口咬了下去。 稍稍带着些羊腥味的味道，以及充满嚼劲的口感。 仅仅是咬了一口鲜味就溢了出来，让人感觉到，这确实是在吃肉啊！ 小麦蒸成的面包很柔软，虽然有味道，但味道很淡，就像是吃米饭一般，吃肉的同时偶尔再配几口面包的话—— “……好吃！” “这是当然的。” “对吧！啊，用面包夹着吃也很好吃哦！”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吃法啊。” 我将煮蔬菜以及削下的肉塞进裂开的面包里。 真好吃。 但此时，我的手停了下来。 “话说回来，我有事情想要向碧打听。” 我开始了正题。 “嗯，什么？” “发生了一些事件……我希望能够获得尽可能多的有关《铁锈山脉》的情报。” “有关《铁锈山脉》？” 碧暂时从盐水肉和小刀上移开了视线，看向了我。 “诗人的诗可不是免费的哦？情报的报酬是？” 她恶作剧地笑了起来。 “报、报酬？那个。” “如果我们出发前往《铁锈山脉》的话，会将旅行中的见闻第一个告诉你。最新冒险故事的素材，这样可以吧？” 在我想说些什么之前梅内尔果断地如此说道。 “OK，交易成立！” 碧点了点头。 对于碧随口说的话，我似乎有些想太多了，瞬间应变力还是不够啊。 “不过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了解的不是很详细。” 碧将小刀和盐水肉暂时放回了盘子上，诉说了起来。 “《铁锈山脉》两百年前被人称为《黑铁山脉》（Iron Mountain）哟。 那里存在着炎与技巧的神明布雷兹的眷属——山之民矮人们的地底王国《黑铁之国》。” 当时他们加入了《大联邦》，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碧如此说道。 “但是，在两百年前的大乱中，那个国家消失了。 为了阻止恶魔们的进攻，岩之馆的矮人大君和诸多精锐战士一起阵亡在了山中。 ……那座被无数鲜血浸染、无数武器散布，变成了恶魔巢穴的山脉——《黑铁山脉》不知何时就开始被人们称呼为《铁锈山脉》了。” 那就是黑铁的末路。 那座山脉里充满着血腥味，以及被血液所侵蚀而腐朽的武器——那些过去的荣耀遗留下来的悲惨残骸。 “那个时候的那次战斗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的细节我也不知道。真的是完全没有情报。” “这是，为什么？” “倚靠山脉战斗的矮人战士和人民，就如文字所描述的一般，全灭了。然后……” 碧歇了一口气。 “从国家中逃离的矮人人民的命运，实在是太过凄惨了……威尔，一年前左右，你保护了一支矮人的难民，也应该知道他们的情况吧？” 我回忆了起来。 回忆起了——浑身是泥，散发着恶臭，削瘦的脸颊上胡子拉渣，露出疲惫眼神的他们。 “因为战乱而被放逐出故乡的人民，是知道究竟那时发生了些什么的。 ……正因如此，他们不会向其他人倾诉故乡的山脉以及最后的那一战。 因为那是痛苦、悲剧与屈辱的记忆——同时那段充满荣耀的记忆，也是维持着他们自尊和羁绊的，独一无二的缘。” 没有伴奏。 虽然只是普通的诉说，但碧的话语散发着某种魄力。 流畅而又容易理解的抑扬顿挫的嗓音，以及诉说的方式都深深地吸引着听众。 “正因如此，那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并非毁灭的《黑铁之国》人民的人，是不会知道那些事情的” 因此，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抱歉，碧苦笑了起来。 “更多的情报——记得你的河港那边有一支矮人的移民吧。” “嗯。” “在知晓了这些事情之后，如果不是其他人，而是你去问的话……应该能够得到答案吧，一定。” “…………谢谢。” 我对碧露出了微笑，点了点头。 他们会对我说到什么程度呢。 ——我一边回忆矮人们严肃的脸庞，一边想象着山之民的、黑铁王国的兴盛与毁灭。 ◆ 在那之后，与还打算一边歌唱一边漫步的碧告别，我和梅内尔离开了《白帆之都》向南行走。 我们花了数天的时间回到《兽之森》，踏入《妖精的小路》。 不可思议的光景再次出现，白天与黑夜瞬息万变地交替着，森林蠕动，妖精们窃窃私语还有那无比黑暗的夜晚。我怀着敬畏的心情慎重的走在那个仍然让人背脊发凉的地方，经过半天之后。 穿越妖精小道的出口、不可思议的光环之后，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 ——能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清风。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站在了傍晚的山丘之上。 越过无数屹立的树木，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之中，橙色的太阳正在缓缓下沉。 周围的天空开始染上夜晚的颜色，能略略看见星星的光芒。 森林一望无际，大河贯穿其中，弯曲着延伸向远方。 只要移动视线，就能看到一座紧贴大河而建的城镇。 城镇分成了两种色调。 由暗淡的灰色以及覆盖其上的植物的绿色构成的遗迹之城。 以及如同紧挨着遗迹扩展建成的，由砖瓦屋顶的柔和红色以及灰泥的白色构成的，人们往来生活的城镇。 ——过去，与不死神一战、告别了三人之后，我从死者之城沿河北上，然后在遇见梅内尔之前看到一个一半沉入水中的城市。 经由人类的双手，现在那里再次得到开发。 “……这样看下去的话，已经变得相当大了啊。” 梅内尔轻轻说道。 “嗯，仅仅两年的时间，就扩大了不少。” 我们聊着天走下了山丘，一边与城镇的人们打招呼一边走在傍晚的道路上。 接着我们在码头附近找到了托尼奥先生。 托尼奥先生似乎在和仓库的负责人说些什么，注意到我们之后立刻结束了对话，一边轻轻地对我们挥手一边走了过来。 “两位，欢迎回来。” “是，我们回来了！” “回来得还真是快啊，异变的事情——” “顺利解决了，也已经向殿下报告过了。” 听到我的话语之后，托尼奥先生瞪大了双眼。 我和梅内尔对视一眼，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真是的，实在是很惊人。这次用了怎样的戏法？” “所谓的妖精使的秘术。……不能够用来运输，所以没法用在商业上。” “情报的取得似乎能便利许多。方便的话之后还请告诉我详情。” “哦，说了是秘术还想打听出来？对生意有够热忱啊。” “因为我是商人。” 托尼奥先生笑了起来。 虽然最初相遇的时候，托尼奥先生给人种相当疲乏的印象，但最近一段时间感觉取回了相当的气魄。 果然，生意顺利的话说不定自信和成就感会在神色上表现出来。 ……在击败了奇美拉之后，趁着冒险者们都还聚集在这边，托尼奥先生制定了这个都市的再开发计划。 首先身经百战的冒险者队伍对在遗迹筑巢的各种危险存在进行了大规模地扫荡，之后我们得到了埃塞尔殿下的支援，维修了河港，分解了遗迹的建材重新制造了新的家宅。 然后以新家作为工作的根据地，从树木充裕的《兽之森》中采伐回木头做成了木筏，沿河而下……就这样，在《兽之森》的最深处，托尼奥先生开始了木材生意。 他的行为正中靶心。 《白帆之都》周边本来就因为发展的缘故缺乏作为建材的木材以及作为燃料的柴火。 另一边《兽之森》则是位于其上游，存在能够再进行开发的河港的遗迹，木材资源也相当丰富。 既然有需求，那么只要找到输出供给的办法，那么自然能够赚钱。 虽然要说理所当然的话的确是理所当然，而清晰地看穿并抓住这个机会的这份稳健，该说真是符合托尼奥先生风格的商道吗。 ……另一方面，在击倒奇美拉之后，顺着周边地域合议的流势，我被推上了领主的位置。 该怎么说呢，他们对我的期待是能够尽全力保护这片地域安全的武力，以及能作为这片地域的代表与王弟殿下交涉的圣骑士的头衔。 需要裁决的事项也并没有那么多。 话说，虽说身为领主，但我却连一个家都没有。 ……请允许我再重复一次，连一个家都没有。 虽然我想过住到某个村落里去，但如果我作为新的居民加入的话，就会被强加进村庄的最上层阶级之中。 有些人会觉得这样并不有趣，也有些人会想要利用我。 更进一步来说，也会影响村落间的关系，利用我的存在使自己的村落处于有利的位置——我认为会出现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想到会引起这样的争端，我就开始犹豫，不能不做考虑就住入某个村庄了。 也有不定居、在领地内来回旅行这样的统治方式——在前世的历史上存在这样的例子——但是，这个方法也会产生很多问题，所以我也不想采用这个方法。 因此，我加入了托尼奥先生的生意。 我出资并且帮忙确保生意的安全，获得的回报则是在新建成的城镇得到了安居之所。 我和以梅内尔、雷斯托夫先生为首的冒险者们一起确保城镇的安全，指挥讨伐魔兽和恶魔，以及施行治疗。 有时我会回应其他人的请求前往《兽之森》的各处，又或是在巴格利神殿长那里借来的以安娜小姐为首的神官们、埃塞尔殿下以及各方之间进行协调。 如此这般，我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正好那个时候。 听到森林已经相当安全的消息，山之民——矮人的一支集团来到了这里。 最初在森林里遇到他们的是我，他们相当的脏乱、浑身是泥，忍受着饥饿、畏惧着野兽，终于到达了这里。 他们的模样看起来非常的辛酸，所以我安排好了食物以及临时的住宿，帮助他们寻找工作。 虽说矮人是个双手灵巧、有很多工匠的种族，但对于这支流浪的矮人，我们并没有期待他们能够拥有精深的专业知识——不过和他们沟通了一下以后，意外的，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拥有锻冶、皮革加工、又或者木工、陶艺、纺织、木匠等等职业的知识。 我一边疑惑拥有这般手艺为何他们还会如此艰辛，一边询问他们为何特意来到这《兽之森》的最深处，但他们并没有给我答案。 不管如何，既然他们拥有这样的技术，我就用手头上通过探索遗迹得到的金钱的大半对他们的技术进行了投资。 我提出由我来提供用来建造——对采伐回来的木头进行加工的木工所，将狩猎回来的魔兽皮革做成成品的皮革加工所，又或者略有规模的锻冶场，烧炭、制陶的窑炉等等建筑——的资金，并将票据拿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瞪大了双眼。 然后，他们一边警戒着，到底会被要求多高的利息或者附加条件，一边战战兢兢地与我交涉，然后又因为我说出的利息和条件而瞪圆了眼睛。 ……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必然的选择。 要想维持、发展刚刚诞生的城镇，对纺织工人、木工、石工、木匠、锻冶、皮革、烧炭以及其他等等各种必要人才的需求难以置信的多。 最初在某种程度上能购入现有的商品、让外行人来顶替，但总有一天会需要具备相应技术的专业人员。 但是，并没有多少身怀一技之长却还会来到这《兽之森》深处的好事工匠。 而这般我梦寐以求的技术人员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不可能再让他们去做搬运木材这样单纯的体力劳动、游手好闲下去的，那样实在太浪费了！ 他们身上有让我全力投资的价值。 ……但是，如果单纯把钱借给他们的话，他们就只会怀疑“你有什么企图！” 因为流浪的时候有过各种各样的经历吧，他们之中有非常多警戒心很强的人。 也有好几人顽固的坚持“不应该欠下人情！” 因此，为了得到他们的信赖，我拜访了他们好几次，一次又一次的说明情况。 ——那是第几次的劝说呢。 你们是必要的，我对着他们低下头去，他们的首领阿格纳鲁先生—— “……要是被这位大人骗了的话，我觉得，那真的是无可奈何了啊。大家，你们觉得怎样？” 他这般在一旁为我说了好话，我还记得当时那万分喜悦的心情。 然后过了不久，各种工坊建成了，铁锤、锯子、纺织的声音响了起来，窑炉里燃起了火焰。 工坊建成的话，就会有人以工坊的劳动者们为目标开起店铺，向《白帆之都》的输出的商品种类也会增加，在大河上往来的船只也增加了。 当然，船要是保持空仓的状态逆流而上的话也很浪费，因此会带着要在这个城镇贩卖的商品满载而归，卖完之后则是载着这个城镇制作的商品沿河而下—— 物资和金钱循环流动，相应的人流也会增加。 现在，一半被淹没在水中的遗迹，逐渐开始变成河川贸易的基地。 满载着木制品、皮制品的船只与原木一起沿河而下，而河川下游满载着商品的船只则张着帆乘风而上。 人家一日一日的增加，一天中，工匠们建造建筑物的锤子声、锯子声不绝于耳。 我为此，由衷感到喜悦。 “来，回去吧。” “好。” ——现在，人们将这个城镇，称为《灯火的河港》（Torch P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