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我星期日晚上回到八王子,在自家的浴室里治愈了旅途的疲惫。家里没有箱根那触感丝滑的温泉,我泡在东京自来水管里涌出来的散发着石灰粉气味的洗澡水中,回忆昨晚的行为。哎,怎么说呢,感觉整个人都愣了。到头来,我还是放纵感情,诉诸了行动。我用力搓着打湿的头发,几根脱发缠在了手指上。最近每次用洗发水洗头都会掉头发。我是个大叔呢。

我这个大叔,对JK出手了。

我越过了那道线。

明明一想到淫行条例就必须拒绝的,可是当时的情形令我我无法抗拒,只能顺势而为。我将她视为女人喜爱着她,想要与她连接在一起。

哎,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从上个月她首次投稿那时我就预感到了。跟那么可爱的女高中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对方还对我有意思。我的理性既不是钢铁之城也不是甲铁城,而且就算是也被毁得够坏了。

当然,这是常识上的禁忌。

在我接受当她的指导的时候,我就试图查阅过许多因淫行条例※被捕的例子。大部分情况是由于所谓的「援交」,在网络咖啡厅包未成年少女而被捕。其中还有少女受警方辅导而导致暴露的,有少女真正的男朋友偷看少女手机而暴露的,这种超修罗场的情况。哎,这些本来都是「儿童买春」犯罪。

(※译注:淫行条例为淫乱行为处罚规定的通称,是日本地方自治体规定的青少年保护育成条例中对与青少年(已婚者外未满18岁之男女)之间的「淫乱行为」「下流行为」「猥亵行为」及教唆上述行为的进行规制的条文)

不是买春而只是普通恋爱而被捕的情况,虽然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比方说培训班的老师与女高中生交际,结果女方的手机记录被父母看到,因此而暴露,最后老师被捕。这件事在网上引发热议。明明不是强迫的,有必要闹得抓人那么严重么?被视为问题的应该是他们「交际」的内容,但那么细的事情外人又岂会知道。我还看过判例,这属于难以判定有罪还是无罪的灰色地带。「认真交际」似乎不会被判罪,但认不认真又怎么判断得清楚呢。

再反观我自己,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姑且算是得到了监护人的承认。而且本来我跟她交往就是她的祖父,我的社长对我下达的社令所引发的,而且这次旅行也是顺应她祖母的请求。据我调查,「认真交际」的判断依据为是否得到监护人的认可,所以从这点来看应该算安全吧。

……不,这还放心得太早了。

且不论祖母怎样,对于祖父·高屋敷社长我可是完全信不过。不排除那家伙一不爽就让我背上性罪犯的污名。而且现在就有人正在把泄露客户信息的罪名嫁祸给我,而他却对此置之不理。

「……唔」

想也想不出答案。

不想了。

我从浴缸里站起来,将淋浴切换成冷水从头淋下去,让杂乱的思绪渐渐清晰。我用力拍了下脸,重新鼓足了气势。

总之,现在先要处理眼前的事情。

她现在应该正在创作第三部作品,我仿佛能看到从猛敲键盘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诡异气场。我怎么可以输掉,我怎么可以还没战斗就认输。

虽然我目前只是一味地陷入被动,但我并非没有反击的计划。我为此实现安插进去的「家伙」,差不多也应该联系我了。

我走出浴室在房间擦干头发的时候,手机传出了来电铃声。来了么!我一看屏幕,可惜是渡良濑打来的。记得她现在应该正在双休加班。

『不好意思,前辈,在休息的时候打扰你。我还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没事,你的判断很正确。在会社跟我接触是很危险的。……又出什么事了么?」

从她的语调就能知道,肯定没什么好消息。

『今天有班的城尾小姐没有来上班,而且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城尾没上班?她病了么?」

『事由提的是身体不适』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请三天假就很不妙了呢」

对于想要转正的她来说,请三天病假可是致命伤。

不管哪个职场大概都是这样,不过「当班缺勤」对于客服中心而言情况尤为严重。由于工作人员的数量是根据预测的来电状况而制定的,有人缺勤的话将导致电话漏接的比率增加。有人觉得,缺了人就让有余力的人补上就行了,然而这只是纸上谈兵,我们每个部门的人员都很紧张。

电话漏接——用业界的话来说就是「放弃」,放弃数一旦上升,六本木广告部「你知道争取到一通电话要花多少广告费么!」的怒吼便会随即杀来。我倒是当耳旁风就无视了,不过哈姆课长会为此增加胃药的用量。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在计算员工的业绩时,缺勤率便是一个重要指标。打个比方,半年中有一百天需要出勤的人仅一天缺勤。如此算来缺勤率便是1%。缺勤率半年超过1%的人,在更新劳务合同时就会丧失增加时薪的资格,反之超过3%则会扣减时薪。

若要参加半年一次的转正测试,缺勤率必须控制在1%以下。

城尾每个星期上5天班,以半年上班130天来算,请假三天已经超过1%了。申请休假的话就不会算当日缺勤了,但开始工作不满一年的城尾还没有带薪休假。这样一来,她后半年别说加薪了,而且连转正的这条路都走不下去了。

她说过她有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要养,可她现在……。

「城尾入社以来,应该从未缺勤过」

『是,我也觉得原因其实不是感冒』

「此话怎讲?」

我催促渡良濑继续往下说,渡良濑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缺勤的前一天,她曾被须藤先生狠狠吼过。是因为名字登记时的手误,把显示的斋藤看成了齐藤』

有的有的。如果有客服中心最容易出错排行榜,这个绝对榜上有名。

「造成投诉了么?」

『并没有。城尾小姐本人主动与客户联系并道歉,平安无事地解决了问题。可是,须藤先生当着其他员工的面吼城尾小姐「薪水小偷」「没用的家伙」「不用再来了」,真的相当难听』

「……那混账……」

他是因为手册的事的纠纷打算报复回去么。自己当上了领班,为了炫耀与枪羽时代不同,就拿城尾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么。

失误谁都会犯,领班的工作就是提醒并敦促改正。因为一次失误就告诉别人「不用来了」,最后岂不是弄得一个人也不剩?

格斯仔的所作所为乃彻头彻尾的职权骚扰。城尾如果就此辞职的话,那么我之前的苦心栽培就白费了。她也是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份与之前从事的职业截然不同的工作。

「……话说,城尾以前是系统工程师吧」

『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么?』

我一边随口回应渡良濑诧异的反问,将突然想到的主意加入到我脑中形成的「计划」之中。……这主意不错,与其依靠外部的人,还是自己人更好用。

「渡良濑,下个周六有空么?」

嘭,卡啦卡啦!

好大的声音,我不禁把耳朵从手机旁移开。这个笨拙的家伙,这声音是把手机弄掉了吧。

『对、对不起!我、我有空,当然的!』

「那你稍微陪我一下吧」

后辈沉默了。取而代之,是咔!咔!的,某种硬东西掉在地板似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这次是什么声音呢……硬要说的话,跟跳绳的声音有几分相似,难道她在跳?不不不,那个渡良濑绫怎么会在会社做那种事…………还真有可能。

她接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好像是她正在跳似地,好像正气喘吁吁。

『到到到、到哪儿去?星期六的话,难道要在外留宿?』

「没错,在会社」

『……………………………………………………噶~~』

啊,声音停下了。

「具体事项我待会再联系,这件事要对其他人保密」

『前辈,你又说那种引人浮想的话啊』

她的声音顿时变得无力。此刻跟平时那冰冷口吻的落差,感觉挺可爱的,让我忍不住想要捉弄她。外面明明是班长型,其实非常M呢。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尽管吩咐!我什么都肯做!』

「好啦,别背太大包袱」

渡良濑有干劲我是很欣慰,但在这次的情况中,她不正经的一面要比正经的一面更能发挥作用。常言道以毒攻毒,要打倒在会社横行霸道的男人,将会社当游乐场的不良社员乃不二人选。

跟渡良濑通完话后,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我坐在床上,用手指摆弄刘海。长的很长了呢。自从七月份跟她约会那次之后就没剪过了。等这次事情了结了就去理发好了。这次不去美容院,直接去车站附近的便民理发店好了。头发在哪儿剪都一样,反正没有哪个发型师能让脱落的头发再长出来。

这个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名字。

『呀嚯枪仔♣』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比百目鬼一派中的某人更加不正经的轻浮声音。我仿佛透过电话看到了明明没有风却飘逸起来的刘海。

『陷落了喔♠ 他已经❤』

「——好!」

希望终于停靠在了小田原。

反击现在开始。

  ※ ※ ※

在八王子车站附近一条衰败的小巷,一家串烧店里传来醉醺醺的声音。

「呼唔唔……我已经不想再工作了啦啊啊……」

一个男人说出这只存在于二次元空想上的幼女那般的台词。他是小田原宏(50),是随百目鬼调到八王子的人员之一,也是在客户信息泄露事件的调查组中被任命组长的男人。他以前戴着眼镜,三七分的漆黑头发,本来是很典型的50岁日本工薪族男性形象。

可是现在嘛,怎么说呢。

眼镜换成了墨镜,发型也弄得像上个时代不良青年那样的飞机头。额头前面的头发就像法国面包,那真是感觉随时会戳到我的脸。短短一个月,你是怎么长这么长的啊,快告诉我你平时用什么生发剂。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不良风格的红色金属光泽夹克,背上还绣有升龙的图案。

以五十岁的年龄沦为不良的小田原氏,正蜷缩着他小小的身体嘤嘤哭泣。看来他醉后有爱哭的习惯。在他身旁的新横滨搂着他的肩膀「我懂你❤ 我懂你啦小田亲❤」地安慰他。女店员一脸嫌弃地放下加点的大杯啤酒后就走掉了。

「——也就是说,百目鬼没让你参与调查的任何事情?」

我将他对我说的情况粗略地概括并向他确认,然后他点点头。

「在百目鬼先生的强力请求下,我从大阪到这边来赴任的时候,可是干劲十足啊。因为我之前一直待在系统管理部不见天日啊。客户信息泄露对与会社来说应该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吧?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不去处理」

他痛苦地将酒杯里酒一饮而尽,沾湿了嘴唇后继续讲述

「但是,被泄露的就只有没多大意义的客户名册的分类。我们社的签约客户中姓氏最多的是什么啦,姓佐藤、铃木、高桥、田中的客户在各道府县的分布图啦,每天就对着名册的分类分类分类分类……。到头来,什么意义也没有啊。因为百目鬼先生在亲自进行别的调查啊」

我不禁开始同情他。因为他跟我现在的处境很像。

百目鬼交给小田原氏的分工就是「表面工作」。表面上让小田原氏进行调查,背地里却在为嫁祸我而做准备。

「我迄今为止从事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从没有哪一件比这次的更难受。因为,这毫无意义啊,做与不做没区别啊。我不是想说得怎么了不起,但我真觉得现在所做的事情帮不上任何人。虽然拿到的钱还是那么多,但事情不能那么干啊。你说是吧,哥们?」

被他喊哥们的新横滨一边点头,一边大口喝酒。不会吧~,在逗我吧~,我以为你绝对是那种只要有钱拿就什么都成类型。

「所以,我不干了。我不想再在这种会社干下去了。我要回乡下帮弟弟和弟妹种番茄。我要每天和那些红红的可爱番茄过日子!」

「番茄♠ 番茄好啊♣ 小姐,来份番茄色拉♦」

女店员超嫌弃地回应了要求。看她超想下班的样子呢。这两人是从什么时候还是喝的呢?我被叫过来的时候,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于是我要再确认一遍

「小田原先生,这么说你并不知道这是把罪名嫁祸给我的计划?」

「不知道,我还是听你说才知道的。我被彻底排除在外了。百目鬼肯定是让他一直养着的须藤和村上这么干的吧」

「他们跟你不是同伴么?」

「当然不是了,他们都没跟我这样去喝过酒。愿意陪我的,就只有我这哥们了……」

他一边嘤嘤哭泣,一边依靠在他身旁的不良社员身上。新横滨紧紧地抱住了他。就这样,两个大男人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此时咚!的一声,装番茄色拉的盘子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完事了。

「小田原先生,你想不想在辞职之前向他们出一口恶气?」

50岁的男人,惊讶地露出可爱的表情。

「这种事办得到么?」

「办得到。只不过,你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我将我想到的计划讲给了他。他听着听着,在醉意之下变得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惊讶之色最终占据了他整张脸。

「原来如此。如果顺利,事情就有意思了呢」

「没错吧?」

「可是啊……」

小田原氏交抱双臂,说

「如果短短半天时间里真能发生如你所说的情况,广告部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你究竟准备用什么魔法?」

「不,我并不是什么魔法使」

否定之后,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我要将这张逃跑用的底牌,用在战斗中……我本来想说说这种很拉风的话,但还是算了。这不是我的风格,我又不是说唱歌手。

能允许我这个曾经想要成为作家的人说的台词,充其量也就只有这句了。

「所以,我要用〝魔女〟这张牌」

  ※ ※ ※

为了完成诸多的准备工作,花费了五天时间。

上周的箱根旅行过去整整一周时间,在星期六的早上九点钟,我来到已经十分熟悉的资料制作室上班……不,怎么能去习惯这种事,不过感觉这个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

我一如既往地一笔一划抄着车价表,此时门敲也没敲就被打开了。我似乎已经没有了隐私权。我一抬头便看到格斯仔那目中无人的大脸。

「听说有人看到你,我就过来瞧瞧格斯。你还真在啊」

「是啊,感觉最近工作进度有点慢,所以休息日过来加班了」

格斯仔愣住了,用下巴指了指还剩很多车价表的纸箱。

「竟然为了这种狗屁活儿周末跑来加班?你固执个什么劲格斯。早辞职早解脱格斯」

就是这句「辞职」,他也对城尾说过吧——。

我克制住几欲喷发的怒火,淡然回答

「须藤先生,你不也在双休日来上班么」

「因为员工的再教育还完全不够到位呢,暂时没空休息格斯。前任的旧弊必须彻底清理掉格斯」

格斯仔格斯格斯!地笑着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关门的动作非常重,堆起来的车价表被弄塌散了一地。

我一边收拾一遍窃笑。格斯仔果然如我所料地来上班了。本可以不用太认真的事情,他为了展示对百目鬼的忠诚还是硬着头皮来上班了。

如果格斯仔星期六不上班,我的反击作战也无从实施了。在百目鬼主任休息的日子,担任领班的格斯仔到岗,这样才满足基本要求。

接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这个时间段电话差不过该多起来。只不过,这两个月因为全球社采取的广告攻势,还是空闲的情况居多。

今天的排班也是根据那样的预测而制定的。

身为新领班的格斯仔应该会根据预估的来电数量来配置人员,所以他恐怕会配置得要比平时少很多。上班的人数越削减,劳务费用的支出也就越少,这一点会得到主任的夸奖。用很少的人数来接完所有的电话,这是个非常矛盾的命题,但因此也很考验领班的本事。由于我几乎不理会这个方面,所以格斯仔为了突出与我之间的不同,正极度地减少人员。他就像等着食物的虎头狗一样,迫不及待地等着周一来上班的百目鬼夸奖他。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收到了LINE。

上面显示是渡良濑发来的。

前辈说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下面现场的情况传达给前辈,按原计划进行。

在我看完几乎同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渡良濑打来的。我点击通话按钮,开启功放,什么话也不说直接放回到桌子上。

同伴们熟悉的声音,还有格斯仔的又不像怒吼又不像惨叫的怪叫传入耳中,而且嘈杂的电话铃声在后面此起彼伏。

『都说了!挂了电话之后要马上调成接受来电格斯!』

『这样的话通知会跟不上的!再说现在这么多电话,那么做也只是杯水车薪啊!这要怎么办啊!』

胡桃敦正以非同寻常的激烈口吻与格斯仔争吵。

『那、那就一边接下一通电话一边写通知格斯』

『不要强人所难啊,我又不是圣德太子。再说了,今天上班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为什么要削减这么多啊。……啊啊够了,我也必须去接电话了!』

然后就听到阿敦接线的声音。

接着传来的,是渡良濑冷静的声音。

『须藤领班,我也暂停上午邮件的处理工作去接电话吧』

『喔!这样可以格斯?』

『虽然由于不能及时回件,很可能会招来等待邮件的客户投诉,这样也没关系么?』

『这、这个嘛,投诉就麻烦了格斯。现在电话已经被打爆了,要是再来投诉电话就更难应付了格斯!所以,你一边写邮件一边接电话格斯!』

『那种事情做得到么?还请做个示范。来吧,请』

噢,渡良濑也挺能说的嘛。她哪里是班长,简直是女王大人。

格斯仔答不上来,可以想象他嘴巴正一张一合的慌张样子。之后,电话铃声变得更加火爆,数量相当可怕,大概堪比三、四月份繁忙期的水平了吧。

随后,椅子上小轮滚动的声音,以及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

『啊、喂!你们上哪儿去格斯!?』

没人回答。取而代之,密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脚落地的声音渐渐增加,有好多人抛下响个不停的电话,站起身来。

我也挂掉电话,站了起来。我将挂在椅子上的夹克穿了起来,整理好衣领,将稍稍开启的窗户关上锁好之后,注视着房门。

几秒钟后,响起了敲门声。门被猛地打开,妈妈桑疏导的身躯进入到逼仄的屋内,在她身后还跟着三名女性员工。她们正是我因指南的事情让行土下桌的几位老手。

三个人看到我一切准备就绪,吃惊地张着嘴愣住了,妈妈桑微笑起来

「小锐,该你出场了。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够挺过这种情况」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格斯仔气喘吁吁地从敞开门冲进屋里。

「不、不要自作主张格斯!领班是我!不是说过禁止跟枪羽接触么!」

妈妈桑转过身去,不服气地挑起右侧眉毛。

「那么多电话,你来处理么?」

「那、那是当然的格斯!谁怕谁啊!」

「劝你还是不要勉强了。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看光电板,上面显示的放弃数已经有30了。短短一个小时就30了喔?这么大的放弃数,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也从未听说过。这不是被吼两句就能过去的呢」

「这……可是……」

格斯仔吞吞吐吐。妈妈桑乃兼职人员中的中流砥柱,她说的话很有分量。

就是现在,我也开始帮腔

「须藤先生,现在不是顾及脸面的时候啊,请暂时将领班的权限还给我。我的登录ID是由你管理的吧?」

「这、这件事必须请示百目鬼先生」

「主任正在休息,你要打扰他么?那个人肯定会吼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去做。发布你就任领班时被吼的事情,你已经忘了么?」

格斯仔咬紧嘴唇,低下头。百目鬼那严厉火爆的性格,他应该比我的体会更加深刻。

「须藤先生应该自己做决断。如果事情办好了,咱们对此绝口不提。如果搞砸了,到时候你大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照现在的情况,别说会被主任吼了,恐怕连人事部与广告部都要惊动。到了那个时候,不论上司还是部下都包庇不了你了」

「可、可是……可是,怎么唯独今天电话响个不停啊!」

格斯仔摇摇晃晃地把手撑在了桌子上。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时机恰到好处。

「什、什么事?偏偏这个时候打来……诶?关于那件事有情况?必、必须现在格斯?不能耽误?有那么严重么?」

打电话的是小田原氏。那件事指的自然是信息泄露的事情。我拜托他随便撒个谎,说分析数据后发现了出乎意料的情况,放着不管会对百目鬼不利之类的,把格斯仔骗出会社。这家伙亏心事肯定做得不少,稍微煽动一下简简单单就动摇了。

「……我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

格斯仔挂断电话之后,眼里含着泪向我看过来。

「登陆ID我还给你格斯!你给我等一下格斯!」

三人组看也不看急忙离开房间的格斯仔,向我跑了过来。

「上场吧,枪羽领班」

「有了枪先生的指示,我们就能成圣德太子了」

「来展现一边接电话一边写邮件的绝技吧」

真是帮可靠的老将。她们今天能上班真是太好了。

「这样就总算开了个头呢,胜负这才开始喔」

「嗯,我知道」

妈妈桑鼓励并警醒我。我不禁浮想,如果这个人当我上司该有多好。如果我再早生20年,一定要向她求婚。

我阔别三个星期登上六楼,进入营业组的区域。这里已经化作充斥着电话铃声的战场。在座的所有员工都正在应付来电。妈妈桑和老将也立刻回归各位开始接听电话。

格斯仔已经恢复完我的ID,正在领班席等我。他站起身来,正在原地踏步,恨不得立刻飞去找人在社外的小田原。

「就仅今天一天格斯!千万别给我耍花招格斯!」

「我哪儿有那个闲工夫,你看」

显示来电情况的公告板已经被染得一片通红。放弃数已经达到警戒线。看到此景,格斯仔面色铁青。

「你不是有事么?快点去吧,这里就包在我身上」

在我催促之下,格斯仔手忙脚乱地急忙离开了。

我在领班席落座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向我聚集过来。渡良濑,阿敦,都一边接电话一边微笑着对我点头。我不需要热烈的欢迎或含泪的问候,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先解说一下我们到昨天为止在SNS中商定的的作战概要吧。

首先是搞定眼下的工作。

将重复号码,网络,理赔等电话屏蔽掉,只接受新客户的来电。如果别人是第一次打电话打不通,很可能就不会打第二次了。相反,回头客则会等一段时间重播过来。

不能让客户等待太久当然不行,但我知道现在电话被打爆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格斯仔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时针转过正午的时候,来电数量显著减少。之前一个接一个不断鸣响的电话铃声,继续接电话的接线员的说话声音也静了下来。营业组恢复到昨天之前的平稳与清闲。

接完对话取下耳机的阿敦感慨起来

「真的跟枪先生说的一样呢。没想到竟然能够顺利」

「厉害的不是我」

「请告诉我们,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抱歉,我也不知道魔法的具体内容」

用魔法的不是我,而是「魔女」。我必须先打个电话想人家道谢。

我暂时离开座位,来到走廊上用手机拨了过去。

『情况怎样?』

对方直接省略了寒暄,不以为然地单刀直入。

「事情非常顺利,这都是托了夏川社长的福」

『那就好』

被称作全球社的魔女的夏川志织,对此显表现得若无其事。她仅用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就办成了这么难搞的事,却表现得如此平静。

「有求于人的我这么说或许会很怪,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让弊社委托的客服中心之一上午临时歇业罢了』

「…………」

不该问的,我有点后悔。

临时歇业……又不是附近的拉面馆。虽说只有一个上午,但歇业损失也得好几百万日元吧。

『我们少来多少电话,你们应该就会多多少吧。我都计算好了,一家客服中心打不通就会打别的』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可是……这样好么?」

我自觉我这么问非常不合适,但还是问了出来。然后魔女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

『无所谓。能卖枪羽锐二一个人情,区区578万2000日元的损失非常划算』

「……」

原来有精确计算歇业损失啊。

这代价有点高啊……对我来说。

「非常感谢。这份恩情我定会报答」

『哎呀,真开心。对了,首先陪我吃个饭怎样。能喝酒么?』

「不,不是很能喝」

『知道了,酒的方面我会斟酌处理,那就来日再会吧』

我们道过别之后挂断了电话。

对方做得很出色,这何止是一张王牌,简直顶三张。这个情应该不会吃餐饭就能还清。今后恐怕还会经常跟她打交道。真不想与她为敌……。

哎呀,不好。现在的时间不容耽搁。

小田原氏应该正在用尽办法拖住格斯仔,但也不可能无止尽的把他拖住,顶多也就只能撑到下午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掌握百目鬼捏造访问记录的证据,以此来证明我的清白。

回到领班座后,渡良濑摆着一副心急如焚地表情走了过来。

「前辈,城尾小姐没有来!她昨天邮件上说过中午会来会社的」

「这下麻烦了啊。她不来就没法开始啊」

有了领班的登录ID就能够访问服务器,但必须具备专业知识才能对运行记录进行解析。具备数据库建立、管理、运行经验的系统工程师的协助不可或缺。我现在正需要以前当过系统工程师的城尾助我一臂之力。

渡良濑一脸消沉地垂下头。

「须藤先生对她说的话,果然还留有影响么」

「总之再打一次电话试试。我先去机房了」

从领班的座位进行访问很容易被查到,所以必须从机房直接进行连接。那地方很冷,我是不愿意待在里面的。

我跑到同在六楼的机房,用领班的权限解开电子锁,打开门一进到里面,冷飕飕的寒气便侵袭全身。我一边发抖一边启动终端电脑,通过繁琐的步骤登录客户数据库。一次次地做这种事麻烦死了,谁会加班去干这种事啊。就算找现场的社员来问,得到的回答也应该是「不会」。可是六本木那帮人并不理解这一点呢。

我一边朝冻僵的手上吹热气一边等待,这时渡良濑来电话了。

『不行啊前辈,不接电话』

「……知道了,我打过去试试。你也过来帮我」

我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拨打了城尾的手机号。与其用会社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倒不如我个人打过去她更可能接听。现在,我只能把赌注押在这个可能性上。

拜托了,接吧……。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听着提示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嘟噜噜噜的平稳声音应着无机质的节奏,让我愈发心急。快接啊,给我接。经过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正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接通电话的响声终于响了。

「喂喂,城尾么?」

『枪羽领班,非常抱歉』

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就听不清。这是那个城尾的声音?我下意识确认了下手机音量,我已经调到了最大。

「你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家里。对不起,本来在穿好鞋子准备出门的,但就是不敢开门。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就像勉勉强强挤出来的一样,小得可怜。看来她伤得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实话说,我太轻视她在职权骚扰之下所受的伤害,误以为给她一点鼓励就能立刻让她振作起来。果然上司无法完全理解部下感受。

在电话里能听到孩子呼喊母亲的声音。应该是那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好像还听到了祖母正在拉着孩子不要打扰母亲,但孩子还是喊个不停。

「抱歉,城尾。我没有理解你的感受」

『这不是枪羽领班的错,是我自己太懦弱了。须藤先生说的没错,稍微被吼一下就振作不起来的人,在会社里派不上用场』

她以前明明不是会说这种窝囊话的人。城尾身上被夺走的,是「自信」。她作为社会人的尊严,被格斯仔无情的话语给破坏,丧失了自信,整个人都胆小起来。

要将这种事情断定为软弱非常简单,谁都办得到。「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弱者就是活该」。没错,就某方面来说这的确是真理。弱者只有被强者利用的份。我不否认确有其事。

那么,强者是什么?

想虚构作品中的主角那样,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够毁灭地球,统治全宇宙的挂B么?才不是。现实之中根本不存在那种孤独的「强者」。

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里,真正的强者应该是「能让弱者成为强者的人」。那是能够将弱者锤炼为强者,率领弱者组建强大军团的人。

别以为独自一人就能够活到最后。

别以为独自一人就能够赢到最后。

那种孤独最强论,适用期仅限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城尾,你给我听好」

因此,「枪羽领班」要怒吼部下。

「我的团队里没有不中用的人,只有不会用的人。我会把你用得死去活来,快来上班!」

我不等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如果这样她都不来,我也就到此为止。这只能表示,我是个无能的领班。那样的男人,就算能够挺过这次危机,也撑不长久。

失去了对话的对象后,感觉寒气又反扑回来。照这个样子搞不好会感冒。我记得我的风衣应该一直放在柜子里,去拿来穿吧。

我离开机房回去拿风衣的路上,正好撞见渡良濑。

「城尾小姐那边怎样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就在我转过连廊拐角的时候,我看到门前站着个一个人。我连忙停下脚步,藏在墙角后面。

「怎、怎么了前辈」

「嘘,先别出声」

难道格斯仔已经回来了?可是,小田原氏如果没拖住格斯仔的话,到时候应该会打电话过来才对。难道是百目鬼?在休息日来会社?怎么偏偏今天来!

我从墙角稍稍探出脸,去观察人影的身份。

对方也正好转过身来,我们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站在那里的——

「那个,我家就在这附近……。其实不能算附近,就是隔壁的公寓,下楼就到会社了」

是一脸尴尬的城尾。

「为了枪羽领班……不,为了我自己,请使唤我吧。我想让会社承认,我不是没用的人」

「……谢谢你,就让我好好依靠你吧」

如此一来,所有的手牌就凑齐了。

城尾、我、渡良濑依次冲入机房。这个房间由于被机器所占据,三个人进去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间了。我让城尾坐在电脑前,我和渡良濑站在两边。

城尾戴上了平时不戴的眼镜,以流畅的手法敲打键盘。

「领班,具体该调查什么?」

「首先是百目鬼的访问日志,从九月一日到今天全部插出来」

城尾代替回答,手指动了起来。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屏幕上的日期与时刻刷刷刷地列出来。一个窗口完全容纳不下,大概要滚动超过十个窗口的长度。

渡良濑佩服地说道

「虽说大约两个月这么久,但这个数量相当多呢。这些数据要一个一个地去看么?」

「要是那么做就得通宵了」

「那么,保存在外部存储器中?」

「在安全性上,无法连接外部存储器,而且也没办法输出打印,只能当场阅览……」

以我的知识,准确的说以普通社员的知识也就只能做到这一不嘞。由于只能浏览光秃秃的数据,所以要对日志进行解析就需要专业知识。

而这个时候,就轮到城尾出场了。

「我将对百目鬼主任的访问记录进行解析,找出这两个月的痕迹。就从这里来寻找他访问了什么数据,怎么对枪羽领班的访问记录进行修改的」

「解析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

城尾在说话的时候,敲打键盘的手依旧没有停下。她的动作十分流畅,如同厉害的钢琴家一般,让人禁不住看入了神。

「你的上一家会社,肯定不想放你走吧」

「是用加薪来挽留过我……但陪伴孩子的时间,是不能用金钱来换算的呢」

「说的没错」

这里交给城尾似乎没问题。等解析完成前,先做别的工作吧。

我离开机房,和渡良濑一起去了主任办公室。行事谨慎的百目鬼自然上了锁,然而我也早有准备。我拜托小田原氏偷偷拜借到钥匙,并配了一把。事情一旦暴露,我的行为便会让我罪加一等。泄露信息加上非法入侵,这铁定直接开除。

走进办公室,桌子和书柜整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东西都收在了该放的位置,如同屋主认真严谨无懈可击之性格的写照。要是把笔记本电脑忘在办公桌上该多好,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要说唯一的破绽,就是放着他双胞胎女儿照片的立式相框了。他说过她们现在上高一,但照片是七八岁的时候拍的。那是最可爱的时候。百目鬼在照片上也比现在看上去年轻,他拉着两个女儿,把她们好像苹果一样红彤彤光溜溜的脸蛋贴着自己的脸,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就当没看到吧。

「前辈,我们要找什么?」

「我希望能找到能找到百目鬼信息泄露去路的相关线索」

「那么,要查电脑和笔记本么?」

「是啊。可能就藏在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

我跟渡良濑开始分头在书架里的文件与书籍中寻找。有损保协会发行的广告杂志,有汽车行业的报纸,有《这份保险真厉害!》的过期杂志,全都是公开发行的东西。「跟〇〇社的××部长一起吃饭,将名册交给对方得到百万个黄金做的馒头」之类的交际记录根本就找不到嘛。算了,如果是会把这种东西放在书柜里的无能之辈,也不会把我陷我于这样的处境了。

「抽屉里找到了么?」

「找不到,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唯独有个上了锁,怎么办呢?」

这下难办了啊,抽屉么。这个没有拜托小田原氏去弄啊。

虽然也可以干脆把锁破坏,但这么做的话,百目鬼星期一来上班就会败露。我想要抓住他的尾巴来告发他的意图绝不能被他发现。

「会不会夹在杂志或者什么东西里?」

我听从渡良濑的提议,将扔在桌上的杂志每一本都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这份保》的过期杂志非常多。在上面,我们会社连续三年蝉联第一位。我们究竟用了怎样的策略?虽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答案显而易见。百目鬼肯定是送女人给去照顾那边的大人物换来的。渡良濑还差一点就成为了牺牲品。

渡良濑进行完大致的调查后,叹着气摇了摇头。

「不行啊,完全找不到。前辈那边呢?」

「我这边也没找到」

正当束手无策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以这个时间,解析完成的话也未免太快了。看了看手机,是小田原氏打来的。

『对不起,已经拖不下去了。须藤大概还有三分钟就会回你们那边!』

「——渡良濑,把拿出来的文件放回书架!快!」

我把拿出放在桌子上的文件放回原来的位置,离开房间并上了锁。搜索要就此告一段落了,但更关键的是机房,那里必须死守。

「渡良濑,你在机房门口待机。如果我被突破了,你就是最后的壁垒!」

「是!」

我乘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后,正好撞见了准备进电梯的格斯仔。我要是再慢个十秒钟,这家伙就上六楼了。

「嗨,须藤先生,这就回来了?事情办完了么?」

「根本就没什么事格斯。倒是你这要去哪里格斯?」

「电话已经没那么多了,所以就想去趟便利店。午饭都没吃,现在饿得慌啊」

「哼,电话消停下来就好格斯」

格斯仔准备上电梯,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免了」

「别这么说嘛,来尝一尝八王子的拉面吧。那种朴实的感觉能让你感动到哭喔。到八王子来不吃那个拉面绝对亏大了啊」

「你说的就是那个么?酱油味放了洋葱透着一大股穷酸味的格斯?那东西对我完全没有吸引力格斯。拉面店的话,六本木的名店一应俱全格斯」

可恶,还真是直言不讳啊。我虽然是本地人,但无话可说。还有什么能够牵制住他的八王子特产,八王子引以为豪的东西?呃……呃……。

「须藤先生,我们去登高尾山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格斯!?」

「没事的没事的,到了调布之后是京王高尾山线直达,超近的!」

我们在电梯前面纠缠起来,我硬着头皮也不能让这家伙上去。渡良濑,城尾,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此时,格斯仔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挥开我的手,接通电话。

「哎呀,是您啊!」

他的脸一下子从难看的表情变成了献媚模式。难道是百目鬼打来的?糟糕了,难道他感觉到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发现似乎是我搞错了。格斯仔的电话里出现了「门胁」这个名字。是主持D会议的那个总务部的门胁部长么?

「现在就到新宿区?D会议的事情?哦,松茸我很喜欢……哪里哪里,实在不敢当。我这就乘京王线直接过去格斯」

格斯仔挂断电话之后,敛去表情清了清嗓子,说

「刚刚接到一件急事,于是我要走了格斯。后面就拜托你了格斯」

他离去的时候脚步格外轻盈。八王子的拉面完全不是松茸的对手呢。

可是,这电话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记得门胁部长是高屋敷社长的心腹来着。

我乘电梯来到六楼后,这次我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我所不愿看到的名字,心情一下子就变差了。可是,我实在无法无视这通电话。

『跟女高中生去温泉旅行,开心么?』

这位用不开心的口吻小里小气地惹我讨厌的这个人,正是我们大阿卡迪亚的君主。

『我家夫人似乎对你提出了无理的请求,老夫觉得姑且还得亲自向你道声谢』

「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做的」

社长哼了一声,笑道

『别人的道谢,就该坦然接受。须藤已经不在那儿了吧?如此一来,你的工作也轻松了不少吧』

听着他居高临下式的这句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难道是你派门胁部长那么做的?」

『枪羽啊,你觉得老夫什么都不知道么?老夫早就看透了,你绝不是会老老实实任人宰割的男人』

这不可能,究竟是什么环节暴露的?我的计划只向我值得信赖的员工们讲过,就连哈姆课长都没告诉。既然如此……会不会是夏川社长?这个真有可能。知道今天的这个时间点的人,就只能想到那个魔女了。

莫非我被蒙在鼓里,被魔女与怪物当做了进行对弈的棋子?

……可就算是这样,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进了。

「你说的我不明白。我只是受须藤氏之托替他照看现场罢了,只是尽领班之职而已」

『领班的工作固然要做,但老夫的业务命令你更得听对吧。跟须藤、百目鬼相比,你更该听老夫的,不对么?』

这老家伙说话真爱兜圈子。

「有话直说好么」

『让花恋放弃作家这条路』

这次直接得无以复加。用词非常明确,口吻十分严肃,有着不容丝毫妥协与含糊的分量。

『有心爱的男人劝说,怎么说也应该听得进去吧。没有才能的人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到头来也只会落得遍体鳞伤。老夫身为她的祖父,不忍看到孙女那个样子。老夫的要求,是不是很不讲理?』

「…………」

『枪羽,你要是让花恋放弃,老夫就救你一次。你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利,恐怕没有办法回天了吧。就算是你,在短短一天里也不可能翻盘的』

我确实没有从那家伙的办公室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数据库的解析也不一定能顺利。若是能够借助社长之力,我肯定能够得救。要想欣赏到百目鬼哭丧的表情,让自己洗刷冤屈,同时让他为对渡良濑性骚扰的事抵罪,这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是个聪明的大人,正经的大人,肯定会这么做。

「……社长,我总算明白过来了」

『是么。你明白了么』

「是啊。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被那百目鬼陷害,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就是因为我依靠了你」

『……什么?此话怎讲』

哎呀,就算是怪物社长好像也不明白啊。

好吧,我就给这个明事理的坏老头解释一下吧。

「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对你产生了期待。我不过是一介从兼职做到转正的社畜,但托她的福得到了与社长对话的机会。我对此太过依赖,感觉自己就像漫画里那顺丰水水的情节那样,得到了梦幻般好运的垂青」

不幸的社畜难以抗拒幸运的诱惑。

孤独的社畜难以抗拒温柔的诱惑。

遭冷遇的社畜难以抗拒温情的诱惑。

所以,我没有注意到存在于这背后的东西,轻而易举地跳过了很多东西。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我自己招致的挫折就得我亲自来做了结,岂容他人插手。所以,社长——你闭嘴看着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走向机房。

站在门口的渡良濑看到我后,松了口气。

「前辈,须藤先生呢?」

「去新宿吃松茸了。这边的情况呢?」

「城尾小姐说,就在刚刚完成了解析」

「好,真厉害!」

真亏她这样优秀的人才肯来我们这种会社。这简直比傍上社长更加走运啊。

我走进机房,拍了拍正靠在椅背上滴眼药水的城尾肩膀。城尾转过头来,眼睛发红的她露出微笑

「主任长时间且频繁访问客户及员工报价数据的记录,我已经汇成了清单。接下来就靠领班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了」

「你干的很出色,去休息室休息吧,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再叫你」

我把城尾换了出来自己坐在了椅子上,开始敲键盘。粗略一看,清单上大约有三百多人。以一个人的数据看五分钟来算也要1500分钟,算下来要花25个小时。通宵之后到明天白天才能搞定……这可不行,如此一来就会被明天来上班的格斯仔发现,最起码也得赶在明天早上八点前完成。

「前辈,需要我做什么?」

「麻烦你用那边的电脑跟我一起检查数据,发现疑点就告诉我」

「好的」

渡良濑干劲满满地坐了下来。

可是,这次不太能指望渡良濑。她入社差不多才半年,很可能就算有不自然的地方也发现不了。我不认为百目鬼会留下那种显而易见的痕迹。

我睁大了眼睛,默默地仔细审查客户数据。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产品获知渠道、保险生效起始日、车种、型号、年式、用途、行程、地区费率、年龄条件、是否限定家人、执照等级……我观察各种款项,确认里面是否存在疑点。不光要看客户数据,每个员工的报价数据也很重要。百目鬼访问这些数据究竟有什么企图?我一边腿短,一边继续检查数据。

到了下午五点的下班时间,我依旧没有检查完,先让城尾回去了。她让我如有需要就打手机联系,这让我很受鼓舞。可是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系统工程师再出场了。接下来,是我跟百目鬼之间的智慧较量。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一边吃着让渡良濑帮我从便利店买到的饭团,一边专心致志地看数据。现在还没看完一百个人,实际开始才发现检查完一个人需要将近十分钟的时间。照这样下去,就算把星期天全天的时间都搭上也搞不定。可是现在不能心急,一旦心急乱了方寸而遗漏什么就会满盘皆输。不要心急……。

到了晚上十一点,差不多是必须向大楼警备事务所提交「加班申请书」的时候了。这里有规定,如果要在大楼里留到转钟就一定得提交。

我对忍着倦意人正盯着电脑的后辈说

「渡良濑,你该回去了。末班电车的快到了吧」

「不用,我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打算陪前辈到最后的」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脸来,从她的侧脸之上看得出深深的疲惫。

「你明天再搭首班车过来就行了」

「这也是我自己的个人问题,我不能把事情全推给前辈一个人独自回家」

她说的倒也没错。

「尽管难以启齿,但有一件事必须说明一下。留下来加班到转钟的,必须向下面的保安提交申请书」

「这怎么了么?」

「因为必须写加班的人的名字,所以我们在会社孤男寡女度过一晚的事情也会暴露。保安老大爷喜欢说闲话,所以口风很松……大概下个星期传闻就会传遍整个客服中心」

渡良濑察觉到我话里的意思,像纯真的女初中生似地脸刷地就红了起来。她一边抚摸着束起的头发,一边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我不在意的。……闹出传闻也……不在意」

「…………不,你倒是在意啊」

渡良濑对我表示的好意,今天让我十分愧疚。果然是因为在箱根越过了那道线么……明明接受了JK的好意却不接受后辈的好意,我感觉到并不是因为伦理,而是碍于感情的芥蒂。

渡良濑本来就没有跨过那道线的勇气,而我也是一样。只是因为,那个15岁的少女是「特别的」。我早已失去的15岁的热情,将背负着许多东西的我彻底打翻在地。

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我就去主动做个了结把。

我脑子里想着这种事情,继续检查工作,此时眼睛停留在了有些奇怪的数据之上。

「梅野留菜,后期处理时间8分25秒……?」

这是某位女性员工的报价数据。她跟同伴搞了个乐队,得到了正式出道的机会,于是在七月份就离职了。她工作起来非常能干,我们都喊她「小梅」,对她十分信赖。

「对于梅野小姐来说,这个后期处理的时间相当长呢」

渡良濑也感到了疑问。

所谓后期处理,就是在与客人通完话之后将申请表输入到电脑中的工作。如果不熟练,大概要花十分钟,不过成为老手之后只用三分钟就能搞定。哎,这也是个不起眼的数据。我们这一行基本只重视签约数,一般不会在意那种事情。给刚来八王子的百目鬼看数据的时候,他也没当回事。

「小梅特别优秀,我觉得应该平均时间在一分钟左右……」

超过八分钟,这确实长得有点蹊跷。

「会不会碰巧在那次询价的时候弄慢了?」

「不,六月份的平均值也变成了7分37秒。这对于小梅来说,慢得太离谱了」

渡良濑稍稍思考之后,说到

「如果忘记注销就回去了,当月的后期处理时间的就会变成呢。因为在服务器上会被视为一直在会社工作,所以那段时间会被算进后期处理时间里」

「嗯,就是这么回事」

尽管在要下班的时候我会提醒注销,但每天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忘记就直接下班的。坦白说,我每个月也会有那么一次。可能小梅也没能幸免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这里面有蹊跷,于是把员工们的后期处理时间从短到长排列下来。仅有黑与白表示出来的单色数据界面,显示的却是惊人的结果。

「这家伙,后期处理时间竟然最短!?」

「这太扯了」

我感叹起来,渡良濑也当即赞同了我的看法。这种事情,已经成了我们职场的「一致看法」。

看其他员工的后期处理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

「也就是说,小梅的后期处理时间变得比我印象中要长,而多的那部分那家伙就相应缩短了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主任篡改的?」

只能这么认为了。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渡良濑看了看表。

「前辈,差不多要转钟了,我去送加班申请书」

「……加班?」

后辈突然说出的这个词,在我耳中缭绕不散。加班……没有注销就下班回家,会被视为留在会社。当然,这种情况课长和领班是不认同的,不会发加班费,所以是毫无意义的加班——总的来说就是被视为无偿加班。之前老将组因为阅读指南的问题发生过纠纷,这种加班就十分典型。如果没有我的认可,就会变成「无偿加班」,只会被无谓地增加后期处理的时间。

换而言之,光看服务器中的数据,后期处理时间长的员工显得就像在「无偿加班」——。

「……我搞懂了。我知道百目鬼的思路了」

「咦?」

我敲打键盘,调出另一份数据,来印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不出所料,完全没错。对百目鬼而言,最大的障碍就是这家伙。由于这家伙的存在,让百目鬼不得不做这种手脚。

我向着愣在原地的渡良濑解释了我灵光乍现的想法。

聪明的后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两只眼睛闪耀起来。

「只要能向审问会证明这一点,就能证明前辈是遭到陷害的了!」

「……嗯,应该是,不过……」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个人的后期处理时间只会在服务器上留下记录,就算想要证明被篡改过,也并没有原始的正确数据。

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保存在领班文件夹里的,我独自制作的Excel文件了。可是……

「……见鬼,果然被删掉了」

可恶的百目鬼,这也是解除我领班的职务的目的之一么,手段真是厉害。

渡良濑想激励我,积极地说到

「没、没问题的吧?梅野小姐的优秀我们全体员工有目共睹,就连课长都非常清楚。只要能够到证言就没问题了。就算前辈的Excel文件被删掉了,也不是就完全没有证据了」

「……你说的没错」

百目鬼一样也只有数据上的证据。那家伙光凭拿点东西就把我给陷害了。既然如此,我也用数据跟他对抗应该不是不行。之后就只能看我在审问会上的口才了。

眼下就只能这么定论了。

  ※ ※ ※

我把渡良濑送到车站去做末班车之后,本来准备直接回公寓的,但下意识间没有往那边走。明明身体十分疲劳,需要休息,但脑子缺非常清晰。不想直接回家……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让我静下心来的去处了。

可能是我心中朦胧地怀着不安,渴望着酒精。也可能是因为与夏川社长之间的对话而对酒的味道萌生眷恋。也可能是,我突然就想看看那家伙了——。

「对不起,今天已经打烊……咦?枪羽君?」

沙树看到我在打烊的时候过来,瞪圆了眼睛。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餐具和杯子。

「怎么这么晚来啊,真少见」

「碰巧路过啦。已经打烊了么?」

「嗯,是这样没错……」

沙树隔着吧台向厨房瞥了一眼。白发平头的老板正在里面洗砧板。听说他虽然会把餐具交给沙树或者打工的去洗,但烹饪用具要亲自护理。

老板用埋在皱纹中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微微偏了下下巴。

「老板同意了,快坐吧」

我谢过老板之后,坐在了吧台前。沙树迈着欢快的脚步去了厨房,从里面拿出两个酒碟。

「今天不喝獭祭发泡酒了么?」

「那玩意因为很难搞到,所以很少进的啦」

「话说,你不要我没点就拿日本酒过来啊。万一我要是想喝威士忌或者伏特加呢?」

「嘿嘿,那真是不好意思。那要重新点么?」

「……日本酒,要好喝的」

「好好好」

沙树笑了起来,将淡淡琥珀色的酒倒进酒碟中。她看准酒的表面张力几乎到达极限的时候才停下来,技术不可谓不熟练。有些店会把酒碟放在盘子上,估计倒酒的让酒溢出来,但沙树视那种视为不雅的行为。

今天的下酒菜是炸豆腐煮真姬菇,真姬菇……这是真姬菇吧?比超市卖的那种伞要大很多,还是白色的。我把真姬菇和吸饱汤汁的炸豆腐一并放入口中……呼呼,这是什么情况。有种「大山」的感觉。吃下去的瞬间,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深山幽处郁郁葱葱的景象。是野生的么?这真姬菇是野生的么?

啊,比起松茸,我还是更喜欢真姬菇呢。我就甘愿当个好打发的男人。

收拾完餐具的沙树坐在我身旁,开始喝起来。

「今天是上班么?」

「算是吧」

「星期六上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了啊。要不要紧?」

「上个星期有好好休息过」

把箱根旅行的事情跟这家伙说说吧。

「上个星期,我去住了箱根汤本的旅馆」

「……是这样啊」

沙树一时露出落寞的眼神,但又立刻用手肘戳了戳我的侧腹。

「和谁去的?渡良濑么?」

「和小雏,还有上次提到的JK三个人一起」

「真的假的?挺能干的嘛~左拥右抱啊」

沙树给我喝完的酒碟倒满了酒。看来她根本没有认真当回事。哎,这也难怪……。带着妹妹去旅行跟JK发生淫乱行为,简直莫名其妙。

「完全可以把渡良濑也邀上啊」

「都说了,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倒也是,邀请部下去温泉是挑战高难度呢,一步走错就成性骚扰了么」

「对了,说到性骚扰……」

百目鬼想让渡良濑陪睡的对象,是《这份保险真厉害!》杂志的主编。向以前的当过编辑的沙树稍微问问看吧

「你知道有个叫《这份保险真厉害!》的杂志吧。出版那个杂志的,是怎样的会社?」

「是个人渣聚集地」

冷不丁听到了这么狠的评价,我手里的酒碟差点没掉下去。

「是个叫『丸太书店』的出版社,那里一直就传闻不断。接受政客与企业的贿赂写有偿报道,给企业间买卖个人信息做中介,其他还有很多。可谓是出版界黑暗面的缩影啊」

沙树不开心地耸耸肩,看上去对此只有不好的回忆,根本不想去提。但是,刚才那番话对我来说不容忽视。

「买卖个人信息的中介?《这份保》的出版社么?」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当时某家企业的个人信息买卖被曝光,总编一级的应该被逮捕过,但因为证据不足而做了不起诉处理呢」

「那个总编,现在怎么样了?」

「大概还在当总编吧,毕竟那个会社就那德行」

沙树咒骂般说道,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我突然把脸靠过去,这让她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沙树,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干嘛啊,表情这么吓人」

我对皱着眉头的沙树大概地讲了下我现在的处境。

「……我知道了。当时的周刊上应该有刊出来,不知道过期杂志里有没有,不过我会拜托熟人找找的。只不过,可能会花点时间喔?」

「就算这样也好,拜托你了」

不知道审问会什么时候召开,但如果能够赶上的话,将成为让百目鬼无法翻身有利材料。

「真是对不住,总是一味地依靠你」

沙树拍了拍我的后背。

「咱们可是在东京留下来战斗的『同志』啦,这种小事举手之劳」

沙树笑起来的酒窝,就跟那时候……跟到了箱根笑着说「好开心」的时候一模一样。

即便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变了,仍旧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我来这家店,兴许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吧。

  ※ ※ ※

回到公寓我,我澡也没冲就直接睡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明天也安排了很多事情要做。

明天星期天,是『Pachi Lemon web轻小说大赏』的截稿日。

我比平时星期天更早醒来,时间是上午十点。送走约好跟朋友去玩的小雏之后,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等她过来。

我看过了邮箱,但没有收到她的原稿。她这次肯定会写到截止的最后期限。

乙女Tick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感觉要通过首轮评审应该很困难。

只能押在Pachi Lemon上了。

如果连续三次首轮落选的话,社长肯定会做出更加决定性的行动。搞不好会把她强行从我身边带走,让她转学到别的地方并24小时全天监视她。她现在的处境就跟我在会社一样,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吃完饭正在洗餐具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来到玄关,只见一个带着女鬼面具身穿罩衫的女高中生站在门口。

「枪羽先生,你好」

「……这是打算变装么?反而会引人注目吧」

「不、不是的啦。因为没睡好,所以脸色很难看,而且还没时间化妆。花恋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这个样子,所以就……呜呜」

这理由也真够可爱的,可为什么是女鬼面具。

「这是从奶奶房间里借来的,感觉跟枪羽先生很般配。给,这是祖母亲手做的萩饼」

「谢谢,劳她老人家费心了」

不说这些了,我们这个样子很引人注目。我让她进了家门,上锁之后把她带进客厅。

「社长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早上碰见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是这样啊,幸好昨天那一吼多少起了点效果。

「于是,你写好了么?」

「嗯。我自己已经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趣了,但总之是写完了。呼哇~~」

她在女鬼面具之下打起了哈欠。她这次要比上次乙女Tick截稿的时候更加筋疲力竭。

「那个,截稿时间是今天几点?」

「下午五点,还有一些时间,你就趁我检查的时候先睡吧」

「……不会摘掉我的面具吧?」

「你还准备戴着睡么!?」

「都说了,花恋不想被看到……好痛!」

她想抱住脑袋,结果手被女鬼的角给扎到了。白痴……这里有个白痴。

「连那种事情都做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欺、欺、欺负人……」

我把箱根那天晚上的事情一搬出来,她的脸就红到耳朵根……虽说现在只看得见耳朵。

总之,让女鬼同学脱下罩衫躺在了沙发上之后,我立刻开始阅读她这次的作品。我还没来得及把保存在SD卡中的Word文件打开,就已经听到甜甜的鼾声了。看来她真的累坏了。

她的第三部作品依旧是恋爱喜剧,只不过这次的喜剧成分有所收敛,严肃的恋爱成分有所强化。话虽如此,但不愧是以诡异的人设为卖点的南里老师,引人发笑或吐槽的段子俯拾即是。主人公们相遇的地方是一家别致的面包店……背后的垃圾场,女主角的兴趣是走遍漂亮的咖啡厅……去收集牙签,逗得不明所以。这家伙真是不管怎么被喷都死性不改,毫不气馁。

故事是一段有着年龄距离的恋爱,爱上29岁男子的女高中生……喂,这故事好强的既视感。跟现实不同的是,男子是个能干的刑警。男子被跟暴力集团勾结的上司嫁祸,在逃避的时候遇见了少女,并坠入爱河。男子在女主角的帮助下,两人合力洗刷了冤屈,最终也得到了爱。作为轻小说来说,里面有很多晦涩与揪心的情节,不过最终迎来了圆满结局,读者应该能够接受吧。

可是相较于故事层面,感觉「描写上的说服力」更是有了长足的改善。尽管跟最先让我读的那部处女作一样,接吻的场景多得泛滥,但现在多了一种「噢噢噢这俩家伙接吻了!超激烈地接吻了啊!」的说服力。果然体验之后就有了差别吗……我的淫乱行为多少有点作用,姑且先这样为自己辩护一下好了。

总之,就作品的完成度来说,这一部是最好的。

她的文风还是那么好恶分明,所以并不知道落到读者的反应上会是怎样的情况,但至少可以说这是目前的她倾尽全力创作的作品。

「……真让人羡慕」

我弹了下女鬼的额头,但她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睡得真香。

她总是在全力以赴,每一次写作都能刷新自己的极限。反观我自己却感觉在最后那段时期越写越差,落得坐困愁城。看来在这方面不需要为她担心,只用稍稍给她指引一下全力奔跑的方向就够了。

我对明显不合逻辑与错漏字进行了检查。现在是下午四点,时间相当紧迫。

我耸了耸女鬼同学的肩膀想把她叫醒,她的胸部在毛毯之下就像发生地壳大漂移似地,好扎眼。这晃得未免太厉害了吧……。这家伙难道忘穿了么?她穿着罩衫,所以没发现。但我实在没有勇气揭开毛巾毯去仔细确认。

「唔……。早上好。枪羽先生,已经读过了么?」

她打算坐起来,但我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嗯,这是迄今为止最有趣的一部」

「真、真的么?太好了!」

她脸上明明带着女鬼面具,我却好像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灿烂的笑容。一丁点的举止与感情表现就显得这么可爱,这孩子还真是吸引人呢。

「得到枪羽先生的夸奖,就是花恋最开心的事情!」

「哼。最开心的心情还是得留到获奖的时候吧」

「诶嘿嘿。要是没拿到新人奖,枪羽先生肯给花恋『努力奖』的话,花恋肯定还有干劲继续努力」

「努力奖?」

「枪羽先生,怎么了?」

「这词总觉得在有印象」

「上小学的时候,没有拿过类似的自制奖状么?花恋在汉字大赛上虽然没能拿奖,但因为可惜,得到了班主任老师的表彰。现在奖状还在我的抽屉里」

「……我想到了……」

从昨晚开始一直盘旋在我脑中的疑问与不安,因为她的一句话闪现而出。所有的拼图联系起来的快感,瞬间在脑内释放出来,让我眼前豁然开朗。

「成了啊,花恋。终于成了啊。这多亏了你!」

「什、什么成了?」

我喜不自胜地抱住了她。毛巾毯滑落下去,我们的胸部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富有弹性的胸部拼命地把我往回挤,若是不把手环住她的背,我肯定就被顶开了。

结论。

她果然忘穿了。

附录:

第8章

我的理性既不是钢铁之城也不是甲铁城(以下略)

钢铁之城指《魔神Z》中的魔神Z,甲铁城指《甲铁城的卡巴内利》的运输机关。

第9章

她投稿的第三部作品,反响比前两部更大。

投稿第二天感想就超过了50条,第二天更是超过了100条。评价完全分成了两派……不对,应该是否定意见略多一些吧?可是,这差距不是太明显。这次并不像前两作那样,恶评并没有占压倒性的多数,而出于好意的意见也相当之多。赞否两面的意见在留言板上甚至演变成了战斗,这种情况显然与以往不同。

单论评价高低的话,评价更好的投稿作品还有很多,但能引爆那种骚动的应该不多吧。

既然如此,看评论的时候也能够有所期待了。我在抄车价表的时候总是在摆弄手机,这个星期基本没什么进展。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检查,我可以随便偷懒,唯独这一点得感谢百目鬼呢。

她也对这样的反应感到非常开心,每天都在LINE上给我发「这个地方要是被人夸奖该有多开心」「这个梗要是能带来欢笑我该多幸福」之类的语音。

可是,读到的也不尽然都是好的评论。

她第二部作品投稿的乙女Tick网站上发布了web大赏首轮通过的作品名单,她又一次榜上无名。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对Pachi Lemon作指望了。大赏不敢要,但至少……好歹也让她通过第一轮评审吧。我现在所能为她做的,就只有祈祷了。

可是百目鬼的事情,光祈祷是不行的,在最后还有一场最大的较量等着我。

Pachi Lemon投稿八天后的星期一,我只身投进了六本木的人山人海之中。这一次过来,是为了参加阔别约莫三周的审问会。这一回,上个星期六还专门通知了我,而且社长及众董事也将列席参加,规模似乎会很大。

百目鬼总算准备在今天将我置于死地了。

但是,我的想法也跟他一样。我要在今天跟他做个了断。

胜负的关键,就是那个「证据」能够赶上了。那家伙也很忙,所以很难联系的上,最后能不能赶上还真不好说。

我克制着焦躁的心情,进入阿卡迪亚总部大楼。在前台领取了通行证后,我在保安的护卫……更正,是监视之下前往地下二层的特殊会议室。

进去之后,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均已到齐。

在这个布置成法庭样子的宽敞会议室中,高屋敷社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最上层的法官席上。在他两侧,董事们也均已到齐,再下一层是各位部长级人物。百目鬼占据着检察官的位置,须藤格斯仔和帅哥村上在他身后。

跟以前一样,我被要求站在中间的被告席上。

众部长与众董事都对我投以看待犯人似的目光。我顶着他们冰冷的目光,挺胸抬头。

负责主持会议的门胁清了清嗓子,说到

「下面开始对枪羽锐二君进行审问。百目鬼先生,麻烦你了」

百目鬼站了起来,首先向社长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头低得太过了,不乏表面殷勤实则蔑视的感觉。此举流露出他对社长的真实感情。

他嘹亮地说到

「这一个月里,我们都在对枪羽进行审查,目前还没有让他主动招认。我们已经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我想大家都希望在今天进行〝判決〟」

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高屋敷社长。这次的事情,您打算对枪羽下达怎样的处分呢?」

面对百目鬼的提问,社长一声不吭,那豪气的白胡子也纹丝未动。

百目鬼口中开始泄出怀含悲悯的话语

「我身为上司,不忍再让枪羽继续惶恐不安了。即便是要接受残酷的处分,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还请社长裁决」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社长身上。

社长的白胡子抖了起来,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我开始行动。

「各位且慢!」

一个比百目鬼更加嘹亮的声音响彻现场。我每天对着电话磨破嘴皮,在嗓门上岂会输给百目鬼。

「我要借这个地方告发百目鬼亘客服中心主任及其一伙」

「告发?」

「没错。他有两条罪状。第一,他企图嫁祸我。第二,他其实才是泄露客户信息的真正作案人」

法庭顿时被喧嚣所吞噬。格斯仔慌慌张张地悬起了上半身,村上笑呵呵地耸耸肩,而百目鬼愣愣地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就是这样么。没想到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就开始血口喷人,人称八王子王牌的你竟然堕落到如此田地,可悲啊」

百目鬼没有中我的挑拨。现在还没到跟他交锋的时候,还得再等等。

我从包里取出资料,亲自分发给出席者。这些资料上显示的是我们营业组「某两人」在近半年间的后期处理时,跟我被怀疑泄露客户信息的作案时间是重合的。

百目鬼看到资料,皱紧眉头。

「枪羽,你没有领班权限,是怎么调查到这些的?」

「上上个星期,承蒙须藤先生开恩,临时赋予了我领班的权限,就是在那个时候查到的」

「……我可没听说啊,须藤」

格斯仔被百目鬼投以可怕的目光,顿时「噫」地惊叫出来,整个人都缩了一圈。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内容,回到中间继续往下说

「请看刚才配发的资料。唯独在我以前提过的完全没印象的那些访问记录所对应的日期中,名叫『新横滨太郎』的社员的后期处理时间短得超乎寻常。其他的日期里,他的平均时间在8分钟以上,唯独我加班的时候缩减到了3分钟以内。不觉得这很不自然么?」

百目鬼失笑着说道

「那又能代表什么?这只能说明,他在那些天工作进行的十分顺利罢了」

「然后还请看领一张表格。上面是一位名叫『梅野留菜』的已离职女性兼职人员的后期处理时间,这次又长得不自然了是不是?这种奇怪的颠倒现象仅仅发生在了我被怀疑的日期,这真的是巧合么?」

除了巧合还能是什么?

百目鬼把资料摔在桌上,嘴上依旧挂着不屑的笑容。

「不,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为了调整成只有我一人加班的状况而减少了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然后将减少的部分加在了梅野身上来让数据吻合。我加班的时候,如果新横滨也因为后期处理留在会社加班的话就不好办了。因为,天底下没有哪个白痴会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窃取信息,只有在我一个人留下加班的时候才能说得通。我有说错么?」

「你的提问莫名其妙。事实就是你一个人留下来加班了,不对么?」

「嗯,没错」

我直接肯定了百目鬼的说法,这让他狐疑地眯起眼睛。

「但是,在你看来并不是那样。你只看服务器上的后期处理时间,所以觉得当时应该是我和新横滨两个人留下来加班,因为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非常长,所以你就觉得他在『无偿加班』。所以你就想到减少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会社不认『无偿加班』,所以在社内会被当做不值一提的信息而被忽视,只能在服务器上留下信息。只需对那个信息进行修改,然后在同一天捏造我访问的记录,就制造出『我为了盗取客户信息独自留下来加班』的前提条件了」

会议室再次被喧嚣所充斥,这次的目光聚焦在了百目鬼身上。

百目鬼对此不屑一顾,发出刺耳的笑声,说道

「你说我为了嫁祸你做过那样的手脚?」

「在这两个月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为了对事件进行调查而独占服务器访问权的你们而已。其实你只修改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是为了让纸质数据中留下的月次营业报告书中有团队合计后期处理时间这一项。如果不进行计算来使其吻合的话,可能会有人发现。所以,你就把减少新横滨的那部分算在了梅野身上。你做出这种事情,只能表示你是真正的作案人!」

面对我的告发,百目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他的手下就不尽然了。村上脸上已经没有笑容,正在观察董事们的脸色。至于格斯仔则已经狼狈周章地来回踱步了。

「新横滨的『无偿加班』对你而言十分不利,因为后期处理这个对你而言微不足道的数据会成为陷害我的阻碍。你肯定在想,这位『劳动者』究竟搞什么鬼?为什么没加班费还总是工作?……我说的对么?」

「谁知道呢,小职员的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就应该在意一下,你就应该好好看看『现场』。如果你对他这个人有所留意,你就绝不会觉得他是个『劳动者』」

「……什么意思?」

我非常夸张地表现出感叹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果然不知道啊。新横滨这个人怎么可能无偿加班。他只会一接完电话就立刻跑出去玩。服务器上留下的后期处理记录,只是他忘记注销罢了」

百目鬼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内心所想尽显于表情之上。

「主任啊,看你的样子相当意外啊。就是这么回事,你煞费苦心捏造出来的东西,其实只是白费力气。根本不用你去篡改,那些天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留下来加班。然而,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为什么被改少了?这不奇怪么?我们全体工作人员不会有哪一个觉得新横滨是『劳动者』。当然,我也不认为。只有看也不看现场直接扔过来一套手册就开始沾沾自喜的你才会!」

现场再次吵闹起来,这次怀疑的目光转到了百目鬼身上。

我趁着这个形势继续往下说。这次的口吻非常平静,非常郑重

「你用不容违抗的守则来约束现场,让现场听命于你,但被新横滨这样的不良社员给绊住,想必你非常不愉快吧」

「…………」

百目鬼一句话也不说,承受着众人怀疑的目光。

现在是枪羽占优势——在列席者看来似乎是这样。

但是,我内心非常焦急,此刻仍在等待救场的女神现身。还没来么,还没来么?我必须争取时间等到她来。

我的演说似乎很成功,现场的喧嚣现在都没有平息下来。在阿卡迪亚漫长的历史之中,这种事情肯定前所未有。

只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在研究「谁更正确」,而是在思考「让谁当犯人更妥当」。当然,也包括坐在最上面的那个男人。

门胁为了镇住场面请了好几次嗓子,在第五次的时候,声音才总算平息下来。

「百目鬼先生,枪羽的这番说法,你可有反驳?」

「反驳么——」

百目鬼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做出仰望天花板的动作。格斯仔等跟班一脸不安地注视着他们的头儿。

在会议室全场都在咽口水,等待着答复的时候,百目鬼开口了

「有点不好反驳啊」

「那么,你承认枪羽的说法了?」

「不——。他的说法实在漏洞百出,实在太胡扯,太荒谬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很苦恼该从哪里开始驳倒他啊」

当他不再仰望天花板,面朝前方的时候,脸上再次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枪羽,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情况佐证而已,而且都是没有应证的东西」

他攻过来了,准确地冲着我的「弱点」攻过来了。

我自知很苦难,但还是反驳道

「要说没有真凭实据,你还不是一样?我有访问过数据库的事情,只能体现在服务器上」

百目鬼立刻反驳

「这是狡辩。访问记录跟后期处理时间可不一样,在加班时间对客户数据库进行访问的行为是『不寻常』的。而做出那种事情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猜会遭到怀疑。可是后期处理时间就不是那么回事!全体工作人员都有那个数据,根本不用研究更应该去注重哪个数据」

「……」

那家伙看到我不说话,进一步发动攻势

「你只是利用碰巧符合的数据含血喷人罢了,除非你有原始数据,也就是『被篡改前的后期处理时间』的数据才能证明你的说辞。可是,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在月次营业报告书中,正如你所说记载有合计的后期处理时间,但除了服务器上根本就没有留下个人的数据!我有说错么?」

尽管站在对立的立场,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反驳确实很精彩。

百目鬼知道不会留下原始数据,所以才篡改了小梅与新横滨的后期处理时间。我所提供的数据「无法得到印证」,所以他完全可以一口咬定那只是巧合。

尽管百目鬼也一样说无法印证,但我不能像他那样随随便便说访问客户数据库是「巧合」。那家伙可以一口咬定是碰巧,可我不行。所以在这场战斗中,我必须提供「证据」才行。

然而我现在,没有那个办法。

因此,百目鬼能够一直保持住无所畏惧的姿态。

直到这里,我依旧没有闯出他的意料之内一步。

「怎么了枪羽?刚才的气势到哪儿去了?你要是能反驳就试试看啊」

「…………」

我与百目鬼进行着眼神的交锋,插紧裤子口袋里的手紧紧握住手机。手机依旧纹丝未动。究竟怎么搞的,果然还是不行么?赶不上了么?

「不要沉默了,说了什么吧,枪羽!」

「……原始数据确实没有」

「是吧?」

百目鬼露出炫耀胜利的笑容,环顾会议室。

「不过只是后期处理时间而已,体现营业工作人员的价值的只有签约数!其他数据根本不值一提!以那种东西作为根据来说我篡改数据,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对我极大的侮辱!」

百目鬼指着我说

「再说了,我为什么非得嫁祸你?我跟你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自然是因为我拒绝加入你的派系」

「可笑!每次被人拒绝我都要陷害无辜的人,那我到底有多闲啊。这种事根本算不上动机。既说不出动机又拿不出证据就来诬告我,你这简直是狗急跳墙!」

「…………」

我无法反驳。

刚才还偏向我的形势,再次倒向了百目鬼。喧哗声平息下来,取而代之能听到小小的叹息与失望的咋舌。门胁正在跟社长说什么悄悄话,而社长以那苍鹰般的眼神盯着我。

门胁回去之后,说到

「既然枪羽无法反驳,那我们就回归议题。对他究竟该进行怎样的社内处分——」

就在此刻,响起了敲门声。随着一句「打扰」,门被一下子敞开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用西装包裹着修长身体的年轻女性。那乌黑的长头发用发圈束起,垂向一侧。她的眼角略微上扬,散发着冷艳的气息,又充满了黑猫般的柔和之美,令在场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

但是,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裙子。

自从那一次之后就一直只穿裤子的她,终于穿上了裙子。

不会明白的。

在场不会有任何人明白她的觉悟、决心与勇气。

她走了进来,裙裾随之摇摆。

随着裙摆的每次摆起,雪白的腿肚子便露了出来,不由人说地吸引着男人的目光。那鲜明而优美的曲线,唤来舔舐般的眼神。她本人应该也对此心知肚明,脸颊泛着害羞似的红色,眼角还略微闪着泪光。时隔已久穿上的裙子来到满是男人的地方,必然需要我所想象不到的勇气。

对于她来说,她的美貌与艳色或许是灾难的源头。如果她只有女色的一面被重视,那对于她作为保险员一面可能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但是,她——渡良濑绫选择了穿上裙子。

她选择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展示出来,并以原原本本的姿态站在这里。

「百目鬼主任,的的确确有非陷害枪羽领班不可的『动机』,我可以作证」

「你怎么回事,给我分清场合!」

在百目鬼充满压迫力的声音之下,她的双腿始发软,都能看到她正在发抖。可能在被百目鬼怒吼之后,遭到性骚扰心灵创伤又再次侵袭过去。

——不要输!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高跟鞋发出尖锐的声音,朝我身边走来。

「对不起前辈,我来迟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拍了拍这位后辈的肩膀,对她笑道

「是啊,真是千钧一发啊。现在得救了」

渡良濑那猫一样的凤眼泛着泪光。我正准备向她递出手帕,结果她自己取出纸巾擦掉了泪水,并重重地吸了吸鼻水。那声音响彻会场,列席者就像恍过神来一样沉默下去。

「能行么?」

「嗯」

渡良濑笑逐颜开。刚才的小小仪式,似乎让她找回了原本的步调。

后辈向前一步,向在座的各位开始主张。她跟我一样每天都在接电话,声音十分嘹亮,而且还十分优美。在这里,她能比我更加吸引参会人员们的关注。

「10月2日,也就是枪羽领班被告发的大约一周前,我曾被百目鬼主任性骚扰,摸过下半身。不只是这样,他还唆使我去陪睡」

「少胡说八道!女人退下!」

投去嘘声的是村上。他的鼻孔张开得跟河马似的,脸变得通红。他平时保持的帅哥姿态荡然无存,态度就像一个喜欢家暴的丈夫。而这证明了他的观念中只把女人当成道具。

现场的反应一点都不平和,身为男性对遭到性骚扰的女性投以的好奇目光,刺在后辈的身上。甚至有的董事还在毫不掩饰地贼笑。就是因为你们这种看戏的态度,才有那么多受伤害的女性选择忍气吞声。

但是,渡良濑毫不退缩。

要是会害怕这种事,就不是「冷冻美人」了。

「我找身为我直属上司的枪羽领班谈过性骚扰的问题,领班说会为举报主任做准备,而这件事似乎在不经意间让主任得知了。然后一个星期之后,枪羽领班便反被主任举报是客户信息泄露的作案人。我觉得这种事情实在很难称之为巧合」

渡良濑以抗争的目光扫视众董事。没有人能够承受那锐利的目光,都摆出一副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注视百目鬼。

在这样的情况下,百目鬼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变。不对,从我的位置上看得见他攥紧了拳头,但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焦躁。

「什么性骚扰?别说这种荒唐的话。你有证据么?」

「并没有。那天我直接回去了」

百目鬼心领神会般点点头。

「是啊。我的确把你带去做接待,可你说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

「我走时因为我感觉到了身体危险,不曾记得有过身体不适」

「少说谎。『这份保』的总编也很担心你喔。你竟然说感觉到了身体危险,这对人是极大的侮辱。反正这些都是枪羽指使你说的吧」

「前辈没对我说过任何话,我是自己决定举报你的」

「那就是你的被害妄想了。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就拿出证据来」

……这个人真是厉害。

真亏他能这样破罐破坏厚着脸皮死不松口。换做是我们的哈姆课长,一听到性骚扰举报的「性」字怕是都口吐白沫晕厥过去了。

可是,刚才百目鬼犯下了一个致命性的失误。

尽管他始终保持着自信满满的态度,但突然被举报性骚扰还是让他内心所有动摇。他之前肯定毫不怀疑渡良濑最终会选择忍气吞声。现在他的阵脚被打乱,也就无意间走漏了不用言及的信息。渡良濑冷静质问他,表现完美无缺。

如果百目鬼有得力的心腹或部下,应该会给他一些建议,然而村上跟格斯仔早就已经方寸大乱,只是慌慌张张地守着情况发展。如果那个小田原氏在他身边,情况又可能不一样了。如果重用他从事重要工作,利用他火热的工作热情,那百目鬼就能得到强力的帮手了。

「百目鬼主任,你刚才说出了《这份保险真厉害!》这个名字对吧?」

「是啊,那又怎样?」

「那么,那边的主编正在从事买卖企业客户信息的中介活动,这件事你也一定知道吧?」

这一刻,百目鬼的表情终于丑陋地扭曲了起来。

但这个反应也仅仅只有一瞬间,他马上又敛去丑态,摆出平时那桀骜不驯的态度。注意到他在动摇的,只有非常细心观察他表情的人。

「这我可不知道,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就怪了,集齐《这份保》每期杂志全部集齐的你竟然会竟然会不知道?那边的总编应该是猿渡先生吧。他可是曾经被警察逮捕过的,只是因为证据不充分而没有被起诉而已」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到的情报」

「这里有五年前周刊杂志的复印件」

我将拜托渡良濑带来的杂志复印件分发下去。沙树用以前的门路帮我弄到了过期的杂志。

看过上面的报导后,列席成员之间喧闹起来。格斯仔和村上已经面色苍白,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

「主任,你刚才说一切都只是重合在一起的巧合,可这再怎么说也太巧了吧。碰巧发现了后期处理时间中存在疑点,碰巧女社员因为妄想告发你要求其陪睡,碰巧要求陪睡的对象还有过泄露信息的前科,这三重碰巧还能算碰巧么!?」

「没错,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就是碰巧」

「你是不把问题归为巧合就不能自圆其说是吧?我们在《这份保》排行榜中连续三年获得第一名,可见你跟他们的社长交情颇深,这也是碰巧?你们之间的利害关系是成立的。如此一想,这总比三重偶然要合情合理得多吧」

「枪羽,你少大放厥词!」

百目鬼更加激烈地进行反驳。他攥紧拳头,声音之中充满了强烈的愤怒。

「说得趾高气昂似的,但光凭这些你不能证明是我做的!我只是可能有那个动机来嫁祸你而已,有动机就证明是我做的么?既然你拿不出我篡改过后期处理时间的证据,你的一切说法终归只是假设。这才叫栽赃陷害。你知道你给大家造成了多大麻烦么!说啊枪羽!」

他如同野兽在威慑地方一般嘶吼着,态度相当狰狞。

百目鬼所表现得愤怒令会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于是我开口了。我跟敌人正好相反,平静地,温和地,但坦坦荡荡地说道

「拿出证据就行了么?」

「什么?」

「拿出你篡改过后期处理时间的证据就行了么?」

百目鬼舔了下舌头,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没错。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事先声明,那个叫新横滨的证言可不能采用,当然那边的女人也不行。因为他们都是你的部下,你让他们怎么说,他们还会不听么?」

「不,不需要他们作证」

我使了个眼色,渡良濑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是吉他拨片,一个是A4尺寸的小型奖状。

渡良濑就是为了从物主手中借来这两样东西才来晚的。

百目鬼露出诧异的表情探出身子,扶正眼镜。

「这些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我右手拿着拨片,左手拿着奖状,在在座成员的注视之中高高举起。所有人都露出百目鬼一样的诧异表情。就连社长也显得百思不得其解,这让我有些愉快。

为了让耳朵不好使的老头子也能听到,我将音量放到最大,念了出来

「梅野留菜女士。您在四月期里,以平均后期处理时间1分15秒的时间荣获小组第一的成绩,授予『后期处理努力奖』。特此表彰。平成二十八年五月三十日,营业组领班,枪羽锐二」

百目鬼吃惊地张大了嘴。我还以为他要「那又怎样」地怒吼过来,结果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场大部分人也是类似的反应。只不过,唯独现场经验丰富的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门胁部长就是其中之一,他十分怀念地眯着眼睛。

没错。在现场经历过的人,应该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只要是认真思考过「怎么做才能让员工努力」「怎么做才能让员工愿意跟随你」这类问题的人,得出的结论肯定是差不多的。

「这是『后期处理努力奖』是我私自设立并表彰的奖项。后期处理这一项没有纳入考核指标,对时薪设定与转正没有任何影响。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让好好努力过的人得到回报。本着这样的心情,我对每个月后期处理时间最短的员工会进行表彰。也就是说——梅野被篡改后的后期处理时间,是不可能得到表彰的」

百目鬼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一般,身体摇晃起来。

他的嘴唇张开到一半,然后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他就这样颤抖着,然后不动了。他发紫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汗珠。

「那个拨片是什么?」

提问的人是社长。他此刻的眼神非比寻常的平静。

「是奖品。贴上了我家妹妹亲手画的贴纸,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物」

上面画的是小梅的肖像画。我交给小妹的时候,小梅非常开心。顺带一提,我还设了「桌子整洁奖」「帮休息室饮水机换水将」等各种各样的奖项,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我将奖状和拨片还给渡良濑,再次面对百目鬼

「就是这些东西,你根本想象不到吧?就因为除了签约数一概无视,所以你才没有注意到,若无其事地去篡改了后期处理时间。员工在做无偿加班你也不闻不问,只轻松地觉得减掉就行了,隐藏起来就行了。你根本不是什么优秀的上司,而是彻头彻尾的黑心上司」

百目鬼手撑在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低头。他呼吸十分痛苦,嘴角甚至喷出泡沫,但唯独没有低下头,和恨恨地瞪着我。

我也回瞪着他。

论眼神的可怕,我可不会输。要比互瞪的话我绝对不会输,我要用眼神杀死你。

「你来到八王子的第一天曾对我说,让我教给你现场的事情,你怀着成为社长的梦想,并且为了实现梦想想要和大伙一起工作。像小梅那样的员工,在八王子占了大多数。如果你真有跟我们一起工作的话,那些事情不会注意不到——你究竟在看现场的什么地方!」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唔唔唔唔唔唔。

好似被狩猎的野兽最后断气的低吼声,震撼着会场。

从百目鬼的嘴,那张说出那么多厚脸皮话的嘴,现在正发出咬牙切齿的呻吟。他的双腿激烈颤抖,就连站着都很困难,仅靠撑在台面上的右手来支撑着身体。

「……那又怎样啊,啊?枪仔」

充满憎恨的声音,随受伤野兽般的眼神朝我投来。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能算什么。啊?我是百目鬼。我是客服中心主任。我说是巧合那就是巧合。你以为就凭那一张一文不值的奖状就能把为阿卡迪亚肝脑涂地几十年的我拉下马么?」

他嘴角挂着口水,就像喝醉酒似地踉踉跄跄地走到会议室中央,开始朝冲在座的董事们怒吼。

「喂,倒是说话啊各位董事!我至今为止给你们搞了多少钱和女人?到了关键时刻就玩沉默么?你们做过的类似事情还少么,昂!?你!你!还有你!该帮的我都帮到了,所以你们才能高枕无忧吧。不然的话,你们能坐上董事的位子么。我说错了?倒是说话啊!」

没有哪一位董事看着百目鬼的眼睛,有的假装在看手上的资料,有的拿出手机在看,有的装作在看时间,全都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百目鬼那喷血一般的目光跳过那些董事,定格在了最上层坚守沉默的男人身上。

「最过分的就是社长你了吧。你为了亲戚把损失调查部次长的位置占着,把我扔到了关西,硬生生地把我跟妻子和女儿们拆散单身赴任。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落得离婚的田地。要不要这么绝情,我明明对你也做得够好了,明明为了会社拼命地在工作。我连家人都抛下了,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了。即便女儿们的抚养权归了她,我还拼命地,拼命地……」

最终,他跪在了地上。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噼啪……眼镜应声落地。

泪水滴在了落到地上的眼镜。看到此情此景,社长依旧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知谁叫来的四名保安进到屋内,将格斯仔、村上等百目鬼的部下带去了其他房间。他们最后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乖乖地跟了过去。

两名保安靠近百目鬼,大概是预料到会遭到抵抗,准备从两边抓住他的手臂让他起身。

但是,百目鬼重重地甩开了他们。

「别碰我!」

他猛地用袖子擦掉了眼泪,捡起了爱用的眼镜,猛然站起身来,整理好西装,然后没有理会被其魄力所震慑而后退的保安,戴上眼镜,挺胸抬头地朝我走来。

我让渡良濑退下,自己上前一步。

我跟他逼近到胸口相互碰到的距离,直面与这位苦战两个月的劲敌。

「我彻底败给你了啊,枪羽。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呢」

他眼镜后面的瞳仁怀着笑意。那是蕴藏着某种激烈情感的笑意。

「没想到你竟然把为了葬送你的审问会变成了我的葬身之地。真是一场漂亮的逆转剧,真是一部漂亮的剧本。你还是别干保险员了,去当作家怎样?嗯?」

「…………」

「成为作家吧,你能行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后面走过来的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烦躁地将手挥开,独自朝出口走去。当他把手放在门柄上时,突然想起来似地向最高处的高屋敷社长,满怀憧憬地望了过去。——他的眼睛看的大概不是高屋敷社长本人,而是社长这把交椅。

然后,他又向我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敌意,镜片之上只焕发着纯粹的感兴趣的光辉。

「像你这种没有梦想的男人,在这腐败的组织里究竟能不能生存下去?让我在地狱的底层好好欣赏吧,枪仔」

他最后的宣告,是诅咒么?还是那家伙独特的声援呢?

没有机会去确认,门已经关上了。

终章

就这样,我莫须有的嫌疑洗清了。

回到八王子前,我期待过办事超快的人事部下达恢复领班职务的调动命令,但在会场上找我的不是人事部的人,而是总务部的门胁部长。

「社长有话对你说,请去社长室」

这个人对我彬彬有礼,乍看之下是位风度翩翩的老者。但我看到了,百目鬼最后在对董事大呼大叫的时候,这个人在悠闲地拔鼻毛。他毕竟是那老头的心腹,在那平静的面具之下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本性。经历过了这件事之后,我对人更加多疑了。

去社长室之前,我再次谢过了渡良濑。会场之中已经看不到其他人,辩论战的余热也已经散去。负责锁门的保安一副想要快点回去的表情,守在门前。

「谢谢你。多亏有你告发我才能得救。如果不是你鼓起勇气,我现在肯定已经受到处分被解雇了。……真的非常感谢」

「该道谢的是我,前辈」

渡良濑害羞地笑了起来,摇摇头。

「要不是前辈,最后我肯定就忍气吞声了。正因为能够和前辈并肩战斗,所以我才能勇往直前。……前辈你,是我的……」

渡良濑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做出在意门那边的举止。

「……今天还是算吧」

「嗯」

「我想,要是能找个机会好好说出来就好了」

「…………」

——抱歉,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了。

既然保持着跟那个JK之间的关系,我就必须对渡良濑给出冰冷的答复。在我身上是没有「机会」的。用不了多久,我的决心就会得到验证吧。

渡良濑说了句「失陪了」走向出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有句话我必须要对它说。我连忙准备喊过去,可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可能这句话才是对后辈的体贴。结果来说,我这么做可能又会提高拒绝她的难度。最要命的是,搞不好会会被告性骚扰。在现在这个时机说出来,会怎样呢?

但是,要说也确实只能趁现在了。

「渡良濑!」

我犹豫了好半天,最终喊住了她。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不解地歪着脑袋。

我朝着冷冻美人变身的回眸美人,大声说道

「你穿裙子很好看喔」

  ※ ※ ※

在好像思春期的初中生一般温情的对话之后,还得跟老谋深算的老人相互试探了。这落差怎么就这么大。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工薪族,在整个日本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进了社长室,我隔着黑檀木的桌子与高屋敷贵道面对着面。老头的表情就跟刚才在会场上一样,没有显露丝毫情感,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真亏你闯过来了呢」

我还以为肯定又会像平时那样无言互瞪下去,结果社长轻易地就开口了。

「刚才的辩论真是场漂亮的对决。百目鬼是个身经百战的男人,老夫不管在多大的会议上都没见他被驳倒过。而将他击败的,就是你这样的小伙子呢。门胁也大为吃惊。姑且对你说句干得漂亮吧」

「非常感谢」

我留意不动任何真心地向他道了谢。就工薪族来说,这么做的时候相反的情况非常多,但我还是头一次以这种方式道谢。社长应该不会察觉不到这一点,但在表面上没有理会。

「这次的事情决定不公开,老夫觉得这个决定应该传达给你」

「……是这样啊」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不过实际听到之后果真觉得好恼火。我跟百目鬼斗得那么激烈,到头来事情却被当成没发生过。这种徒劳感与无力感,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我反对。辜负客户的信任可是重罪」

「你错了,这样才是为了客户着想」

「为客户着想?隐藏违反规定的事实么?」

「如果贸然公开真相,我们阿卡迪亚要是倒闭了,谁来支付客户的保险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守我们作为保险会社的威信。还有什么比这么做更加注重客户?保险会社是不能垮的」

社长说的话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但这话却很空泛。听上去在大道理上站得住脚,可到头来只是为自己圆场的漂亮话罢了。

「在这次这件事发生前,社长你说接到有人告密。其实一开始就没有这回事吧」

社长没有回答。

「社长察觉到了有客户信息泄露,但并不知道是谁作案。因此,你散布有人告密的消息,让作案人为此心急而去销毁证据,然后趁机将其抓住。然后,你就让我充当了刑警的角色——这么想的话,基本就合情合理了」

或者说,社长一开始就知道百目鬼是作案人了。这个男人岂会察觉不到百目鬼的敌意。他莫不是为了收拾百目鬼而利用了我?

「百目鬼所说的『社长亲戚』,你有头绪么?」

社长果然不做声。

「那不是普通的亲戚,而是你的女婿吧。也就是你心中事业的继承者,但一心想要成为小说家的,花恋的父亲」

此时,社长的白胡子略微地颤抖起来。

「枪羽,记住一句话。于清于浊,有容乃大」

「于清于浊?」

我不禁失笑。连这个人也跟百目鬼说同样的话。

我耸耸肩,回答他

「只有浊没有清吧,这个地方」

社长摇摇头。

「你说的可能不错。但即便如此,老夫也得把这潭水一直喝下去。不论是老夫还是百目鬼,都只能生存在浑浊的淤泥中」

「百目鬼主任的处分,最后准备怎样?」

「让他从属人事部,并以解雇惩处。他在这行再待不下去了吧」

「……这是应得的报应」

快五十岁的人了,再转战其他行业再就业想必极其困难。想到他今后的路,多少感觉有些可怜,但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对渡良濑的行为,没让他蹲号子已经算便宜他了。

「然后,对你也有内部决定」

「内部决定?不光是回去当领班么?」

社长嘲笑我似地哼了一声,笑道

「八王子客服中心主任的位子现在空出来了,除了你之外还能有谁来座?」

面对始料未及的决定,我没能反驳。

在八月份我才推掉过直属事务总部次长的位子,他怎么还不死心……。这老头真够纠缠不休,这份执着都值得去尊敬了。

社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反应,说到

「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不想到六本木来么?那你不来就行了。虽然客服中心主任留在六本木的居多,但也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这次百目鬼就开了个不错的先例」

一条退路被他给堵了。

即便这样,我还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脱,但被他抢了先机。

「如果你拒绝,别的人就会坐上主任的位子。如果又来一个百目鬼那样的,你怎么办?把自己的一套手册拖过去就不管的人可多的是啊。当然,喜欢性骚扰的上司也是」

我的天,我被他威胁了。

威胁的人事安排,这是如假包换的职权欺压啊。

但是,我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叹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尽管我力有不逮,但还是承蒙美意了。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社长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首先是关于我的部下渡良濑绫。她在八王子积累了现场经验后会去六本木,到时候希望把她调到策划部。她一定能够成为一份强大的力量。社长你今天也应该看到了」

「好,老夫会跟人事部与策划部打好招呼的」

竟然简简单单就答应了。

问题是第二个。

「另一个条件,是关于社长你的孙女、请把没收的手机和电脑还给她。不管她能不能成为作家,现在都应该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然的话,她会爆炸的。她的热情,不是我们这些大人能够控制的。这一点,社长你也应该深有体会吧」

「……谁知道呢,不清楚」

社长开始捋起了白胡子。

「如果是为了她的幸福,老夫不管被她恨得多深都不在乎,哪怕会违背她的意愿。你记住了」

「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那眼下就更应该在一旁守候她」

我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社长捋着胡须,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点头了。

「好吧,就还给她吧。但以前说的条件没有作废,你答应要让花恋通过首轮评审,这一点不容反悔。如果不行,你就要帮老夫说服她放弃」

「……好」

本来更长久地守护她,但现在我也只能乖乖听从了。

话说回来,客服中心主任么……。

我也出人头地了呢。

「枪羽,丑话说在前头。客服中心主任的工作量可不是领班所能比的喔。你不光要管经营,还得统筹八王子的所有部门。既然你想继续留在八王子,自然也要背负现场的辛苦。不想到时候求着老夫在六本木给你虚位以待的话,就好好拼搏吧」

「…………」

主任这差事还真棘手啊。

说真的,我连具体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接受了,莫非我的社畜值还会上升?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反悔了。

「谨遵钧命」

我自暴自弃地鞠了一躬,离开了社长室。

回去吧,回到有同伴们在等我的八王子。

  ※ ※ ※

社长给我说的只是「内部决定」,离实际授命还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依旧是从属人事部的身份,不过在哈姆课长的破例通融之下把领班的权限交还给了我。用这样的说法,便能够感觉到上司的温情了,可实际上却是老样子「喂!干活了枪仔,不要偷懒!」的意思。我还想再抄一段时间的车架表。

客户信息泄露的事情最终没有公开,社长秘密找到那家出版社的头儿说明了情况,所幸在名册被转卖出去之前收了回来。没有对客户造成实际损害固然好,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或许总有一天,我会跟社长开战。

过了一周,一切恢复原状。渡良濑又能够干脆利索地工作了,妈妈桑还是那么泰然自若,阿敦变得相当可靠了,新横滨还是老样子偷懒划水。哎,他在百目鬼那件事中帮了我不小的忙,暂时还是对他网开一面吧。打倒百目鬼也多亏了他这个不良社员的功劳。话虽如此,还是希望他收敛点不要在休息室玩巧克力包浆。休息室被弄得一屋子巧克力味,变更组都找我抱怨了。

没错,一切都恢复如初。

本该恢复如初才对。

  ※ ※ ※

午休时间,我上了八王子客服中心的屋顶。这里的锁平时是不开的,但今天因为每月一次的设备检查就敞开了。工作人员去吃午饭的时候屋顶就敞开了,我便趁机来到这里一个人吃午饭。

今日秋高气爽,头上是一片青蓝的天空。阳光的强度逼近冬天,渐寒的空气让人觉得天空变得更加清澈。仿佛比春天跟夏天更懒得天空,朝着阻断地平线的山峦那头继续延伸。

在上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像这样在校舍屋顶上度过。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屋顶可谓是经典场所。由于太经典了,搞得想一个人待的家伙也非常多,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先到而折返回去的情况也经常发生。不过步入社会之后,还有这种情怀的除我之外实在不可能还有其他人,所以今天在这栋能够俯览八王子住宅区的六层建筑的屋顶上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了。

虽然跟在校舍上看到的景色截然不同,但总感觉有种引人回首的氛围……倦怠,寂寥,却又出奇地能令人平静。下面有认识的人,可是现在没人知道我在这里,风儿静静吹过,街道看去好远,然后,被防护网拦住的我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是别干保险员了,去当作家怎样?嗯?』

『成为作家吧,你能行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时百目鬼对我说话再次重现,让我脑袋里感到刺痛。自那以后,我不知多少次地回忆。在那场论战之中,他不论对我说任何话我明明都平心静气,唯独那句话深深地挖进了我的胸口,化作芒刺一直扎在上面,取也取不下来。

「……可恶……」

被嫁祸成信息泄露罪犯的事情我忍了。

被关进如同牢房的房间里我忍了。

在审问会上遭到那么多居心叵测的审问我忍了。

就连那场激烈的论战我也忍过去了。

但唯独这个,唯独这句话,我忍不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在这个世上,还有能比这句更伤我,更讽刺的语言了么?

我战胜了百目鬼。渡良濑和八王子的大伙都这么觉得。以社长为首,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但是,唯独我不这么觉得。唯独我一个人知道。

我,是个永远的输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紧紧抓住防护网,钝痛在掌心放射,血渗出来。油漆脱落变成刺状的部分,似乎扎进了我的皮肤。

但是,这份疼痛反倒让我现在感到舒服。血还在继续流,但我不想放松力气,还想把自己弄得更痛。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我来想要无视,但放着一直想下去会很不妙,因为可能会有人听到过来。无奈之下,我把没有流血的左手伸进裤子口袋。由于不是惯用手,拿出来花了点时间。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南里花恋。

『枪羽先生!』

平时便十分活力四射的她,今天的音量而是达到了两倍,都让我禁不住把手里从耳朵边上拿开了。

「怎么突然这么大声,你不是在学校么?」

『是,我在学校!因为现在午休,所以就想尽早通知枪羽先生!』

感觉她很慌张的样子,但并不清楚是什么清楚。你倒是冷静点再说话啊。

「那个,听我说喔。花恋刚才看了下Pachi Lemon的网站,花恋,花恋……首轮评审通过了!」

「咦?」

明明听到了,却反问了回去。

我感觉身体一下子变得好轻,就像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整个人升上了晴朗的天空,就连手上的疼痛都被吹到了九霄云外。升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啊。

「通过了啊!首轮评审!花恋的小说通过了!」

「真的?真的么?是真的么!?」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啊!」

我自己都觉得蠢,我们竟然「真的真的」叫个不停。首轮通过,也就表示她的小说得到肯定有一定的水准。看反响那么激烈,这倒也在预料之中,可实际听到的时候心情果然还是大不一样。

「是么,是么……太棒了啊」

我发觉我把她的喜讯当成自己的事一般开心,感到十分自豪。

面对能够真心为她的成功感到开心的自己,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曾十分害怕,害怕她在首轮通过的时候我不会真心开心,害怕自己已经放弃梦想的自己没有自信能够由衷地去祝福她。

现在这份强烈的感情,绝不可能是虚伪的。

就跟百目鬼给我带来的痛楚一样,是如假包换的真情实意。

「枪羽先生,你在听么?花恋首轮通过了啊!都是枪羽先生的功劳。多亏枪羽先生愿意做我的指导。枪羽先生,你倒是说话啊」

「嗯,我当然在听」

痛楚永远不会消失。

刺永远都拔不出来。

当时对自己施加的诅咒,肯定也解不开的吧。

既然如此,我就与诅咒一同活下去吧。

留在朝梦想奔跑的她身边。

与社会与伦理为敌,天涯海角相伴她的梦想。

29与JK。

这是新的诅咒的名字。

也是新的梦想的名字。

「恭喜你,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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