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诺维姆
在绿意盎然山腰上睥睨染谷地区的紫苑寺宅邸,是个呈扇形的三层楼洋房。与居民人数相比,面积似乎显得太大了,空房间当然也多出很多个。
“尊少爷的后宫计划要是正式开始执行,不管有多少个房间应该都不够吧?搞不好届时还会为了抢房间发生争吵。”
冬子环顾着已经安置好床铺与其他家具的寝室并如此说道。这项作业就算找五、六个壮汉负责也要花半天的功夫,结果独自完成的冬子却连一滴汗也没流,甚至身上的女仆装也维持干净整齐。有叶本来想帮点什么忙,还特地以洋装取代平日的和服,结果却毫无出手的余地。
“假使有一百人左右的居民住进来我就没辙了,届时请检讨是否要增加女仆人手。”
“等等,你真的打算让那些尊出手过的女性都住进来?”
有叶毕竟还是听不下去。
“因为是后宫啊。”
冬子则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
至于当事者尊则由于在梵蒂冈耗尽力气,即使经过了五天的休养,还依旧躺在三楼紧闭的暗室无法起床。这段期间,由冬子主导的后宫计划反而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索菲亚小姐没多久就会从梵蒂冈迁来这里了。就她的立场而言,请她统管那群修女应该会比较合适,所以要把二楼中央的房间分派给她。”
“这里没办法住下两千位修女吧?”
“是的。所以迟早都得扩建。”
“别说傻话了。”
“有叶同学,请放心吧。”特地前来观摩的静佳也环顾寝室说道:“只有有叶同学一人会与尊同学共享一间寝室。关于有叶同学是正妻这点,大家都不会有异议。”
“什、什么,我听不懂啦!”双颊泛红的有叶将目光从静佳脸上躲开。“别胡说八道了。”
“确实只有有叶同学一人具备正妻的资格啊!”
静佳再度强调后,与冬子相互点头表示同意。有叶觉得这种感受就好像被人在暗中说了坏话一样,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你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会这么小心眼的,也只有有叶大小姐一人。”
冬子以手指推了推镜框后说道。
“……小心眼?我哪有……”
“不管是静佳小姐、初音大人、我,此外还有索菲亚小姐,甚至是其他女性,一旦要新的人加入后宫,就该爽快地予以同意。如果不这样,就失去身为正妻应有的肚量了。”
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歪理嘛,但因为冬子所言的确很切合现实,这反而让有叶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了。她气嘟嘟地撇头转向墙壁那边,不愿再继续讨论。
这么说来也没错,会因为尊向其他女性出手而吃醋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有叶很难摆脱这种不甘心的想法。一旦被冬子强调这是身为正妻该有的人格特质,她又感到胸口堆满了无处可发泄的郁闷。
“呵,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走廊有其他人的说话声响起,随后一个全白装束的人影走入了敞开的房门。那是祖母初音。最近她都以和服的姿态出现,身体状况与睡眠习惯也几乎都恢复正常了,在有叶眼里,初音祖母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这种地方迎接教宗入住似乎稍嫌寒酸了点。不过,反正她也得在这里跟梵蒂冈来来回回,应该勉强过得去吧。”
“哎呀,教宗陛下没有要长住日本吗?”
静佳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
“在如今这种混乱的局势下,她也不能一下子抛弃教会不管吧?”
初音耸耸肩膀回答。
“我把善后工作都丢给了祖母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有叶鞠躬道歉。“梵蒂冈如今的情况不知怎么了?”
“关于那点你不需要道歉。余尽管是退出第一线,但依然保有皇国正护役的身分,对外沟通的棘手工作余也比你擅长。”初音咧嘴笑道:“没有引起更为严重的后果真是可喜可贺。最要紧的,是六名枢机主教没人因此丧命。这么一来总有办法弥补回双方的外交关系。”
“是……这样呀。”
有叶点点头。
尊与有叶当时硬闯入教会,阻扰为了让神再度降临所举办的仪式,并将其彻底破坏。此外更严重的,是教会倾全力计算出“神的真正圣名”后,竟然被身为魔族首领的尊捞到了便宜,得以转录那个名字。
“六名枢机主教都送医救治,但最不幸的,是他们的嘴巴都安然无恙,所以此刻还在医院里吵得不可开交哩!有一派决定无视尊的存在,有一派依然主张要杀了他,更好笑的,是余还听说有一派打算让他进入教会。”
初音乐得激烈摇晃肩膀,听到此妙闻的静佳也忍不住“唉唷”一声,捂着嘴巴偷笑,只有一有叶是完全笑不出来。
“对了。”
她刻意压低音量。
“医院应该有对枢机主教们进行精密的身体检查吧?祖母大人对那些检查结果……”
“看过了。”初音点点头。“正如巴贝里尼先前所说,并没有还肉机关的奸细。”
房间暂时由沉默所笼罩,血族的四位女性面面相觑。终于,初音“呼”地吐出一口气,率先打破紧张的气氛。
“这个房间可有经过咒纹处理?”
“有的,一共是四层。”冬子回答道。
“那么,有叶,你现在也暂时没有其他事了吧?”
“怎么了吗,祖母大人?”
初音比了比天花板。
“余方才通过暗室前,察觉尊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余本来也可以进去叫他起来,但最后还是决定让给你。”
“什么让不让的……”
“因为你是正妻,而余只是侧室。”
“怎么连祖母大人也在开玩笑!”
但结果,有叶真的依据初音所言爬上三楼,来到那个刚好位于索菲亚寝室正上方的大房间。橡木制的房门紧闭着,以维持里头的完全黑暗,这样才有助于吸血鬼进行再生作用。
有叶以耳朵贴着房门倾听,里面的确有人在活动的气息。
她剥除贴在门上的布胶带,打开房门。橘色的夕阳光线,立刻从走廊的窗户射向原本是一片漆黑的房间。这里头放置着大型的衣柜、梳妆台、桌脚呈弓形的桌子,还有摆放在桌上的一钵白蔷薇。位于蔷薇旁的香炉朝昏暗处持续拉出一条带有紫光的烟。这里过去曾是有叶双亲使用的寝室。有叶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这张附有天蓬的床上夹在双亲之间入眠。
何如今躺在那张床上的只有一个人——尊。他正卷着一条白色的挂毯熟睡着。
大概是察觉到房内出现光线吧,尊微微撑开眼皮。石榴色的眼珠在昏暗中搜寻了半晌,最后才终于抵达有叶的脸庞。
“……姐姐。”
本来打算爬起身的尊,却在喊了一声“好痛痛痛”之后,再度将脑袋落回床上。
“你还好吗?应该还没再生完单吧?”
有叶来到对方的枕边跪下。吸血鬼所睡的床单底下一定要铺设血田才行,因此以卧榻而言高度绝对不算太高。
“不,大致都已经长回来了。”尊在挂毯下笑了笑。“只是体内的血液还无法顺畅流动罢了,应该没事了。”
尊将手撑在背后,这回终于慢慢地成功撑起上半身,挂毯同时自他的肩膀滑落。原来他是裸睡。书有咒语的绷带也映入有叶的眼帘。尊的身体到处都是血渍。有叶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将视线挪开。
自己究竟是为何而跑进这里,其实有叶也不太清楚。可是一直保持沉默感觉又很怪,于是她便转述了初音的报告,以及明天索菲亚会造访紫苑寺宅邸等事。
“索菲亚她还好吧?那之后座天使直接摔在地上,感觉好像往下砸了不少东西,后果是不是很凄惨?”
“是呀。枢机主教们被坠落的座天使与大教堂坍塌的天花板压住,个个都身受重伤。至于索菲亚,不是有你帮她挡着吗?”
“是啊,可是,躲到墙壁边的修女们我就来不及救了……那都是我的错。”
有叶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连这种状态下尊也要优先在乎那些女子。
“那姐姐呢?”
“咦?啊,慢、慢着,讨厌!”
本来以为只是抓住自己的手腕,但尊却突然将有叶拉向卧榻。尊的手开始在有叶的肚子上摸索。
“那只红毛猩猩竟然敢以肮脏的手指插入姐姐的腹部,这可是要生下紫苑寺家长男长女的重要身体耶!虽然姐姐是为了帮我,但以后不要再进行这种鲁莽的作战计划了!”
“呀啊,讨、讨厌,住手啦!”
尊一时兴起,轻轻咬着有叶的肚子附近,有叶则用力推开他的脑袋。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当时要阻止神再度降临,也只剩这个办法了,我也不能坐视索菲亚不管呀!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为了索菲亚而干出那种蠢事。假使当时没法顺利夺取座天使,看你会落到什么下场!况且话说回来,事前也没人肯定神的真实圣名可以转录进万魔抄本内——”
“我可是为了姐姐喔?”
尊面对面、以相同石榴色的眼珠凝视有叶。被对方这么一反驳,有叶只能将原本想说的话咽回肚子去。
“……耶?为、为了我?”
“如果单纯只是要救出索菲亚,还有其他更轻松的方法,过程也不会像我们遭遇的那么棘手。所以总归一句话:我是为了姐姐。”
“你、你可别乱讲!”
有叶感觉耳朵燥热起来,心脏的激烈跳动声也在头盖骨内回荡着。
(竟然不是为了索菲亚,可能吗?)
尊将正在困惑的有叶肩膀拉向自己。大概是因为思绪一片混乱吧,有叶压根儿没料到两人的脸会靠这么近。当双方的唇重叠在一块时,有叶一时之间甚至还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终于,温暖的吐息随着舌头进入她口中。
(不行这样,一旦双方的体液接触,神圣反应就会——)
脑海的角落掀起了如上的警告声,但有叶并没有实际出力执行,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快溶解了。
“……呼,嗯……”
有叶无意识地闭上眼。她将手搁在尊的脸颊上,全心全意接受对方的吻。温柔地以牙齿咬破他的舌尖后,尊的血液、生命、情感以及记忆皆一股脑儿流了过来,随着与有叶的血混合而让她完整感受到其内容。
双方到底将嘴唇叠合多久,有叶已经弄不清楚了。即便放开对方,热情的余韵依旧久久不散,有叶在尊的怀抱中,始终不敢把视线抬起来。
神圣反应并没有发生。
在此之前阻止双方接触、因神圣血液与污秽肉体而产生的强烈排斥反应,这回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共亨彼此的所有——所谓换血,正是如此一种行为。
尊当初为何要那么做,理由现在已经深深烙印在有叶的脑袋中了。
但促狭的他依旧不怀好意地说道:
“因为我已经成为神了啊。关于加略人犹大的罪,我早就直接赦免了。”
他胸膛上的绷带松开,在裸露的胸口上浮现了密密麻麻且发出青色光芒的希伯来文。那是以九十亿个文字所串起的名字,也是尊自索菲亚身上转录至万魔抄本的神之真正圣名。
身为紫苑寺起源的加略人犹大已不再受诅咒。因此,身为其后裔的吸血鬼即使碰触神圣的存在,也不会被灼伤变成灰烬、或是化为一滩血水了;这也是出卖之罪名已被赦免的证据。
尽管高兴得快要发抖了,有叶依然刻意以不满的口气吐槽对方:
“……成为神?胡说八道。你是脑袋坏掉了吗?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更正确地说,我只是神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梁罢了。”尊回答道:“不过,我当初战斗的目的,确实是为了取得这个神之力喔。虽说我是用在其他不正经的目的上就是了。”
“傻瓜。”
尽管又骂了一句,但有叶已经不抵抗尊的抱拥,甚至主动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
“所以姐姐,你现在可以相信我拥有无限多的爱了吧?”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是我个人感受的问题!”
有叶轻轻戳了尊的胸口好几下。
“我、我呀……呃,要像静佳、冬子以及祖母大人那样,若无其事地认可后宫这种事,实在……就算是想同意,也……”
有叶的音量愈来愈细微。
把几百人、甚至几千人视为所爱的对象并娶入门为妻,这种观念有叶还是很难接受。当尊的心思在其他女人身上时,有叶就会觉得被对方忽略。正常人不都应该是这样吗?
“嗯,既然如此,为了姐姐,我就将神的爱(Agape)——”
“够了,再听你狡辩下去我会头昏,你闭嘴吧!”
有叶打断尊的话。
(真是个傻弟弟呀。)
不过,有叶还是觉得他很可爱。
证明自己对有叶无可比拟的心意以及建立后宫,乍看下相互矛盾的两件事,这位年轻魔王

却不肯轻蓄放弃其中任何一项,并且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鲁莽选择了切中要点的解决之道。
就连被视为对全人类抱持无限之爱的神,都被他操弄在股掌之间。
教会和索菲亚——就某个角度而言也被他利用得淋漓尽致。
“你真的是……傻瓜。”
以为这么做我就会认可吗?
有叶在心底暗忖着。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以手环过尊的背并拥向自己,让两人共享体温。这是个人感受的问题。对方愿意为自己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径,至少此时此刻是让有叶欣喜万分的。
翌日早晨,漆有三色军旗的大型直升机响着螺旋桨的噪音,降落在紫苑寺宅邸后院的直升机停机棚。那虽然是隶属于救世军的交通工具,但在军章上还多挂了一面迎着强风激烈摇曳的旗帜。旗帜上头印有三重冠冕与金银两把钥匙相互交叉所组成的纹章,而那种图案也是教宗专属的。
“早、早安。”
一个身着修女服的娇小身影走下直升机的舷梯,结果很快就承受不住螺旋桨的强风而摇摇晃晃,尊赶紧跑过去将对方抱在怀中。
“对、对不起。”这反而让索菲亚更畏缩了。
“我等你等好久了。”尊亲吻她的脸颊,她随即变得满脸通红。有叶则慌忙扯住尊的头发,强迫他与索菲亚分开。
“……可、可、可恨的紫苑寺尊……竟然对我们憧憬的陛下亲、亲、亲亲!”
“有了美女姐姐、性骚扰女仆、千金大小姐,这样还不够啊……”
“无无无无无法原谅!”
“都是那家伙害我没女人!”
如此充满怨怼的窃窃私语及咬牙切齿声不时传来,有叶只好赶紧将尊推回宅邸的方向。在直升机舱口探出头的,是一群身着漆黑军服的救世军僧兵。对于没有女人缘的他们而言,索菲亚本来就好比唯一的希望,结果现在连她也沦落尊的毒手,自然令他们产生出比地狱还深的愤限。
“寂寞的在室秃驴们,辛苦啦!我会把索菲亚的结婚照片放大后再寄过去给你们,你们就看那个意淫一番吧!”
“别挑衅他们啦,笨蛋!”
“你这臭小子啊啊啊啊啊啊!无法原谅——!”
“要寄就寄刚洗好澡的照片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换衣服的照片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僧兵们的反应太过激烈,有叶只得以身体挡住索菲亚的视线,不让她瞧见那些丑陋愤慨的脸孔。
“大家都辛苦了!教宗陛下就暂时由舍下款待,各位请回吧!”
说完有叶便拉起索菲亚的手,快步逃入宅邸内。
当带她前往专属的寝室后,索菲亚不禁瞪大了眼。
“耶,已、已经是上床的时间了吗?而、而且还要在女仆长、有叶小姐、静佳小姐的面前?这、这也是血族的规矩吗?”
“是啊,欧洲的王侯贵族据说有这种传统。”静佳表示:“政治婚姻可是国家的大事,为了不出任何差错,初夜一定得在亲人的监督下进行。”
“静佳!不要灌输她那些奇怪的东西!”有叶敲打静佳的手臂指责道。
“那、那、那、那样不会痛吗?”索菲亚脸色铁青地问。
“你先冷静一点。没按照正常的礼仪确实是我不对。”有叶将手放在索菲亚的肩膀上。“正式一点的话,应该要先在晚餐时间举办迎接你的欢迎会才对。”
“像、像、像我我我我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家伙……”
“你先冷静下来嘛!”
比起有叶拼命地劝慰对方,尊的再一次亲吻效果就显得立竿见影了。索菲亚总算红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叶对尊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要坐在索菲亚的一左一右,至于静佳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冬子随后冷静地为大家端出了茶。
“在此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就是负责本家厨房事务的藤堂冬子。如果想性骚扰……啊,我说错了,如果想预防性骚扰,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性骚扰?抱歉,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耶?这个词巴别塔消除器好像无法辨识。”
“简单说就是爱的一种型态。” “冬子你住口啦!”
“更正确地说,那就是爱。”“尊!你也不准岔开严肃的正题!”
索菲亚很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有叶则尴尬地假咳了一声。
“……请问,所谓严肃的正题是什么?”索菲亚怯生生地朝有叶瞥了一眼问道。正当有叶要回答时,突然察觉到入口旁不知不觉多站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是祖母初音。初音迅速地朝有叶看了一眼,接着便转身离开。
这是要血族提高戒备的暗示。
“索菲亚,你放松一点吧!并不是多严肃的话题啦!”
尊边说边搔着索菲亚的耳朵,索菲亚发出“呀啊”的叫声后再度缩着头。
但尊那番话是安慰人的谎言,有叶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姐姐,还是让我开口吧?”
有叶摇头拒绝尊的好意,决定还是由自己来比较好。
“那个……是关于枢机主教的事。”
“咦?啊,请说。”
索菲亚眨了眨眼。看来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内容。
“大家都平安无事吧?如果不赶紧回去,业务量就会一直累积起来。”
“所有人都进行过精密检查了,大家都是清白的。”
“所以呢?”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索菲亚微微偏着头。
当然,尊与有叶都吸过索菲亚的血,也利用这种方式检查过她的记忆;这些记忆也包含了在索菲亚没有意识时所经历的体验,也就是说:
“教会中枢被还肉机关所安插的奸细,很可能就位于你的体内。”
现场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到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索菲亚眼中的兴奋光彩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深深畏惧的寒意。下一秒钟,有叶察觉出自己身体的异状后,不禁战栗起来。
(我不能动了——也无法出声?)
刚才的寒意并不是错觉。索菲亚此刻的脸庞就好比蜡像,或说是铺上了一层霜。
位于视野角落的初音以及站在沙发后的冬子也是,每个人的脸都紧绷得好像被冻住一样。至于正要站起身的静佳,也保持大腿刚开始弓起的姿势僵住了。
不论是多么惊人的神速,或者是时间停止能力,都必须先从嘴里念出魔名吧。
(所以我们到底是怎么了?四层的咒纹处理难道一点防范的功效都没有?)
在招呼索菲亚进来之前,这个房间已经仔细进行过咒术处理,能让各种生物兵器钝化。结果有叶现在才明白,那些步骤都是白费功夫。
现场只有尊一个人,尽管扭曲着脸,但依然努力拖动缠住四肢的寒气,勉强站起身来。不过就当他要抓住索菲亚的肩膀时,那只手却被弹飞了。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索菲亚自己的表情也遭冻结,同时还发出诡异的叫声。只见她轻轻捧起修女服的头巾与长衣领,而再眨眼后,血潮就已经爆发开来。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有叶冰冷的脸与手上,代表绝望的赤红也一时占据了有叶的整个视野。
在这一片血红中,有叶勉强能看见。
自索菲亚蠢动的背部,有一个很大的玩意儿正长出头、四肢、身体,像是要突破蛹一样进行羽化的动作。
等有叶再次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地板上。她试着微微挪动四肢,可是却因强烈的寒气而完全丧失了活动力,脖子的皮肤也传来好像要被撕裂的难耐疼痛。有叶在这种痛苦中强
忍着抬起头,被鲜血喷得模糊的眼底,出现了一幅怵目惊心的光景。
“……啊、啊啊啊啊!”
有叶忍不住颤抖着喉咙惨叫道。
倒在沙发下的另外一人正是索菲亚。她的嘴角留下吐过血的痕迹,修女服的背部也破了,那里同样被鲜血染红。
至于践踏在索菲亚身躯上的人影,有叶则咬牙切齿地努力转着眼睛瞪着。
那位少女以冰冷的闇蓝色双眸俯瞰有叶。在她那略带青色的头发周围,有四只翼状的小小飘浮物。有叶明白,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寒气就是来自那玩意儿。
少女将原本拎起来的尊身躯扔回地板上。不,少女并不是把他拎起,而是在尊满是鲜血的胸口上直接贯穿了一个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叶因喉咙颤抖所发出的声响,几乎快要无法遏抑了。

那是因为少女沾满鲜血的手中,握住了—
“Ⅸ(诺维姆)与还肉机关联络,已经逮住万魔抄本了。”
少女对着半空中面无表情地喃喃说着。就好像在回应她一样,少女视线前方的半空中,也好几度迸发出青色的火花。她的手中握了一本厚重的书。在书那令人胆颤心惊的红棕色表面上,还浮现了类似血管、有脉动的玩意儿。血从书上一滴滴滑落,刚好滴在底下的尊身体上。
“我这就返航。”
少女喃喃念了一句。下一瞬间,她便化为淡青色的电光消失了。
断章 血之外侧
静佳在温吞的无力感下回想。
与尊从东京大教堂强行带回来的索菲亚所共度的那段过去。那是一次虽然短暂却又幸福无比的经验。对紫苑寺以及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年幼教宗,当时在静佳的指导下学会了许多事。
“……所、所以说,所谓的加入血族,意思是什么?”
索菲亚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搓着手问道。那是发生在静佳扮演家庭教师、指导她日语的过程中。
“让自己也变成吸血鬼,应该没错吧。”
坐在索菲亚隔壁椅子上的静佳微微睁开眼,环视这个房间。这问紫苑寺宅邸内的小小书斋,除了她俩外就没有别的人。静佳之所以会不时检视房间的情况,完全是由于两人所讨论的话题很隐私之故。
“……陛下对吸血鬼所知有多少?”
索菲亚听了略微歪着头,眼珠子咕溜咕溜地转动着。
“只要吸了别人的血,就可以把对方变同伴?”
“不。那只是传说的内容而已。”
“是、是这样呀?”
到底该从哪里解释起比较好?静佳稍微想了想以后才开口:
“我们和晃院家过去就曾几度与紫苑寺家结亲,而我的伯公就刚好是初音女士的先夫。”
“耶?所以说、所以说……”
索菲亚将脸凑近静佳。
“假使静佳小姐是男生,或许就会变成有叶小姐的丈夫啰?”
“一点也没错。”
静佳感到很高兴。就连刚来到紫苑寺宅邸没多久的索菲亚,都能看出静佳对有叶的真挚情意。
“紫苑寺家已经与人类混血好多代了。然而,这样所生下的小孩全部都还是吸血鬼。”
“所以说,吸血鬼是一种遗传啰?”
索非亚似乎有点遗憾。不过这并不是静佳的本意,因此静佳赶紧补充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即使是跟人类混血,也一定会产下吸血鬼的后代。陛下可以明白这个道理吗?”
索菲亚再度歪着头,模样看来好像听不太懂。
“正如刚才陛下所以为的那个古老传说一样,之所以会让人误解,其理由也很可笑。”
“呃?”
“除了与生俱来的之外,吸血鬼的确有能力把人类变成自己的同族。在施展那种能力时,就跟普通的吸血一样,必须以牙齿咬入脖子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产生‘只要被吸过血就会变成吸血鬼’的误解。假使那个传说是真的,现在地球上应该已经没有人类,完全都是吸血鬼了。”
“啊,对、对唷!呃,所以说……”
“要将人类转变为同族,不是吸对方的血,而是将自己的血送进去。”
吸血鬼的血液具备增生性。人类只要体内有一成的血被吸血鬼换掉,就会开始吸血鬼化,没多久即可完全加入这幽暗的一族。
“由于紫苑寺家只会生出女孩,因此所有婴儿都是在身为吸血鬼的母亲肚子内发育。母亲体内的血全都是吸血鬼的血,即便父亲是人类,在这种状态下婴儿当然会变成吸血鬼。”
“哎呀?这么说的话……”
索菲亚话没说完就脸红了。
“举、举例而言,我、我如果跟……那个、跟尊……生小孩的话,那个小孩会怎样?”
“是个人类。就算是我跟尊同学生也一样。”
“这么一来就不妙啦!看、看来我自己也得变成吸血鬼才行。”
这位年幼的教宗完全没想到,身为全地教会的领导者,如果变成魔族的眷属会引发什么样的危机,这让静佳感到颇为好笑。
“啊啊,不过,那样还是很难吧?要让自己变成吸血鬼……”
索菲亚很快又这么说道。静佳心想,看来她总算想起自己教宗的身分了。结果——
“一成的血很多耶!尊可能会因此贫血吧……”
静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呃,怎么了?”索菲亚感到很困惑。这么一来静佳就更想捉弄对方了。
“或许就算不接受一成的血也能达到相同的目的。毕竟在此之前紫苑寺都没有男性的吸血鬼,所以无法验证这种推论。”
“哪种推论呢?”
“用其他体液或许可以替代血液吧。”
“耶,我不懂?”
面对懵懂无知的索菲亚,静佳只好先将怎么生小孩的详细过程告诉对方。教到一半索菲亚还“体体体体体体液竟然是!”地大声嚷嚷,脸也红到几乎可以喷出蒸气了。
“静佳小姐,请不要使用‘体液’这个词,那也算是性骚扰。”
“咿呀啊啊啊!”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这让索菲亚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女仆长冬子不知是何时潜入书斋的,只见她手中拿着一个圆托盘,伫立在书桌旁。
“我——藤堂冬子,就算是静佳小姐的教学,也不可能容许性骚扰发生。请改以‘纯天然特浓牛奶’称之。”
“的确是很天然啦。”
静佳不由得露出苦笑。结果冬子这时却将一大壶牛奶、红茶与点心一起放在桌上,让静佳的心情感到很复杂。
“对了,冬子小姐也身负教育陛下的责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学习?”
“不了。虽然很感激您邀请我,但请恕我无法奉陪。”
“哎呀,怎么了吗?”
“我——藤堂冬子,于有叶大小姐不在的场合,是不会从事性骚……不,我是说性教育。索菲亚小姐在此负责扮演受方,静佳小姐则扮演攻方,但如果少了有叶大小姐那种负责吐槽的角色,就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我服了你……”
当冬子正打算藉机离开房间时,静佳突然又叫住她。
“请吩咐。”女仆长在房门前回过头。
“只是想问一下冬子小姐,你都没考虑过接受紫苑寺一族的血,正式加入血族吗?”
索菲亚在一旁轻轻吸了一口气,交替比对着这两位女性的表情。
冬子则以手指推了推镜架后回答道:
“不管是绫音大人或初音大人都有提议过,不过我都婉拒了。”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冬子在镜片后方的视线短暂地往地面一瞥。
“不论我如何倾慕有叶大小姐与尊少爷,我都还是紫苑寺家聘雇的女仆。对于血族诸位只能在夜晚活动的主人们,有些事不得不由我这个普通人代劳。”
静佳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像是冬子会提出的。紫苑寺家有这么忠心且优秀的女仆真是令人羡慕。
“……那静佳小姐呢?”
“……我?”
“是的。您是否像以前对待有叶大小姐一样,即便明白那份思念不可能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却依然只爱着对方一人?”
冬子指的是尊。这个家有尊在,那也是静佳唯一能接纳的异性,所以冬子才会这么问。
“您有打算接受紫苑寺一族的血吗?”
想了一会儿后,静佳终于撇开目光这么回答道:
“……我尚未决定。”
冬子只是行了一个礼后便迳自离开房间,随后静佳也陷入沉默。就连索菲亚对她露出略感讶异的日光,静佳都浑然未觉。
静佳在毫无任何变化的温吞昏暗中,回想起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事。索菲亚表示,听说日本有许多人一起洗澡的不可思议习俗,很想趁机体验一下那种乐趣,静佳听了也很开心地接受这个请求。
索菲亚在当天夜里的共浴时光中,天兵无邪地对有叶直接开口问:
“有叶小姐,如果我跟静佳小姐也变成吸血鬼,你会有什么感想?”
“什、什么?怎么突然提这个?”
原本全身浸泡在热水里的有叶爬了起来。她捧起在水面散开的一头黑发,发丝因为吸饱了水而显得闪闪发亮。
“白天在书斋里,我跟静佳小姐讨论过相关的话题。”
索菲亚在浴槽的另一端望向静佳,同时有叶也瞪了静佳一眼。静佳不禁苦笑起来。她以手舀起热水土让水缓缓滴落浴槽,试图蒙混过这个尴尬的场合。室内蔷薇香油的浓郁味道,几乎让人快喘不过气。紫苑寺家的朴素葫芦型浴池虽然比和晃院家的豪华南欧风浴室更显得内敛沉稳,静佳却一直无法适应这种气味。
“就算变成吸血鬼,也一点好处都没有呀!”
有叶嘟起嘴。
“况且索菲亚,你可是教宗耶?不可能加入我们这种幽暗的种族。”
“但我认识的吸血鬼大家都很善良呀!”
“重点不是那个!”
“啊,对了,吃饭完全不能用大蒜调味确实有点悲惨就是了……”
静佳笑了,真不愧是重视饮食的义大利人。结果索菲亚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会被大蒜吓跑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说啦!”有叶把肩膀浸回热水中,不太高兴地解释道。
“耶,原来关于大蒜那点也是假的?”
“在吸血鬼当中,确实是有擅长变化为狗或蝙蝠的人。那些人的嗅觉很敏锐,所以才会不喜欢大蒜的强烈气味。不过比起大蒜,※拱佐洛拉乳酪搞不好还更有效。不管怎么说,我一点都不怕大蒜就是了。” (译注:一种义大利特产的气味浓郁乳酪。)
“那太好了!”索菲亚在热水中跳动起娇小的裸体。“我之前真的很烦恼,要是一辈子都不能再吃橄榄油香蒜义大利面该怎么办。”
“刚才不是说了?你是教宗,怎么可能变成吸血鬼嘛!”
“啊,对、对唷。”
索菲亚突然变得很泄气。正当其他两人以为她终于有自觉时——
“教宗非得戴十字架不可,这就真的没办法回避了。”
“真正的问题应该比那个更严重吧!”有叶气得拍打着水面,索菲亚则依旧不解地偏着脑袋。她的这副模样实在很可爱,于是静佳便为了让话题更复杂而插嘴道:
“陛下,即便是十字架、教会或是赞美歌,也不是每个吸血鬼都无法应付喔!”
“等等,静佳。”
虽然再次被有叶狠狠瞪了一眼,但静佳依然不放弃地继续说:
“话说回来,吸血鬼是抱持着加略人犹大的罪恶感代代相传,才会导致畏惧那些神圣的事物,但只要努力克服就不会有问题了。尊同学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的吗?”
索菲亚在热水中游向有叶。
“所、所以,我应该可以碰触有叶小姐,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吧?”
此刻在这位双眼充满期待之色的少女教宗胸口前,依然挂着那条黑色十字架。据说枢机主教们以前曾严格地教导她,即便是去洗澡也不能把这条首饰取下。
“……那个应该是没问题啦。”
“所以,也可以紧紧抱住你啰?”
“是没错。啊,讨厌,我不是说你真的可以抱啦!”
索菲亚毫不客气地以手臂环过有叶赤裸的背,还将脸贴到她的胸前。啪沙啪沙的水声响起,浓密的水气也暂时挡住了静佳的视野。等水蒸气散去后,只见有叶满脸通红地坐在浴槽边缘,索菲亚则眼冒金星地漂浮在水面上。
“哎呀、哎呀。”
静佳倏然在热水中移动,最后来到索菲亚身边。她将那位小女孩一把拉起,并让她坐在自己跟有叶的中间。蔷薇的芳香自三人赤裸的身体散发出来,水蒸气里也同时混杂了少女独有的甘美气息。

“真是的,明明都泡昏头了还这么乱来。”有叶叹了口气,但最后还是把肩膀借给浑身无力的索菲亚靠。静佳也假装摩擦索菲亚的背,其实是用手摸有叶的胸部。被有叶发现她的阴谋后,静佳的手背马上被狠狠捏了一下。
静佳心想,真是幸福的时光啊。假使尊也在的话,就更无可挑剔了。不过,这个心愿目前恐怕很难实现。紫苑寺的血脉延续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一个以前一直拖延的致命矛盾——在神圣的血与被诅咒的肉体之间,会产生严重的排斥反应。这点无情地阻隔了尊与有叶之间的爱。只要这项问题存在的一天,静佳就无法单独接受尊的爱。
对静佳想法浑然不知的索菲亚,这回又开口喃喃道:
“……不过,这么说来,当吸血鬼不就没有任何缺点了吗?”
“笨蛋,你在胡说什么?”
“至少不会变老呀!有叶小姐跟尊也能永远维持现在这副美丽的外貌。”
“那种事并不值得高兴。”
有叶说这番话的口吻刺痛了静佳的心。
只要自己没有被正式纳入血族,那静佳就会按照正常的速度衰老下去,最后势必会留下尊与有叶,独自一人离开。虽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还不到需要考虑年老的时候,但那一天总是会到来的。
“还有,加入血族也能让胸部变大。”
“跟胸部无关啦!”
“有叶同学单纯只是遗传的影响而已。”
“是、是这样唷?呜呜呜……好遗憾。”
索菲亚缓缓将腰部浸入热水中。
“我觉得尊一定喜欢大的……”
“尊同学的爱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胸部大小而改变,初音女士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可是等初音小姐长大后,一定也会跟现在的有叶小姐一样变成巨乳吧?”
“等、等一下,你是从哪里学会那个没品的名词!”
“女仆长教我的。”
“我真是受够冬子了!”
有叶自己也浸入热水中。静佳见状,便夹着位于当中的索菲亚,与其他两人一起压低身子,沉入浴槽。结果这时,索菲亚看了看左右两边,突然颓丧地垂下肩膀。
“你们两人的都浮在水面上……”
有叶恍然大悟后立刻以手遮住胸口,让自己的身体沉得更深。
“你这个小傻瓜,干嘛那么想当吸血鬼呀?”
有叶以安慰的角度摸了摸索菲亚的背说道。
“因为结果都是好事呀!”
“太阳出来了,你就会超想睡,而且你也会很怕紫外线。”
“反正平常我白天也经常打瞌睡,枢机主教们常常为此提醒我,我早就习惯了!”
索菲亚抬头挺胸地说道。但这没什么好得意的吧?
“另外,你好像忘了一点,吸血鬼可是会吸血的魔物唷?”
“啊……”
索菲亚的脸有一半沉入水中,还不时咕噜咕噜地吐出气泡,她以楚楚可怜的目光朝上仰望有叶。
“因为尊跟有叶小姐都没表演过‘嘎呜——滋噜滋噜’的吸血模样,所以我差点忘了。”
“没像你形容得那么夸张啦,其实吸手指的血就可以了。”
“如果只要那样的话,我应该办得到吧。”
索菲亚以手指捏起有叶被水沾湿且红润的肌菁。
“……不过有时候光是这样也不够。”
有叶揪住索菲亚的手腕,并望向不停扬起热气的水面,同时喃喃说着:
“请不要忘了,我们是生活在幽暗中的野兽,而你们这些人类,对吸血鬼来说只是猎物。”
即便是在热水中,静佳依旧因寒气而浑身颤抖。
有叶的那番话不是只针对索菲亚。
“我们是丑陋、饥饿的野兽。千万别忘了。”
“……一点也不丑吧。”这回轮静佳咕哝着。有叶听了摇摇头,顺着她的动作,她的浏海与睫毛上有几滴水滚入了浴槽。
“就连静佳你也没看过,我们按照传统方式吸血的模样。假使哪天你真的看见了,一定会恶心地转过头。”
才没那回事——静佳本来想这么回嘴,但后来还是打住了。对方说那番话的时候,内心不知有多么沉重。因为自己确实没亲眼目睹,所以很难理解有叶的孤独。
(如果我接受血族的血,就有办法理解有叶同学——或者该说是吸血鬼的绝望吗?)
(自己该不该主动去了解那种事?)
“请不要随便就说出自己想成为血族这种话。暂时别把尊这个因素加进来,自己试着冷静思考看看。”
索菲亚低下头,金色的浏海在热水上掀起涟漪。
“……对不起。”
“没关系。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不过我希望你能理解。”
有叶轻轻将手放在索菲亚赤裸的肩膀上。
“一旦你理解后,假使尊也这么希望,就算你要加入血族,我也不会多说半句废话。”
(有叶同学的这番话是对我说的。)
静佳这么告诉自己。
静佳回忆着那段在潮湿热气笼罩下所度过的美好时光与对话,同时缓缓睁开双眼。
好冷。
她微微掀起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以大量几何学图案木雕所装饰的天花板,还有黄铜烛台上的灯火。此外,就是一对正凑近自己、发出石榴色湿润光芒的眸子。
“静佳、静佳!”
是有叶。她的脸孔在自己的上方,呈上下颠倒。她注视着自己,此刻正在哭泣。
静佳的意识终于回到被恶寒缠绕的颤抖肉体中。她开始回想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处于仰躺姿势的自己,自胸口到肩膀附近,似乎还多了某个人的体重。
那人的体重发出“滋”的水声,同时离开自己的脖子。
“……唔、唔……”
两绺银色发丝的尖端正搔着静佳的喉咙。她虽然想抬起头,身体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尊同学?”
呼唤对方的名字后,压在静佳身躯上的尊才缓缓露出脸。他的嘴角以至于脖子、胸口、腹部全都沾染了血,眼中也毫无半点理性之色。此外,尊的心窝附近——那个被打穿的大洞边缘正在冒泡并不时蠢动着。这是再生进行中的现象吧?啊啊,太好了。静佳在无力感当中庆幸。
“静佳,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放心吧。和晃院家的人血量一向很充足。”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你被吸走了一半的血啊!”
有叶的眼眶浮出泪水,还拼命以手按住静佳脖子上烂成一片的咬痕。
没错,为了万魔抄本被挖出后差点就要丧命的尊,静佳提供了自己的鲜血。失去抄本后,生命力急速低落的尊,唯有靠这种方式才能抢救回来。意识瞬间丧失的尊,完全显露出兽性并啃食着静佳的脖子。关于体内血液被吸走一半这点,透过绑在静佳大腿上的魔名控制装置生命迹象器便可确认了。若不是该装置在使用者遭遇紧急状态时发动维系生命的机能,静佳毫无疑问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索菲亚小姐呢?”
“笨蛋,这种时候还担心其他人。”有叶堕着泪说道。
“教宗陛下没事。”蹲在一旁的冬子说话声听起来怎么好遥远。“受损的只有背上皮肤而已,已经进行过紧急处理了。宝雷老师等下也会赶来。”
太好了。静佳将头靠在有叶柔软的大腿上。
有叶同学,我,已经决定了。
不论对方是否能听见,不论这样的心声是否真的有化为言语,静佳还是想表达。
即便有叶同学与尊同学必须而对永远不会衰老的悲哀人生,我也决定贡献出自己生为普通人的短暂生命,担任尊同学的妻子,以及有叶同学的弟媳,并且就这样自然地衰老死去。至于理由,就是为了证明你们这一族一点也不丑陋。能做到这点的,也只有我而已。我希望能以如此高尚而又自豪的人类身分,成为你们这些高贵野兽的猎物,并在爱的喜悦与颤抖中消灭。如此燃烧生命也要维持熊熊热情的爱之形式,不是恰好适合和晃院家,同时也是有叶同学难以奉献出的爱意吗?
所以,不论何时,不论要多少,都请啜饮我的血吧。
这时,某人在静佳身边趴了下去,随后瘫软在地板上。静佳将那位不知名人物的头拉向自己的胸口,并以手指穿过对方的黑发,极其爱怜地梳整那两绺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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