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辣手神探冲冲冲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这一天，终於来了。
我窥视著房间桌上镜子里的自己，看看发型和鼻毛。好，没问题。再检查自己的服装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牛仔裤，灰色大衣，咖啡色围巾。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最後，我看看放在桌上的纸袋的内容物。里面放著已经包装好的围巾。当然，这是送给一之濑的圣诞节礼物。
想一想，我们并没有在交往，但是我却送她圣诞礼物，是不是不太妥当?可是什么都没有，也太没意恩了。所以，我决定送她个不是很贵重的礼物。如果送配对的东西，又太伤感情了。围巾的话，应该还在接受范围。虽然没有根据，应该OK吧?
好，准备完毕。
「走吧。」
我出了房门，走下阶梯。
正要出玄关时，我看见庭院升起一缕白烟。
妹妹成美在庭院里。
大量的情书在狭窄的庭院里堆成了小山，上面的火苗熊熊燃烧著。成美用小树枝翻弄著小山。烧情书当烤地瓜的燃料，这是每年圣诞夜必定出现的光景。
「呵呵呵呵呵……数也数不清的男人们，你们绝对得不到我的爱。你们的心意，将成为烤地瓜最棒的提味香料……」
成美边用树枝搅动著情书，恍惚地低语著。她—脸陶醉，脸上满是笑容，样子看起来相当危险吓人。
成美瞥见我的脸。我慌张地移开眼神。
最好别和她扯上关系。下了这个判断後，我急忙的逃出家门。
我加快脚步，急忙前往约好的公园。
虽然离约定的时间还很久，但天气这么冷，我可不能让一之濑等太久。我得早点到才行。
我快步地走在住宅区的宽广道路上。
「少年——停下你的脚步。」
忽然传来这么一股声音，让我反射性地停了下来。
是谁在说话?我一阵疑惑，四处张望。
电线杆的阴影下，一名长发男子靠在住宅的墙壁上。
黑色风衣，头上一顶黑色绅士帽。对方相当高大，也许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风衣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低著头站在那里。
我左右张望，看看四周。路上除了我和这名男子外，没有其他人。
「呃……你在和我说话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著。他的脸藏在帽缘下，看不清长相。
男子慢慢放下交叉的双手。他将手伸入风衣的内袋，取出烟盒。他叼了一根菸在嘴里，用ＺＩＰＰＯ打火机点燃，然後呼地一声往斜上方吐出一团白烟。感觉有点做作，像在演戏。
他吐出白烟时，我看见了男子的脸。褐色的肌肤，轮廓极深，一脸剽悍，还有细长的眼睛。看起来似乎闪著金光的双眼直直地盯著我。
「没错，少年。是我叫住了你。那一瞬间，我们已经产生了直接的关系。对彼此的存在产生认知，就是这么一回事。」
男子以极为低沈的声音说出一连串让人一头雾水的话。他慢慢走近我。
这家伙干嘛?我开始有点害怕起来。
「我叫雷文。从立德布艾鲁星球来的外星人。」
「外、外星人?」
我摆出戒备状态的姿势。又是外星人?
「没错。在立德布艾鲁星球，我什么都干。当然，我只接受伴随著危险的工作。不能赌命的工作，无法燃烧挑动我的灵魂。」
雷文说完，吐了一口烟。
「我来到地球，也是因为接下某样工作……在告诉你之前，我有事要问你。」
「什、什么事?」
雷文在我面前轻轻地摊开双手。他说。
「从你们真正的人类的角度来看，我的打扮和动作，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什么感觉?」
「我是在问你，我看起来像辣手神探吗?」
辣手神探?
「你看到我的一瞬间，是不是觉得我像辣手神探?应该感觉到我浓厚的男人味和美感吧?」
「不……完全没有。」
我摇摇头说。
「什么?」
雷文用金色的眼睛看著我。
「我不觉得……你像辣手神探。反倒像变态一个。」
话一说完。
雷文手指间夹著的菸掉到了地上。
然後，他的身体忽然喀嚏喀嚏地用力颤抖起来。他的脸流下了汗水，眼珠子不停地打转，手脚无意义地摆动著、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看见雷文这么剧烈的变化，我吓得抖了一下。
「你…你说我，我…我不像辣手神探?变…变变变态?你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喔，少年。太…太过份了喔。」
雷文用不住颤抖的手从胸口取出香菸。用手指夹住的香菸像残影般，剧烈地摇晃著。他取出zIPPO打火机点菸。火点著了，可是香菸不停的摇晃著，他烧到了自己的手指。
「喂、喂!烧起来了!手指烧起来了啦!」
我慌张地叫著，但雷文毫无感觉。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受了很大的打击。
香菸和打火机从雷文的手指间掉了下来。他又将脸朝向我，眼珠子闪著炯炯光芒。他将脸凑近我，直到不能再近了为止。
「喂、喂，少年，我、我再问你，一次。我、我我我我是辣手神探吧?」
「是辣手神探!你就是辣手神探啊!拜托你别用这么恐怖的表情看我!」
「……是吗。」
雷文的身体停止颤抖。
「我果然是辣手神探，太好了。」
说完，雷文安心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我一阵恐惧。根本令人搞不清楚他想干嘛。
一阵闹场後，我背向雷文，准备跑步离开现场。现在的我，实在没空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外星人。
但是。
「喂，我的话还没说完耶，少年。」
雷文在一瞬间堵住了我的去路。我慌张地缩回准备踏出去的脚。
我吃惊地望著雷文。这家伙在一瞬间移动到我的前方，挡住企图逃跑的我。这么快速的行动，绝对不是普通人类能办到的。
我忽然领悟了。我无法逃离这个家伙。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青叶优作。」
「青叶优作吗，好名字。青叶，我就告诉你我来到这个星球的理由吧。我接受某个委托，所以来到地球。」
雷文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根本不管我方不方便。虽然火大，但我终究无法逃离他的手掌心，只好乖乖听他说了。
「委托来自立德布艾鲁星球中的大国，尤艾乌斯政府。委托内容是查出并逮捕尤艾乌斯国特别监狱的S等级逃狱犯。这名犯人的名字叫库罗。」
雷文叙述。
「逃狱的库罗劫走军事机构的超空间航行太空船，逃离了立德布艾鲁星球。我从他进入超空间时留下来的宇宙痕迹查出，库罗很有可能逃到了地球。所以我搭乘自己的太空船来到地球·地球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前天。我在地球展开搜索，然後在数小时前，在这条街发现了可能是库罗搭乘的太空船。」
「在这条街?」
「没错。太空船藏在这条街道东方的山里。我查过这艘太空船航行记录，得知库罗到达地球的时间是十二月四日。他到达地球已经过了二十天。於是我赶紧展开搜索。太空船还在这里，就表示他很有可能还在这条街上。但是，我完全没有线索。所以我使用了这个。」
说完，雷文从内袋取出像是手机的小小机器。
［这东西能搜寻出有效范围内的生物的记忆。它虽然无法直接抽出生物的思考内容，但能够撷取单字般长短的记忆。我使用它来搜寻某个拥有其他外星人资讯和记忆的地球人……然後找出了你。所以我才和你接触。」
雷文直直地看著我说：
「你和好几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有所接触，对吧?」
「是、是啊。」
这家伙说的没错。我的确和他们有所接触，而且烦的要死。
「也许我能从你身上得到和库罗相关的情报。怎么样?有没有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
没有，完全没有。我不知道库罗长什么样子，直接这么问我也没有意义吧?至少也该让我看个照片啊。
就在此时——
『青叶啊。］
宇宙人忽然呼唤著我。
［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什么啦，挑这个时候。」
听见这家伙的声音，就表示我在不知不觉问已经进入了他的体积范围内。
「恩……这个声音，是气体生命吧?我查过你的脑内资料，知道你有一个气体生命的朋友。」
「该不会是要我听你的笑话吧?我现在很忙——」
［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入侵了好几个先进国家的军事系统，核子飞弹就要发射了。』
「……啊?」
这家伙说了什么?我好像听到了核子飞弹这四个字。
［而且，飞弹的目标被设定在这条街道。］
「啊?这条街道……就是这里吗?我们居住的这条街?」
［没错。］
我想了一会……
［这不会是你的笑话之一吧……」
［不是。我不会说这么无聊的笑话。』
「不，你的笑话平常就是这么无聊……不是啦，你说的是真的吗?」
［恩，是真的。』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核子飞弹?为什么这么危险的东西会锁定在这条街上?
『依我判断，以地球人的力量并无法防止这个骇客入侵，所以我已经挡了下来，并使之失效。之後我调查了骇客的来源……』
宇宙人的语气缓了下来。
「喂!到底是从哪里入侵的?快说啊!」
［恩，来源是波以特星人居住的地下秘密基地。』
「波以特星人……」
是指西亚拉他们吗?
「可是他们……」
那时，他们说自己并没有侵略地球的意图。
既然如此，为什么……
『波以特星人的基地布下了一层特殊的防护墙，连我也无法调查内部的情形。这层防护网从你第一次踏进他们基地後便一直存在。我想，他们是因为得知我能够看见基地内的状况，为了保有隐私才这么做的……不过现在看来，也许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是西亚拉他们设定飞弹的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著。
『不知道。不过，骇客的确源自於那个基地，绝对没错。』
「骇客吗……」
喃喃自语的是雷文。
他一脸沈恩状。然後……
［青叶，你知道那些波以特星人的地下基地的位置吗?」
「咦?恩，知道啊。」
「好，带路吧。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雷文说完，抓著我的右手。
「带…带路……」
我的脑海浮现了一之濑的面孔。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虽然现在不该想约会的事情，可是…… ］
［我也知道地点。我来告诉你们位置吧。』
「太好了。走吧，青叶。」
「宇宙人要带路，就用不著我了吧!呜、呜喔!别拉我的手啦!痛死人了!可恶，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我几乎是被拖著走的。就这样，雷文将我强行带走。
我和雷文抵达空地。
我们打开铁皮屋的门，进入屋内。小屋里只有一座电梯，角落随意堆置著一些木材。和上次来时并没有两样。
「就是这里吗?」
雷文轻轻抓著帽缘，边问。
「恩，电梯可以通往地下。」
「是吗。」
雷文简短地说，将视线投向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处一带。
「有监视器。」
「啊?」
我环视屋内，但没看见类似的东西。
「他们将监视器藏了起来，乍看之下无法看出来。不过，躲不过我的眼睛……也罢，这电梯怎么启动?」
雷文边说，轻轻碰了电梯旁的面板。
电梯的门往左右两边滑了开来。啊?这么容易就打开了?
「……原来如此。到处都是陷阱的味道。」
雷文自顾自地念著。然後，他走进电梯，手上牢牢抓著我的手。
「不过，我还是要跳入陷阱。这才叫辣手神探。」
「干嘛抓我一起进来啊!放、放开我啦!喂!」
电梯无视我的抗议，无情地往下降。
电梯停止，门打开了。前面是一条短短的通道。
我被雷文强拉著手腕，穿过了通道，来到一处像是宽广大厅的地方。
在那里——
一个人影矗立在那。
纯白的肌肤，及肩的银发，似男似女的中性长相极为端正。这个人，用毫无生命力的浅蓝色眼睛盯著走进大厅的我们。
［这、这家伙是……」
我不禁叫了起来。
「那时的……」
我看过这名少年。大石得知一见锺情少女的真面目、大受打击时，我在民宅屋顶上看到的银发少年就是他。那时的他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还以为是错觉……可是，那个少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
旁边的雷文吃惊地叫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库罗。」
说完，雷文向少年投以锐利的视线。他的身体似乎充满了怒气，而且越来越强烈。
啊?难道这家伙就是那个叫库罗的犯人?可是，这个犯人为什么会待在波以特星人的秘密基地?
「好久不见了，雷文。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
银发少年以平淡的语气说。犯人果然是这家伙……
［青叶，你退下。」
说完，雷文往前跨了一步。我点点头，躲到背後。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雷文低语，上半身摆出了战斗姿势。
银发少年冲了过来。好快。
他和雷文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两人的身体对峙上了。
少年的右拳头直直挥了过去，雷文往斜後方一缩，闪过这一拳。银发少年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又朝雷文的膝盖踢了一脚。雷文往後一蹬，闪了过去。
少年飞扑过去接近雷文，击出雨点般密集的拳头。雷文用两只手护著自己的身体。挡著挡著，雷文被逼到了墙角。然後——少年的右脚划了一道锐利的圆弧，他一脚飞踢过去。
这一脚飞踢朝向雷文的头部。雷文的上半身向後一倾，闪避过去。少年的脚尖划过雷文鼻尖的正前方。但是攻击没有就此结束。少年身上穿著的薄外套的衣袖，像生物般扭转翻滚起来，飞向雷文的喉间。
发现这一点的雷文，立刻低下头闪过这一击。衣袖直击他背後的墙壁，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雷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少年的右拳朝他的脸一挥。
「雷文!」
我不禁叫了起来。但是——
「暍——!」
雷文的右脸一偏，在干钧一发的瞬间闪过这一拳。他以手心往上一推打，一掌击中少年的下颚。少年的身体微微地被打飞起来。
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雷文的身体一转。
他的左手肘顺著身体的转动使劲一推，重击了少年的身体。
身体中心受到猛烈打击的少年，往後飞了出去。
他飞出去的方向——
就是我的所在位置。
「呜喔!」
银发少年的背迎面撞了过来。我的屁股硬生生地砸在地上，痛死了。
少年立刻站了起来，用冷冷的眼神往下望著跌坐在地上的我。
「碍手碍脚的地球人。」
少年说完，挥出他的右拳。
我惨叫了一声。
但是——
少年挥著右拳，忽然停止动作。不，与其说是停止动作，倒不如说完全静止下来。
过一会，他的右拳垂了下来，然後全身开始微微地颤抖。
然後。
少年的面孔的轮廓开始崩溃。
就像遇高温溶解的面具般渐渐溃不成形，然後又形成另一张脸。
然後——一张熟悉的阴沈青年的面孔出现了。
「你、你是……」
我仍跌坐在地上，呆呆地说。
「史、史贝多……?」
那张脸，在公园诉说他的梦想是当溜滑梯的机器人——史贝多的脸，绝对没错。
他微微张开嘴唇。
［青、青叶……快、快逃啊……」
「史贝多……你、你真的是史贝多?为什么……」
我一阵困惑。这名银发少年，不是叫库罗的犯人吗?
我一愣一愣地开阖著嘴，史贝多慢慢地抬动右手，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胸部周围——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向後一跃。著地的同时，他的脸又开始变形，变回了和刚刚的银发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孔。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史贝多。」
说话的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边的雷文。
雷文将手伸进胸口的风衣里，取出闪著银色光芒的手枪。
那看起来似乎不是普通的手枪。它多了一份未来感，但又像机器战警或是什么机队的武器仿造出来的玩具枪。不过，手枪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魄力。这股魄力诉说著它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玩具枪。手枪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蕴藏著强大的破坏力。
雷文将枪口朝向银发少年，拙了扳机。轰然声响撼动了空气，雷文的右手因反作用力往上跳动了一下。
少年被子弹击中，身体一分为二——从他断掉的剖面飞出了某种东西。
飞向空中的某种东西掉到了地上。
那是一个全长三十公分的娃娃。银色的头发全部往後梳，火红的瞳孔，肤色是纯白色。它的头上镶著金色的头环，将整个额头箍的紧紧的。
膝盖著地的娃娃轻巧地站了起来。咦?站了起来?
「呜……入侵的还不够彻底吗。」
娃娃自言自语的那一瞬间，分为上下两截的银发少年的身体又化为沙子，包住了娃娃的身体。下一秒，娃娃所在的位置又出现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银发少年。
将娃娃纳为已有的少年纵身一跃，跳到大厅内的其中一扇门前。那是通往下面楼层的电梯门口。少年手一碰，门随即打开。他迅速地往里面一钻。
「慢著!」
雷文一叫，冲向电梯门前。但是门已经关上了。雷文操作门边的面板，但过一会面露悔色地敲打著电梯的门。
「啧!门已经被锁上了。看来是没办法轻易打开了。」
我呆呆地走向雷文。让人吃惊的事实在太多了。
「喂，那个娃娃刚刚好像动起来了，而且还说人话……」
「那不是娃娃。」
雷文说。
「那就是逃离立德布艾鲁星球的犯人库罗。」
「啊?那、那个像娃娃的东西就是犯人?可、可是，他的大小跟娃娃一样，跟你差太多了吧?」
［立德布艾鲁星球有四种人种混居在一起生活。我是称为索那艾鲁的种族，库罗则是巴那艾鲁种族。索那艾鲁的平均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巴那艾鲁则为三十公分。看起来像娃娃，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是吗。不，这不是重点……」
我说出心里最大的疑惑。
「那家伙——那个银发少年在途中忽然变成了史贝多。史贝多是我的机器人朋友。他真的是史贝多吗?是我认识的那个……」
「没错。」
他精简地回答，继续说下去。
「不过，现在的史贝多已经不是以自己的意识采取行动，他被库罗控制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认识史贝多?」
雷文刚刚说出了史贝多的名字。
「恩。史贝多是我的搭档，虽然时间很短。」
「啊?」
「史贝多是立德布艾鲁星球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四年前，我和他一起来到地球。为了追捕那家伙……那个逃离星球的库罗。」
「四年前……那是我还在尤艾乌斯国军事机构的事情了……」
雷文静静地说起他的故事。
四年前，库罗是个相当厉害的骇客。他成功入侵尤艾鸟斯国军事机构的情报中心网，偷走了内部的机密情报後逃亡。虽然库罗在逃亡途中造成不少死伤，但他最後还是成功逃出了立德布艾鲁星球。
当时隶属於军事机构的雷文受命追捕库罗。并让军方开发的最新武器史贝多与之同行。
「最新武器?史贝多……是武器?」
「是啊。」
让史贝多同行，并非军方的美意。史贝多仍无实战经验，所以这次同行只是个测试。史贝多在搜查并追捕库罗的过程中所产生的活动资料，由雷文负责收集保管。军方高层认为，只要在立德布艾鲁以外的星球进行测试，敌对国家绝对不可能得知史贝多的任何情报。
然後——为了追击逃亡的库罗，雷文和史贝多来到了地球。
「史贝多拥有军方最新锐的配备。只要使用他身上的设备，便能轻易逮捕库罗。我顺势轻松地完成了任务。但是，那之後却发生了一件事。」
——我想留在这里。
史贝多这么说。
史贝多身为战斗武器，但个性却被设定的过於温柔老实。战斗这种伤害他人的行为，对这样的他来说只有痛苦。史贝多自从被创造出来後，一直为此深感苦恼。
史贝多得知地球有很多称作公园的设施。在那里，他看见孩子们天真无邪玩耍的模样，大受感动。
他希望能留在地球，以公园的游乐设施的身份活下去。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让人开心的工具。史贝多这么说。
「那时我还待在立德布艾鲁，心想这个机器人脑袋八成有问题。我在向军方提出的报告书上写著
“此武器的人格设定大有问题。应尽速处置。”於是军方决定将史贝多校正为适当的人格，准备依计画投入实战。但是……」
雷文说著，眼神似乎望著远方。他继续低语。
「我也在这个星球受到很大的感动。对……和辣手神探的邂逅。」
追捕库罗这个任务，光凭史贝多的能力就能轻松胜任。雷文因为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他从地球的网路下载了各种娱乐性资料，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影片文化。然後，雷文深深被称为辣手神探的娱乐影集所吸引。
「逮捕库罗到案後，我仍在地球待了好一阵子，看了很多辣手神探的相关书籍和影片。之後，我重生了。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灵魂在颤抖。」
原来如此。我又重新打量了雷文一番。
风衣加绅士帽，有些虚无做作、令人不快的言行举止。都是因为辣手神探产生的影响吗?总觉得他并没有扮演的很成功。不过要是告诉他实话，这家伙的身体又会开始产生异状，所以我决定闭嘴。
「我那时告诉史贝多——随便你吧。你要怎么活下去，由你自己决定。史贝多看我到地球後简直判若两人的语气，也有些困惑。」
那是当然的了。
「我让史贝多留在地球，回到立德布艾鲁。我向军方说明在逮捕库罗的途中，史贝多因为突发意外消失了踪影。当然，军方不可能接受这个理由。我被军方开除，被严刑拷打了一番。死不认帐的我，最後被送进了牢狱，蹲了三年的苦窑。所以我现在只能在治安不良的都市当打杂的——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给我钱……呵，我的人生真的很像辣手神探吧?」
雷文有些得意地说。
这家伙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彻底的傻瓜?我搞不清楚了。
「当我干起打杂後的一年多——我接下了尤艾乌斯国军方的秘密委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内容，就是逮捕逃亡在外的库罗。那家伙又偷走了军方情报……军方对我说，事成之後他们愿意既往不咎，还答应让我回到军中。我虽然不想回去，但这件事充满了危险刺激的味道，所以我立刻说OK。只是没想到，他又逃到了地球，而且还操纵史贝多、成为自己的傀儡。」
「史贝多……被库罗控制住了?」
「恐怕没错。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史贝多的存在，不过他是黑名单上数一数二的骇客。入侵史贝多的系统并加以操纵，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的确，那名银发少年离去时是这么说的——入侵的还不够彻底。
就是因为如此，史贝多的人格才会在那一瞬间忽然跑出来吧。那时若不是史贝多，我早就被揍的鼻青脸肿了。
「那名银发少年的外表是史贝多的人类拟态。史贝多和我搭档後，就一直是那个模样。不过，史贝多不太喜欢军方给他设定的样子。」
雷文说。
「那么，企图让核子飞弹打过来的并不是西亚拉他们罗……」
讲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
「对、对了。西亚拉他们在哪里?该不会被库罗……」
「不——」
雷文从胸口取出手机形状的机械，凝视著上面的画面。
「有五个生命反应。就在这个楼层，地点在……」
雷文念著，快速走向大厅的某扇门前。是我之前被绑架的拷问房间。
雷文手一碰面板，门打开了。
房间里，西亚拉等五人被绑上了手铐，躺在地上。他们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
「喂、喂!你们没事吧!」
我冲向前去，摸摸他们的身体。身体是冰冷的。
「喂、喂!身体怎么这么冷?是、是不是不行啦?」
「……我没事啦。」
小声说著的，是睡在我面前的西亚拉。
「西、西亚拉!」
「别鬼叫鬼叫的好吗……啊—饿死了。」
像是听到西亚拉一声令下似地——
其他四个人，马桶盖女孩、胖胖男、眼镜男、卷发妹，都睁开了眼睛、慢慢地爬起来。
「你们没事吧?身体怎么像冰块这么冰冷?」
「我们自己降低身体的代谢啦，就像冬眠一样。那个混蛋，一个礼拜前把我们关在这里，不给吃不给暍的。若是地球人早就死了。」
西亚拉抬起身子，恨恨地咒骂著。冬眠……这也许是波以特人的某种特技吧。
「那个人从你回去之後，就擅自闯入基地了。」
马桶盖女孩说。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我们绑了起来，关在这里。」
胖胖男说。
「看来他的目的是抢走这个基地。」
眼镜男说。
「哥哥，人家好怕喔～快抱人家嘛～我们合而为一吧～」
卷发妹很白痴地说。
雷文熟练地解开五人的捆绑。
「里面无法开门，不过可从外面打开。」
西亚拉伸展手腕等关节处，说。雷文点点头。
「看来是如此。不过他刚刚又施加另一道新锁，已经无法从外面开门了。」
「他打开的是向下的电梯门口。就是设计和其他门不一样的那道门……」
我说完，眼镜男点点头。
「我们到隔壁房间去吧。到第二管制室。」
我们走出拷问房间，来到隔壁的第二管制室。
房间墙壁上有个巨大萤幕，几张椅子面对著摆在面前。大萤幕下还有好几个小萤幕，更下面则嵌著一长串操作面板。
眼镜男开始操作面板，大萤幕显示了某种鸟瞰图。鸟瞰图的下方闪著一个亮点。
「这是基地的全体图面。入侵者……正通过医疗房和第一管制室，目的地似乎是最下面楼层的多用途大厅。」
「能使用通往下面楼层的电梯吗?」
雷文问。眼镜男轻轻点头。
「应该没问题。虽然他人侵了大部分的系统，不过系统的主人是我。只要他没完全占据第一管制室，就能救回部分的机能。」 「那就这么做吧。我们要搭乘电梯追上库罗，你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等一下……我们?
「走吧，青叶。」
「干嘛带我去啊!好、好痛!手快断了啦!」
我们走出管制室，移动至大厅。向下的电梯门已经打开了。雷文走进电梯，手还是紧紧抓著我。
「带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啊!放开我啦!」
「跨过同伴的尸体，超越痛苦与悲伤、继续战斗。这才是辣手神探。」
「同伴的尸体?喂!是谁会死啊!喂!」
我抱怨著，但雷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电梯下降，然後停了下来。门打开後，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我们直直地往前走。
终於，我们来到一处宽广的空间。
这是状似宽广巨蛋的空间。圆形的直径约有一百公尺。这就是眼镜男说的多用途大厅吗。
在大厅的中央——
被库罗操纵的史贝多站在那。
身高三十公分左右的库罗站在史贝多旁边。他并没有藏在史贝多的身体里。
「你来了……正好，我刚修正完毕。」
库罗用大拇指指著站在旁边的史贝多。
「不会再出现刚刚那种故障了。」
雷文听他这么说，扬起了眉毛。
「史贝多的人格，不是故障。」
雷文说完，慢慢走进史贝多。等两人的距离只有十公尺时，他停下了脚步。
「库罗，你一开始就打算逃到地球吗?」
「是啊。」
库罗点头。
「我从军方窃得的资料当中，有四年前的报告书。上面有一段奇怪的内容。在地球测试实验中的科技尖端武器，在追拿犯人库罗的途中因故消失——你在报告中是这么写的。但是，我立刻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它这么容易就将我抓到手，怎么可能有什么意外?」
库罗说。
「我看完这份报告，脑子浮现了一个想法。也许，尤艾乌斯的最新武器还存留在地球。为了将它得手，我来到了地球。我是个胆小鬼，希望得到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他不是武器。」
「到达地球之後，我立刻开始寻找最新武器——史贝多。我先以四年前被捕时的区域为中心开始搜寻。然後，就在地球时间的五天後，我在晚上偶然间遇到了走在街头的史贝多。真是太幸运了。我入侵史贝多的中枢系统，将其中一部份占为已有。我看了他的记忆资料，发现他正在寻找他的地球人朋友的玩物。真受不了。这家伙，真是够白痴的。」
玩物……大概就是真央饲养的健四郎吧。
「要完全掌控史贝多的系统，并非易事。所以我慢慢花时间占据他的身体。史贝多每晚都在街头徘徊，我便趁此时接近并入侵他的系统。然後，史贝多的身体终於在我的掌控之下。我将他的外型调回原本的拟人状态，在街头训练他听从我的命令行动，同时注意不被地球人发现。我胆小，而且小心谨慎到了病态的地步。为了准备，我可以花上好长一段时间。」
原来的拟人状态，就是指现在的银发少年的姿态吧。在街头操控史贝多……所以那时喧腾一时的、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的银发少年闹鬼传闻，就是看见史贝多的人闹出来的吧。
［这家伙，还说什么避人耳目。新闻都闹大了。」
我碎碎念著。库罗以锐利的眼神狠狠地瞪著我。我很没用地栘开了视线。
这么说来……我想到了一件事。
史贝多说他最近身体不适。单日的资料出现漏洞，出了公园後便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条路回来，还有动作太激烈时、身体的连结将陷入混乱而开始分解。也许，全都是因为这家伙的入侵，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当我几乎掌控史贝多所有的系统时，我在街上发现了某样东西。」
库罗说。不知为何，他直看著我。
「控制精神波而生的精巧立体影像。是一个以地球的技术，绝对不可能创造出来的3D影像。我非常有兴趣，所以开始调查是谁造出了这种东西。令人惊讶的是……这竟然是不知为何常驻在地球的气体生命所创造出来的。因为，我从没听说气体生命有停留在重力星球上的案例。那时我想，若能利用这家伙的话，我便所向无敌、高枕无忧了。所以我立刻接触气体生命，要他和我一起征服地球。可是他却当场拒绝了。怒气冲天的我，决定抓走他最亲密的朋友来威胁他……也就是你。」
库罗指著我。
啊?抓我威胁他?
「我锁定你为绑架首选，没想到你却被另一批外星人绑走了。就是这座基地的主人波以特星人。为了不让你被抢走，我小心地跟踪波以特人……然後，我发现了这座秘密基地。」
「……」
我本该被这家伙绑架，而不是西亚拉。我真是衰到底了。
库罗环视房间四周，他说。
［这座秘密基地的系统，水准相当高。只要掌控这里，就算不藉助气体生命的力量，也能征服地球。幸运的是，住在这里的波以特人只有五个人。使用史贝多的力量，我便能轻松占据这座基地了。为了不让气体生命发现我的踪迹，我继续架设精神波防御网，慢慢调查基地内部构造，然後占为已有。」
「所以……」
我开口问。
「让核子飞弹打过来的，也是你吗?」
「是啊。」
库罗很乾脆地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缉拿我的人已经找到太空船了。」
说完，库罗看著雷文。
「我早就知道尤艾乌斯军方派人追拿我了。所以我故意将太空船放在容易发现的地点。若有谁调查太空船的航行记录，这里的电脑将会通知我。我早就设定好了。所以我才入侵先进国家的系统，让核子武器锁定这里。就是为了要杀掉那个追拿我的人。」
这家伙，竟然为了这种理由，想毁掉整条街……
「不过，气体生命却坏了我的好事。就连我也无法入侵他架设的防火墙。啧，早知如此，该赶快绑架地球人才是。算了，只要有史贝多和这座基地，总是会有办法的……所以，我先来收拾追拿我的人吧，雷文。」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
雷文静静地说。
「犯罪这种乏味无趣的行为，只会造成更多的牺牲。在我看来，是天底下最可笑愚蠢的行为。」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逍遥过日子。」
库罗说。
「不管是在监狱的日子、还是老是被追杀的日子，我受够了。我只想安心，求个快活。为此，牺牲几条性命不算什么。」
「你这家伙……」
这家伙真是自私的混帐。简直和混帐宇宙人一样了。
「喔，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吧。」
库罗面向我说。
「史贝多曾和你说，他的档案坏了，无法叫出过去的档案，不知道自己是由哪个星球的人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又为了什么目的……那是他骗你的。」
的确，史贝多是这么说的——啊?骗我的?
「史贝多还记得自己的过去，但他似乎不想告诉你。自己是为了杀人才制造出来的武器——他不想让你和其他要好的地球人知道这件事。呵!真是蠢呆了。不过是个机器人，只是个被制造出来的武器而已，竟然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呢!」
史贝多……
［这家伙的人格记忆体内部是些奇奇怪怪的资料。被当作武器的机器人，却不想伤害他人，想成为让大家快乐的人?留在地球的原因也够劲爆了，想当溜滑梯?想看到孩子们开心的模样?白痴啊!」
库罗一阵讪笑。
「杀人武器还说那什么鬼话!一辈子当溜滑梯?不过是个机器人、被人制造出来的工具，竟然无视制造者的想法，想那些有的没的愚蠢念头!人工智慧过於发达，就是有这个坏处!」
库罗向上望著站在旁边的史贝多。
「算了，我会善加利用你的——优良的杀人武器。被创造成武器的你，一辈子当个杀人武器就是你最大的幸福。」
「——开什么玩笑!」
我不禁叫了出来。
库罗用他的红眼睛看我。
「啊?你说什么，地球人?」
「我说，开什么玩笑!你这只该死的五短玩偶!」
我再也受不了了，大声吼了出来。
「史贝多的幸福，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史贝多那时说了。他想当公园的溜滑梯，想一直看著孩子们的笑容。那是他的梦想，他的幸福。
史贝多被制造成杀人工具，但他讨厌杀人，所以留在地球。在地球，史贝多找到自己的梦想和幸福。不管他是机器人，是工具，是什么都好，那些都无所谓。
史贝多的幸福，该由他自己决定。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优良的杀人武器?你白痴啊!史贝多他……」
我用力地瞪著库罗，说。
「史贝多他——只是个溜滑梯!」
史贝多是这么说的。他决定当一个溜滑梯活下去。
所以，他只是个溜滑梯。
「……你很罗唆喔。」
库罗冷酷地说。就在同时，库罗头顶的头环微微亮了起来。
站在库罗身旁的史贝多蹬了一脚，忽然朝我逼近过来。
「——！」
史贝多一瞬间移动到我面前，举起了他的右拳。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
我的脸应该受了强烈一击——可是却没有。我慢慢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雷文已经站在我的身旁，用右手挡下史贝多朝我脸部的这一拳。
「谢谢你，青叶。」
雷文小声地说。我不知他为何道谢，只是微微歪著头。
史贝多的攻击被挡了下来。他立刻离开我们，回到库罗身旁。
「你说的没错。现在的史贝多，只是个溜滑梯。」
雷文说完，从胸口取出香菸。他拿zIPPO打火机点了火。阖上盖子的声音啪嚓地响了起来。
雷文将白烟斜斜地吐了出去，将烟蒂丢在地上。他丢掉头上的帽子，一头燃烧似的红发跑了出来。
雷文缓缓地走向库罗。途中他将右手伸进胸口，取出银色的手枪。他的左手也有一把枪。两只手都拿著枪。
「那是史贝多的身体，还给他吧，库罗。」
说完，雷文将左手的手枪对准库罗。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试试看啊?」
库罗一脸嘲笑。
「四年前的帐……我现在就要还给你，雷文!」
雷文拙了扳机。
这一刹那——
史贝多的身体化成沙子，移动至库罗的眼前。
沙子展开成桌子般的沙块，挡住了雷文的子弹。
「有史贝多在，你绝对没有胜算。」
库罗说完，头环开始发出光芒。
这一瞬间，库罗眼前的沙块忽然膨胀起来。
体积变大的沙块裂开，化为数条细长的东西。沙子形成的长条状以库罗为中心不断地旋转，像是画著某种轨迹般。这些沙块就像没了头的蛇。十几只巨大的沙蛇像是保护著库罗般，在空中游来游去。
「沙、沙蛇好像变粗了!」
「在解放内部机构的状况下，构成史贝多的粒子直径最大可扩大至三倍左右。单纯来计算的话，
体积是原来的二十七倍。所以颗粒也变粗了。」
雷文说完，向旁边跑了出去。他边跑边用两手的手枪朝库罗射击。
「没用的。」
就如库罗所说，雷文的子弹完全被沙蛇的身体挡了下来。就算贯穿第一只、第二只，也无法穿透第三只沙蛇。
旋转的三只沙蛇急速飞向雷文。三只沙蛇以凌驾飞弹的气势微微划著圆弧、边旋转边飞向雷文。
雷文加快速度，闪过第一只沙蛇的撞击。撞在地板上的沙蛇前端被弹开来，地板留下放射状的裂痕。
第二只、第三只随著雷文的脚步追上前去。当沙蛇撞到地板时，沙子如爆炸般弹射开来，遭到破坏的地板碎片便四射飞散出去。
「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惨叫著，急忙冲到大厅。这种情形，我在场也没用。一个不小心，横飞的地板碎片可能会使我身受重伤。这时，我只能躲起来。刚刚的臭骂，显然只是虚张声势，真是太逊了。
雷文从没停下脚步。他不断地闪过沙蛇的攻击，又忙著对库罗射击。但是，子弹全被沙蛇吞了下去。
「喂，雷文!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库罗大声地嘲弄著。他的脚，一步也没离开过。
盘旋在库罗周围的沙蛇，一只——不，是两只。两只沙蛇加入攻击雷文的行列。它们飞得高高的，然後像铁鎚般从雷文头上冲了过来。发现沙蛇攻击的雷文身体往前一倾，惊险万分的闪过攻击。
身体往前的雷文调整姿势後，一只脚跪在地上。他看著库罗，开口说。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你的攻击不可能击中我。反而像运动般有趣好玩。」
「嘴硬的家伙!」
沙蛇飞了起来。雷文以惊人的速度闪了过去。我的肉眼已经无法捕捉这场高速战斗了。
『怎么了，青叶?你怎么缩在角落?］
我忽然听到一股声音。
这声音是……
「宇宙人!是你吗?」
［没错。刚刚波以特星人已经成功解除防护网了。我终於能看到基地内的状况了。青叶，你在那里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如果你死了，世界不会改变、也没人为你难过掉眼泪吗?你终於发现这么可悲的事实了吗?』
「我干嘛发现这么无聊又绝望的事情!白痴啊你!」
［不是吗。你看起来很害怕，我以为你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认为自己只是个废人，所以才会
缩在墙角。』
「我干嘛想这些啊!拜托你看看状况好吗!」
『开玩笑的。我只是想缓和你的情绪。］
「缓和个鬼啦……」
我极为不耐地念著。然後，我将视线转回战斗中的雷文和库罗。
［恩。看来雷文和库罗正在交战。你这个废人则缩在墙角动也不动。］
「要、要你罗唆!我又不能怎么样!」
［你可以有所作为，只是看你有没有那个战斗的心。战斗意志和个人能力不同。一个人就算再无力再没用，还是可以战斗，还是可以告诉大家，你愿意参战。』
「……你这是叫我去参一脚?」
[不。就算如此，你也只会在一瞬间丧命。你不可以白白送死。你的无力，我是最清楚的。]
[这死家伙，气死我了……」
我握紧拳头咒骂著。
［你生气的对象好像弄错人了。］
「你少罗唆好吗。」
的确，就如宇宙人所说，我加入战斗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不过……
「史贝多……」
现在的史贝多以杀人武器被库罗操纵著，不断地攻击以前的伙伴雷文。对史贝多来说，他一定很痛苦。一想到这个，我就更无法原谅库罗这混帐，也为我自己的无力感到火大。
如果雷文输了……便没有人能阻止库罗了。打倒雷文的库罗将继续控制史贝多，然後占据这座基地。接下来，库罗将会占领地球。不过即使事情没演变到这个地步，因他死伤的人还是会层出不穷。那些牺牲者，也许就包含了我重要的朋友们。
［在拥有重力的星球上，我不能自由行动。我能做的……只能这样。］
宇宙人说完的一瞬间——
我的视线进化了。
「……! 」
突然问，我的视野放大了。不用转动脖子或眼球，也能俯瞰整个大厅，还能缩小放大景象。这感觉是……
［以前你们在宇宙和（波动体）战斗——就和那时一样，我将我的感觉与你共享。虽然无法像在宇宙时一样，不过你的视觉已经大幅进化了。』
的确，就如宇宙人所说。
和宇宙人共享感觉，我的视觉呈现加速状态。周遭的时间流动的速度忽然缓慢了下来。虽然不及之前在宇宙和（波动体）战斗时那样，但已经很容易掌握外界的状况了。
『要怎么善用这个能力，都看你了……说真的，依我看来，光是进化视觉可能也没什么意义。』
才不会勒!——当我毫无意义地想反驳、正要站起来时，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作变的相当迟钝。
「咦、咦?怎么，变的这么慢……」
我的的身体像慢动作般蠕动著。
［视觉虽然加速，但你的肉体速度还是维持不变。周围看起来变慢了，你的动作看起来也跟著变慢。只是如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以前在宇宙战斗时，我不必动用自己的身体。没必要时，我总在无意识间将自己的视觉切回原来的状态，所以没注意到这一点。看起来动作变快了，其实只是因为感觉自己的动作变慢了而已。这种不同调的感觉实在很怪异。
［现在的你已经能看清楚敌人的动作了。但是当敌人攻击你、欲闪躲回避时，你仍因感觉动作迟钝而无法快速闪避，结果还是会受到攻击。唯一改变的是，当敌人的攻击触碰到你的身体、肉体受破坏的那一瞬间，你可以看个一清二楚。］
［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耐地低语著。原本以为能看清敌人的动作，便能加入战斗。我想的太美了，真像个傻瓜。
总之，我先将视线栘回雷文和库罗的战斗。
——沙蛇又增加了数量，它们飞向雷文，凶狠地撞了过去。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炸裂开来的沙子立刻凝聚在一起，然後又朝雷文的方向高速飞过去。
雷文的动作快的吓人。他像在地板上滑来滑去似地，以极不可能的速度移动著，而且从来没停止过。好惊人的灵敏度和体力。
「呵!不愧是尤艾乌斯军方的强化军人!」
「我只是个打杂的而已。」
雷文地板上一个翻滚，躲过沙蛇的撞击。他将双手的手枪枪口对准库罗，然後射击。这样的光景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再这样下去的话……
「这样如何!」
库罗一吼，头环亮了起来。
库罗四周的三只沙蛇又加入狩猎雷文的行列。所有正在攻击雷文的沙蛇冲向他的头顶。沙蛇们在天花板附近融合为一体，看起来像是一片巨大的沙云。
宽广的沙块落下带著尾巴的小沙块，不断地向下攻击雷文，仿佛如巨人的拳头。第一击、第两击、第三击，沙块的冲击撼动了整个大厅。
「雷文!」
我不禁叫了出来。第四击、第五击，雷文闪了过去，但是极为勉强。爆裂的沙子带来的风压和冲击，让雷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雷文往旁边一滚，闪过第六击。他的一只脚跪在地上。
此时，他金黄色的眼睛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像要追上对方的速度般，雷文将右手往旁边一伸，拙了扳机。
瞬间的连续射击——我和宇宙人共享知觉，所以能清楚看到他右手枪口放出的七颗子弹的轨道。
盘旋在库罗身边的沙蛇像要用身体吞掉子弹般、移动了起来。三只沙蛇出现在库罗眼前。七颗子弹先将第一只沙蛇击了个粉碎，然後贯穿第二只沙蛇，第三只挡下了子弹——不过前面六颗子弹已经在第一只沙蛇时预先清空了路径，所以最後一颗子弹并未失去它的威力。然後，它穿透了第三只沙蛇——前往库罗的头部。
库罗的脸因惊愕和恐惧而扭曲。
而子弹——
掠过了库罗的太阳穴，消失在背後。
库罗慢慢举起右手，摸摸自己的太阳穴。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
「……我瞄准了头环，但没打中。」
雷文站了起来。
「你将头环当作介面，透过它下指令给史贝多。足这样吧，库罗?」
「……」
「不说话?算了。给你一个忠告。」
雷文说。
「一味攻击，防御是会出现漏洞的，小弟弟。」
库罗咬著牙，狠狠地瞪著雷文。然後——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
「雷文!後面!」
我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数根如球棒般粗细的沙针逼近雷文的背後。
听见我叫声的雷文立刻转过头。他举起左手，扣了扳机。
子弹漂亮地贯穿沙针的尖端，沙针当场爆炸化为灰烬。我松了一口气。
「啧——!」
库罗啐了一声，他瞪著我。
「死地球人，多嘴什么!」
库罗咒骂出来的同时，沙蛇——向我冲了过来。
「不、不会吧!」
我看见了，都看见了。可是身体却跟不上速度。我想往後逃，後面却是一面墙。
沙蛇渐渐逼近我。我逃不掉了。我使劲全身力气准备忍住这一击。
就在此时。
我的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
没了头的沙蛇吞噬了那个影子。
「雷、雷文?」
堵在我面前的雷文，用他的胸口挡下了沙蛇的撞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文的惨叫声响彻了大厅。他血沫横飞，鲜血慢慢地飞向我的身旁。
雷文往後倒了下去，我赶紧上前搀扶。
「你、你为什么……」
我哽咽地说。雷文的脸因为剧痛扭曲著，头向後一倒。
「你……你为了史贝多、为我的朋友而愤怒。所以……」
他吐了一摊血，继续说。
「那时，你的影子……很像辣手神探呢……」
「你说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你还——」
两只、三只沙蛇冲向雷文的身体，从我手中夺走雷文。沙蛇猛烈的撞击，让雷文的身体被高高地弹了起来。
「雷、雷文!」
沙蛇不断地交错攻击雷文。雷文一直被沙蛇玩弄著、持续被撞弹在空中。雷文手上的两把枪掉在地上，沙蛇从上面压个粉碎。
过一会——沙蛇的动作停止了。雷文的身体掉了下来，狠狠地跌落在地。
「雷文!」
我边叫边冲向倒在地上的雷文。雷文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沙蛇在库罗身旁凝结成一体。他的体积越来越小，化为人形。他变回了银发少年的姿态。
「真是个笨蛋，竟然保护地球人。」
库罗嘲讽。
「你这混帐……」
我瞪著库罗。
「怎么，地球人?你在求我赶快杀了你，省得痛苦是吗?」
我真的快发飘了。虽然我发枫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我真的火大了。
这时。
「雷……文……」
一阵低语的声音传来。
我吓了一跳，望著站在库罗身边的银发少年。
那阵低语，来自银发少年。
库罗皱著眉头，
「啧!又不安定了……人格程式什么时候又自己修复了?这机能到底藏在哪里?不愧是最新武器，对於外部的入侵还是有一定的防御性……不过真是奇怪，自从遇见雷文和地球人後，自我修复的速度居然变快了。」
「对……不……起。雷……文……对……不起……」
银发少年面无表情，嘴里只是泄出低语的声音。
「哼。看来修复的只有一部份，肉体还是在我的掌控之下。等一切都结束之後，我要使用这座基地设备，好好给你来个大改造。先前的人格档案，我要彻底分解、丢个一乾二净，让你再也不能修复。」
「史贝多……」
我嘴里念著，凝视站在库罗身旁的史贝多。然後，我又再次睨著库罗。啊啊，不行了。火大，我
真的火大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脚一蹬，向库罗冲了过去。我要狠狠地踹他的脸。我的脑袋里，只剩这个念头。
「白痴。」
库罗念了一声。然後，银发少年堵在我的面前。
「——噗哇!」
我的胸口被银发少年揍了一拳，狠狠地被打卧在地。一瞬间，我几乎无法呼吸。
「地球——尤其是过惯了和平日子的国家的人类，能奈我如何?而且还两手空空的，什么武器也没有。」
说完，库罗微微皱著眉头。
「啧，这一击本来该杀了你，没想到你还活著。肉体控制是不是有些迟钝了?」
「你这混帐……」
我呻吟著，勉强地站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办不到。但是因为如此，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是个彻底的笨蛋，所以更该如此。
当我又要冲向前时——
「过惯……和平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吗……」
一阵微弱的低语。
是银发少年的低语。他连嘴唇都不动了，只剩下声音从他的嘴角流泄出来。只剩下史贝多的声立曰。
库罗讶异地望著站在旁边的人影。
「你说……这个国家……只有……虚假的和平……」
「你在说什么?」
库罗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不懂……那些……不过……」
低语继续著。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喜欢……这里的人……」
我呆呆地望著史贝多。
［青叶……」
少年毫无活力的瞳孔，忽然变的有感情起来。
「我的星球……没有……笑容……」
我静静地听著史贝多的声音。
「只有……嘲笑和冷笑……因为开心而笑……因为高兴而笑……这种笑容……真正的笑容……并不存在……我的星球……没有这种笑容……」
「给我闭嘴!」
库罗的头环发出光芒。史贝多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的眼瞳已经失去了咸情，但是——
「是真央……还有这里的人……教会了我……真正的笑容……我的星球……只有永无止息的战争……那是立德布艾鲁……所没有的笑容……」
只有低语仍然持续著。
「……来到、这个星球，真是……太、好了……」
史贝多的左手从手肘处掉了下来。
掉在地上的左手伴随一阵小小的爆炸，消失的无影无踪。
库罗睁大了眼睛。
「自爆功能……?为了保持机密性，优先修复自爆程式吗……可是我应该已经删掉了……」
自爆?他说自爆?
「史贝多!喂!」
「青叶……」
史贝多慢慢地转动头部，看著我。
「实现……你的梦想吧……成为……搞笑明星吧……然後……带给大家……笑容……」
说完後——
史贝多微微笑了起来。
那是个相当不自然的微笑。
但却是世界上最美的笑容。
「史贝多……」
史贝多的右手掉在地上。
「等、等等啊!史贝多!」
我叫了出来。就在此时。
「那家伙，才不是辣手神采……」
忽然传来一阵细语。我吓得将头转过去。
倒在地上的雷文缓缓地站了起来。
「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这才不是我心目中的辣手神探啊，史贝多。」
雷文摇摇晃晃地说。
「自爆?笑死人了。世上有哪个溜滑梯有自爆功能啊?」
史贝多一动也不动。掉在地上的右手没爆炸，静静地躺在那里。
「武器都有自爆功能。你使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便承认了你是武器的事实!承认了你本来就只是个工具而已!」
史贝多不发一语。
「你就乖乖地别动吧。剩下的就交给我和这位地球朋友。」
「雷文说的没错。」
我说。
「明明就只是个溜滑梯，你就别要帅了。身为地球人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地球的娱乐设施的。所以你别再企图做些什么了。」
「青叶……雷文……」
史贝多念著。
然後，他一阵沈默。
「哼，终於取回控制了。」
库罗说。他的头环一闪一灭著。
不，不是你取回了控制。是史贝多退了下去。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算了，只要杀了你们，这家伙的人格八成也会消失，要改造也会容易些。」
我无视库罗的话，看著雷文。现在只剩雷文可以倚靠了。
「青叶啊。」
雷文低声说著，他望著我。怎么?他有什么对策吗?我回以期待的眼神。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噗呜……」
说完，雷文倒在地上。
「啊?」
［雷文似乎是昏倒了。这也难怪，这么严重的状态还能醒过来，简直是奇迹了。就让他睡一会吧。］
「不会吧!刚刚还说什么交给我、讲得这么臭屁，现在怎么可以倒下去!」
我慌的要命。刚刚的发言，也是因为期待雷文会有什么办法才说出口的。光凭我一人……能够做什么吗?
「先从你送死吧。」
库罗说。史贝多——银发少年的身体化为沙子，四散於空中。无数的白沙包住我。
我的视线染成了一片白，彷佛站在暴风雪中。
然後，一阵重击贯穿了我的腹部。
「呜喔?」
一部份沙子凝固成足球般大小，狠狠地撞在我的肚子上。以宇宙人的视觉来看，我的四周有许多凝固的沙块。沙子的风暴挡住我的视线，而球形的沙块则用来攻击我的身体。
沙块激烈地冲撞上我的背脊又弹开来，我的身子往前倒下。
「啧，控制果然变差了，攻击的力量和凝结的强度也变弱了。也罢。这个地球人，我实在看不顺眼。慢慢地折磨他到死，这样倒是刚好。」
我听见库罗这么说。
我站起来，集中精神在和宇宙人共享的视觉上。我可以清楚看见周遭的沙子和沙块的行动和攻击。我的身体跟不上视觉的速度，无法完全躲开，但是我却没有扎实地受到每一次攻击。只要梢梢改变身体的方向，攻击的力量便会因角度改变而减弱。虽然这些攻击仍让我痛个半死。
沙块又冲向我的身体。而且不止一个，是五个沙块同时攻击过来。
这下子我再也无法逃过攻击了。我的脚、手、肚子、胸口、背，还有我的脸，沙块不断地来回反覆於其间。此时的我，看起来就像个跳著笨拙舞步的小丑。
「说你错了。赶快哭著向我求情啊。也许我会考虑饶了你喔?」
库罗说。谁要求饶啊，白痴。
强烈的一击冲撞上我的脸，我向前倒了下去。
「咳、咳啊……」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透过宇宙人的视觉，虽然倒在地上，我仍可正确掌握外界的讯息。十几个沙块漂浮在白色沙暴中，似乎正在嘲笑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
此，我在沙暴里发现了飞舞於其中的“某种东西”。
「那是……难道……」
我慢慢地站起来。
沙块撞击我的身体，又弹开。
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将右手往前举，就像一只正要抓取饵食的猴子。
沙块钻进我的脚下，然後往正上方一跃。沙块击中我的下颚，我被弹飞了出去，然後又往前倒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在晃动，我的视线一阵摇晃。这大概就是大家说的脑震荡吧。
我强忍住剧烈的晕眩感，很勉强地站了起来。这时，最重要的就是时机。
我往斜後方走动，将左予往前伸直。我尽全力挥动手腕，但从宇宙人的视觉来看却足迟缓的像乌龟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宇宙人低语著。
我快失去意识了。如果不是精神支撑着我，我早就动弹不得了。虽然我现在的状态已经连一秒都撑不下去。我又挥动自己的左手。
时机相当重要。我已经可以掌握左手的感觉了。
也许史贝多也在他的体内奋战。沙子的动作已经比和雷文战斗时缓慢许多。
当我正要伸出右手时——沙块击中我的膝盖，我屈膝一跪，一只脚跪在地上。我的膝盖渗出了鲜血。
时机，我等待时机。动作缓慢的错觉，加速状态的视觉。我边计算其间的差异，一边驱使自己的身体。只要一次就够了。等这两种感觉交会的那一刻……
我往前冲了出去。
我抬起右手。右手缓缓地展开来。
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速度，我将右手往前挥出去。
「……」
我将右手收回自己的身体，不发一语地吐了一口气。
「我玩腻了。」
库罗说。
这一瞬间，沙块的数量急速增加。随便数一数都超过三十个。这些沙块如果一举攻过来，肯定完蛋。
［套一句雷文的话……刚刚的你，简直就是辣手神采。］
宇宙人说。我浅浅地笑了一下。这家伙，偶而也是会说笑话的嘛。
在空中飞舞的沙子，忽然停止了动作。
「啊?」
库罗吃惊地叫著。然後。
占据空中的沙子忽然——掉了下来。
悠游於空中的沙子似乎忽然感觉到重力的存在，齐声落下、四散在地板上。啪沙的一声巨响回荡於整座大厅。
「什么——!」
库罗睁大了眼睛，叫了出来。看了真是过瘾。
「不、不动了!为什么?为什么——」
看著狼狈不堪的库罗，我秀出自己的右手，让他看看我手里捏著的东西。
我右手握著的是，乒乓球般大小的白色球体。
「这、这、这是……」
库罗用颤抖的食指对著我。
「史贝多的……中枢……」
「没错。」
我说，投以一个奸笑。
透过和宇宙人共享视觉，我看见史贝多的中枢悬浮在沙暴中。那时，我想到第一次在公园遇见史贝多的事情。宇宙人看了史贝多，他是这么说的——他的身体由乒乓球大小的中枢控制沙粒般的无数粒子组件所构成。
我想起他说的话，起了个念头。也许浮在沙暴当中的小球，就是史贝多的中枢。只要抓住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将一起分享视觉的青叶当成电缆，与史贝多的中枢连结。无线的确有一定难度。有线的话，要抓回被你侵入覆盖的档案是轻而易举。一开始你入侵先进国家系统时，应该已经知道在单纯的电子战上是无法胜过我的吧?』
宇宙人对库罗这么说。我的身体是电缆吗……
最後，因为宇宙人这家伙，大家得救了。既然抓住了史贝多的中枢……本来单纯的以为，只要将中枢狠狠地揍个几拳，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幸好这家伙主动修正了中枢错误。现在想想，拳头这种原始方法的确不能解决事情。
「不过——痛死我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一阵惨叫。然後在满布白沙的地板上不住打滚。
在地板上翻滚了一阵子、觉得疼痛被分散的差不多之後，我慢慢地站起来。虽然还是痛的要死，可是我有件事非做不可。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库罗。
「喂，死五短玩偶!我痛得要死，你知不知道?痛得要死，就表示只差一步就会死人，你知道吗?你还真是了不起啊?恩?」
我走到库罗眼前。库罗因恐惧发抖，往上看著我。
库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两只手摸著自己的头。他左右张望了一会，然後说。
「咦、咦?我是怎么了?想、想不起来!喔，对了!我被邪恶的外星人控制住了!」
「是吗!」
「是、是这个头环!都、都是这个头环，害我被洗脑了!所、所所所所所以我，呃……」
「是这样啊。」
我大发慈悲地点点头。然後，将右脚大大往後一抬。
「等、等一下!我、我是被外星人——」
「谁管你是不是被控制啊!不管怎样，我就是要狠狠踹你一脚!就算你真的被洗脑，被踢这件事
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更改了。真是可惜啊～」
「怎、怎么这样——」
「看我的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边吼边使尽全身的力气，踹了库罗一脚。
库罗的身体低空飞过并擦撞了几次地板，最後猛烈地撞上墙壁。
「呜喔!」
库罗发出奇妙的叫声，倒在地上。他的头环出现裂痕，从中间一分为二。库罗全身不住地痉挛。
「呼!」
我吐了一口气。
我凝视著手中史贝多的中枢。然後将它扔向四散在地板的沙堆中。
白沙开始集中在中枢零件上，很快地化为人形，变成了一个银发少年。过一会，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史贝多缓缓地抬起上半身。
［青、青叶……」
「嗨。」
我说。
「一切都结束了。」
仿佛对这句话有所反应似地，倒下的雷文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後，他蹒跚地站了起来。
「看来事情都解决了。」
雷文望著昏倒的库罗，说。这家伙醒来的时间也太刚好了吧?他真的昏倒了吗?
「史贝多，你已经不用维持那个模样了吧?」
雷文说。
史贝多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轮廓，又重新形成另一种型态。他变成了表情阴沈的青年。
史贝多站起来走近我。雷文也走了过来。
「青叶……雷文……」
史贝多看看我，又看看雷文。
「真的……很谢谢你们。」
史贝多深深地一鞠躬。
「别谢了。」
我强忍剧痛笑了出来。然後用手指弹了弹史贝多的额头。
「喂，表情怎么这么严肃呢?你的脸本来就很呆，现在只要傻笑就好了。」
「青叶……」
［青叶说的没错，就别说谢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是你让我体会到有如辣手神采般的经验。」
雷文从容地说。
「你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的。回到太空船就没事了，那里有完善的医疗器具。」
「喔—」
「青叶。」
「什么?」
我问。雷文微微扬起了嘴角。
［今天的你，是最棒的辣手神采。」
听他这么说，我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这……
「你刚刚笑了吧?听史贝多说，立德布艾鲁星球没有笑容，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立德布艾鲁星球的确不会因欢乐而笑，我们没有这种感情。只有冷笑和嘲笑。我们的笑容只用在不好的事情。轻蔑或嘲笑对方时，我们才会笑出来。不过——」
雷文又微笑了。
「现在的我，已经开始学习地球文化了。高兴的时候，开心的时候，我就会笑出来。我还在练习当中，没办法笑得太自然。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能笑的和地球人一样自然。而且我希望能将这种笑容、这种崭新的情感表达方式，广为传达给我的伙伴们。」
雷文这么说。
「我的伙伴，会将这种笑容传给其他人。一传十、十传百……广为流传後，四个种族总有一天都能流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立德布艾鲁星球应该会比现在更美好……我是这么认为的。怎么样?感觉很不赖吧?像不像辣手神探?」
「是啊，的确像辣手神探。」
我笑著说。
此时，五名波以特星人从通往大厅的通道走了过来。
「看来你们赢了。」
走在最前的西亚拉说。
「如果你们输了，我还打算封锁这个大厅，让任何人都逃不出去呢。还好你们赢了。」
「你这家伙……」
如果输了，他打算连我们一起关起来吗?
「你们的战斗，大家都从监视器看到了。真的很帅。」
眼镜男说。
「好厉害喔～就像宝岛少年的格斗漫画一样耶～」
胖胖男说。
「哥哥好厉害喔—我已经受不了了～」
卷发女孩说。
「呃……」
马桶盖头女孩来到我面前。
「这是你掉在上面大厅的东西。」
说完，她将一个熟悉的纸袋交给我。
「恩?」
这是……
里面放著围巾的纸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晃动著双手，发出今天最大的惨叫声。
［青叶啊，我会负责将库罗这家伙带回立德布艾鲁星球。我会好好告诉军方，要他们别让他有机会逃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回立德布艾鲁了。也许，这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了。不过，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我们真的无法再相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就算我们无法再相会，我们还是好朋友。所以，不要流泪。笑吧，青叶。最後让我看看你最灿烂的笑容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不，你的脸别这么恐怖嘛，好吓人的。给我最灿烂的笑容……你有在听我说吗?青叶?这也许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了喔?你怎么……噗喔!」
我冲了出去。冲出去的同时，我的手肘似乎撞到了什么。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忘了。完全忘了。
今天是圣诞夜。
是和一之濑约好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我以超高速跑出基地。速度之快可能不输和库罗战斗时的雷文。
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但我顾不了了。
「对、对了!手机……」
先和一之濑取得联络吧!她搞不好已经火大回家了。
「坏掉了!」
手机都是裂痕，萤幕一片死寂。可能是刚刚和库罗激战时坏掉的吧。
「喂，宇宙人!现在几点?」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请你别把我作当时钟。］
六点三十五分……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一个半小时以上了。
总之，先去一之濑家道歉吧……
［你今天和一之濑约好了，是吧?］
「是啊!可是我迟到很久了!」
［一之濑还在公园里。］
「咦?」
还在公园里?难道她一直在等我……不，不可能的……
［由我和一之濑解释清楚吧?』
「呃……不行!你的解释只会引来误会，别吓人了!反正，从这里到公园不用五分钟就到了!］
跑吧!用力的跑，跑到飞起来吧!
完了。一之濑一定气得七窍生烟了。我该怎么办?对了，之前一之濑说过，吃了汤圆会变温柔。乾脆买一堆汤圆，等她开口前全部塞到她的嘴里……当然行不通了!这不是火上加油吗!不，别说火上加油，我看是火上加氮气!火上加氮气，会变成怎样?我也搞不清楚了——现在还有时间想这些无聊事，还不快跑!青叶!将你胡恩乱想的精力化为速度吧……这怎么可能啊!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无视身体的疼痛，死命地跑著。
然後，我终於到了公园。
双肩剧烈地上下摆动著，我走进公园。
一之濑正坐在板凳上。哇啊，她真的还在公园耶。
怎么办?还是先下跪吧?恩，下跪。基本上都是这样，先下跪再说。
我边恩索著，边战战兢兢地靠近——
低头坐在板凳上的一之濑也许是察觉有人靠近，将脸朝向我。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站了起来。
「青叶……」
一之濑低语著，慢慢走向我。从某方面来看，这让我比和库罗战斗时还要觉得死神就在身边。
好，下跪吧!快下跪吧!不，下跪前，还是先让一之濑打一拳吧!接受几次铁拳的制裁後，再下跪吧。只能这样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但是——
一之濑的眼睛弯成了柔和的圆弧状。
「你没事啊……太好了。」
一之濑细语，又更走近我。
「啊?」
我一阵呆滞。
「咦?啊?一之濑，你……你不生气吗?让你等这么久……一
「刚开始时，我当然快气疯了。」
一之濑扬起了眉毛。
「过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你还是没来。打手机给你，又没人接。我以为你在家睡觉，所以气
冲冲的跑到你家去找你。」
一之濑有些生气地说。
「可是……你那可爱的妹妹说『我那个笨蛋哥哥早就出去了。』我只好回到公园，又打电话给宇崎和榎本，问他们知不知道你去哪了。他们都说不知道，而且宇崎还说『优作不可能让你等这么久，太奇怪了。也许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口气实在很奇怪。」
正确答案。我真的发生事情了。
「所以……我越想越担心，想回家又不能回去，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著。不过……」
说完，一之濑的表情缓和下来。
「不过幸好你平安无事。本来以为看到你会先揍你一顿再说，不过还是算了。一放下心来，就忽然变得好累……」
一之濑说著说著，用两只手按著鼻头旁边，低著头沈默不语。
「……」
我想，为了她，我可以死上千万回。
是喜悦，歉意，安心，平静，还是喜欢一个人的情绪?各种情感排山倒海而来，我的内心陷入了一片混乱。我的思考已经扭曲成一团。我莫名其妙地将右手拿著的东西塞给一之濑，然後叫了出来。
「礼…礼物!你!给你!」
连说话的组织能力都有问题了。
「咦?」
一之濑抬起头。
「给我?」
我像傻瓜般不断地用力点头。
「可以拆来看吗?」
我更用力的点头。脖子可能快断了。
「啊……是围巾。」
一之濑从袋中取出围巾，说。
她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绕上我给她的围巾。
「怎么样?好看吗?」
一之濑用右手举起围巾的一端，一边问著。我的嘴呆呆地一开一阖著，点点头。超好看，超可爱的。宇宙第一无敌可爱。
「收到圣诞礼物，真的很开心呢。虽然是你给的。」
一之濑开玩笑似地说。
「可是，抱歉……我没准备礼物。」
「别、别在意啦!是我自己要送给你的!」
我用力挤出这几个字，显得有些浪费力气。
「啊，对了，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溜滑梯不见了耶?你知道它跑去哪了吗?」
二垣件事，你也别介意了。」
史贝多现在还在波以特星人的基地里。要解释清楚，将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下次再说吧。
一直站著有些累，所以我们走到板凳那。
一之濑先坐下来，我则坐在旁边——当我正要坐下来时，和库罗的激战当中受伤的膝盖，忽然痛了起来。我的身体往前倒了下去。板凳的椅背眼见就要逼近我的身体。不行，这样下去我的脸会撞在板凳上。我勉强拉回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又失去了平衡，然後往旁边一倒，最後横躺在板凳上。
我的後脑勺，有一种柔软的触感。
「喂、喂!」
一之濑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我的後脑勺，搁在一之濑的大腿上。
「对、对不起!」
我慌张地想抬起身子。但是刚刚的疲劳忽然全部涌上来，令我无法立刻坐起来。也许，我下意识拒绝离开一之濑的身边。
「你……仔细一看，你全身都是伤耶!这是怎么搞的?」
一之濑叫了起来。再往里面一点的路灯的灯光、微微照亮了板凳的位置，所以光线还不是那么的昏暗。
「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没事啦，伤势并不严重。」
没事才怪。不过我还是决定这么说。
一之濑沈默了一下，说。
「……真是的。拿你没辄。」
说完，一之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温和地说。
「只有今天喔。我把我的大腿借给你。我没准备圣诞礼物，就拿这个代替吧。不过……只有一分钟喔。」
「喔、喔。」
我涨红著脸，点点头。
这时，我发现一之濑的大腿十分冰冷。
天气这么冷，一之濑却一直在等我……一想到这，我的鼻子就酸了起来。糟了，我要哭出来了。
「啊，下雪了。」
一之濑抬起头望著天空，她说。
的确，天空降下了皑皑白雪。如羽毛般轻巧美丽的雪片闪著梦幻的光辉，缤纷落下。
「好美……」
一之濑陶醉地低语。
［这雪怎么一点都不冷……」
我用手指摸摸掉在脸上的雪花，小声地念著。雪片没有化为水滴，反而不带任何痕迹地消失了。
［没错。雪是我创造出来的。』
宇宙人向我说话了。一之濑眺望著雪花纷飞的天空。看来，只有我听得到宇宙人的声音。
『我利用漂浮於空气中的微小物质，创造出这片雪花世界。很棒吧?比真正的雪还要梦幻美丽……今天的你，真的很努力。这是我给你的奖赏。就当作我送你的圣诞礼物吧。』
「嘿……」
我轻轻地笑了。这家伙，有时还挺细心的嘛。
一之濑还在欣赏雪花世界。
时间早已过了一分钟。我选择沈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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