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对谈
岁月如梭,新的一年开始了。
神圣历 1001 年。
某天下午。
三艘魔导船抵达了加尔亚克王国的王都,是贝尔托拉姆王国本国政府使节团搭乘的魔导船。代表是赫尔穆特・奥波。也就是说,奥波公爵亲自驾临。另外,瑟莉亚的父亲罗兰也跟着同行。
与雷斯特拉希翁的谈判将在第二天进行,以奥波公爵为首使节团的代表们将在卡尔亚克王国城堡留宿。
另一方面,罗兰以被夏洛特的传唤的名义,前往了利欧的宅邸。虽说名义上是随同奥波公爵派行动,不便擅自单独行动,但若是第二王女那边发来的邀请,就可以以无法拒绝为理由搪塞过去。
由于担心会惹恼奥波公爵派,所以他没把克莉丝蒂娜她们叫来。不过,当他在宅邸前看到一直等候的莫妮卡和瑟莉亚时——、
「莫妮卡酱,瑟莉亚酱!」
罗兰激动得冲上去,把心爱的妻子和女儿一并搂进怀里。
「等、等一下,父亲大人......」
「阿啦啦啦」
瑟莉亚因为在意周围的目光而显得有些害羞,莫妮卡则像安慰撒娇的孩子一样,将手环绕在罗兰的背上。
「啊——我一直好想见你们」
「真是的......」
罗兰只是死死地抱着两人不放。于是瑟莉亚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松身体接受了父亲的拥抱。
「好啦,大家都在看着呢,该松手了」
「…………」
“好啦,撒娇时间结束”莫妮卡终于开口提醒。但罗兰像是妻女成分还没补充够似得,依旧纹丝不动。
「亲爱的?」「......是」
在莫妮卡面带微笑的催促下,罗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两人。
「来,请向天川卿打个招呼吧。我和瑟莉亚受了他很多照顾呢」
「嗯。对,没错,天川卿……对,是天川卿。好久不见。呀呀……总觉得在到达王都之前,我好像都把你给忘了」
罗兰重新转向利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现在的利欧作为超越者是不会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存在,理娜构筑结界的效果虽然在卡尔亚克王国国都一带可以免受这种限制,但在结界之外就不一定了。
「不是觉得,而是忘记了」
利欧回答道——、
「嗯?」
这是怎么回事,罗兰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有复杂的原因。总之,请大家先度过一段与家人无关的时光,顺便听听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吧」
“站着聊天也不太好”利欧邀请罗兰进入宅邸。
「……是吗。多谢您的关照。看来在我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妻子和女儿也将继续受您关照,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才好……」
罗兰端正姿势,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我才是承蒙两位关照的人」
「哦,您承蒙莫妮卡酱和瑟莉亚酱关照,具体有什么呢?」
「各、各种事情」
罗兰的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利欧被震慑住了——、
「各种?哪方面请详细告诉我……」
「亲爱的~」
莫妮卡笑着给丈夫施压,场面这才得以化解。
◇ ◇ ◇
之后,在宅邸的会客室里。罗兰与妻子莫妮卡并肩坐在沙发上,正与瑟莉亚相对而坐。打当罗兰对坐在旁边的莫妮卡尽情撒娇,享受了一段温馨的团聚时光后——、
「那么,情况如何呢?本国现在的情况......」
瑟莉亚试探性地开口说道。
「老样子。本国政府仍是奥波的独裁舞台。各地要职尽数由亲信贵族把持,难以驾驭的贵族则被安排到闲职,置于监视范围之内」
罗兰叹了口气说道。
「在罗丹尼亚被捕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
「说实话,他们似乎正为人数过多而头疼。虽然以罗丹侯爵为首的核心干部都被押解到王都,但基层成员似乎仍被遗留在罗达尼亚。据说正由奥波亲信的代官监视着。比起分散在各地,集中管理果然更容易掌控吧」
「罗丹侯爵还活着吗?」
「啊,他们应该被关押在王都的监狱里」
「太好了,必须通知克莉丝汀娜大人他们」
瑟莉亚松了一口气,抚摸着胸口。
「话虽如此,雷斯特拉西翁那边怎么样?实际上,情况相当糟糕吧?」
「……关键还是看明日会谈的结果吧,作为接受对方要求的交换条件,我们能提出什么条件呢?父亲大人可曾探听过奥波公爵此次会谈的真实意图?」
「可惜我并未获得信任。虽然被命令同席,但连奥波究竟想交涉什么都不得而知。实在抱歉」
「不必抱歉。归还王权圣具,并取消加冕仪式,这就是奥波公爵的要求」
「这正是奥波所面临的问题...... 打算以此进行谈判吗?你们不会接受这种要求吧?后者姑且不论,特别是前者......」、=
「………………」
瑟莉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莫非是打算接受吗?」
罗兰咽了口唾沫,问道。
「据说是视条件而定」
「......到底是什么条件?」
「至少要归还罗丹尼亚吧」
「这个,不管怎么说也......」
罗兰无言以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你不觉得 王权圣具(Regalia)有着与之相称的价值,不,应该说是更高的价值吗?」
「这、或许也是……不过,把王权圣具交回去的话,雷斯特拉希翁不就等于失去了最后的底牌吗?难不成是要做个假的交给他们?」
「正因为是王牌,所以能否提出与王权圣具相称的条件才至关重要。而且,取消加冕仪式也可能成为意外重要的谈判筹码......」
「......这是什么意思?」
罗兰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们在会议上讨论过了,首先......」
瑟莉亚简要地介绍了会议内容。也就是说——即便奥波公爵想否定克莉丝汀娜的即位,但若是严格执行匿名投票,他就无法强迫贵族们投他想要的票,从而有可能无法否定即位的正统性。而且——、
「所以,奥波公爵是不是害怕克莉丝汀娜殿下确定即位呢?因为一旦确定即位,就再也没有合法手段来夺取克莉丝汀娜大人的王位了」
他以提出疑问的方式结束了解释。
「原来如此,在拥有否定即位所需票数的贵族中,超过四分之三的人在奥波派的影响之下,但如果能不让奥波察觉到投票内容,确实可行」
罗兰一边理解着,一边用手捂着嘴陷入了沉思。
「......父亲大人,您觉得怎么样呢?」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着眼点。如果克莉丝汀娜殿下确定即位并成为正式的国王,对奥波公爵来说确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如果可以避免这种风险,他肯定会想要尽量避免。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
「……奥波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预见并畏惧这一风险,还得在真正的谈判场合上去判断。如果那风险仍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那我们这点筹码就可能派不上多少用场。而且,他八成也会故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来伪装自己」
「克莉丝汀娜大人也指出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必须采取能够刺激对方风险点的方式来推进谈判」
「关键在于,投票的机制如何设计——只要设计得不慎,匿名性就随时可能被形式化。毕竟这是一个历史上从未真正实行过的规则,光是制定操作流程就会引发争议。更何况,立法机关现在被奥波派掌控,奥波肯定也会从中动手脚」
国内绝大多数贵族都受到奥波公爵的影响,而且拥有统治机构的王都是奥波公爵的领地。即使真的进行投票,看似有胜算,实则雷斯特拉希翁的处境仍然不利。而且——、
(就算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最终得以确定,能不能撼动奥波公爵派的铁壁防线,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大概是目前能采取的最优手段,但要说能否成为扭转局势的决定性一击……就很难断言了)
罗兰面色凝重地思考着。
「所以,克莉丝汀娜大人也说过,加冕仪式和投票能够吸引多少国外的关注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瑟莉亚凝视着父亲那张带着凝重表情思考的脸。随后——、
「不愧是殿下,我能想到的事看来早就被考虑过了呢……。话说回来,关于他的事……」
罗兰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之后,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你说的『他』是指谁?」
莫妮卡似乎是明知故问,从旁边高兴地看着罗兰的脸。
「...... 是关于天川卿的事」
「果然还是会在意未来的儿子呢」
罗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报上名字后,莫妮卡便笑眯眯地露出了微笑。
「儿、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母、母亲大人!」
「我可没听说过!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没、没有!也没有孩子!」
如此种种,让瑟莉亚和罗兰完全狼狈不堪。
「明明在学院工作的时候还担心这孩子能不能结婚,如今长大成人结婚变得现实起来,就开始闹腾起来,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啊」
莫妮卡用右手托着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啊。当初和查尔斯的婚事给瑟莉亚惹了多少麻烦……绝不能让瑟莉亚嫁给不愿嫁的人!」
「什......!」
瑟莉亚脸红到耳根,整个人都僵住了。
「瑟、瑟瑟瑟瑟、瑟莉亚酱!?」
「我、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利欧!」
「利、利欧?」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罗兰脸上浮现出疑问。
「一看就知道啊,毕竟是母女,就说你看着利欧同学的表情......」
「等、等一下!你不是在说天川卿吗?你说的利欧是谁啊?」
「利欧同学是指天川卿哦,听说他原本是瑟莉亚的学生」
「......这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但罗兰似乎更加疑惑了。他不解地来回看着莫妮卡和瑟莉亚的脸。
「......就如同母亲大人所说,说到底,我和利欧相遇是在......」
瑟莉亚趁机解释关于利欧的各种事情:他们初遇于贫民窟;因救出芙萝菈的功绩被破格招入王立学院的事;
「救出芙萝菈大人的孤儿,原来如此,是那时候的......」
罗兰睁大眼睛,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们之间有什么接触吗?」
瑟莉亚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被认可转入王立学院的晋见仪式上,我也在场。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时候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啊」
「总之,就这样,瑟莉亚成了利欧的班主任。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可真是美好的一对呢」
莫妮卡开心地讲述了利欧和瑟莉亚刚认识的时候。
「比、比起这种事,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解释。你看,父亲大人不是说过,在来到王都之前,他似乎忘记了利欧的事吗?对吧?」
「嗯、嗯」
「利欧啊......」
瑟莉亚在话题偏离到奇怪的方向之前,强行改变了话题。也就是说,为什么会失去关于利欧的记忆,不提关于超越者的事,而是解释说那是类似诅咒的东西。
「…………」
罗兰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时语塞,但他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女儿。此前他来访宅邸时,对利欧不在一事毫无疑问,这也印证了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实。
然后,听完大致的说明后——、
「......原来如此,他真是经历了不少苦难啊......」
罗兰似乎对利欧的遭遇感到同情,嘴角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是啊,利欧真的很辛苦哦。听说他过去在学院里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却依然挂念着瑟莉亚和雷斯特拉希翁……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孩子。所以瑟莉亚也必须好好支持他才行,对吧?」
「是、是的......」
瑟莉亚被莫妮卡这样问及,虽然看起来有些害羞,但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会支持的吧?情爱的」
「唔咕...... 」
罗兰的反应就像一个被拿出讨厌蔬菜的孩子。
「你会支持的,对吧?」
「嗯、嗯,毕竟他对我有恩,我会支持他的......」
对爱妻非常软弱的罗兰。
「真是太好了呢,瑟莉亚。听说父亲大人也支持你们的关系呢」
莫妮卡优雅地交叠双手,愉快地对着瑟莉亚说道。
「等、等一下!应援的是天川卿,我们两人之间......!」
「接下来我们父女四人一起创造一段清静的时光吧」
「不行!亲子还太早了!」
罗兰焦急地喊道, 然而,只是自居坟墓。
「既然还没有,那是不是意味着瑟莉亚的丈夫是利欧先生也没关系呢?」
莫妮卡满脸笑容地问道。
「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瑟莉亚酱!」
罗兰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瑟莉亚,但是——、
「才不理你了」
瑟莉亚红着脸,突然把头转向一边。
◇ ◇ ◇
第二天上午,终于到了雷斯特拉希翁与贝尔托拉姆王国本国政府使节团举行会谈的时间。
加尔亚克王城迎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克莉丝汀娜为首的雷斯特拉稀翁代表团成员,与奥波公爵为首的祖国政府官员们隔着长桌对峙。而加尔亚克国王弗兰索瓦则以对话主持兼见证人的身份,坐在中间呈“コ”字形的位置。
「那么,我们开始吧」
弗兰索瓦看了看坐在两侧中央位置的克莉丝汀娜和奥波公爵的脸,庄重地宣布会议开始。然后——、
「议题是关于归还王权圣具和取消加冕仪式,首先,除了议题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向本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吗?」
弗兰索瓦将视线转向奥波公爵,说道。
「没有。正如已经通知的那样,本国政府要求克莉丝汀娜第一王女归还王权圣具并取消加冕仪式。目前没有其他要求。」
奥波公爵用低沉而洪亮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大不敬吗!对女王陛下称呼第一公主什么的!」
雷斯特拉希翁的贵族提高嗓门,厉声谴责道。
「虽然克莉丝汀娜殿下目前暂居王位,但我们认为其即位本身不正当。因此要求取消加冕仪式,主动废除王位继承权。称谓之变正是此意」
「何等傲慢......!」
雷斯特拉希翁所属的贵族愤怒地说道——、
「这是父亲大人,国王菲利浦・贝尔托拉姆的要求吗?还是赫尔穆特・奥波公爵你的要求?」
「这是另一回事。我是作为菲利浦・贝尔托拉姆国王陛下的代表来到这里的。当然,这是陛下的要求」
奥波公爵嗤之以鼻,用轻蔑的语气回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希望去谈判的不是你,而是父亲呢」
「既然您这么说,克莉丝汀娜大人是不是应该亲自来一趟本国的王都呢?」
「然后我就会找个理由被软禁,再也出不了国吗?」
「太可怕了。这是因为您自己也想对我做同样的事,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吗?」
奥波公爵大胆地反问道。
事实上,现在似乎正是擒获奥波公爵的绝佳机会。但若在双方已同意谈判的前提下,将作为国王代表前来交涉之人当场逮捕,失去信誉与正义名分的必将是雷斯特拉希翁。无论事后局势如何变化,都将难以挽回国内贵族的信任。况且,此次提供会谈场地的加尔亚克王国也将颜面尽失。
「正是因为过去有在城堡中行动自由受到限制的经历,才让我感到担心。这也是你的指使吧?」
「咦?记得王室威信失落导致政局动荡时,为防人身安全受威胁曾安排过护卫……不过话说回来,议题是不是偏离得太远了?我希望您能尽快给出答复」
奥波公爵厚颜无耻地提出了要求。
「归还王权圣具,取消加冕仪式。若只是空口提出要求,我们毫无理由接受,那么会谈就到此为止」
克莉丝汀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仿佛在暗示:如果你想让步,那是你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就回去吧。
「那么,您想让我怎么做?」
奥波公爵厌烦地叹了口气,问道。
「既然你们想要得到想要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提出谈判的条件吗?」
「......我不是打算谈判,而是打算劝降呢。我之前也已经说清楚了,与反叛者对等地签订协议是不可能的」
奥波公爵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认定身为国王的我是叛徒吗?」
「只是临时即位吧,加冕仪式也还没有完成,我已经说过,这样即位是不正当的吧」
「即便如此,我也是国王。王室法典里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得清清楚楚。连国王都不能违背的规矩,区区一介公爵之流又凭什么可以随意破坏?就算你是以国王的名义站在那,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你真觉得可以破坏,那未免也太放肆了吧。到底是谁在忤逆王权、谁才是反叛者,我倒想听听呢」
克莉丝汀娜丝毫未惧触怒奥波公爵的逆鳞,直言不讳地严厉谴责道。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图,但似乎让您误会了」
奥波公爵表面上强装笑容,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若非误会,那么,你刚才说‘不可能与反叛者缔结协定’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区区一个公爵竟敢对国王说出这种话——我可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你该说得出口的」
「......我无意将克莉丝汀娜女王陛下视为叛逆者,但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不就是叛逆者的集团吗?」
「事到如今才为了掩饰而改口称呼女王陛下,你虽然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小人物呢」
克莉丝汀娜的挑衅并未停止——无论其目的是激怒奥波公爵以掌握谈判主动权,抑或另有图谋,其效果都堪称绝妙——、
(这只母狐狸!)
奥波公爵的笑意几近崩塌,内心虽怒不可遏,但自制力仍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作用。
「如果不想被抓住把柄,就应该注意不要轻率发言。周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部下,所以他们才会对你轻率的发言视而不见吧」
「…………」
看了看四周后似乎冷静了下来,奥波公爵重新挤出一丝无言的笑容。而与他同席的本国贵族们则完全被吓得面色僵硬。
「你可以考虑在加冕仪式上发起投票,否定我的即位。但我绝不允许这种轻视法律条文的言论,这是对王权的侮辱」
「……并无那样的意图。正因如此,我才请求您自行撤回即位。这项要求本身,应该并不违背法律」
「是啊,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没有理由接受你的要求」
克莉丝汀娜冷淡地回应道。
「......您当真有底气如此强硬吗?」
「不管是强硬还是别的什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要撤回即位呢?」
「难道您以为自己能在投票中获胜吗?还是说——为了在失败时少受些损失,早点投降以改善印象、争取更好的条件,不是更明智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口咬定我会输。事情不试过,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不用试也显而易见吧」
奥波公爵露骨地露出嘲笑。
「说得好像投票结果是按照你的意愿决定的一样呢。明明你认可的票只有一票的价值」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按照我这个派阀领袖的意见投票的人,可多得很」
「投票应当由每个人自由决定。若是你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投票结果,那和你握有多票也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会在各自自由意志的基础上,选择遵从我的意见。我绝没有强迫他们」
能够如此断言的,大概只有阿尔伯公爵这个男人吧。甚至不认为这是自负。但是——、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能就投票的方式和管理方法进行讨论。如果能在这里达成大致共识,今后的麻烦也能省不少」
这时,克莉丝汀娜插入了议题。
「......您的意思是?」
奥波公爵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
「毕竟这将是历史上从未实施过的投票。实际上如何进行投票,这个机制是必要的吧?你该不会是想说有这么多反对票,然后擅自统计后带到加冕仪式现场吧?」
她显然察觉到奥波公爵有可能会这么做,目光中透着洞察般的警告。
「这不是偏离议题了吗?」
奥波公爵看向弗兰索瓦,问道。
「我已经事先征得了弗兰索瓦国王的同意。如果你不主张在投票时不需要机制的话,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无妨......」
「『投票的匿名性,不得侵犯』你知道王室法典的古老条文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吗?这是为避免投票者受他人意志左右而投下选票的规定呢」
「......我知道」
当克莉丝汀娜提到匿名选举时,奥波公爵略显烦躁地微微皱眉。
「那么,为了应对真正要进行投票的情况,投票机制必须以保障匿名性为前提来构建。没有异议吧?毕竟,派阀的人都是凭自由意志投票的,并非是你在强迫他们」、
「……但既然要作出否定即位正统性的重大决定,难道不应该明确投票个人的责任吗?况且,在其他制度中也不存在必须采用匿名投票的先例。即使在内阁会议或议会表决时,原则上也应该公开谁投了什么内容的票」
明明正在讨论否定即位正统性的投票机制,奥波公爵却煞有介事地提出了其他制度中的投票问题。
「也就是说,事后应当能查清所有人的投票意向——究竟谁反对我的即位,谁又投了赞成票?难道要无视规定匿名投票的规则初衷吗?」
「既然没有规定保密程度的上限,我认为这方面值得探讨。况且规则终究只是规则,是否存在修改规则本身的余地也应纳入考量吧」
「你真是轻视王权啊。《王室法典》作为规定王室与君主制度形态的根本法典,实则确立了国家存在的本质形态。它作为国家法典中不可侵犯的圣域之一,即便国王也无权在任内修订。而作为实施细则的施行规则,同样作为《王室法典》的组成部分受到同等对待。难道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就妄加评论吗?」
若《王室法典》能轻易修订,废除王政便成为可能。正因如此,修订《王室法典》需满足严苛条件。面对奥波公爵无视这些原则的言论,克莉丝汀娜忍不住无奈地皱起眉头。
「……我绝无轻视王权之意。只是,若连由谁作出何种裁决都必须保密的话,岂非会滋生篡改选票、虚增票数等舞弊行为?我正是担忧这种隐患」
「这些问题通过完善投票机制与监管就能防范。相比之下,公开投票内容可能引发的弊端反而更难应对呢」
「被某人的意志左右而投票吗?不过,政治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管是弊端还是什么」
拥有影响力的人影响周围的人,获得想要的结果有什么不好呢?奥波公爵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派系中的人是否会按照自己的意见投票,这会让你感到不安吗?毕竟可能会变得不如自己所愿呢」
克莉丝汀娜挑衅般地问道。
「......也不一定会如你所愿呢。不过,算了。如果需要实施投票,就按照规则的规定来构建机制吧」
奥波公爵虽然看起来不服气,但还是接受了秘密投票。
「关于机构构建和投票管理,我希望能得到第三方——加尔亚克王国的协助。如果其中一方负责管理统计,彼此之间会产生不信任吧?」
「……我并不介意。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觉得还有更该优先讨论的事情吗?如果您愿意中止加冕典礼,这些讨论自然也就毫无必要了」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目前没有理由取消加冕仪式吧?」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有条件的话,希望您能尽快提出来」
奥波公爵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催促道。于是——、
「归还罗丹侯爵领地、归还被俘虏的人质、并且在此之后十年间禁止侵略归还的领地。如果能接受这些条件,就有考虑取消加冕仪式的余地」
克莉丝汀娜提出了要求。
「......真是荒谬」
奥波公爵明显皱起了眉头。
「取消加冕仪式意味着撤回即位。如果有足够的条件来满足这个条件,即使这样也不够哦」
「只要有王权圣具,不是随时都可以重新宣布即位吗?那样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奥波公爵强调,取消加冕礼终究只是主动撤回的决定。若日后改变心意,随时都能重新宣布即位。
「我理解你想禁止我再次即位。所以,如果你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向你保证,未来十年内不会再次宣布即位」
「哦,十年啊......」
或许是觉得这样还有考虑的余地,奥波公爵的反应比刚才更加果断。
「万一父王不幸驾崩、王位出现空缺时的应对,我们另行讨论就是了。……不过嘛,只要父王健在,这种担忧自然就多余了」
“若真要担心那种情况,也只可能是在你暗杀父王的情况下吧”克莉丝汀娜以锐利的目光向奥波公爵施压。
「......原来如此。禁止侵略是对上次对谈的反省吗」
奥波公爵面带嘲笑,以挑衅的语气回应。
说到底,雷斯特拉希翁失去罗达尼亚是在上次对谈之后不久。在此过程中,以归还查尔斯的监护权与“断罪之光剑”为条件,双方约定将克莱尔伯爵家的人作为双方的传令官使用;同时达成协议,不得随意清洗或劫持与复兴派有关的人作为人质。
由于禁止侵略未被纳入协定条款,奥波公爵在会谈刚结束便实施了突袭罗达尼亚的冒险计划,使雷斯特拉希翁组织遭受了致命打击。
「正是如此。因此本次协定中,我们要求制定相应的惩罚条款。若违反不可侵犯协定,您必须卸任宰相及元帅职务,将所有权限归还给陛下,从此退出政坛。由现任大臣组成的内阁也将随之解散」
这等同于要求放弃所有权力。
「......您是不是玩笑过头了?」
「我可没开玩笑。如果你守约,这件事自然就不会发生。顺便一提,要是你利用普罗奇夏帝国的关系者来发动侵略,同样会触发相同的惩罚。之前出现过的那位‘冰之勇者’要是再被目击到,我会毫不犹豫地视为你的指示」
「你不可能连他国的军事行动都管理得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哦。你不是和帝国的大使关系很好吗?」
「…………」
奥波公爵的额头上浮现出一条条青筋。
「你没有异议吧?」
「...... 在那之前,王权圣具(Regalia)也打算根据条件归还对吧?」
「是的。归还王权圣具(Regalia)的条件,是你辞去宰相以及元帅之位,将全部权力归还父王,从政坛上彻底退场。同时,你必须解散由现任大臣们组成的内阁。这样一来,就会与罗达尼亚的归还协议和其中的惩罚条款部分重叠,因此有必要重新审视」
无论如何,对奥波公爵来说,这绝对不是能够接受的条件。
「如果你不打算归还,直接说就行了」
「就是因为有才提出条件的啊。希望你不要低估 Regalia 的价值呢」
「………………」
不知是否在脑海中思考,奥波公爵皱着眉头保持沉默,开始用食指咚咚咚地敲打桌子。
「如何呢?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隔一段时间再继续对谈吗?」
一直默默观察着对话的弗兰索瓦,此时开口看向两人。
「我这边没有问题,请慢慢考虑吧」
克莉丝汀娜向坐在对面的奥波公爵说道的同时——、
「......不,不用了。关于归还罗达尼亚的事,我们已经准备好签订协议了,不归还 Regalia也可以」
奥波公爵当场给出了答案。
「果然还是不想冒险吗?」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完全排除克莉丝汀娜通过加冕仪式确定即位的风险。因为一旦确定即位并正式成为女王,就无法轻易将她从王位上拉下来了......。
「您随意理解也无妨。不过,签署协议之前,希望您先仔细斟酌每一条条件。尤其是您自己设定的禁止再次即位的条款。至于违反该条款的惩罚,我还没有听清楚内容呢」
既然你把让我辞去元帅和宰相职位当作惩罚摆到我面前,那么,你那边也当然有惩罚吧?奥波公爵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于是——、
「赌上我的首级」
克莉丝汀娜简短地说道。
「您说的首级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在十年内违反条件重新即位,我就赌上我的性命」
「......呼、呼哈哈哈!」
奥波公爵睁大了眼睛,随后放声大笑。
「你不服气吗?」
「不,这是我的荣幸。本来宰相和元帅的首级都无法相提并论呢。不过,这样可以吗?」
「只要双方都不违反协议,就没有任何问题吧」
面对大胆发问的奥波公爵,克莉丝汀娜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确实如此。只要不违反协议,就没有任何问题」
奥波公爵深表同意,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那么,我们来详细讨论一下细节吧」
「ee」(注:ええ)
就这样,雷斯特拉希翁与本国政府的对话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正在走向收尾。
◇ ◇ ◇
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与本国政府的会谈结束后,雷斯特拉希翁的领导层在迎宾馆的一个房间里举行了餐会。
「哇哈哈」
自从罗达尼亚被夺走后,组织内部日常就笼罩着一种沉重的氛围。不过,现在室内罕见地回荡着明朗的笑声。
「这是超出预期的成果,没想到真的能夺回罗达尼亚」
「说到奥波那副厌恶的表情,真是让人痛快啊」
「克莉丝汀娜殿下的谈判技巧实在是太出色了」
罗丹侯爵领的归还、在罗达尼亚被俘战俘的遣返,以及今后十年内禁止侵略罗丹侯爵领。
虽然协定尚未正式签订,但大的方向已经达成一致。既然在现阶段就已经能确定取得如此成果,叫他们不要兴奋也未免太苛刻了吧。就在情绪高涨的一群人稍微离开一点的位置——、
「真是一场精彩的谈判,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如克莉丝汀娜殿下所料」
阿尔伯特伯爵如此称赞克莉丝汀娜。
「这是休格诺准男爵的功劳哦,毕竟是他为对话铺平了道路」
克莉丝汀娜称赞着不在场的休格诺准男爵。
「......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今后的计划也没变吗?」
「嗯,没有」
阿尔伯特伯爵试探性地问道,克莉丝汀娜则果断地摇了摇头。
「可是......」
「别忘了。罗丹侯爵领虽然回来了,看上去好像恢复原状。但作为交换,我们却失去了‘即位’这张最大王牌。恢复原状的只是表面而已。我们不过是把已经逼到眼前、鼻尖的组织寿命延长到了十年之后。……不,对那十年这个时间寄予过多期待也是危险的」
「…………」
阿尔伯特伯爵一脸沉痛地沉默不语。
「只要国家的中枢被奥波掌控着,局势随时都可能翻盘。罗达尼亚被查收的私产,也不太可能全部取回,短期内财政状况也会恶化。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恐怕都会持续处于不容乐观的状况吧」
不知不觉间,室内的贵族们都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在倾听克莉丝汀娜的话语。于是——、
「别忘了。正因为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大家才会聚集在这里。你们应当看的不是树,而是整片森林。国家的未来就压在这间房里所有人的肩上——请怀抱这样的觉悟吧」
克莉丝汀娜向室内的所有人说道。
「......遵命,我们的忠诚将终生献给克莉丝汀娜殿下」
阿尔伯特伯爵当场跪下,向克莉丝汀娜宣誓效忠。房间里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克莉丝汀娜环顾着垂头丧气的众人,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间章】留恋
戴上冰之假面吧,
明明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不,假面应该已经戴上了才对。
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的目光早已追随着他的身影。
隔着面具偷看一眼的话,应该是被允许的吧?就这样,我不由得放纵起自己来了。
真是个软弱的女人——我。
契机大概是那晚的事吧。
虽然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如今回想起来,趁着混乱向他求抱这件事,仍然让我羞愧得不行。
因为,这不是很不知廉耻吗?身为被严格教导“在成婚前必须保持贞洁”的王族女性,却向并非婚约者的异性渴求身体接触。就像是妹妹塞给我看的那本《公主与骑士》恋爱故事——某个情节里的场面一样。
——这是谁啊、这个王族失格的满脑花田的公主?
——真没现实感啊。
虽然读那本书的时候觉得很傻,但既然自己做了类似的事,就没有资格觉得傻了。
而且,自己并不像故事中登场的公主那样可爱。也没有受到登场人物喜爱的资质,妹妹反而更接近那位公主吧。不过,妹妹应该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举动吧……。
我倒是觉得,他更像那些故事里的骑士。
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又有点傻好人;而且比那些出现在故事里的骑士不知道强上多少倍。从客观来看,他的魅力一目了然。
所以,
虽然我并不是绝对这么想的......,
我有点在意,
在意那天晚上的事,他是怎么想的呢?
说不定……他其实是在担心我吧?
我觉得自己是个精于算计、狡猾聪明的女人。
我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我只能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表现。
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么努力度日的。
只是……毕竟有那天晚上的事。
而他又那么温柔。
所以我还是忍不住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或许,他会为我担心也说不定。
后来,当我从旁人那里得知——
他果然一直在担心我时,
仿佛连自己戴着的冰冷假面都要融化了一般,
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喜悦。
当然,他那样温柔的人,
就算对象不是我,也一定会为别人费心操神。
可就算如此——
当我确实感觉到自己也是他会担忧的对象时,
那种幸福与欣喜几乎让我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可是……我是个卑鄙的人,
所以欲望会在心里不断翻涌。
会想要更多。
会不由得渴望他多看看我一眼,
多为我担心得久一些。
如此种种,
如此卑贱地期待着那些残余的施舍,
我开始愈发敏感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沉溺于确认——
他是不是真的有在担心我、在意我——
这样的期待之中。
然后,每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察觉到他其实一直在在意着我,
那份喜悦与幸福便会一下子涌上心头……
这成了我心里的支柱。
但是,药吃多了也会变成毒,
我开始讨厌利用他的温柔的自己,
明明我没有那种资格......。
所以,他给予的这份幸福,这份眷恋,我都必须斩断。
没事的,
因为在背后推支持我的,是他。
因为那个夜晚,他回抱了我。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我才能戴上冰冷的假面。
所以,直到最后都继续戴着假面吧。幸运的是,目前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要还有那个夜晚的回忆。
前方等待着我的未来,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
就连这份在心底涌动,几乎要融化冰冷面具的炽热情感……,
也大概......,
「再见了」
可以假装没注意到。
我只能继续向前。
【第七章】宣誓
与本国政府会谈几周后的一个夜晚。
克莉丝汀娜独自伫立在迎宾馆自室的阳台上。夜色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若在白天,从这里便能远远望见利奥所居住的宅邸。她此刻凝望的方向,正是那一处所在。俯瞰寂静无声的夜景时,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恍惚而遥远。
「…………」
就在克莉丝汀娜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轻声呢喃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阳台门被推开的声响。窗帘本就没有拉上,大概是因此,来者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吧。
「......姐姐大人?」
这样称呼她的只有一人。
「芙萝菈,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克莉丝汀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回头看向直到刚才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熟睡重要的妹妹。
「没什么,只是突然醒来发现姐姐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觉得月亮很美」
克莉丝汀娜稍作停顿后回答,然后抬头望向刚才连一眼都没有瞥过的夜空。
「哇,真的耶,好漂亮......」
芙萝拉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头顶的月亮。
「是吧」
克莉丝汀娜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向芙萝菈的脸伸出了手。当洁白无瑕的手指轻轻触碰妹妹的脸颊时,淡紫色的头发便轻轻摇晃了一下。
「呼呼」
芙萝菈微微发痒似地笑了笑,然后走上前去,抱住了姐姐的手臂。
「是有什么心事吗?」
「可是姐姐明天不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吗?我会寂寞的」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
克莉丝汀娜伸出空闲的手臂,抚摸着芙萝菈的头。然后——、
「让你一直感到寂寞了吧。直到我与雷斯特拉希翁会合之前,一直和家人都被迫分离……你一定也很想见到父亲和母亲,对吧?」
克莉丝汀娜问到。
「……我没事的。如果说一点都不寂寞那肯定是假的,可是现在我每天都能和姐姐在一起……所以,对不起,姐姐大人」
「......怎么突然这么说?」
突然被妹妹道歉,克莉丝汀娜不解地歪着头。
「作为王族的职责,我全都扔给姐姐大人了。因为我不可靠,所以什么忙也帮不上......」
芙萝菈歉意地低下了头。
「没那回事,因为你有你的优点」
克莉丝汀娜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是、这样吗......?」
「没错。我性格强势,又不可爱,所以很难让人接近。主动靠近别人也不擅长。可你不一样。你能接纳别人,能和任何人不分彼此地亲近。这是我所没有的优秀品质啊。我因此也得到了很多助力,今后也会继续得到更多助力吧」
「......姐姐大人的性格很可爱哦?」
「你在说什么啊」
克莉丝汀娜无奈地笑了笑。
「就是这样啊,呵呵」
芙萝菈好奇似得眯起眼睛——、
「......姐姐大人,喜欢着利欧大人吧?」(注:这里用的お慕い(したい),是仰慕、倾慕、思慕的意思,这里就直白点说喜欢)
芙萝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因为现在只有她们二人,所以芙萝菈直接称呼为利欧。
「......哈?」
克莉丝汀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高了。
「虽然其他人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正因为我是最了解姐姐的人,我察觉到,最近的姐姐大人,总感觉常常在关注利欧大人」
芙萝菈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
「我可不这么认为……不过,你才是,喜欢上了天川卿,对吧?」
克莉丝汀娜有些羞涩地反问道。
「诶?我.....吗?」
芙萝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
「到底算不算呢……老实说,像恋爱那样去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似乎还太早……不过,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对我来说,利欧大人就是憧憬的对象,正如姐姐一样」
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像我这样?天川卿吗?」
这次轮到克莉丝汀娜愣住了。
「是的。坚强、温柔、聪明、帅气,还会保护我。所以,如果我有哥哥的话,我希望能是像这样的人。虽然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惶恐的事……但我觉得,比起我,姐姐大人更适合他」(注:惶恐,表芙萝菈的想法有点不自量力,自谦的意味)
芙萝菈带着一抹坚毅而可爱的笑容说道。
「才没有那回事呢……」
克莉丝汀娜的表情僵硬,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
「姐姐大人」
芙萝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说道。
「......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我想要更多更多地帮助姐姐大人。政治上的事情很复杂,我完全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只会成为累赘......」
「芙萝菈......」
「我知道姐姐大人一直在珍视并保护我。我不想违背这份心意,也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或许不够资格。但即便如此,如果连我这样的人也能帮上什么忙,我也想做点事情」
芙萝拉如此诉说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这孩子也成长了啊......)
克莉丝汀娜瞪大眼睛回望着妹妹——、
「......确实,我可能有点保护过度了呢」
克莉丝汀娜开口说道。
「就是啊,姐姐大人太宠我了」
「因为你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克莉丝汀娜这么说,但这并不是全部。她自己也因为要应付自己的事务而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在政治世界里,仅靠漂亮话是无法生存的,她也希望尽可能不让妹妹卷入其中……。
「......我真的那么爱撒娇吗?」
「无法否认呢」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向仍然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芙萝菈——「这、这是......」、
「......我很严厉的哦」
「诶?」
「你能保证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诉苦」
克莉丝汀娜侧过脸,直直地盯着芙萝菈的脸,仿佛在确认她的决心。
「......好的」
芙萝菈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今后我需要你做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
「真的吗?」
看到高兴的芙萝菈,克莉丝汀娜嘴角轻轻一笑。「嗯,不过,我们差不多该重新睡觉了吧。明天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如果着凉感冒就麻烦了」
「是啊。为了暖和起来,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睡吧」
芙萝菈加大了抱住姐姐手臂的力度——、
「果然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克莉丝汀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
「今、今晚是特别的,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有一阵子都见不到彼此了」
「说得也是呢,那么,今晚我也来抱紧你一下吧。要在你寂寞之前,好好地把你宠够才行呢」
「真的吗?」
「嗯」
就这样,两人回到了卧室。
◇ ◇ ◇
次日清晨,克莉丝汀娜来到加尔亚克王国的港口。她即将离开王都,启程前往罗达尼亚。护卫阿尔弗雷德,以及前来港口送行的芙萝菈、弘明、萝艾娜、怜和浩太的身影也出现在港口。
顺便一提,以取消加冕仪式和禁止再次即位为条件,归还罗达尼亚的协议已经签订。
行程安排上,首先由本国政府军撤离罗达尼亚,随后雷斯特拉希翁先遣队确认城市安全,最后克莉丝汀娜亲赴当地,通过书信正式宣布并通知取消加冕仪式。
因此,尽管时间所剩无几,克莉丝汀娜仍暂时保持着女王的身份。不管如何——、
「姐姐大人,是利欧大人和瑟莉亚老师」
芙萝菈带着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说道:“快看!”就在此刻,刚抵达港口的马车上,利欧与瑟莉亚正缓缓走下车厢。
「天川卿,连瑟莉亚老师也」
克莉丝汀娜主动走向两人,向他们搭话。
「早上好,我们是来送行的。如果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可能会打扰到你们,所以就我们两人来了」
「大家都很想来呢」
诸如此类寒暄之语,利欧和瑟莉亚亲密地并排站着,回应克莉丝汀娜的话。「谢谢,我很高兴。很般配的二人呢,呵呵」
克莉丝汀娜露出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带着些许恶作剧般语气说道。
「请、请不要捉弄我,克莉丝汀娜大人」
瑟莉亚脸颊泛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大人居然会捉弄别人,真是难得啊,心情很好呢」
芙萝菈高兴地指出。
「实际上,我可能真的很兴奋呢」
克莉丝汀娜优雅地微笑着表示同意——、
「我一时间还在想会发生什么呢,真厉害啊,没想到真的夺回了罗达尼亚」
弘明有些做作地称赞了克莉丝汀娜。
「弘明会称赞别人也超级少见呢」
「确实如此」
怜和浩太笑着打趣道。
「啊?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只称赞真货而已」「也就是说,克莉丝汀娜大人也是真货咯」「你不用一一改口啦」
弘明害羞起来,对着调侃他的怜使出了头锁。
「这也是多亏了优秀人才们的支持,弘明大人的存在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非常感谢」
「哈,别说客套话了」
听到克莉丝汀娜的道谢,弘明中断了头锁。
「没有这回事。至今为止,正因为弘明大人一直与我们同行,我们才得到了那么多的帮助。我们非常依赖您,也由衷地感激您。只是我这个人笨拙,不太擅长把平日里的感激之情好好表达出来而已」
「啊,嗯,也不是那样啦......」
弘明害羞地移开了视线,挠了挠头。「哇,你看起来很害羞啊,弘明」「脸变红了呢」「所以我才说你很烦啊!」「等等!」
弘明将怜和浩太夹在两侧,一起锁住了他们的头。看到这一幕——、
「呵呵,有你们在宏明大人身边,我就放心了呢」
克莉丝汀娜看着怜和浩太,轻声笑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丢脸了」
怜被弘明锁着头回答道——、
「弘明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照看一下芙萝菈呢?我想您应该知道,她不仅怕生,还很容易感到寂寞。如果您能多陪陪她,我会很高兴的」
克莉丝汀娜看着芙萝菈请求道——、
「啊——交给我吧」
弘明轻轻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拜托了,萝艾娜也请支持弘明大人和芙萝菈」
「好的」
萝艾娜深深点头道。
「瑟莉亚老师也,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来找芙萝菈她们商量」
「当然」
「天川卿也是,虽然让您担心了,但多亏了您,我才能勉强振作起来。非常感谢」
克莉丝汀娜继续向利欧道谢。
「我还什么都没做」
「没有这回事。我从您那里得到了很多勇气......」
请给我勇气——那天晚上,克莉丝汀娜对利欧许下了这个愿望。因此,即使这句话在其他人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欧能够拥有特别的意义。当然,前提是利欧还记得,但是——、
「......那就好」
意思好像已经清楚传达到了。利欧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似乎在犹豫、客气的表情。然后——、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在想……要不要以护卫的身份随行呢……」他这样提议道。
「不会的,没关系。先遣队已经抵达,并确认了安全状况。而且阿尔弗雷德也会陪同」
克莉丝汀娜抿紧嘴唇,露出有些耀眼般的笑容婉拒了他。
这时,传来了咔嗒咔嗒走在石板路上的规律脚步声。
「克莉丝汀娜大人,非常抱歉打扰您的欢谈。出发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出现的姂臬莎报告道——、
「是吗,我马上就来,稍等一下」「是!」
克莉丝汀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然而,下一瞬间——、
「到此为止吧,出发的时间到了」
以非常柔和的表情,向大家告别。
「请多保重」
芙萝菈微微点头致意,萝艾娜和瑟莉亚也跟着行礼。「嗯,你们也是」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克莉丝汀娜登上了连接魔导船的舷梯。阿尔弗雷德和姂臬莎也紧随其后,登船结束后——、
「…………」
舷梯被移开,不久后魔导船就要开始出港了。船只是由魔道具的动力驱动的,因此可以在水面毫无阻力地不断前进。
不久后,魔导船浮出水面,一行人目送它飞走。下一刻——「好,那么,我们去春人家蹭个早饭吧」(注:春人家这里用的是省略语气ハルトん家,比较随意的语气)
弘明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用明朗的语气说道。
「弘、弘明大人,突然打扰实在是......」
萝艾娜有些犹豫地建议道——、
「我正想邀请您呢,请务必」
利欧似乎欢迎他们来访。
「谢、谢谢您,天川卿」
萝艾娜略带歉意地道谢。
「好,就这么定了。走吧,你们几个」
弘明率先迈步,朝着停在港口的马车走去。其他人也随后跟上。只是,在离开之际——、
「…………」
利欧最后一次遥望远方,凝视着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道船。
◇ ◇ ◇
第二天,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导船在某个都市的湖泊中着水,克莉丝汀娜独自待命的船舱也传来了震动。(看来已经到了呢)
一直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克莉丝汀娜睁开了闭着的眼睛。之后过了几分钟,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克莉丝汀娜大人,下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站在走廊里的姂臬莎打开门说道。
「已知悉」
克莉丝汀娜合上放在桌上的小盒子,拿在手中,起身离开了房间。然后——、
「阿尔弗雷德呢?」
她环顾走廊,停下脚步问道。
「在休格诺准男爵那里」
「是吗,走吧」
克莉丝汀娜带着姂臬莎沿着通道前进。
然后,当她们登上甲板时......。
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被全副武装的雷斯特拉西翁骑士们包围了。明明是同伴,却能明显感受到敌意。
「......这是在做什么?」
姂臬莎为了保护主君,手搭在剑柄上,表情严肃地向骑士们发问。这时——、
「是我下的指示」
杰斯塔布·休格诺准男爵从通往船内的通道中出现,回答道。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迅速回过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休格诺准男爵!?」
姂臬莎愤怒地质问道——、
一个令人不快的男人声音从人墙外传来。随后,雷斯特拉希翁的骑士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果然,从那里出现的是......、
「......奥波公爵,查尔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姂臬莎猛然惊愕,怒火在瞳中燃起。奥波公爵与查尔斯正率领着身着本国军制服的骑士们鱼贯而入。
「......这里不是罗达尼亚」
克莉丝汀娜呆滞凝望着魔道船外延展的都市,眼中分明透着震惊。目睹她这般模样——、
「哼!」
奥波公爵像发现猎物的猎人一样得意地笑了。
「.....这艘船应该是开往罗达尼亚的」
克莉丝汀娜苦涩地皱眉说道。
「可能是目的地发生了变更吧」
奥波公爵忍俊不禁地说道。
「......到底是谁的指示?」
「就是我的指示啊」
休格诺准男爵淡淡地对咬牙切齿的克莉丝汀娜说道。
「辛苦你了,休格诺公爵」
当奥波公爵称呼休格诺为公爵并表示慰问时——、
「竟为夺回爵位而背叛,休格诺!」
姂臬莎激动地怒吼道。
「请别误会。爵位剥夺乃是国王陛下的专属权限。既然克莉丝汀娜大人取消加冕仪式,国王所作的一切决定都应追溯无效。即便我留在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结论也不会改变」
休格诺公爵皱着眉头说,他本该早晚就能夺回爵位。
「......为什么要背叛呢?」
克莉丝汀娜用严厉的眼神问道。
「被你那将理想与觉悟混为一谈的天真所左右,我已经彻底厌烦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休格诺公爵一脸厌烦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真心啊」
「不只是我,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判断无法再跟随您了。这一切都是您的天真导致的事态」
奥波公爵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交谈中的克莉丝汀娜与休格诺公爵。
「!......」
四面八方都被包围,无处可逃。
姂臬莎做出拔剑的动作——、
「住手,姂臬莎」
此时阿尔弗雷德从舰内延伸的通道现身,将剑尖直刺向姂臬莎。
「啊,连兄长也...... 背叛了吗!?」
「抱歉,我是王之剑」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无法向失去王位的克莉丝汀娜陛下献剑。就是这么回事。那家伙是个死板的顽固派。身为妹妹却似乎不太明白呢」
查尔斯从旁插嘴揶揄道——、
「!......」
姂臬莎一脸咬碎苦虫般的表情瞪着查尔斯。
「哼,真是叛逆的眼神啊,喂」
查尔斯扬了扬下巴,向周围的骑士们下达指示。随后,骑士们向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逼近。
「无礼之徒!」
克莉丝汀娜提高了声音制止他们,但依然无人因此停下动作。她的手腕被扣上了封魔的枷锁,与姂臬莎一起完全无力反抗,就这样被束缚住了。
「那么,Regalia 呢?」
奥波公爵满意地看着被俘的两人,走近休格诺公爵。
「在克莉丝汀娜携带的小盒子里」
休格诺公爵看着克莉丝汀娜回答道。被束缚的克莉丝汀娜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
「好像是这个」
一名骑士报告道,同时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枚戒指。
而这枚戒指,正是贝尔特拉姆王国代代相传的其中一件“王权圣具(Regalia)”。
由于戒托同时兼具印章的功能,它也被称为“王印”。
「确实……不,真的辛苦你了。你的功绩非常大。我们之间虽然存在过各种误会,但都一笔勾销吧。按照约定,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内务大臣的职位,不过仅此还不足以作为奖励。你就拭目以待吧」
奥波公爵咧开嘴,露出夸张的笑容。接过合上盖子的小盒子后,他拍了拍休格诺公爵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就像老朋友般。
「………………」
克莉丝汀娜满怀嫌恶地盯着两位公爵的互动。奥波公爵却神色自若地迎上了她的目光,然后——、
「那么,我带您去王都吧」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朝克莉丝汀娜和贝尔托拉姆王国的王都走去。
◇ ◇ ◇
克莉丝汀娜被迫与姂臬莎分开,独自被带往奥波公爵所乘坐的本国政府军魔导船。
不久之后,当魔导船出发时——、
「那么,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地谈谈了」
克莉丝汀娜坐在船内一个房间的沙发上,与奥波公爵面对面。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查尔斯就站在奥波公爵身边。
「这就是对待国王的方式?」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着束缚自己双手的封魔枷锁,露出讽刺的笑容问道。
「当然,这是经过菲利浦国王陛下同意的措施。如果有人反抗,我们也不得不拘束他」
「我什么时候闹事了?」
「哈哈哈,甲板上的人都目击到了哦」
看到事实被肆意歪曲,奥波公爵放声大笑。
「......你明白的吧?现在的我还没宣布取消加冕仪式」
「没有任何违反协定的地方吧。我们已经先归还了罗达尼亚,而且已经收到书信通知了哦?」
奥波公爵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份文件。在那里,上面记载着克莉丝汀娜取消加冕仪式的决定。
「……应该是扣押才对吧。而且,Regalia的印章还没盖呢」
信件已由克莉丝汀娜随身携带,只需用Regalia盖章即可立即寄出。而就在刚才被捕时,这封信被没收了。
「既然如此,当场盖章不就行了?哎呀,您这般狼狈的模样,恐怕连盖章都做不到吧。那么,就由我这位宰相代劳吧……」
奥波公爵使用了刚才缴获的Regalia,炫耀般地刻下嘲笑,并在信函上盖了章。
「......违背本人意愿的印章是无效的,这等同于伪造文书」
「如果殿下同意,或者事后予以追认,那就另当别论。若您说不会这么做,那么我们就会将此视为雷斯特拉稀翁方违反协议,并会以武力夺回已返还的罗达尼亚」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呼哈哈!」
克莉丝汀娜皱着眉头破口大骂,奥波公爵却愉快地高声大笑起来。然后——、
「请放心。如果你们遵守协议,我们也会遵守协议。今后十年内,我们不会对罗达尼亚出手」奥波公爵朗声说道。
「………………」
「您是认为,我没有守约的保证吗?罰则不就是为此而设的吗?如果我侵略罗达尼亚,我就必须辞去宰相与元帅之位。证明这一点的文书雷斯特拉稀翁方面也同样保存着。这样还不够吗?」
「不。你虽然厚颜无耻,但同时又是个比谁都要看重面子与名声的男人。我可不觉得你有胆子去破坏由第三方──加尔亚克王国──作证的协定。那可是连你自豪的权势也无法让对方闭嘴的存在呢」
「……哼,你这口气倒像是非常了解我嘛」
也许是因为不爽克莉丝汀娜的辛辣性格分析,奥波公爵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么,你遵守协议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们这边也正为如何处理在罗达尼亚俘获的俘虏们而发愁呢。那些不知何时会反抗的危险分子若是自己愿意聚在偏僻之地,把自己隔离起来,那倒也不是件坏事」
「……你可真是小看了呢,雷斯特拉稀翁这个势力」
「我有什么理由不小看你们呢?你已经被擒,Regalia也回到了我手上,休格诺也归顺了我的麾下。还剩下什么威胁?充其量不过是个地方势力罢了」奥波公爵公然断言道。
「那么,那个休格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他绝对是个不安分子」
「确实,他不能被完全信任。不过,即便是为了自身利益,以他那样的地位,没有相当的觉悟是无法背叛己方的。既然他已经拿出献上王徽那样的大功绩,我们就必须给予与之相称的回报与评价」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逐利之人,就算原本是敌人,也能被掌控?」
「这是作为执政者的气度问题。像那种有才能的人,如果将他们排斥在外、让他们心生反感,只会百害而无一利。把他们放在身边加以安抚利用,才能产生利益」
「……那你们这些叛徒就好好互相亲近吧」
克莉丝汀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真是过分洁癖啊。说到底,政界本就是充满背叛的地方,敌对者之间因利益而结合也是常有之事。怪不得休格诺会说你们天真」
「总比被利益蒙蔽双眼、迷失自我、堕落得丑陋要好」
「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拘泥自尊……所以你才不得人心。留在雷斯特拉稀翁那边的人真可怜啊——不过今后恐怕也会陆续有人倒戈吧。对了,从现在开始,就按叛变得越早、位置越好来安排官职如何?」
奥波公爵似乎是想激起她的焦虑,又或是单纯想让她生气,毫不掩饰地挑衅克莉丝汀娜。然而——
「可别以为所有人都会投靠你」
克莉丝汀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结果恐怕比看着火还要光明吧。不过,历史自会证明一切。我倒是很期待看看,你会作为怎样的一位公主被记录下来。大概是那个追逐理想、扰乱国家的恶女吧?」
「你大概也只能沦为臭名昭著的独裁者吧」
「不,我的历史由我来书写。因为胜利者的话才是真实的」
奥波公爵傲慢地说道。
「......你是想说,我的历史也要由你来书写吗?」
「你这么认为吗?」
「你是想煽动我的不安吧,不过恐吓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想把充满你主观偏见的历史写进史书,那就拿出条件来吧」
「……哎呀,你说的话真是奇怪。突然提出条件?」
奥波公爵的眼中闪过警惕之色,目光一下变得锐利。
「除了取消加冕典礼之外,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想让我做,所以才会浪费口舌说这些废话,对吧?」
克莉丝汀娜一针见血地指出。
「……真是精明狡猾的女人啊」
奥波公爵低声嘟囔着,烦躁地皱深眉间的纹路——、
「但就算如此,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谈条件吗?」
他重新露出强势的笑容反问道。
「有的吧,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克莉丝汀娜也保持着堂堂正正的态度。
「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相当高啊」
「是吗?你这个人啊,把自己这棵树当成了整座森林的主人。其他的树在你眼里,不外乎是用来点缀你的装饰品,或者供你吸取的养分。所以只要碍事,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砍掉。」
「……突然说这些,是何用意?」
「我这棵树很碍事吧?」
「……!」
被克莉丝汀娜一语道破本性,奥波公爵显然不快,额角青筋暴起,怒意溢于言表。
「不过呢,也没那么容易砍掉我。你这种在意别人评价的小人物,可不想背上弑杀王族的骂名。要真做到那一步,你的名字可就会作为恶名被写进史书里,你正在谋划的那点篡位的大义名分也会随之崩塌。」
克莉丝汀娜继续像看穿一切般地分析下去,奥波公爵猛地站起身来。随即朝对面的沙发逼近——、
「……!」
他毫不留情地抡起巴掌,重重扇在克莉丝汀娜的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响起,克莉丝汀娜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淡紫色的长发轻飘飘地扬起。
「父、父亲大人……」
就算没人看到,这种动手的行为也未免太过分了吧?连一向沉着的查尔斯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我确实挺碍眼的呢」
克莉丝汀娜把头转回正面,嘴角挑起不屑而嘲弄的笑意。
明明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挨耳光,却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甚至——、
「你大概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合法地把我除掉吧?暗杀当然是一个办法——但那样话,近卫骑士团的责任恐怕难以推脱。明明那是早已被你掌控的组织,却因为这件事让父王抓到借口进行人事调整,可就不好玩了吧?你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父王握住一支能不受你牵制而独立运作的力量」
她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故意火上浇油,彻底挑衅对方。
「闭嘴!」
奥波公爵已怒火攻心,完全被冲昏了理智,他抓住克莉丝汀娜的肩,将她粗暴地按倒在沙发上。
「……」
克莉丝汀娜的瞳孔微微因恐惧而颤动,但表情却依然冷静无畏,直视着公爵的双眼。
「父、父亲大人!」
「你给我闭嘴!」
查尔斯慌忙想要制止,但奥波公爵却大声制止了他。随后查尔斯吞了口气,僵住了动作。
「你打算做什么?」
克莉丝汀娜冷冷地问道。
「区区仗着王家名号的女人。你想把自己的性命当成谈判筹码吗?你以为是谁捏着你的命脉?」
「我的命脉在我自己手里,以前是,将来也是」
「别搞错了,我大可以不杀你,把你当成生下继承人的工具来用。虽然内里一文不值,但这幅皮相倒是美得无可挑剔」
奥波公爵眯起眼,语调充满猥亵的恶意。
「不可能吧」
克莉丝汀娜断言道,一口回绝。
「什么让你还能这肯定?」
「因为没有适合的对象可以结婚,王室的权威增强你也会感到棘手吧,与勇者琉衣的连结是绝对要避免的。正值壮年的查尔斯也已经有了许多夫人,难以收场」
「……那不如让你当个妾室如何?」
「难道你想说——做你的?」
克莉丝汀娜像是在嘲笑傻瓜一样,从鼻尖发出一声嗤笑。
「黄毛丫头也敢逞强」
奥波公爵攥紧克莉丝汀娜肩膀的手掌猛然发力,仿佛真要对她出手。
「荒唐至极。生来就被强加与素不相识的男子缔结契约的义务。处女身份又如何?」
「唔......!」
也许是被克莉丝汀娜泰然自若的态度所压倒,奥波公爵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如果要撕破礼服的话,之后要怎么解释,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啧......」
奥波公爵像是一下子被击垮了似的咂了下舌,重新回到原先自己坐着的沙发上坐下。
「…………」
克莉丝汀娜慢悠悠起身,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下。查尔斯似乎被她的胆识震慑住了,整个人都呆若木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演员。
(原以为吓唬她就能让她乖乖听话,结果大错特错。这女人疯了,居然连自己的性命都当作谈判筹码。她根本没打算求饶)
原本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自大,没想到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洞悉自己的优势在哪,并已做好万全准备。
(可怕的女人。要是她能早二十年……不,早十年出生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奥波公爵改变了对克莉丝汀娜的评价,不禁咂舌。也是正是如此——、
(......真可惜啊)
欲望也随之涌上心头。拥有如此能力与胆识并存的女子,在贝尔托拉姆王国恐怕一个也找不出。——不,哪怕在整个修特拉尔地区搜遍,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况且她还是王族之身,更兼具足以被誉为“倾国的美女”的可憐容貌。简直是极品的女人。
能够将那样的高岭之花占为己有,这一作为男人的本能深深刺激着奥波公爵。任凭自己喜爱地玩弄,将其彻底屈服的扭曲支配欲在胸腔中翻滚。本来觉得从常识来看根本不可能,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其列为候选——但如今,却开始真的动起心思:把她当作妾室养起来,也不是不行吧……如此危险的念头在血液中蠢动。
「呵,真是位了不起的公主啊」
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年过六十了,竟还会被逼得生出这种情绪,奥波公爵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
(但是,太危险了。这个女人是个毒妇。无法驯服。让她活着的话绝对会成为阻碍)
该说不愧是奥波公爵吗?他在一时的感情和自己的野心之间权衡,冷静地做出了决断。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克莉丝汀娜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是的。看来的确是我觉悟不够。希望能与你进行对等的交涉。首先,作为代价,你那边准备拿出什么,不知可否明示一下?」
奥波公爵露出毫不掩饰野心的笑容。虽说从谈话的流向已经不必再确认所谓的代价,但让克莉丝汀娜亲口说出来才是关键。
最终——、
「这是斩下我首级的大义名分啊」
克莉丝汀娜毅然决然地说道。
瞬间,奥波公爵的嘴角猛地扭曲了。
「很好,作为代价,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并不是想要你现在立刻做什么。不过,有两条必须遵守的主要条件。我希望你能将它们作为密书予以认可」
「请讲」
「首先,今后若是有来自雷斯特拉希翁的投降者或俘虏,只要他们本人愿意,就必须迅速让他们回归本国政府。我希望你能发誓,不能因为他们曾隶属雷斯特拉希翁这一点,就追究责任,或者给予不公待遇」
「要我对叛徒们慈悲为怀吗?」
「这是作为执政者的应有度量啊,你刚才不是说过吗?」
「原来如此」
奥波公爵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被你戏耍了一局”。
「说到底,你对那些敢于反抗你的人实在过于毫不留情。相反,对那些主动迎合你的人,又太过偏袒。凭着这一点,你确实扩大了自己的派系,可同时也激化了派系争斗,树立了过多的敌人。说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会出现,就是由此导致的——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不是在谈判,而是在被说教,是我的错觉吗?」
「我这是在给你提建议。你当成遗言也无妨。把这些记在心里并努力做到,这也算是第一条条件的一部分。我想,你有义务听进去的吧?」
「……确实如此。」
奥波公爵苦笑着,却十分干脆地点头。之所以完全没有恼怒,大概是因为他已认可了克莉丝汀娜吧。
「你过去之所以那样做,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不得不不择手段吧。可如今的你,已经手握接近王者的权力了。若是这样的人还继续保持那种‘把对手彻底碾碎’的做法,对方就只剩下‘死战到底’这一条路可走。若因此导致国内的内耗长期化,国力就会持续下滑」
「………………」
「待到休格诺向你投降,而我也被彻底排除之后,你的野心就会真正变得现实起来。可是,用内斗的方式,是无法开创国家未来的吧?你接下来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让内斗延续下去,而是把整个国家统合起来」
「……也就是说,已经到了该思考‘内斗之后’的阶段了?」
「没错。如果你的目的不是让国家衰弱崩溃的话,那你就该明白,把人分成敌和己这两类的手段,不可能永远奏效。派系不同立场就会不同,王与家臣同样立场各异。王必须考虑的,不是某个派系的未来,而是国家与全体国民的未来。只顾及自己利益的小人物,是当不了王的」
「呵、哈哈……你真像是把一切都看穿了一样。究竟看得多深,才能坐在那里说出这些话……真让人感到害怕啊」
奥波公爵发出愉快却又带着几分空虚的干笑,然后以似乎想看穿对方的眼神望向克莉丝汀娜。
「我所注视的,是国家的未来。我一直在思考,为了国家的未来,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仅此而已」
克莉丝汀娜毫无犹豫,坚定地回答。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才会劝你重新思考雷斯特拉希翁所属者们的处置。并不是要你连那些毫无能力的人都一并优待。可在雷斯特拉希翁的人当中,也有许多优秀的人才。我希望你给予这类人的是机会,而不是惩罚。为了让国家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体制,又该如何将整体统合起来,希望你能认真思考。这就是我所提出的第一条条件的大框架」
能遵守吗?——克莉丝汀娜直视着奥波公爵,如此询问。
「我想,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不过,我会记在心上的。我会尽量采取宽大的处理方式。今后也会避免无谓地将雷斯特拉希翁逼入绝境。」
奥波公爵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但仍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么,第二个条件是?」
「……在此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下,究竟该如何构筑‘砍下我的头’的正当名分。这一点若是敲不定,这场交涉可就有破裂的风险」
「确实如此。不知你有什么策略,可以说来听听?」
「在我宣布取消加冕仪式之后,若我在十年以内重新宣告即位,会变成什么局面?你应该还记得协定里写着违反时的罚则吧?」
——赌上我的首级。
若我在十年内违背条件,重新即位,那就用用我的命来承担后果。
这句话,正是克莉丝汀娜在先前的会谈中亲口立下的誓言。
「难道……」奥波公爵猛地变了脸色。
「看来你明白了。」
「……莫非您在那场会谈时,就已经把事情看到了这一步?」
「怎么可能。只是现在才想到而已。倒是你,不是早就想过能利用那份协定的内容吗?」
克莉丝汀娜干脆利落地否认了。然而奥波公爵却无法全然相信她的话,不由得震惊地倒吸一口气。他的眼中,甚至已经不仅是惊愕,更隐约流露出一丝畏惧。
而无视了这样的他——、
「接下来我说第二个条件。如果你也能立下誓言,那就把王权圣具交给我」
克莉丝汀娜镇定自若地继续推进交涉。
◇ ◇ ◇
第二天中午左右。
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导船抵达贝尔特拉姆王国王都湖畔的军港,然而,在下船准备就绪之前,突然发生了一场骚动。
「!」
按理说被关押在船舱里的克莉丝汀娜,却突然从通道冲上了甲板。不知为何,连封魔的枷锁也已经解开。紧接着,查尔斯带着几名骑士慌慌张张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抓住她!克莉丝汀娜王女夺走了王权圣具!」
嘶喊声在甲板上回荡开来。
「!?」
甲板上的骑士与船员们立刻察觉异状。
「可恶……」
克莉丝汀娜朝着舷门奔去,想要跳下船,却发现舷梯尚未架好,不由得速度微微一滞。但骑士们已经逼近到几乎就在背后——
「︕」
克莉丝汀娜毅然从船上跳了下去。
「什么......!?」
虽然已经被逼到绝境,但面对这种不像公主会有的大胆行动,甲板上的人们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我没听说啊!啊,不......」
查尔斯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随即露出“糟了”的表情。不过眼下情势混乱,并没有人去揣测那句话背后的意义。
「唔……」
因为高度和距离都不算低,克莉丝汀娜几乎是摔倒般落到地面。然而她仍拼命想要逃跑,咬着牙撑起身体。
「………………」
船外原本有前来迎接的骑士们,但看到一位看起来显然身分高贵的女性突然从船上跳下来,全都愣在那里。
然而——、
「你们在做什么!? 抓住她!她是逃跑的克莉丝汀娜王女!」
奥波公爵从甲板上探出身子,朝港口的骑士们下令。
「唔!」
骑士们猛然回神,立刻朝克莉丝汀娜逼近。
「无礼之徒,站住!」
克莉丝汀娜高声喝道。
「......唔!」
骑士们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靠近了克莉丝汀娜。然后——、
「Photon Bullet(光弹)」
克莉丝汀娜向逼近的骑士们射击。
「呜哦!?」
「咿!?」
几名骑士被攻击正面击中,余下的流弹更是轰然砸在港口的建筑与货箱上,震得港区一片巨响。即便是未中弹的骑士也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脚步一滞,而港口中负责装卸货物的非战斗人员更是忍不住发出惊叫。
趁着这片混乱——、
「听好了!我乃贝尔特拉姆王国的第一王女,克莉丝汀娜!」
克莉丝汀娜昂然扬声宣布。
「此刻起,我正式宣告继承贝尔托拉姆王国王位——以手中这份王权圣具(Regalia)为凭!」
为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作证,她毅然高声喊道:
「我即女王!」
就这样,克莉丝汀娜的再次即位完成了。
「……这女人,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在那一瞬间,一个如同弄臣般的王诞生了——奥波公爵怔然失语,却无法移开目光。(注:弄臣意思是小丑,表讽刺)
◇ ◇ ◇
几十分钟后。
贝尔托拉姆王国城堡将召开紧急谒见。
菲利普・贝尔特拉姆国王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王后贝娅特丽克丝则并列在旁。广阔的大殿两侧,前来观礼的贵族们一字排开。
接受觐见的克莉丝汀娜则双手被“封魔枷”束缚着,站在大殿中央——然而她丝毫没有愧色,只是神情淡然,如同事不关己。
港口发生的事情,由亲历经历的奥波公爵做了详细报告,随后——、
「……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明白,还是无法相信?
国王菲利浦满脸茫然地吐出了疑问。
「正如我所禀报的那样。克莉丝汀娜殿下在港口企图脱逃,并以夺取的Regalia为凭证,高声宣称即位,引发了一场骚动。甚至还做出了以现场作业的平民搬运工为人质这种不道德之举……。所幸并无人员死亡,但数名骑士负伤,此外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物质损失」
奥波公爵以平静的语气,将事态简要总结完毕。
「怎么会......」
王妃贝娅特丽克丝似乎因过度震惊而头晕目眩。
「......这是真的吗,克莉丝汀娜?」
菲利浦三世问道——、
「因为我感觉到了生命危险」
克莉丝汀娜平静地回答道。
「当时港口上有很多人在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全都可以作证。别说城内了,就连市井之间想必也已经传开了吧——说抛弃国家、引发骚动的第一公主,一回国就发疯了」
「……唔」
菲利浦咬紧了牙。虽然平日里在民间散布王家流言的,正是奥波公爵本人,但并无任何证据可循。
「告诉我那是假的,克莉丝汀娜……」
贝娅特丽克丝带着几乎是祈求般的声音问道——、
「………………」
克莉丝汀娜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保持沉默。
「事情错综复杂。克莉丝汀娜殿下在先前的协定中已宣誓——她不会再次即位。若违背此誓言,她将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
当奥波公爵提及协定的处罚时——、
「等一下,这一定是搞错了。她不是会做出这种愚蠢举动的孩子……她一定有别的理由」
菲利浦仿佛被强烈的不安驱使般,从座位上猛地前倾。
「我当然也愿意相信如此。然而,如今王室本就饱受不满之声,在这种局面下又闹出此等风波……」
王室信誉必然雪上加霜,甚至已到了难以为她辩护的地步。奥波公爵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接着——、
「而且,在执行逮捕时,我也以警告之意提及了协定。我问她——即便因此被判死刑也无所畏惧吗?……人言难封。倘若现在已经有人嚷嚷着‘既然违约,那就按约处死克莉丝汀娜殿下’之类的话,一旦我们贸然袒护她,恐怕会有人以此为契机,将对王室的不满彻底引爆」
奥波公爵就这样一步步封锁退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他想要得出的结论。
(……太强硬了。破绽也太多了。而且,克莉丝汀娜这个态度……难道她和奥波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吗……?以那个男人的性格,恐怕连一丝万一的可能都不会留下)
菲利浦紧紧咬着下唇,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奥波公爵心中,把克莉丝汀娜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算他现在在这里说再多反对的话,也毫无意义。这场觐见不过是从一开始就写好结局的戏。
另一方面——、
「所以你们要杀她吗!?杀了克莉丝汀娜!?」
贝娅特丽克丝终于忍耐到极限,失声怒吼。
「并不是‘杀’。是依照规定执行死刑。非常遗憾,但事已至此,身为王族也不能特殊对待。为了王国与王家,只能按协定让她承担应有的责任——这是身为宰相的我的立场」
奥波公爵以极其悲痛的口吻,提出让克莉丝汀娜死刑。
「你……!张口闭口都是‘信赖’、‘不满’,什么都不让我们做,却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杀我好了!那个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让我来代替她死!」
「够了,贝阿特丽克丝」
像被火星点燃般怒不可遏的王妃,被菲利浦从旁制止。
「陛下……!」
「克莉丝汀娜,这是最后一次,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对于父亲的询问——、
「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您认为这是错误的话,请判我死刑吧」
克莉丝汀娜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毅然决然地回答道。
「这样啊......,不过,正式判决将在三天后。也需要观察宫廷和市民的反应吧?」
菲利浦露出一丝痛苦又像是下定决心的神情。只是,他之所以争取了哪怕一点点的缓冲时间,大概是希望女儿能多活一刻吧。
「……我明白了。不过,如果谣言扩散、事态继续扩大——」
「我明白」
「那我会提前做好安排,以便在决定之后立刻执行刑罚」
奥波公爵说着,像是在嘲讽他徒劳挣扎一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流程。
◇ ◇ ◇
贝尔托拉姆王国城。
(……原本下一次回到这间房间,应该是在把奥波拉下王座之后了)
结束会见后,克莉丝汀娜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她自幼至十六岁半为止一直生活的地方。房内陈设着熟悉的家具,与她离开王城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室内待命的数名以“侍候”为名目监视的侍女也依旧一如过去那样, 与离开城堡之前相同。
唯一的不同——、
是她如今被戴上了封魔的枷锁。
出于日常生活不便的理由,双手的枷锁虽然被解除,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具有限制魔力效果的魔导器被扣在了她的颈项上。
「…………」
沉甸甸的金属项枷压在颈上,令人烦闷得难以忽视。
克莉丝汀娜望向窗外,忧郁地叹了口气。然而,为什么呢?
她总觉得,叹息的理由并不在于这沉重的束缚,却又想不出来。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无论怎么思索,都想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莫名地感到心烦意乱
(这是在留恋吗?还是说,害怕死亡?)
克莉丝汀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久久沉思。
但无论她怎么思考,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毕竟,她早已做好觉悟。
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芙萝菈,自己能够做的最好的是什么?她反复思考、反复权衡——
最后得出的唯一答案,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改变局势,这才是最善的选择。
既然早已决定牺牲自己,不可能再冒出什么所谓的留恋,更不可能在这时候害怕死亡。
(......是错觉吧)
若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
而克莉丝汀娜能够奉上的最大代价——她已经献出了。
凭借那份代价,她也确实换来了最理想的条件。
(所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没有留恋。
本该如此。
可是——、
(为什么……?)
为何心底仍像是在追寻着什么?
总觉得莫名地留恋人的温暖。
话虽如此,却又不是随便拥抱谁都可以。
但,脑海中却又没有浮现出特定的某个人。
仿佛在追寻着不在眼前、但存在于心底深处的某个身影,
克莉丝汀娜轻轻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彷徨——、
(……我究竟想被谁拥抱呢?)
她像是被自己弄得无比焦躁似的,悄然攥紧了拳头。
◇ ◇ ◇
三天后的上午。
奥波公爵在贝尔托拉姆王国城堡的办公室里,与从雷斯特拉希翁回来的休格诺公爵相见。
「那么,雷斯特拉希翁之后的情况你了解了吗?」(译注:好像没说过雷斯特拉希翁()Restoration)的意思,也可以叫复兴会)
奥波公爵向坐在对面的休格诺公爵问道。
「据留在那边的同伴说,似乎还没有引起骚动。为了避免混乱,高层可能正在收集情报。反应正如预料中的那样」
「原来如此」
「要么夺回王女,要么谈判,要么静观其变,要么投降。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应该正在慌忙制定对策吧。虽然不知道得出答案需要多长时间,但混乱越大,得出答案应该也需要越长的时间」
「......你认为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奥波公爵问道。
「本国政府要和雷斯特拉希翁……谈判吗?若是进入交涉阶段,就必须暂缓对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处刑……。对于在港口发生的暴动事件,如果要利用民众强烈的怒火,那还是越早执行越好吧?」
休格诺公爵瞪大了双眼,把延缓处刑的坏处逐条列了出来。
毕竟──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一心想除掉克莉丝汀娜的,就是奥波公爵。他正盘算着把被贵族与民众共同憎恶的克莉丝汀娜处刑当成一场“市井的公开表演”,借此进一步摧毁王室的信誉。
派系贵族们的情绪,只要奥波公爵一句话就能轻易左右,但煽动民众可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能将克莉丝汀娜之死当成公开处刑表演的时机究竟何时到来,谁也说不准。正因如此,现在正是砍下克莉丝汀娜头颅的千载难逢之机。
可若奥波公爵如今愿意放弃这一良机,那就只能认为他的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吧?究竟是……
「……果然还是应该尽快执行,吗」
奥波公爵深思之后,终于下定了结论。
「那样的话,最快两天后就能执行刑罚了。只需向民众公布消息,再在都城的大广场搭建处刑台即可」
「时间不多了。那么,请安排一艘魔导船,将姂臬莎在处刑当天送达加尔亚克王国的王都」
「……您确定要这样做?」
休格诺公爵瞪大了眼,不由得发问。
姂臬莎是向克莉丝汀娜宣誓效忠的专属护卫骑士。从奥波公爵的角度来看,他大概认为没有理由让她活着吧。
「无妨。让她去传达克莉丝汀娜王女的遗言」
「……原来如此,我马上安排」
也许是“遗言”这个词让他在意了,
休格诺公爵微微停顿了一瞬。
不过,他并未深追其内容,
只是沉静地点头,照办而去。
◇ ◇ ◇
又过了两天。
克莉丝汀娜处决当日。
通往贝尔托拉姆王国王城贵族街的大广场上,一座巨大得仿佛能举办戏剧表演的木制处刑台已经竖立起来。这是为了将克莉丝汀娜的处决变成一场表演而设置的舞台。
处刑台上立着用来固定罪人脖颈的断头台,此外,处刑台周围有大量骑士守卫,没有一丝混乱整齐地列队着。
稍远处的后方与左右位置,站着前来观刑的王侯贵族们。国王菲利浦也在其中,但王妃贝娅特丽克丝却没有出现——大概是不愿亲眼目睹女儿被处死的景象吧。
而处刑台前方广阔的大广场,已经被蜂拥而来的民众彻底塞满。原本可以轻松容纳人数千人的空间,此刻却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为了观看克莉丝汀娜的处刑而来。
若再加上挤在大街上的围观者,观刑人数恐怕轻而易举就突破一万。
就在此时——、「来了!」
⺠众顿时骚动起来。克莉丝汀娜在处决执行人和几名骑士的带领下,从处决台后面的楼梯上出现了。
「…………」
克莉丝汀娜被反绑着双手,戴着封魔枷锁,被迫赤着脚走向断头台。
仿佛刻意羞辱一般,她被换上了廉价而破旧的单薄连衣裙。
袖子短得过分,雪白的双肩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停下」
随着处刑执行人的命令,克莉丝汀娜在断头台旁驻足。

随后她坦然接受了一切,为了防止她逃跑,双脚被铁链缠住,并牢牢固定在台座上。
「杀了她!」
「给我看这边!」
「抛弃国家的人,现在才滚回王都!」
「竟然把平民当作人质!」
「谁会承认你是国王啊!」
「去死吧!」
诸如此类的怒吼在大广场四处响起。
本应守护人民的存在的王族,却在港口劫持平民为人质,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印象极差。但显然,也有不少人趁机把日积月累、对特权阶级怀抱的怨恨与不满,全都一并宣泄出来。
平时绝不敢对特权阶级大放厥词的他们,此刻能尽情宣泄怒火,甚至显得有些兴奋,仿佛在享受这种快感。
无论如何,挤在这里的民众,没有一个不期待着象征特权阶级的王族迎来死亡。他们确信自己的怒吼是正当的,确信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情就是“正义”。
不久,克莉丝汀娜的拘束完全结束,行刑人和骑士们暂时退到左右两侧。就在此时,几块石头从人群中飞来,其中一块正中她的肩头。
「……!」
克莉丝汀娜忍受着疼痛,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住手!」
站在处刑台边的其中一名骑士怒喝一声,毕竟石头也可能殃及他们。为了威吓,他朝天释放了一发光弹魔法,石头便不再继续飞来。
紧接着,一名人物踏上了处刑台。是奥波公爵,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台面,走到最前端站定,然后——、
「现在,第一王女——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的处刑正式开始」
奥波公爵高举双手,向民众庄严宣告。
「哦哦哦哦哦哦!」
群众的狂叫响彻四周。
「克莉丝汀娜=贝尔特拉姆!汝擅自携带国宝——Regalia出逃,宣告即位,意图分裂王国。更甚者,又违背不再宣称复位的协定,为保全自身性命,在逃亡途中竟挟持本应保护的平民为人质!即便是第一王女,也绝不能容许如此暴行!故以叛国之罪,处以极刑!」
奥波公爵高声宣读克莉丝汀娜的罪状,然后——、
「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冷冷问道。
「…………」
克莉丝汀娜沉默无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似乎对她这种态度大为不满——
「别装清高了!」
「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族吗!?」
「道歉!!」
诸如此类的吼声在广场上越来越大。
「动手吧」
奥波公爵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行刑人开始——、
「......!?」
行刑人猛地抓住克莉丝汀娜的后脑,用力一推,将她粗暴地按倒向前俯卧。随即把她的头颅整整齐齐地嵌进断头台的凹槽里。然后为了防止她移动,又用固定装置牢牢扣在木台上。
(……这就是我最后看到的景色吗)
克莉丝汀娜凝视着眼前木制台座的地板。作为人生终点所见的风景,实在是过于空虚。但由于头部与身体都被固定,所以她无法看清其他任何东西。就在这样的姿势下——、
「快杀了她!」
「杀掉她!」
「你这恶女!!」
一声又一声,克莉丝汀娜沐浴着众人渴求她死亡的怒吼。
(真是无所不言……不,这是我自作自受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煽动利用而已。而且,如果他们对王侯贵族压抑着长期的不满,那么身为王族的一员,自己也确实难辞其咎。克莉丝汀娜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甘愿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辱骂。
就在这时——、
终于传来了剑从剑鞘中拔出的声音。用于斩首的处决剑。处决执行者拔出了它。
那么,也就意味着——、
(终于……到了吗)
自己的生命,顶多只剩十几秒。克莉丝汀娜感到胸口涌起一阵令人不快的悸动。
(……我在发抖?)
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轻微地颤抖着。
(是吗……我是害怕的啊)
那当然。无论心里准备了多少遍,无论反复告诉自己已经做好觉悟,但在不知道剑何时落下的那一刻,不可能不害怕。
然而,那一刻终将无情地到来了。
仿佛无穷无尽般漫长,却又短暂到令人无从把握的时间流逝而过。
「………………」
金属相击的沉闷声“锵”地响起。
「……?」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想确认发生了什么,但因为被固定在台座上,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只有——,
「什……」
传来行刑人和奥波公爵难以置信的声音。民众也纷纷骚动起来,显然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
终于——、
「太好了︕」
一个年轻少年的声音传入克莉丝汀娜的耳中。
刹那间——、
「……!」
仿佛心脏被猛然攫住、直接摇撼般,克莉丝汀娜的内心激烈地骚动起来。
为什么呢︖在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的局面下,根本想不到会有谁会来救她……。
可克莉丝汀娜却觉得自己清楚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然而,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她不希望被卷入、甚至刻意避开的对象。
正因如此,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她已经事无巨细地做足准备……。
可是,他还是来了。
这是不对的。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可即便如此——、
「赶上了……」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从心底松了口气。在所有人都希望她的死去的情况下,唯独他希望她活下去。
仅仅这一点,就让克莉丝汀娜的胸口涌起难以抑制的喜悦——、
「…………」
她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干燥的处刑台木板上。
【间章】遗言
授予准男爵爵位后。
「你去向奥波的军门投降」
我向休格诺下达了背叛的命令。
「……哈?」
才刚被封为准男爵的休格诺,一脸明显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双眼瞪得老大。
「多少也该有人来找你进行拉拢了吧?」
「呃、是的……确实如此。不过,我当然拒绝了」
休格诺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坚定。
「那就现在去告诉他们,你愿意背叛」
「请、请等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关于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以及国家未来的话题」
「可这为什么会和‘让我背叛’扯上关系呢?」
休格诺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我决定按顺序向他说明。
「照这样下去,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的存续已经岌岌可危了。如果不立刻打出一手起死回生的棋,组织迟早会崩溃。关于这一点,我与你的看法完全一致。不过,你认为依靠天川卿才是那一手起死回生之策,但我心中所想的对策,却另有其路」
「……那就是要我背叛吗?」
「可以说是必要的铺垫之一吧。真正的‘起死回生之策’另有所在。不过,在谈那之前,我们先整理一下奥波究竟把什么视为眼中钉吧。那就是——身为第一王女的我,持有Regalia并宣告即位这件事。他害怕的,是被拉下王位的‘王’不断增加」
奥波的野心,是将现王家拉下王座,让奥波公爵家取而代之。然而,一旦“王”变多了,对他而言就只会是碍眼的存在。
「那么,如果能替他除掉这个烦恼之源,从奥波那里换取一定条件,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把Regalia的归还作为谈判筹码?」
「不止如此。事到如今,我已经宣告即位,奥波必然迫切想要阻止我真正登上王位。所以,撤回即位宣言本身,也能成为谈判材料。若再加上‘禁止再次即位’这一条,说不定会成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让他上钩」
「……不过,关于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奥波大概是打算在加冕仪式上提出投票动议,将其否决掉吧?实际上,只要动员那些追随奥波的本国贵族去投票,凑齐否定所需的票数并不是什么难事」
休格诺一脸为难地说道,显然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在我翻阅了大量关于投票制度的王室典范文献后,发现了一条古老的规定——是关于投票方式的」
我向他说明了“匿名投票”的存在。
「……原来如此。若是投票的秘密能够得到保障,那么那些在内心里并不待见奥波的贵族,就有可能转而支持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这样一来,克莉丝汀娜殿下即位的可能性便会浮现出来。虽然形势依旧不利,而且在如何构建投票机制的问题上,恐怕也会有很多争议……」
「争议本身也是一种优势。争执得越激烈,我们能争取到的时间就越多;而如果无法准备出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投票机制,那就可以借口‘没有理由接受投票结果’,从而将其强硬驳回」
「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克莉丝汀娜殿下主动撤回即位声明,以及禁止再次即位,确实可以作为谈判筹码。不过……」
「问题在于,争取时间本身也可能成为劣势,对吧?在随时都可能有人脱离组织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余裕去进行悠长的谈判。现在的我们,必须尽快重整态势才行」
是的,如今的我们,甚至连悠然等待加冕仪式之日、再通过投票争夺即位的时间都浪费不起。
「……是的」
「所以我才认为,不如干脆把撤回即位当作诱饵,通过谈判来换取对我们更有利的条件。若能事先让对方明白——我们在想什么,以及这对奥波而言会有多么棘手,那不是更省事吗?」
「……所以您才命令我去背叛吗?」
「幸好你刚被剥夺了爵位,正好具备了‘背叛’的说服力」
「……竟然连这一点都算计在内,真是令人胆寒。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一切的?」
休格诺用仿佛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望着我——但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在决定剥夺你爵位的时候。对雷斯特拉希翁来说确实是一步痛棋,但我反过来觉得,这一点可以加以利用。若是不只盯着依赖天川卿这一条路,多考虑其他选择的话,就算是你,也本该能想到这一点的」
「……是因为被逼到绝境,视野变得狭隘了吗?真是刺耳的评价啊」
休格诺难得露出了有些难为情、尴尬的表情。
「我想从奥波那里通过谈判争取到的条件有三项:被夺走的罗丹侯爵领的归还、在一定期间内禁止再次侵攻,以及归还俘虏」
「的确,如果能争取到这些条件,就有可能重建组织了。至少暂时可以专心积蓄力量。虽然失去的东西也不少……」
「是啊。所以,果然还是需要你去背叛。若是归还regalia,同时还禁止我再度即位的话,仅凭雷斯特拉希翁的力量,是很难改变国家未来的。因此,必须从内外两侧同时着手进行改变」
那样一来,就算失去Reglia,也应该还能看到改变国家未来的可能性。
「真是一条艰险的道路啊……」
「其中,你所要走的路尤其艰难吧。你会被周围的人打上叛徒的烙印,而且奥波本就是个多疑的男人,光凭想要夺回失去的爵位这一动机,恐怕连最低限度的信任都未必能得到。但即便如此,你也必须在本国政府中一步步爬升到相当的地位才行」
「若是没有被认为出卖了灵魂的程度,恐怕是无法出人头地的吧」
「你不是很清楚吗。不过,这还不够。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只要是我能献上的东西,什么都可以献上」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你,真的有这样的觉悟吧?」
「是的」
休格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寄宿着毫不动摇的决意。
但是,还不够。
只是有一定程度的觉悟,就不能将这个角色托付给别人。
所以,有必要看清楚自己的觉悟程度。
话虽如此——、
「那么,我就让你带上足以展现那份觉悟的伴手礼吧」
「......到底是什么?」
「Regalia和我的首级啊」
若是上位者不先展现出觉悟,下位者便不可能追随。因此,我决定先展现出自己的觉悟。
「……!」
休格诺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
「若是有这样一份足够分量的伴手礼,奥波大概也会接受吧?说不定还能在本国政府中替你安排一个相称的职位,甚至连失去的公爵位,也有机会取回呢」
「…………这是在试探我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不是能随便托付给任何人的角色。我认为,在雷斯特拉希翁之中,只有你才胜任」
「……」
此时此刻,休格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但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就这样注视着他,继续说道:
「不过,若只是半吊子的觉悟,我是不会托付的。所以,我要确认。为了王国,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你的觉悟」
作为背叛的代价,是否能背负起献上王族性命这一家臣之业?这是我向他提出的质问。
「……可是,若是我背叛了,却什么成果都没能取得的话……」
「那么,名为‘古斯塔夫=休格诺’的男人,以及休格诺公爵家之名,便会作为不光彩的象征,被永远记载在王国史之中吧」
「不、不是那样的!我说的是——殿下的性命会白白牺牲啊!我绝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才这么说的!」
休格诺连忙大声吼道。
「你还真是少见地把情绪表露出来了呢。……不,最近倒也不能这么说了吧。自从组织被逼到绝境之后,你就经常提出各种不同的意见。」
真奇怪。明明并没有一起度过那么漫长的岁月,可我却总觉得,自己已经和休格诺并肩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明明是在谈论关乎您性命的大事,为什么您还能如此淡定……?死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啊?即便是让自己的生命白白葬送,您也无所谓吗?难道不该去寻找一条能够活下去、再想办法改变局势的道路吗?」
面对已经做好赴死觉悟的我,休格诺带着恳切的神情诉说着。可是——、
「如果真有那样的道路,我早就已经找到,并且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了」
我已经思考过了,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一条路。为了从长远的角度守望王国的未来,为了改变当下的局势,我认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献上自己的首级吧……!」
「真是愚蠢。奥波所忌惮的对象是王族。你就算赌上性命,又能改变什么?」
奥波或许会因此感到高兴,但那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枉死而已。正因为是我的首级,才能成为与奥波谈判的筹码。
「……真的可以吗?死后会被如何评说,您可曾想过?或许,您会作为扰乱国家的魔女,被载入历史之中」
休格诺满脸纠结地问道。然而——、
「那又怎样?重要的是国家的未来吧」
这就是身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的职责。
答案不会改变。
那么......
尤格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
「我发誓终生将忠诚奉献给王国的主人克莉丝汀娜殿下。任何不光彩的事,我都会以忠诚的证明来承担。请随意命令我吧」
他跪倒在地,向我献上忠诚。
「是吗。那么,Regalia和我的首级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地向奥波投诚」
大概,我的唇角是在微微绽放着笑意的吧。
◇ ◇ ◇
随后,我让休格诺去筛选那些可能会从雷斯特拉希翁转而投向本国政府的人。对那些已经心生去意的人,强行挽留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作为休格诺的势力,一同“背叛”来得更好。
另一方面,我将计划提前告知了我确信绝不会背叛的两人——姂臬莎和阿尔弗雷德。
至于芙萝菈、罗安娜以及瑟莉亚老师这三人,我同样清楚她们绝不可能背叛,但还是选择对她们隐瞒了计划。因为一旦让她们知情,她们恐怕就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自然地行动了。
更重要的是,我绝不能让计划传到天川卿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卷入这次计划之中。王国已经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了,我不想再继续伤害他。说实话,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份任性吧。
因此,在表面上,我刻意维持着平稳而安宁的日常生活。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愿意继续留在雷斯特拉希翁的成员也逐渐稳定了下来。等到人数和立场都明确之后,我才将计划共享给那些被我判断为值得信赖的上层成员。
阿尔伯特伯爵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今后,需要由他来代替休格诺,率领雷斯特拉希翁继续前行。
另外,怜=齐木的未婚妻萝莎=丹迪,以及浩太=村云的恋人米凯拉=贝尔蒙德的父亲们,选择留在雷斯特拉希翁这件事,也实在令人庆幸。
怜=齐木和浩太=村云,已经成为弘明大人不可或缺的朋友。他们是弘明大人所需要的重要存在。虽然不能强行要求,但我仍然希望弘明大人他们能够留在雷斯特拉希翁。
休格诺巧妙地周旋、传递情报,最终促成了他与奥波(アルボー)的对谈。或许是“伴手礼”的效果相当显著,他似乎得到了内务大臣职位的保证。也正因如此,对谈中才能如预期般顺利地引出我们所需要的条件。
如果没有休格诺,这一切恐怕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畅。他向我宣誓忠诚的那份心意,是真实无伪的。
而后,一切都如计划所定——休格诺背叛了我,将我连同Regalia一并交给了奥波。
我也让阿尔弗雷德回归本国政府。既然他是“王之剑”,回到父亲身边才合乎情理,而且也能与休格诺形成协作。
另外,与其说是受伤的功劳,不如说我比预想中更加坦诚地与奥波展开对话,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份幸运。
在夺回Regalia、并将我的人身也控制在手之后,他或许是因此而多了几分从容;又或许是因为那是在无需顾忌他人目光的场合——总之,他出乎意料地愿意认真倾听我的话语。那些话究竟在他心中产生了多大的回响,我无从得知,但我仍希望,那名男子并非只是出于虚荣心,才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
而最令我觉得该感谢的,是他同意了第二个条件。
因为我希望芙萝菈能够走属于芙萝菈自己的人生,而那个条件,正是我作为姐姐,唯一能为她留下的一切。
所以,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
【第八章】选择
时间回溯到——克莉丝汀娜被执行处刑的数十分钟前。
姂臬莎=埃玛尔乘坐的魔道船抵达了加尔亚克王国王城的港口,姂臬莎一下船,就立刻用魔法强化身体能力,全速朝王城方向奔去。
她原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冲过王城大门,但无论什么理由入城手续都是是必须的,因此被门卫拦了下来。即便如此,她仍因时间紧迫而强行想要闯关,场面顿时骚动起来——、
「快、快去通知芙萝菈大人,把我带去天川卿的宅邸!拜托了,已经没时间了!这是紧急事态!攸关一位大人的性命!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你们一定会明白的!」
姂臬莎不顾体面地恳求着。幸运的是,门卫中恰好有认识她的人,于是决定先行通报,去请芙萝菈过来。同时,姂臬莎在士兵的陪同下,被带往王城附近。
就在一行人移动到利欧宅邸附近时,芙萝菈神色骤变地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萝艾娜、弘明、浩太、怜。
「这是怎么回事,姂臬莎!?」
「需要天川卿的帮助。请务必立刻和我一起前往他的宅邸!」
姂臬莎的表情异常紧迫。于是——、
「接下来,这个人的身份由我来担保」
芙萝菈说完,便带着姂臬莎,迅速前往利欧的宅邸。
◇ ◇ ◇
随后,芙萝菈带来的姂臬莎坦白说有紧急情况,利欧立刻安排了商谈的场所。
会客室中,除了匆匆赶来的芙萝菈、姂臬莎、萝艾娜、弘明、怜、浩太之外,还有宅邸的主人——利欧,以及瑟莉亚与夏洛特。
「克莉丝汀娜大人被奥波抓住了,即将被处刑」
姂臬莎用最直接的话语说明了情况。
「…………」
此前完全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报告,利欧、瑟莉亚、夏洛特三人同时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姐姐被抓的事情,我完全没听说过。甚至还要被处刑……」
芙萝菈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受到巨大冲击,几乎陷入失神状态。
「……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在一切结束之前,为了不让各位听到任何消息,克莉丝汀娜大人事先对雷斯特拉希翁的上层下达了指示。我也被命令必须照办」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违抗命令,姂臬莎带着愧疚低声坦白。
「这是……什么意思……?」
「……无视命令,或许会发生克莉丝汀娜大人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即便如此,也可以吗?」
姂臬莎这样问道——、
「当然可以!」
芙萝菈毫不犹豫地回答。对她而言,唯一的姐姐的性命,根本没有任何可权衡的余地。于是,姂臬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隔着桌子递给芙萝菈。
「那么,请收下这封信。这是克莉丝汀娜大人托付给我的。她吩咐我,在确认处刑已经执行之后,再交给您。是写给芙萝菈大人的」
「……!」
或许是太过焦急,平时一定会郑重拆封的芙萝菈,此刻却粗暴地撕开了封蜡,视线飞快扫过信纸。
「……致芙萝菈」
芙萝菈出声开始读信件。
信中写着对芙萝菈的道歉,以及莉丝汀娜出于自身意志接受罪名、走向处刑的事实。
此外,还记录了她作为接受处刑的代价,与奥波公爵私下达成的约定。
内容总结起来,主要有两点。
其一:既然同为一国贵族,今后不应再因内部纷争无谓削弱国力,而应为国家的未来,探索除了彻底对抗以外的道路。为此,今后若雷斯特拉希翁所属人员并入本国政府,只要本人有意,应依其能力给予任用的机会。
「其二:若芙萝菈不踏上政治的公开舞台,那么王国所属的王侯贵族,必须终身保障她的人身安全。若此约定未被履行,芙萝菈便拥有将本信内容公之于众的权利……呜、呜呜……」
读着信的芙萝菈,泪水从眼睛一滴一滴落下。
而在信的最后,还写着这对芙萝菈的寄语
——希望你能自己选择你的人生。
「太过分了……这种事……这种事我根本不想要!我想要的,只是今后也能继续待在姐姐身边……!我明明说过,想要帮姐姐更多的忙!你也说过我被保护得太过头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芙萝菈紧紧攥着姐姐写下的信,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
「天川卿!」
姂臬莎跪倒在地,向利欧深深低下头——、
「请救救克莉丝汀娜大人!」她恳求道。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向您提出这样的请求!、我也明白,公主殿下并不希望被您所救!可是,除了您以外,我完全想不到还有谁能改变现状!我一生都在守护公主殿下……可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向您乞求!所以……拜托了!拜托了!」
姂臬莎额头贴着地面,拼命恳求。
「请抬起头来。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处刑,是在什么时候?」
利欧问道。
「今天,老实说……就算已经执行了,也并不奇怪……」
姂臬莎面色苦涩地回答。
「真的假的……」
弘明咬紧了嘴唇。
「……就算乘魔导船,也来不及了」
萝艾娜面色苍白,绝望地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去叫艾茜亚」
从加尔阿克王国王都到贝尔托拉姆王国王都,即使利欧用风之精灵术全速飞行,也不可能在今天之内赶到。
但若是与艾西亚同化的话……。
若能发挥当初与魔像战斗、突破极限时的速度,或许能在更短时间内抵达。
这样想着,利欧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开门,门就先一步被推开了——、
「不行的」
附身于美春、变换姿态的理娜走进房间,立刻制止了利欧。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利欧面前了,此刻却仿佛精准计算过时机一般现身。不,恐怕她确实是提前预知到了。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请让开」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仅仅为了移动,就在超越极限的状态下同化,太愚蠢了。你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保证」
理娜如此告诫——、
「无所谓」
利欧毫不犹豫。
「我是说你可能会在抵达之前就死掉啊,我可不能让你现在死在这里」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
「……这样啊,那我带你去」
理娜叹了口气,仿佛本来就打算如此,主动承担起了转移的角色。
「……真的可以吗?」
利欧有些意外地问。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只会和艾茜亚一起强行超限同化吧?这是转移魔法,比你和艾西亚飞过去要快得多」
「……那就拜托了」
「嗯,走吧」
理娜把手放在利欧肩上——、
「利欧大人,拜托您了……!」
芙萝菈擦去眼泪,向利欧低头恳求。
「嗯,一定」
利欧露出温和的笑容回应。下一刻——、
「《转移魔法·》」
理娜吟唱咒文,与利欧一同从房间中消失。
◇ ◇ ◇
下一瞬间。
利欧与理娜一同出现在贝尔托拉姆王国王都的上空。
「……!」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利欧立刻发动飞翔精灵术,使身体滞空。身旁的理娜向他投来确认安全的视线——、
「《光翼飞翔魔法》」
她吟唱咒文,从背后自行展开了由光构成的羽翼。
利欧随即将意识全部集中到脚下。照理说,克莉丝汀娜的处刑恐怕已经结束了才对。
然而,他立刻注意到都市的大广场正被汹涌的人群所包围。处刑台已经搭建完成,其上清楚可见断头台的存在。并且——、
(找到了……!)
正好看到克莉丝汀娜站在处刑台上,被宣读罪状的那一刻。
(还来得及!)
利欧立刻准备开始下降。可是——
「等等。有些话要说」
理娜插入利欧的前进路线,出声阻止。
「……现在是非说不可的事吗?」
利欧焦急地反问。
「是必须说的事。距离她死去还有一点点时间,我能看得出来。而且,至少把面具戴上。就这样介入的话,会吃处罚的」
这句话让利欧稍微冷静了下来。
「……请快点。《解放魔术》」
连多余的问答都嫌浪费时间,利欧一边从时空储藏中取出面具与剑并装备好,一边催促理娜继续说下去。
「如你所知,这一切都是克莉丝汀娜写好的剧本。相当了不起呢。虽然有很强的理想化成分,但那孩子的计划终将结出果实。若非她的能力与牺牲,这个未来的种子是无法被种下的,而现在,正是那一刻」
理娜俯视着下方,语气中带着赞赏。然后——、
「但是,如果你在这里介入的话,未来或许会被改变。因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本就注定要死在这里」
她指出了克莉丝汀娜的既定命运,以及被改变所伴随的风险。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救她吗?」
理娜露出一抹带着捉弄的笑容,向利欧发问。然而——、
「这能成为不救她的理由吗?」
利欧的决心毫不动摇。
或许是这个回答合了她的心意,理娜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下去吧。现在去的话,正好赶得上」
「!」
下一瞬间,利欧全力开始下降。
◇ ◇ ◇
仰望着处刑台的人们,全都愕然张大了嘴。从天而降、手持长剑的人出现的同时,竟然徒手接下了处刑人挥下的利刃。
「太好了!赶上了……!」
戴着面具的利欧,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
「你是什么人!?」
站在台上的处刑执行人和骑士们将利欧团团包围。
「抓住他!」、
同样站在台上的奥波公爵下令拘捕利欧。
「!」
骑士们一齐逼近利欧——、
「!?」
利欧瞬间拉近距离,将最近的处刑执行人击飞。接着又接连逼近其他骑士,一一施以打击,使其失去战斗能力。训练有素的骑士们被如此轻易地压制,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大——、
「……这、这是什么怪物!?雷斯特拉希翁的人吗!?」
查尔斯惊叫着,向身旁的休格诺公爵询问。
「不、不是……那样的人物……」
我不知道,休格诺公爵也强烈动摇着。毕竟这是计划之外的事态。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会试图拯救克莉丝汀娜的人,合理推断也只能是雷斯特拉希翁的成员。
(到底是谁的指示……?)
若继续下去,会不会影响克莉丝汀娜的计划?休格诺公爵的表情绷紧了。而另一边——、
「您没事吧?我来解除器具」
利欧已经走向被拘束的克莉丝汀娜。
她双手被魔封枷锁反绑在身后,双脚被锁链固定在地板上,颈部则被牢牢固定在断头台上。要解除全部拘束,显然需要花些时间。
「可恶……」
奥波公爵在台上咬牙切齿地站着。
「你、你是什么人!?」
克莉丝汀娜向利欧询问。
「来救你的人」
利欧一边斩断束缚双脚的其中一条锁链,一边回答。
「这种事、谁也……!住手吧!我必须死在这里才行!」
即使脖子仍被固定在断头台上,克莉丝汀娜仍大声制止。但利欧已经斩断了另一条锁链,让她的双腿恢复自由。这一切当然也被台上的奥波公爵听得一清二楚。
(……克莉丝汀娜王女并不希望被救。那么,也就是说她并非打算违背约定……)
奥波公爵试图分析状况。
但一切都是以克莉丝汀娜之死为前提的。若她存活下来,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你们在干什么!?快阻止他!难道要让他解开克莉丝汀娜王女的拘束吗!」
奥波公爵慌忙向新登上处刑台的骑士们下令。
「上!」
骑士们继续向利欧逼近。利欧一边将手放在克莉丝汀娜的肩上,一边将剑刺入地面,随后——、
「啊啊!?」
展开魔力光球,阻挡骑士们的接近。同时——、
(芙萝菈殿下、姂臬莎小姐……还有许多希望你活下去的人。我也是。所以,我才会来救你)
在身体接触的状态下,可以进行念话。利欧一边操控光球,一边向克莉丝汀娜传达心声。
「!?」
克莉丝汀娜因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而瞪大了双眼。
「……我不能在这里获救。如果我不死的话……」
她依旧拒绝,然而——
(如果问题在于奥波公爵,那么当场抓住他作为人质也可以。若你的双亲被挟持,我也可以救出来)
利欧强硬地传达自己的意志。
「……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只换个首脑,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就干脆直接控制王都!所以——!)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做——」
就在克莉丝汀娜即将否定的瞬间,固定她颈部的断头台装置被解除。她缓缓抬起头——、
「呜……」
无数骑士倒在台上与四周。令人震惊的是,看起来竟没有任何人丧命,全都只是痛苦呻吟。
「…………」
克莉丝汀娜望着这一幕,失去了言语。终于,她抬头看向利欧。他所戴的面具已经出现裂痕——、
「不要用那样渴望活下去的表情,说什么必须去死这种话」
利欧用极为痛苦的神情说道。
「…………」
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流泪。克莉丝汀娜想要擦掉泪水。然而,双手仍被魔封枷锁拘束,无法自由行动。

这让她感到焦躁不安,想要获得自由。明明原本想着,既然反正要死了,就算以多么凄惨的模样示人也无所谓,可唯独对眼前这个人——她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这种对“渴求死亡之人而言本不该存在的情绪”,让克莉丝汀娜感到无比困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波公爵已经退避到处刑台外,靠近查尔斯与休格诺公爵身旁,呆立在原地,完全失了神。
「我可从没听说过雷斯特拉希翁里还有那种怪物啊!?」
夏尔尔朝休格诺公爵大喊,但——、
「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绝对不是雷斯特拉希翁的战斗人员!」
休格诺公爵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他到底是谁!?是谁想救克莉丝汀娜王女!?」
「我不知道!!」
在休格诺公爵与查尔斯彼此怒吼的同时——、
「详细情况稍后再说。事态紧急,请允许我抱着您离开」
利欧这样告知后,便将克莉丝汀娜抱了起来。
「……!」
克莉丝汀娜的脸瞬间涨红。紧接着——、
「我们走」
利欧发动风之精灵术,开始飞翔,准备就这样飞离大广场。然而,当高度上升到一定程度时,他却停了下来。
原因是——、
「……这是什么意思?」
生出光之双翼的理娜,如同挡住去路般缓缓降落在利欧面前。而且,利欧也察觉到,一道如穹顶般覆盖整片上空的巨大魔力结界,已经张开。
(我降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种结界)
那样的话,自然只能认为是理娜的手笔。
果不其然——、
「我不是说过了吗?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注定要死在这里」
理娜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冷酷无情地宣告。
「她是……理娜?」
克莉丝汀娜似乎也认出了对方。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利欧神情严肃地说道,但——、
「我可没在开玩笑」
理娜说着,向利欧抬起了手。下一瞬间,数个魔法阵浮现在空中,光球朝利欧射去。
「!?」
利欧抱着克莉丝汀娜,立刻做出闪避。
「你不是来协助救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我并不是要救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应该明白原因吗?」
理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刹那间,利欧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曾说过的话——、
——除空之外,第一个眷属,我觉得选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就好。
「难、难道说……!」
她是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让克莉丝汀娜成为眷属吗?
「正是如此。」
「别开玩笑了!就算不用这种方式——!」
「不,这是事实。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你是不会让任何人成为眷属的」
「……!」
利欧脸色扭曲,像是咬碎了苦虫一般。
他瞬间明白了——理娜无法被说服。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着那样的‘累赘’,你可别以为能轻易打倒我」
理娜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冷笑着说道。
但——、
「并不需要打倒你」
「哦?」
「……只要打破结界,出去就行了」
话音刚落,利欧便朝结界急速冲去,将蓄积在右手的魔力一口气释放,试图破坏结界。
然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理娜仍旧站在原地,仰望着上升中的利欧,完全没有焦急追击的样子。
因为——、
「抱歉啊。那只是伪装成魔力障壁的假货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利欧无法脱离结界。
「效果是——把被标记的对象,强制转移到结界内的任意位置」
理娜如此说明,但利欧早已听不见。
利欧放出的强力攻击,乍看之下像是击穿了结界,随后利欧便顺势向前冲去,想要越过结界。
然而下一瞬间——、
「!?」
触及结界的利欧,被强制送回到理娜身旁。
「欢迎回来」
理娜微笑着说道。
「……克莉丝汀娜大人呢!?」
利欧这才发现,怀中的克莉丝汀娜已经消失。
利欧连忙环顾四周。
「回到处刑台上了」
理娜看向地面上的处刑台。
「……!?」
利欧立刻试图俯冲而下,但——、
「我不会让你去的」
理娜抢先一步,封锁了他的行动路线。她以无咏唱展开数个魔法阵,在利欧周围接连张开阻断移动的魔力障壁。
「别开玩笑了!!」
利欧将魔力灌入手中的剑,全力挥出,击碎了最近的障壁,并试图从空隙中突围。
然而,理娜展开无咏唱魔法的速度更快。在障壁被破坏的瞬间,新的包围网已然成形。
利欧再度破坏障壁,试图脱身,但——、
「……啧」
无论多少次,都只是被重新包围。继续下去,只会陷入徒劳的消耗战。若要强行突破,就只能让术者本人失去行动能力。
利欧瞬间作出判断——、
「请让开!!」
他举剑,直视理娜。
「你倒是试试看?现在的你和我,如果正面拼命、不计一切厮杀的话,胜率更高的可是你哦?」
理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甚至——、
「不过……」
她露出挑衅的笑容,伸手触碰耳环。下一瞬间,她解除了变化,迅速恢复成绫濑美春的模样。
「……!」
利欧因愤怒而面色僵硬,狠狠咬紧了牙关。他明白了——为什么理娜会在此刻特意解除变化。
那意味着——、
「你下得了手,杀死绫濑美春吗?」
理娜带着故意的笑容,如此向利欧问道。
◇ ◇ ◇

另一方面,克莉丝汀娜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处刑台之上。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克莉丝汀娜王女?」
「回来了……」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不久之后——、
「……来人!不管是谁都好!杀了她!快点执行死刑!以王国的威信起誓!」
奥波公爵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然而,负责行刑的人已经昏倒。其他骑士也在刚才被利欧释放的攻击中全部负伤,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在这时——、
「……我来吧」
休格诺公爵看向近旁掉落在地的长枪,露出仿佛下定决心般的神情。他拾起长枪,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朝着站在处刑台上动也不动的克莉丝汀娜走去。
(我……我必须亲手来做……!)
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以叛徒之身在本国政府中爬上高位——他必须亲手杀死克莉丝汀娜。必须向世人证明,自己已经为了私欲堕落成奥波公爵忠实的走狗。
于是,休格诺公爵带着几乎要落泪的表情,站在了克莉丝汀娜面前。
「……嗯,正好由你来」
克莉丝汀娜意识到走近自己的人是休格诺公爵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随后——、
「证明你的忠诚吧」
她仿佛在催促对方刺向自己的心脏一般,正面迎上了休格诺公爵的目光。
结果——、
「我、我将此生的忠诚……献给您……!」
长枪的枪尖,贯穿了克莉丝汀娜的胸口。
「呃……」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微微一跳。
「非常抱歉……」
休格诺公爵眼眶含泪,只用克莉丝汀娜能够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歉。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不停颤抖。
「没关系的……好好地……拧转……彻底一点……」
克莉丝汀娜带着微笑,催促他完成最后一击。
「唔——!」
休格诺公爵将觉悟灌注其中,狠狠拧转长枪后,用力将枪尖从克莉丝汀娜的胸口拔出。
「……啊……」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失去平衡,就这样倒在了地上。破旧的衣物迅速被鲜血染成通红,黏稠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干得好,休格诺!」
奥波公爵一边踏上处刑台的台阶,一边高声称赞。然而,休格诺公爵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失神地站在原地。
就在那一瞬间——
「!?」
利欧从天而降,落在了处刑台上。奥波公爵吃了一惊,猛地停下脚步,而休格诺公爵依旧一副恍惚失魂的模样。
「……可恶……!」
利欧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克莉丝汀娜。即使隔着几乎要破碎的面具,也能看出他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解放魔术》」
利欧立刻吟唱咒文,从时空的仓库中结晶化转移出了一枚传送结晶。
随后,他将濒死的克莉丝汀娜抱起——
「《转移魔术》」
再次吟唱咒文,二人的身影就这样从原地消失了。
【尾声】决断
场景转移到了精灵之民的村落附近的一处泉水旁。
抱着满身是血的克莉丝汀娜的利欧,突然现身于此。
「克莉丝汀娜大人,您还有意识吗!?」
利欧一边将克莉丝汀娜安放在泉畔,一边急切地呼唤。
「唔……」
克莉丝汀娜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意识,但已经相当朦胧了。
「我马上为您治愈!」
利欧将双手覆在那被鲜血染红的胸口,施展治愈的精灵术。然而——、
(……血,止不住)
治愈的精灵术,伤势越深,治疗的难度就越高,也越需要时间。即便能凭借施术者的技量稍微缩短治疗时间,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伤口完全愈合。即便是利欧这样的术士,也无法违背这一点。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她死!)
利欧几乎失去理智般地持续施展着治愈的精灵术。就在这时——、
「……天川……卿?」
克莉丝汀娜微微睁开眼睛,以朦胧的视线看向利欧的脸。明明身处加尔亚克王国结界之外,她却不知为何似乎还能清楚地认出利欧。
「您……认得出我吗?」
利欧瞪大了眼睛追问——、
「神的规则,是作用于灵魂之上的。你还能被她想起来,就说明那孩子已经濒临死亡了。而这,也意味着她对你的思念有多么强烈」
后忽然出现了人的气息,有声音向他搭话。
「………………」
利欧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但他只是皱起眉头,无视了那道声音。
他沉默地继续施展治愈术——、
「……我是在……做梦吗?」
克莉丝汀娜用已经逐渐失去焦点的双眼,露出虚幻而温柔的笑容。
「请不要说话,我正在为您治疗」
「我……一直很想见你。忘记了你……很寂寞……」
这是否算是对话,已然无法判断。或许,她只是临死前,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而已。
但即便如此,克莉丝汀娜确实清楚地认知着利欧——、
「能在……死之前……见到你……真好……」
她仰躺着,缓缓地向利欧的脸颊伸出手。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治好你!」
利欧大声喊道。然而,他清楚地看见,克莉丝汀娜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气。
「最后……有个……请求……」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请不要说什么最后!等你得救之后,我什么都会听的!」
利欧拼命呼喊着——、
「请……抱紧……我……」
那是此时此刻,克莉丝汀娜留下的临终心愿。
「……!」
她已经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即便是治愈的精灵术,也已经无法挽回。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利欧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扶起克莉丝汀娜的身体,轻轻地将她抱入怀中。
哪怕要中断那已然失去意义的治愈术,利欧也选择优先实现克莉丝汀娜的愿望。
于是——、
「好……幸福……」
克莉丝汀娜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仿佛心愿已了,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
「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已经死了」
理娜从利欧的背后开口说道。
「………………」
骗人。仿佛在否定这句话一般,利欧将怀中的克莉丝汀娜重新放平,带着如同恶鬼般的表情,再度发动了治愈的精灵术。
「你自己也明白的吧?已经……太迟了」

「……请闭嘴」
「精灵术是无法让那孩子复活的」
「我说了,请闭嘴!」
利欧对站在身后的理娜怒吼道。
然而——、
「但是,如果把她变成眷属,她就能活过来,作为『克莉丝汀娜』,继续活下去」
理娜并没有住口。
「………………」
即便如此,利欧仍然固执地持续发动着治愈的精灵术。
而对着他的背影——、
「方法,你很清楚吧?」
理娜语气平淡地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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