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雏田的日记
——十二月九日
我,似乎是叫立花雏田。
我失去了记忆。
因为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真实的名字。
经吉川菜菜子医生的推荐,我开始写日记了。
听说这或许会成为回想起以前事情的契机。
——十二月十一日
虽然向菜菜子医生打听了我醒来那天,过来探望的男人(还是男孩子?)和小女孩的事情,但她却并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况。
感觉,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告诉我的,只有两个人的姓名。
记得是叫真田souta和小yuuhi。
真田……souta的汉字怎么写的,我也不清楚。
小yuuhi则感觉和我一样全是用平假名写的。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十二月十四日
今天京姐姐和燕姐姐来探望我了。京姐姐是每天来的。
俩人似乎从小就认识。
我失忆之前,是不是也认识这样的人呢。
一打听失忆前的事情,大家都会露出为难的表情。那是显得有些寂寞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我的失忆,让京姐姐她们也失去了什么。或许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我想以前的自己应该非常幸福吧。
因为失去之后悲伤的,只会是自己喜欢、珍惜的东西……。
——十二月十七日
谁都不肯讲起真田souta的事情。
菜菜子医生、黑田叔叔、京姐姐、燕姐姐、璃子姐姐、巴姐姐都不肯讲。主动去问也只会让她们更加为难,我想以后还是别问为好。
看见大家寂寞、悲伤的表情,我的内心也不好受。
不过,还是很在意。
为什么,只有那天,来探望我呢。
为什么,之后就不再来探望了呢。
和我,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他叫我,「雏田」了。
是关系亲密的人么。
不知道。
明明很想知道……明明很在意的……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却,为什么,一想起那个人的事情,我就会感到悲伤呢。
好想知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在医院里办了圣诞派对。
和京姐姐燕姐姐、璃子姐姐及菜菜子医生一起。迟些时候,黑田叔叔、和巴姐姐也都来了。
厉害的是,还收到了礼物。
可我却没有准备什么,真是非常抱歉。
京姐姐送给我的是一双手套。
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燕姐姐送的,兔子玩偶。三只一组。并排摆在桌子上,就像一家人似的。光是看着,都觉得好开心。
大家都说,这不像燕姐姐的风格。我也深表赞同。
不过,能收到兔子玩偶我还是很开心的。
感觉寂寞的病房变得明亮了一些。
——一月四日
明天就能出院了。
但今天各色的检查让我有些疲惫。
不过,大家都很对我都很和善,所以我也努力了一下。
明天就要去巴姐姐和京姐姐的家里打扰了。
……我这之前,都过的怎样的生活呢。
还是说无家可归呢。
如果真的这样,那不是很寂寞么。我,真的只是孤单一人吗。
——一月十日
发现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从京姐姐和巴姐姐那里打听了邻居的事情,而她们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那里居然,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拜托她们让我进去看了看。
一进门,则发现了更加吃惊的事情。
好像那个真田souta先生,是和我住在一起的。
之前一直不肯说的事情,巴姐姐和京姐姐稍微和我透露了一些。
我和真田souta先生,居然是恋人!
同时也知道了,他的全名叫真田宗太。
我居然有男朋友,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置信了!
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了。
叫我雏田的真田宗太先生,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露出如此悲痛的表情……。
可我竟然连和他相恋的事情也忘记了,我还真是个过分的人。太差劲了。好想回忆起来。但却总是事与愿违……。
对不起。做了伤害真田先生的事情,真对不起。
——一月二十日
和巴姐姐商量了一下四月上学的事情。
她推荐了好多学校给我。
但是,我的心意已决。
即使巴姐姐反对,我也希望去月乃宫高中上学。
因为听说,那是我曾经上过的学校。
似乎是和真田先生一起。而且,好像还特例跳级到了高中二年纪。好厉害呢。失忆前的我。
去那里上学的话,或许能回想起什么。
或许能再见到真田先生。
但已经伤得他那么深,可能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记忆必须恢复。想想起来。
但是,将这些说出来的话,我想巴姐姐会更加反对。
所以,就把它变成写在日记里的秘密吧。
——二月九日
今天是月乃宫高中入学考试的日子。
在京姐姐的带领下来到学校,便发现燕姐姐已经在校门前等着我了。不仅如此,还送给了我祈求合格的护身符。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给我两个,但肯定获得的效果也会是双倍吧。
考试的时候,好紧张的。
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应考。
不过,我认为自己应该考得不错。
似乎,我的成绩意外的很好。可明明学到知识都还记得,却为什么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人生好难懂呀。
——二月二十五日
我成功了!合格了!
如此一来,便能在四月份的时候去月乃宫高中上学了!
晚上燕姐姐和璃子姐姐赶过来,在京姐姐的家里一起为我庆祝了。
可能贪吃了些蛋糕,对自己的体重深表担心!
——三月六日
去看了京姐姐和燕姐姐的毕业典礼。
担任原学生会长的京姐姐的致辞让全校的学生都哭了。
即使是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京姐姐也仍被低年级的女生们围着,还收到了抱都抱不下的花束。
我也,好想和京姐姐燕姐姐上同一间学校。
她们不在了,有些寂寞。
春天以后俩人就是大学生了。听说京姐姐是法学系,燕姐姐则选的医学系。感觉,她们两位都好帅呢。
——四月六日
今天是期待已久的开学典礼!
我好~紧张。
在学校里引起了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的注目。他们好像都显得相当困惑,还不止一点儿。
我觉得,他们是真的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可是,我自己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只好在心里说了许多次,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我似乎有些与众不同,或许接下来的学校生活也不会平凡,不过我会努力的。
都是,自己决定的嘛。
因为有人因为我的失忆,而非常痛苦。
我,有着必须想起来的事情。
尽管什么都不记得,但胸口却如此地难受。不能就这样一直忘记。
——四月十三日
学校的生活也稍微习惯了一点儿。
虽然还是很紧张,不过交上了朋友。
大概,我想我已经能进行普通的交流了吧。
可是,大家却总说我很「天然」。
为什么呢?
难道大家都是「养殖」的……。不可能吧?
——四月十四日
我壮着胆子,问了大家是「养殖」的吗的问题,结果引来一阵爆笑。
似乎我的这种想法,就是天然。
果然,还是不懂。不过一定是好事儿吧。因为,大家是笑着讲出来的。
午休的时候,有个三年纪的学姐来找我。
是叫里见千岁学姐。人很漂亮。
起初,说我的发色变了都认不出来了。
说起来,最令我震惊的是,以前的我居然是银发。
千岁学姐还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真田先生的事情。
听她说,去年我们是同班。
而且,在那天真田先生来医院看我之后,还碰见了他!
虽然没有细讲,不过千岁学姐对我说了,「不要紧的」。那之后,还说了句「只要小雏一个人过的幸福么」。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真田先生就在附近?
不明白。
……但想和他见面。
想面对面地和他讲话。虽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但我就是想这么做。
要怎样,才能和你见面呢?
——四月二十九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听说。
连生日都忘记,实在很受打击。我想,我做为人类,似乎有些失格了。
燕姐姐大清早地就赶过来,送了我第一份礼物。
我很震惊。
京姐姐也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
其实,我心里也有这么想过。真对不起。
感觉燕姐姐呢,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偶尔,还有点吓人。啊,不过,我非常喜欢她哟。又漂亮又成熟,真希望她的那种魅力也能分给我一点儿。
对了对了。燕姐姐送我的,是一件可爱的银色兔子首饰。
即使是写日记的现在,我也还把它挂在脖子上。
每次照镜子都会偷笑,好糟糕。
——五月一日
出大事儿啦!。
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的我,一不小心就戴着它去了学校。
结果在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被我的朋友狠狠地戏弄了一番。
这,绝对不是男朋友送的礼物哟。真的,是真的呢!
不过,以前的我,是有男朋友的。
……我居然会有男朋友,果然还是难以想象。
——五月二日
黑田叔叔是个警察。于是,我便去找他商量,问了问可否帮忙找到真田先生。
但是,他却一脸复杂的表情。
我这个人,总是让别人为难。
想变得,更体贴入微一些。
——五月三日
不安。很,不安。
因为偷听了,黑田叔叔和巴姐姐的交谈。
似乎警察里的大人物、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寻找真田先生和小优姬的踪影。
还听到他们说,车站的摄像头上拍到了真田先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真田先生,做了什么会被警察追捕的事情吗。
那,我会怎么样?
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五月四日
好想见面。
和你,见上一面。

因为温柔
1
五月五日。
大型连休的最后一天也得天公作美,各个旅游胜地都是人山人海。
月乃宫也不例外,即使经过了十五年,人们对于这座月之碎片坠落之后建起的城市的兴趣,也丝毫没有减退。
一对以观光为目的的大学生情侣,就刚从坐在购物中心二层的咖啡馆内喝着冰镇咖啡的宗太面前走过。
在这排满饮食店面的区域里,即使过了下午一点,也因为迟些时候来吃午饭的客人,而显得比较拥挤。
全四层通风的构造,让宗太可以从自己所在的阳台,看到外面的景色。
俯视的一层中,有间极具人气的意粉店。店外的座位上,四个穿着便服的女高中生,正在品尝饭后的点心。
而宗太,则注视着其中一人。
是个黑长发小个子的少女。
名字叫立花雏田。
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把红茶送到嘴边。
她似乎说了什么,只见她的另外三个朋友相互交换了个眼色,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被丢在边上的雏田则莫名其妙地楞了一下。然后似乎又说起什么,而那三人也笑得更加厉害,声音都传到宗太这边来了。
一脸不满地,她把脑袋扭向了一边。
虽然另外三人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可也丝毫不见笑声有止住的迹象。
见此情景,雏田的脸蛋涨得更红了。
宗太不由得看入了迷。同时,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也从胸口传来。是这数个月,一直无法治愈的疼痛。
想要混淆这阵疼痛似的,宗太吸了一口咖啡。在口腔中蔓延开的苦味,让他略微地忘记了一些胸口的痛楚。
也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抓住了宗太的肩膀。顿时,紧张游遍全身。虽然很想转过头,但还是拼命忍住了。
「是真田宗太吧。」
他绷紧的肩膀,一瞬便松懈了下来。
因为知道了,来者是谁。
「……别吓人哟,燕学姐。」
转过头,便看见表情显得非常无趣的燕正低头俯视自己。一手还拿着装有巧克力奶油蛋糕和咖啡的托盘。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在宗太的正对面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以后还是别开这种笑不出来的玩笑啦。这不,我的寿命又要缩短几年了。」
「你要这样想的话,不如控制下外出时间怎么样?」
燕边说,边一个劲地方往飘着诱人香气的咖啡杯里加入糖和牛奶。
「早上和你讲过了吧?月乃宫车站摄像头的事儿。」
她开始一圈圈地搅拌起咖啡。
「我很小心的了。」
「别告诉我,戴副眼镜儿你这就算变装啦?」
把滑下来的眼镜,宗太又用手指扶了上去。
「我还觉得挺酷的。」
连回话都嫌麻烦了么,只见燕默默地,将杯子端到嘴边。
接着,又将叉子叉在了巧克力奶油蛋糕上。
「我还感觉挺酷的。」
宗太再次扶正眼镜,并重复了刚才的发言。
燕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忙着吃她的蛋糕。
「话说回来,你不是和优姬一起看家的么。」
「不必担心。都交给璃子啦。」
「我可是拜托燕学姐你的呢……」
这四个月,在燕和璃子的蔽护下,宗太和优姬一直生活在月乃宫附近一幢三十层的高级公寓里。
起初的一个月,优姬还是寸步不离宗太身边。不过,随着逐渐对生活的习惯,她开始对和蔼可亲的璃子产生兴趣,最近则又黏上了燕。
照璃子的话讲,是不是因为对燕没把她当小孩子看这点觉得很新鲜呢。
确实,迄今为止的生活中,从未看见燕惯过优姬。
燕对待谁,都是一个态度。
「被这么盯着,咱,也是会害羞的。」
与说的完全相反,燕正面无表情地用叉子舀起蛋糕上的奶油。
宗太无语地,又将视线转回到楼下谈笑风生的雏田身上。
「警察是不是动真格地,搜查我和优姬的行踪?」
「关于上头将小优姬视为危险对象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呐。考虑到竹中伸三引发的那起事件,他们没可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说得也是呢……」
「不过,大规模地出动人员搜查会影响善后工作。似乎暂时只打算非公开地,由公安部一个部门处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想子刻印的事情闹大么。」
「这肯定的吧?那样的存在让媒体知道的话,绝对会在世界上引起一阵大骚乱的。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可就真的找不到月之子的栖身之所咯。」
「优姬,可不是危险的存在哟。」
「但那些毫不知情的人,宗太同学也没想过他们会理解吧?」
「也是呢。」
宗太的视线如今也注视着雏田。
只见她正尝了一口朋友的蛋糕,笑嘻嘻的。
「对了,跟踪狂打算当到什么时候?」
「你说谁呢?」
虽然投去了抗议的视线,可这次燕却望向了雏田所在的方向。
「可能你是打算每天每天,从远处守护着小雏吧,但在外人看来,这,除了跟踪狂还能是什么哟。」
宗太无言以对,便也不再多言。
「哎呀呀,情敌登场啦。」
心想是什么事,他又望向了雏田那边。
只见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子,正在和雏田她们讲着些什么。而女生这边,一名显得很强气的直发女生则甩了甩手,让他们到别处去。
很快,那三人便老老实实地离开,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期间,雏田一直低着头,是因为拿男生没辙的缘故么。
「什么嘛,真无聊。看来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呐。」
「你在期待什么?」
「当然是,激烈的打斗嘛。」
「我可没有再出现在雏田面前的打算。」
「这种台词,是该坐着讲的吧?」
不知何时,宗太已经站了起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用吸管又吸了口只剩冰块的冰镇咖啡。
「呐,宗太同学。」
「这次又干嘛?」
「带刺儿的应答呐。」
「起因的话,我想应该能举出不少。」
无视这些,燕继续道。
「在那边的,是不是第七位辉夜姬?」
「哈?」
燕正指着自己身后。
反正肯定是恶作剧。虽然心里想着,可这次她又投来了催促的颜色。无奈,宗太只好去看身后。
没发现伊达亚里纱的身影。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所。
就在准备回头抱怨燕几句的瞬间,他的嘴巴啪嚓地就张开了。
看见了一缕银丝。从风帽的阴影下露出在外头。慌慌张张找东西的表情,宗太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会错的。那穿着A-line春季外套的少女,就是伊达亚里纱。
像在寻找什么似的,跑上了楼梯。
「是不是迷路啦?」
燕漫不经心地说道。
宗太默默地起身,朝亚里纱的方向奔去。
「亚里纱!」
被这突然的呼唤吓了一跳,亚里纱警惕的眼神,从风帽的阴影下望向了已站在她面前的宗太。
「唔哇!宗,宗太?为,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是我想问的。为什么,亚里纱会在月乃宫?」
这个问题,让她回过了神。
「德耶神父,你有看见吗?」
莫名其妙地,宗太皱起了眉头。
因为亚里纱口中的德耶,已经死了。
「德耶神父的话,不是已经被上杉杏奈杀死了么?」
他用不让周围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可亚里纱却拼命摇晃着脑袋。
「没有……没有啦!他还活着哟!」
那不是说谎的眼神。而且,亚里纱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时候我也以为他死了哟。不对……他说,自己的确是死了一次。」
「死了……一次?」
「嗯。但是在死之前,说是使用月之碎片的力量又活过来了。」
「……月之刻印么。」
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可以的话,真的是不愿相信。
但是,无法否定。
那天当时的状况极度混乱,和上杉杏奈的对峙,以及之后被月之刻印的恐怖所笼罩。
去留意死人的闲暇,不论谁都没有。而且,自己也还未听到过,类似遗体已经找到的情报。
「一个月之前,德耶神父突然回到了儿童设施。虽然很十分吃惊,但那时更多的是喜悦,所以也没多在意……。他的行为,有一点儿……不,是相当的,不对劲……」
「你说的奇怪,是指什么?」
「一到夜里,就一直望着天空。」
「天空?」
「嗯。起初还以为是因为计划失败,以及杏奈的背叛而受到了打击,可感觉,和意志消沉又有些不一样。」
为了让这段抓不到要领的对话继续下去,宗太提出了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来月乃宫了?」
「德耶神父突然提出来的哦。要来月乃宫。」
「你不制止么?」
「肯定劝过了哟!可他,什么都不听。」
「……所以,亚里纱也跟着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些时候,今天一早起床,却发现德耶神父已经不在宾馆里了。」
「只是去散散步,这种可能性有考虑过么。」
「我认为不可能。」
语气中含着害怕的亚里纱的断言,让宗太的表情上浮现出了一丝疑问。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他带着月之碎片……」
「……!」
惊讶的同时,面颊则开始变得僵硬。心脏也加速了跳动。
「宾馆里有人看见他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块发出青白色光的石头。」
「……难不成,又打算搞什么坏主意?」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这么着急地找他哟!宗太也帮忙找找吧!虽然没有拜托的情理,但求求你!」
宗太回过头,视线和侧耳倾听的燕对上了。
只见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人的电话。想必是璃子吧。
「此人的特征有哪些?」
「白发,神父打扮!」
亚里纱当即答道。
「这倒,不难找。」
话音刚落,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如惨叫声般的耳鸣。
宗太和亚里纱面面相觑。
「这,是月之碎片的声音。」
亚里纱嘴唇颤抖地说道。紧跟着,这次则传来了真正的惨叫。
有人指着铺设着玻璃的天花板。不对,他指向的,是更上方的天空。
宗太也,抬起了头。
白天的青空下,却挂着皎洁的弦月。
而且还,自己放出蓝色的光芒。
原本缺一半的月亮,像是要恢复它本来的面貌似的,在宗太的注视下,渐渐向一轮满月成长。不过数秒,便描绘出了一个美丽的圆。
表面覆满月神刻印,如人的心脏那般跳动着。
宗太当即望向了楼下的雏田。
和别的顾客、以及她的朋友一样,雏田也一副吃惊的模样,瞳孔中映着天上的月亮。
侧脸,显出了不安。
紧接着,视野晃动了起来。不,震动是从脚底传来的。这股往上顶似的冲击,让宗太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倒在地。震动深入骨髓。还很剧烈。
栽种的观赏植物被连根拔起。
天花板的玻璃也尽数破裂,碎片全坠落下来。
顿时,场面陷入混乱,惨叫声震耳欲聋。
这之中,宗太听到了雏田的声音。
他当即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离楼梯还有一段距离。自动扶梯就更远了。最近的连接一楼的物体,是一根从天花板直直延伸下来的柱子。虽然跟二楼的阳台有个两米左右的距离,不过也足够跳过去了。
脚,毫不犹豫地踩上了防止坠落的混凝土围墙。
「燕学姐,亚里纱就拜托你了。」
「宗太同学!」
「宗太!」
将俩人的呼声抛之脑后,宗太纵身跃向柱子。
像消防员那样滑到一楼。手心因摩擦而有些发烫。
着地的瞬间,地面再度剧烈的摇晃起来。
一楼的地板开始出现龟裂。在他的眼中,如蛇一般游走,将地面分成两块。
「小雏!」
某人的呼喊让宗太反应了过来。
视线左右移动,在龟裂的对岸捕捉到了雏田的身影。只见她蹲坐在地上,根本站不起身。而脚下的地面,则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边加快速度,宗太边把前倾的躯体抬了起来。即使失去平衡,也硬是将姿势重新摆正。与震动抗争,一个劲儿地奔跑着。
距离雏田还有十米。
龟裂的宽度有三米。
没有时间犹豫。
雏田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
宗太再次加速。
在决心产生动摇之前,跳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飞舞,越过巨大的裂缝。
可在他着地之前,对岸的地板却已彻底崩溃。雏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向下坠落。
宗太急中生智,伸出左手抓出了一根裸露在外的钢筋。然后,用剩下的右手,抓住雏田的手臂。
左胳膊传出阵阵剧痛。即便如此,也不肯松手。
听见了别人的悲鸣。
但没有把雏田拉上来的力气。光是撑住两个人,就已筋疲力尽。
可是,像在嘲笑宗太的努力一般,大地发出了轰鸣。从抓住的钢筋上,也能感受到剧烈的震动。
地板再次崩塌,钢筋也失去了支撑。
宗太和雏田就这样,被重力拖入地底。
2
从破碎的瓦砾堆中,宗太爬了起来。
「疼……」
左肩还留有痛感,但他选择了无视。
看了看抱在怀中的雏田。只见她双目紧闭,哆嗦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想必是还没清醒吧。握住左手的那只小手,如今也使出着足够令人感到疼痛的力气。
不过,宗太并没有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因为在看到牵着的手的瞬间,他的全身就被惊讶所支配,根本无暇去管别的事情。
手腕到手肘的部分,浮现着子刻印。
下意识地,宗太松开了手。紧接着,刻印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雏田缓缓睁开眼睛。一看见宗太,她便目瞪口呆。
一副连发生了什么,也还不明白的模样。
「没事儿吧?」
「……呃,啊,对了……」
「有哪里疼吗?」
「没,没有。不疼。」
宗太伸出手,把雏田拉起来。
自己和雏田能够无伤生还,还全多亏这汽车前盖起到的缓冲作用。
上方被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给完全堵住。
虽然从瓦砾的间隙中透进了微弱的光线,但是并没有大到足够人能通过。
环视四周,没找到逃生的道路。都和上方一样,被崩塌的建筑物给堵住了。
这个地下停车场里,也仅剩下能放三辆车的空间。
之前那剧烈的震动已经平息。
但是,无法保证下一波不会再来。
宗太用余光瞟了瞟雏田的右手。
刚才,这双眼睛的确是看见了子刻印的出现。仔细想想,优姬现在还跟在自己身边。对照优姬身上未发生任何异常这点,雏田体内仍保留着刻印也并非不可思议。
若是没等到救援,则还能够利用子刻印逃离。但可以的话,还是尽量不想使用的。因为用了以后,就会剥夺雏田那普通的日常。
「那,那个!」
雏田紧张地说道。
「怎么了?」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而且,这还不能说是平安脱险了呢。」
「呃,啊……」
是认清现状了么,雏田的表情微微阴沉了一些。不过,还并未露出灰心丧气的模样。
「那,那个……不过,你还是救了我。」
「明白了。你的心意我领啦。」
「对了,还,还有……呢。」
雏田探出身子。
「你就是真田宗太先生吧。」
「……啊。」
「我,我叫立花雏田!」
「……我知道。」
「也,也对呢……那,那个!」
她双手乱挥,视线飘忽不定,就是冷静不下来。
「对,对了呢!」
「什么?」
「请,请问,呢!」
「我听着。」
「那,那个……」
「……」
那拼命寻找话题的模样,和自己所知雏田的另一面真是丝毫不差。
所以,才没有插话。
出声的话,感觉就会把感情全部倾吐出来。
「对,对于!那个……糖,吃吗!?」
说着,雏田便从小挎包里,捧出了一颗有包装的糖果。
是因为紧张么,小手微微地哆嗦着。
一见宗太没有伸手,她立马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宗太见状,默默地解开包装,将里边的糖放入了口中。水果的清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背靠被压扁的汽车,在离雏田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对了……真田先生。那,那个呢,我,我……」
「好了哟,不用这么拼命想的。」
「咦?」
「不用勉强自己去找话题。我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对不起……」
雏田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
之后,她似乎注意到什么,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色,忽然就变得苍白了。
「不,不见了!」
「不见什么了?」
「一条挂坠。银色的,兔子图案!那是燕姐姐,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的……我非常喜欢的礼物!」
说着,她便双手贴地,开始在瓦砾中寻找起来。
宗太也跟着她蹲下身子,帮忙在坠落处附近寻找失物。
在轮胎旁,他发现了一个闪光的东西。凑近一看,果然是那银色的兔子挂坠。
「找到啦。」
「真,真的!?」
拾起遗失的金属进行了确认。似乎并没有损坏。想必只是因坠落时的弹力而飞出去的吧。
宗太便绕到雏田身后,帮她把挂坠戴上了。
「谢、谢谢。」
雏田已是面红耳赤。
「我,我,被男生做这种事,还,还是第,第一次,那个,脸,是不是很红?」
「没错。」
「呜,别,别再看了……」
雏田缩起身子,转过了脸。
而宗太则再次坐下。没过多久,雏田也来到他身边,用手按住裙子蹲了下来。
「……抱歉。」
「为,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我本不打算出现在雏田面前……不,你面前的。」
「但我……一直希望能再见到你。」
预料之外的发言,让宗太陷入了沉默。
「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我一直……很想见到你。很想同你道个歉。」
「错不在你。」
「可是!」
「别再说了。」
「……真田先生,那天以后你都在哪里?」
「这……」
「难道,一直跟在我的附近吗?」
用认真的眼神,雏田望向宗太。
对视的话,就可能会说出实情。
正因为如此,宗太只是注意着雏田的情感变化,视线仍向着前方。
「大家,都不肯告诉我详细情况。」
「我觉得那是为你着想哟。」
「所以,真田先生也打算什么都不讲?继续隐瞒我吗?」
「……」
「明明,一直在暗处守护着我……」
「这……」
「虽然不清楚你这样做的理由,但我知道。闭上眼睛,连看不见的东西也会浮现在眼中。我感觉到了,至今为止,我,一直被人守护着。」
「……那不是我。」
「错了也没关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不要紧。不过,请你听好。」
抑制不住冲动,宗太还是把脑袋朝向了雏田那边。
这也使他,没了退路。
「我明白啦。你想问什么?」
雏田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不是说过不用道歉的嘛。」
雏田闭上眼,摇了摇头。
「……对不起。和真田先生的往事,我一段也想不起来。」
「这样啊。」
「所以,请不要再守护我了。」
「……」
「我,没有回应真田先生思念的自信……」
「……这样就行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一时陷入了沉默。
接着,地面再次摇晃起来。
剧烈程度迅速提升,达到了就算坐着,也难以保持平衡的程度。上方的断裂的钢筋坠落下来。旁边的汽车脆得如同纸气球一般,瞬间被压成了一堆破烂。
雏田吓得大叫起来,双手捂住了脑袋。
宗太则用手臂挡着面部,确认了即将崩塌的上方。
头顶有块巨大的碎块,掉下来的话将必死无疑。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而且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犹豫。
「……恨我就恨我吧。」
「咦?你说什么?」
宗太一把握住还在疑惑的雏田的右手。俩人手腕到手肘的部分,开始浮现出左右对成的文字式。
「这,这是!?为什么?月神刻印会?」
无暇搭理雏田,宗太只管自己的发动起月神刻印。
在感觉中,搜索着优姬。
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将现在所处的位置,传给了远处的她。
刹那间,包围着瞬间移动月神刻印的优姬,便出现在了眼前。
「咦?这次又怎么回事!?」
「宗-太!」
单手将蹦过来的优姬抱了起来。
地面的摇晃变得更猛烈了。
上方开始瓦解。大质量的物体朝宗太他们砸了下来。
「优姬,瞬间移动!」
「嗯!」
优姬,展开了瞬间移动的月神刻印。
最先浮现于脑海中的,是那充满回忆的地方。
忽然,三人都不见了踪影。
紧跟着,混凝土碎块,便埋葬了这剩余空间内的一切。
3
睁开眼睛。
已不再是阴暗的地下停车场。
而变成了那令人怀念的客厅。
把优姬放到地上。
她圆溜溜的眼珠子,仍注视着紧紧搂着宗太,把脸埋进他胸口的雏田。
嘴唇只作出了说「雏田」的口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脸困惑地,优姬抬头望了过来。
想必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雏田吧。
让她安下心似的,宗太轻轻抚摸了她的脑袋。然后,对雏田说道。
「抱歉。让你留下了可怕的记忆。」
那瘦小的肩膀仍在颤抖。
双手也死死抓着宗太的衬衫,还没有从受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不过,已经没事儿了。」
雏田却摇了摇脑袋。
「真的没事儿啦。」
即便如此,她还是摇着头。
「不是的……」
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不是的……」
「我懂。放心。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不是这样……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温和的提问,却使雏田抬起了已满是泪水的脸蛋。
湿润的眼眸中,映照着宗太的模样。
「不是这样的……」
「那又是什么?」
雏田紧紧咬住自己樱色的嘴唇。像在压抑那涌上的感情一般。
看见这一幕的宗太的体内像是预见到什么似的,微微地颤动了。但那颗胆小的内心,却还在告诫他,这只是错觉。
「你误会了!」
不能抱有期待。现实已经不知自己多少回了。
即便如此,宗太还是唤出了那可爱的名字。
「雏田?」
「你误会了哟……宗太!」
思考在瞬间停止了。
多么亲切的称呼。
「对不起……」
泪水哗哗地往下掉。
在大脑理解之前,身体便先做出了行动。
从正面,将雏田紧紧搂进怀中。
记忆中的那份温暖正逐渐复苏。
「雏田!」
接着,又用声音呼唤道。
「对不起……对不起,宗太!」
怀中的雏田抽泣着说道。
「我……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没关系的。」
宗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怎么回!我居然连宗太的事情都忘记了,打算一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说过没关系的!」
即便如此,雏田依然摇晃着脑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说着,宗太放开了怀中的雏田。
为她拭去了哭红眼角的泪水。
身旁,还站着被丢在一边的优姬。一副理解还没跟上现状的模样。
「优姬……」
雏田温柔地呼唤道。
而优姬则伸出她的小手。即便如此,在即将到达的前一刻,手却停了下来。蓝色的瞳孔抬头望向宗太,像在请求他来判断。
缓缓地,也不失坚定地,宗太点了点头。
瞬间,优姬便扑进了雏田怀中。
「雏田!」
「对不起呢……优姬。」
雏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为了补偿此前的过错、又仿佛是在确认优姬的存在。
感觉像在做梦。
不过,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
自然而然地,宗太和雏田的视线连到了一起。
「欢迎回来,雏田。」
不经意间把话说出了口。
「雏田,欢迎回来!」
更用力地,雏田将优姬紧紧抱住。
「嗯……嗯……」
眼眶中的泪水,她拼命忍着。
「宗太,优姬……我,回来了。」
尽管显得有些生硬,但雏田还是笑了。
可是,好不容易取回的安宁却没能持续太久。大地发出了轰鸣。那声音,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没一般。摇晃也断断续续。
幕后黑手宗太非常清楚。就是雷蒙·德耶。
他带着雏田和优姬来到阳台上。
接着,出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眼前被一片大雾挡住。蓝色的雾。
刚过下午三点的月乃宫中,虽然也有一些太阳光,但整体呈现着淡淡的清白色。
不论哪个时间带都没可能见到的不可思议空间就出现在眼前。且还一望无际。
天空的中心挂着一轮满月。绽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雏田抬着头,身体已经僵住。
被蓝光照到的眼珠如同宝石一般。
宗太则赶忙回到屋内,提起固定电话的听筒。线还通着。便当即拨打了燕的号码。
有发信音。祈祷着能接通。
「宗太同学?」
「是。」
「还活着啊。」
「你那边呢。」
「第七位辉夜姬的话,还活蹦乱跳的呢。顺便,追着辉夜姬赶来的龙卷少年和视觉系女孩儿,咱也替你留住啦。」
「航和百花!?」
「啊,就是他们。」
「找到他们的燕学姐真是太好了。」
不禁松了口气。
「现在放心是不是还早了点儿?」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话说,雷蒙·德耶的位置找到了吗?」
燕的吐息中包含着疑惑。
即便如此,她还是先回答了宗太的提问。
「在月乃宫零号地区。」
「那,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这还真是,大言不惭。」
「……雏田的记忆恢复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表示了燕的惊讶。
约十秒的时间里,一句话也没讲。
「那还真得,祝贺你呐。」
「也请帮忙转告黑田叔。包括我的事情。」
「自己联系不更好?」
「大概……我没那个时间。」
只说这些,燕应该也能明白的。
因为自己已经把摆在面前的状况,全跟她说明过了。
雏田记忆的恢复,意味着什么。上杉杏奈的存在也。以及,优姬握有知晓一切的钥匙这件事。
「宗太同学,你打算做什么?该不会……」
「自然是要拼到最后。」
「……这样啊。真拿你没办法呐。麻烦就麻烦点儿吧,联系什么的,交给咱好了。」
「拜托了。」
「呐,宗太同学。」
是清楚自己要挂断了么,燕像要阻止似的,忽然出声道。
「怎么?」
「没有比失去主角的宴会更无聊的事情了哟。可别让咱失望呐。」
「会妥善处理的。」
说完,宗太放下了听筒。
雏田还在看着蓝色的月亮。
「德耶神父在零号地区。引起这些现象的,就是他。」
没有回应。
她的心思依旧在月亮上。
「虽然不知有何目的,但这种事情必须阻止。」
宗太轻声说道。
比起来,还是风声更大一些。
「所以,雏田、优姬,助我一臂之力吧。」
「嗯,好哟。」
说着,优姬跑了过来。
即便如此,雏田还是没有反应。
「雏田?」
出声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便像断线的人偶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啊啊……我,我……」
雏田的身体像是痉挛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吓得宗太连忙奔到阳台,从旁将她的身子抱进怀里。
可她,却连宗太的存在都未注意到。
只是双手捂面,激烈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是的……所以,我……不愿意,不想知道……所以……」
「雏田!」
宗太摇着肩膀,并硬是让她抬起了头。
「我……所以,才全都忘记了!这种事情,才不想知道!因为讨厌!讨厌啦!!所以在坏掉之前,就全忘记了!!」
精神失常的雏田开始胡乱地挥舞起手臂。不过这,因为宗太紧紧的拥抱,而停了下来。
她的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与那渴求氧气的身体相反,即使吸,却也吸不进一点儿氧气。
「雏田,没事了。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不……不可以!不可以的,宗太!」
「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是这样的!但是,不可以!唯独这件事儿不能和你在一起!」
「把你看见的、知道的,全告诉我行吗?」
「咦?」
「……那个时候,你有看见什么吧?知道了什么吧?」
「为,为什么……宗太,会知道?」
雏田抬起了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绝望。
「告诉我,雏田。」
「不可以!我不能说!因为知道的话,宗太会被……」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只让雏田你一个人承担这些了。」
「不可以!不可以的!」
「……是么,我明白了。」
向突然不再追问的宗太,雏田投去了疑惑的视线。
而此时,他已望向优姬。
通往真实的大门,还有一扇。
就在,自己身边。
「呐,优姬。」
「什么?」
宗太将手轻轻放到那扇门上。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豪不犹豫地,用力推动。
「月神刻印是什么?」
然后,通往真实的大门被打开了。
4
这似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关于旅行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要追遡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遥远的宇宙起源之时,一个生命诞生了。
如心脏生来就会跳动那样,有着类似文字式模样的它们,没日没夜,不自觉地重复着繁殖,并逐渐繁荣昌盛起来。
最终,它们所在的星球被它们填满了。
它们变成了星球本身。
很快,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它们发现了其他的星球。同时,也明白了在更远的地方,也有着别的星球。
理解宇宙的广阔,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为了进一步繁殖和获得更大的繁荣,它们驶向了无边无际的星之大海。
乘坐彗星的方舟,开始了旅行。
长久航海的尽头,是其中的一艘方舟来到了某片星系。
一片有着一颗小小的恒星,及数颗行星的未知星系。
它们的方舟,降落在了星系当中最美的水之行星上。
地面是当时还处于巨大爬虫类的支配之下。
不过,它们并没有对原住生物的恐龙产生恐惧。
因为它们没有感情。
有的只是,同宇宙真理相等的庞大知识。以及,繁殖并繁荣的本能。
不如说,在它们眼里,其他物种的存在,更是相当贵重的素材。
不存在质量的它们,自身所有的能量也非常稀薄,要进行隐藏着进化可能性的有性繁殖,就必须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
它们将恐龙作为宿主,以其的生命力为食粮,进行着繁殖。
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加,最终,恐龙灭绝了。
为了进一步繁殖和获得更大繁荣,就必须找到新的宿主。
它们需要能提供能量的存在。
拥有比恐龙更强的生命力。
适应这个星球的环境。
可以自行进化与成长,繁殖并繁荣。
在此之上,还必须能够长久君临于生态系顶点的生命体。
它们决定,利用自己那庞大到快要溢出的知识,创造出一个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存在。
最初的人类,就这样诞生了。
宗太背靠墙,双脚伸直坐在了地上。
听优姬讲完以后,眼前是一片空白。
原本不可动摇自身的存在被彻底颠覆。
残酷的真相。
之前上衫杏奈就是这么讲的吧。
这真是个当真显得愚蠢,当玩笑又太过沉重的故事。
如果说是神孕育了人类的话,那这个神便是月神刻印。
它们创造了人类、守护着人类的进化、必要的时候,还帮助人类构建文明。文字这一文化,便是刻印授予人类的产物。那数不清的高技术古代文明,也正是借月神刻印之力才得以完成。
人类的繁荣昌盛是早就注定的。
因为就是为此所创造出来的。
只为确保能提供所有月神刻印优质的能源。人类不过是自动增加的能量源。真田宗太的存在价值,不过一块干电池的程度。用完就丢。大家都一样。
「宗-太?」
回过神,眼前正站着优姬。
一脸不安地望着这边。
宗太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张面庞。
「别担心,我没事儿。」
稍显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但是,宗太……」
「没事儿。」
「但是……」
「像这样因为能够在一起而感到喜悦的心情,总不是造出来的,你说对吧?」
意识到之前,话就先出了口。
雏田的身体不再颤抖。怀中感到的那股恐惧,也已经消失不见。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
「太好了。」
带着疑问,宗太望向了雏田。
「能喜欢上宗太真是太好了。」
脸蛋通红的雏田害羞地说道。
「优姬,也很喜欢宗-太哟。也很喜欢雏田哟。」
宗太和雏田同时伸出手,抚摸了那小小的脑袋。
已经无欲无求。已经无所畏惧。
希望得到的一切,已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即使是被月神刻印创造出的存在,也仍然带着确切可靠的温暖。
接着只要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路就行。
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行。竭尽全力去完成就行。
希望这幸福能够多持续一天、一小时,那怕一分一秒。
那该做的,便只有从企图破坏、妄图夺走自己幸福的坏蛋那里,保护好她而已。
「雏田,优姬。」
一出声,俩人同时立起了原本趴在宗太身上的身体。
表情中不带一丝迷茫。
「现在,不去阻止德耶神父的话。」
「是!」
「嗯!」
雏田和优姬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伸出的手,被雏田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子刻印浮现了出来。
优姬则展开瞬间移动的月神刻印。
默默地,三人相互点了点头。
紧接着,屋内便没有了人。
5
等待着移动至月乃宫零号地区的宗太等人的,是月亮的蓝色与夕阳的朱红色混杂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见本该值勤的警卫的身影。即便是在禁止进入的铁丝网内移动,也无人过来盘问。
「宗太,那里有人……」
边注意着脚下堆积的瓦砾,宗太边确认了雏田声音所指的方向。
只见,地上倒着一名警卫打扮的男子。
三人靠近过去,观察了男子的现状。
还有呼吸。但是,很微弱。
注意到宗太三人的警卫,抬起了他那双无力的眼睛。嘴里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却只发出了几声呻吟。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宗-太,那边也有。」
可见的范围内,又发现了三名同样姿势倒下的警卫。
都是弯着膝盖望向天空。
而空中,则挂着蓝色的月亮。
那明显就是元凶。
但,发生了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雷蒙·德耶究竟打算干什么?
宗太将这些疑问抛之脑后,准备站起身子。瞬间,膝盖感到疲劳,不禁踉跄了一下。
「宗太……不觉得,身体很重么?」
听到这话,宗太自然地将注意力转向了把周围染成一片青白色的光线。
「看来,得尽快找到德耶神父呐。」
说着,他一把抱起优姬,向零号地区的深处奔去。
脚下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可能摔倒。脚也无法自如地抬起。并非怀中优姬的重量所致。膝盖如今积压着,犹如走完一段长长的楼梯般的疲劳。且还是以非同寻常的速度。
跟在后头的雏田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已是气喘吁吁。
但仍默默地,向零号地区深处前进。
最终,来到了一座瓦砾堆成的山前。
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神父的服装,白发。
男子宽硕的后背,正仰望着空中的月亮。
想必是有觉察到这边接近的脚步声。男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真的,还活着呢。不,应该说是复活么。」
「真田宗太吗。」
德耶背对着的,是蓝色的月亮。表面被文字式所覆盖,犹如人类的心脏一般,有规律地跳动着。似乎还能听到生命的搏动。那,或许便是被杏奈称作『Chaos』的怪物的呼吸。
而他垂下的手中,则握着一块不大的石头碎片。表面也覆盖满文字式,与月亮一样跳动着。
「你打算做什么?」
白发在风中飘动。
但德耶却没有转头。
也不知他是否有在意这边的存在。
优姬弯下身子,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雏田则将双手置于她的两肩,希望她不要太过紧张。
「愚蠢的问题。」
相当简短的回答。
内容不足,还摸不透德耶的意图。
「你什么意思?」
德耶的鞋,蹭掉些碎石子儿。
身体则向宗太这边倾斜。
「不过,这也不怪你们。还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羔羊,倒不如说,疑问同悲叹,才更适合你们呐。」
以像触手般的动作,他扭过了头。
当看见那双眼珠的瞬间,胸中萌生的一抹不安,顿时就转为了确信。
黑色的眼珠,如今已成了蓝色。
与此同时,从他手里的月之碎片中,蓝色的刻印如藤蔓般伸展出来,侵蚀了他的肉体。皮肤上,游走着无数蓝色的线条,就像爆起的血管一样。碎片与肉体,开始了物质的同化。或许德耶就是借这种方式,获得力量,并将知晓真实的吧。
眼眶下边有着厚厚的眼圈,面颊显得相当憔悴,一眼望去,那满是皱纹的面庞,还真看不出来就是德耶本人。
睁开的眼睛,深处闪耀着光。
浑浊的黑光。
其的真面目,便是超越执念,到达怨念的憎恶。
「刚才,你问过呐?打算干什么。」
「啊,没错。」
「想知道的话,就听好了!」
德耶高唱道。
「毁灭神明!」
眼中显露着决心。
宗太不禁心想,虽然处在视野范围当中,但德耶或许根本就没有看到自己。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阴森森的人。
宗太静静地咽下一口气。此举,并非惊讶或恐惧。而是为了让内心平静。
注意到雏田抬头望来的视线,便也向她点了点头,示意不用担心。
「感到庆幸吧,真田宗太。我将从无尽的痛苦中,把你解救出来。」
「别做傻事儿了。」
可声音却没能传达。
「我将要解放『Chaos』,把月神刻印从地面上彻底清除。」
德耶的拳头,用力地紧握住月之碎片。
青白色的光变得越发明亮,而被碎片吸走生命力的德耶却身形摇晃。
如同野兽似的,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本想冲上前去的宗太,腿却忽然一软。力量正渐渐从体内流失。雏田也膝盖一弯,蹲坐在了地上。
「宗-太!雏田!」
宗太伸出手,抚摸了担心二人而看过来的优姬的脸蛋。
接着透过她的肩膀,狠狠瞪着德耶。
「你做了什么!」
「要唤醒『Chaos』,须先奉上祭品。当然是将月乃宫整个献给月亮!」
「你!若见过真实的话,就应该知道,解放月亮将会造成后果吧!」
原本视线恍惚的德耶,将焦点定格在了宗太身上。
接着,在肩膀抖动的下一刻,却后仰身体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可笑?不,不对哦,真田宗太!是喜悦哟!」
「……你说喜悦?」
「是么……这样啊。看来你也打开了通往真实的大门呐。」
德耶的视线,这次移向了雏田和优姬。
「没人比你,更接近真实的意思么。」
接着,他再次大笑起来。
瞬间,却又以焦躁目光贯穿了宗太。
「既然知道!为何你还若无其事!!知晓真实的你,为何还要阻挠我!」
即使面对情绪激动的德耶,宗太仍非常镇静。
以一副不为所动目光,反望了回去。
「因为航、百花,以及亚里纱都需要你。」
「愚蠢的回答呐。人类不过是身为神的月神刻印所饲养的家畜,根本不存在任何意义。根本不存在任何价值。更不用说,家畜相互间的感情这种比垃圾还不如的东西。」
「才没有这回事!」
雏田的声音,竟不可思议地很有穿透力。
即便被德耶否定,也没有使用责备的语气。
只是,顺应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的话语。
那双膝盖不住地颤抖。既有疲劳的原因。也有害怕的原因。
而宗太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
瞬间,雏田便不再战栗,笔挺地站在了宗太身旁。
「即便你们想否定,真实也是不会改变的。人类就是月神刻印的家畜,这颗星球,也不过是培育用的苗床罢了。若不毁灭神明,人类就无未来可言!」
宗太则望向了蓝色的月亮。
「解放那个,或许是能彻底根除月神刻印。但是,你能保证它不会危害人类没么?」
在竹中引发的事件里,暴走的子刻印同样袭击了普通人。而并非只针对月之子。并非只吞食月神刻印。
「连同神明一起被埋葬,也比作为家畜苟活要好上百倍。」
「别把你自己的思想,强加给那些不知情的人们。」
「那么,你敢讲吗?向全人类,告知人类原本的姿态!让他们知道,自己原来和猪没什么两样!」
「这……」
「你也明白吧。知道的话,等在前面的将只会是破灭!在真实面前,自己是多么的软弱无力!那就含着手指,在旁看着好了!家畜就应该有家畜的样子!」
说着,德耶再次握紧月之碎片。
覆盖全身的蓝色刻印随之增强了亮度。
四周围的青光,也射向天空。
头顶,传来了声响。
像是鸡蛋破裂的声音。
被一股恶寒驱使,宗太抬头望向了天空。
满月出现了龟裂。裂缝的直径占了整个月亮的三分之一。
从缝隙间,传出了低沉的吼声。
空气在振动。脚底在摇晃。砂石在地面跳动。
那里面有东西。
直觉在宗太体内乱窜。
告知着,月亮里面有东西……
全身感到了被杏奈称之为『Chaos』的怪物的气息。
本能在恐惧。
雏田抱紧了他的手臂。
优姬则直直注视着天空。
「还……还不够么……」
声音沙哑的德耶用手捂住嘴巴咳了起来,手上满是咳出的鲜血。
表情也已失去了精气神。
为什么他还能站得住,这甚至让宗太觉得不可思议。
面容已犹如死人。
「要去阻止德耶神父咯,雏田。」
出声的同时,宗太再次握紧了雏田的手。
发动起子刻印。
「优姬!催眠!」
话音刚落,优姬便已展开了小早川花梨所持有的月神刻印。
可是,德耶却没有陷入沉睡。
皮肤上的文字式开始活化,如蛇一般四处游走。
「没用的。获得解放也是『Chaos』自身的意愿!对于月神刻印的进化种,吞食了无数刻印的『Chaos』来讲,这点儿弱小的力量又怎可能行得通!」
「优姬!」
呼唤之时,优姬便已高举双手,在头顶作出了一颗小小的太阳。这次是小早川柚子的月神刻印。巨大的火球,直奔德耶而去。
直击不可避免。
可在火球撞上德耶的瞬间,却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压碎似地消散了。
那是,非常熟悉的一幕。
「刚才的是……」
「别说你不知道。立花雏田的重力支配能力已经被。」
被蓝光照亮德耶俯视着下方说道。
「已经,束手无策了么?」
牙齿擦出了声响。
只见优姬展开了文字式的翅膀。
「子刻印么。可惜,吞食的刻印数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之上。想同『Chaos』一战,真是显得有点儿自不量力啊。」
不听德耶的劝告,优姬依然拍打着翅膀。
瞬间,她飞上高空,从空中射出文字式的羽毛。可却被从德耶皮肤里伸出的蓝色藤蔓尽数击落。
这时,其中一根藤蔓瞄准上空的优姬,冲了过去。
「优姬!」
「快跑!」
宗太和雏田的呼喊重叠在了一起。
反应过来的优姬这才看见背后逼近的藤蔓。结果受到藤蔓一记重重的挥击。
她被击中背部,从空中掉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宗太及时赶到落下地点,准确地将优姬抱进怀里。
「还好吗?」
「还——好。宗-太,谢谢。」
起身,便看见德耶将月之碎片高举向满月。
碎片进一步吸食了德耶的生命,从闪着青光变成更接近白色的光线。
「住手!」
宗太大喊道。
「呆在下面静静欣赏吧!毁灭神明的瞬间!」
「别傻了!这些,她应该都是知道的!上杉杏奈没可能放任不管的!」
德耶笑了起来。
但也就到此为止。
金属碰撞似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德耶定住了。
是时间停止了。
把优姬放下之后,宗太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向德耶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但,根本够不着。
视野中,出现了组成齿轮状的月神刻印。迈出的脚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只见德耶的身体被无数的齿轮包围。一口气儿的间隙,齿轮便一齐转动了起来。
仅仅一瞬。
身体像被风干似的迅速失去水分,肉体很快消灭,连骨头也成了沙砾。
齿轮停止的同时,雷蒙·德耶这一存在,就化为尘土随风而去了。
什么也没留下。
他高举过头顶的月之碎片,也受重力的影响掉了下来。
在落地之前,被一只白嫩的小手给接住了。
瓦砾的山顶上,站着一名少女。
不为所动的表情,修道衣的头巾外,露出着些许银色的刘海。
体内有什么在上蹿下跳,在大声喊叫。
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死了。而且,还是被非比寻常的方法给杀死的。
即使清楚却也抑制不住。
感觉喉咙很渴。
不过,宗太还是勉强冷静了下来。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因为自己、雏田和优姬眼下都是对方的目标。
世界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彩。蓝色的月亮渐渐变成银色,并从满月变回半月的姿态。出现龟裂的部分,也看不见了。
周围青白色光线也逐渐减弱,很快便彻底消散。
仿佛在告知时间的流逝一般,太阳渐渐西沉。
杏奈那拖得长长的影子,在到达某个时间点后,便消失了。
夜幕降临。
「下次就轮到你们了哟。」
「为什么?」
接受宣告的宗太,仍然反问道。
那,并非对杏奈宣告的提问。
而是针对她的行为。
「为什么,又一次杀死了德耶神父?」
杏奈蓝色的眼珠反望过来。
眼中不带任何感情。
「你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明明可以一次了结他的。可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可以当作是你最后的提问么?」
平淡的语气里,还透着些许无趣。
宗太发现,那是一种不愉快的情感表现。
所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是有意义的。并断定杏奈这样做也一定有她的理由。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
可以看透未来的杏奈才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见宗太不再多言,杏奈便转过身子。
「要放过我们?」
「给予你们到明天早晨为止的时间。请有效地,利用这剩余不多的时间。」
只留下这一句话,杏奈便从瓦砾山的反方向走了下去。一会儿功夫,就再也看不见那瘦小的背影了。
即便如此,优姬依然警惕着周围。
雏田的身体也还没有放松下来。
过去整整五分钟后,宗太才终于大抒一口气。
见此情景,雏田露出安心的表情,优姬也抱了过来。
「明天早晨么……」
恐怕,现在已经超过傍晚六点半了吧。
还有十二个小时左右。这点儿时间,宗太却并不嫌少。
「有什么想做的?」
向雏田和优姬询问道。
俩人同时倾斜了脑袋。
看着她们不经思考就做出的举动,宗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为什么要笑嘛。」
「抱歉。感觉紧张感不见了啊。」
在雏田失去了重力支配能力的现在,能同上杉杏奈的时间支配能力相抗衡的,就只剩下身为子刻印的优姬一个人了。
上一次,是雏田和优姬联手才打平的。
可以说,这次根本没有胜算。
在看透未来的杏奈面前,思考对策也没有任何意义。
危机近在咫尺。
但却,不可思议地表现得相当自然。宗太非常明白,那是因为雏田和优姬都陪在自己的身边。
「就算宗太你这么问我……。优姬有吗?」
雏田凝视着优姬问道。
「想和宗-太雏田在一起。」
优姬笑容满面地答道。
「没有更具体些的吗?」
「具体?」
优姬的脸上浮现出问号,整个身子都倾斜了。
「想和宗-太雏田粘在一起!」
仿佛在炫耀「这个不错吧」似的,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摆好了要抱的姿势。
觉得这里只能依靠雏田,宗太便把视线移向了她。
「咦,我,我么?我想想,呢……」
不擅长即兴的雏田,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对,对我来说,那个,可以陪在宗太身边的话,也就没别的奢望了哟。能紧、紧贴在一起的话,感觉会更好!」
「……那不和优姬没区别嘛……」
「谁,谁让你突然把问题抛给我……」
「我的错么……」
「也,也不是啦……那个……」
辩解的途中,雏田忽然陷入沉默,是想到点子了么。
「想到什么了?」
「是的。想到了。」
「那好,就跟你走了。」
「可,可以吗?不怕我想到的地方,会让你们失望么?」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对吧,优姬。」
「嗯,不看不知道哟——」
「唔,说得我倍感压力!还,还是算了吧!」
宗太把手,放到了心慌意乱的雏田头上。
「宗,宗太?」
「别担心,就算失望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的。」
「这,这话,根本不算鼓励哟。」
尽管眼珠朝上生气地瞪向宗太,但同时她也已是喜形于色。
「那,走吧?」
「好!」
「嗯!」
6
早已超过闭园时间的动物园内,没有灯光,被一片寂静笼罩着。
「这样子,搞得跟贼似的呐。」
避开留在园内的饲养员的耳目,在笼子与笼子间移动着。
走的和大约一年前来过那次相同的路线。
刚看完浣熊,眼下则正在北极熊的笼子前观赏它的睡姿。
「熊,在睡觉哟-」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优姬,把手伸向了白熊。
「浣熊也在睡觉—」
她回过头,鼓起了脸。
「呜……动物园果然不适合夜晚来……」
雏田无精打采的,是在自责么。
「算啦,有什么关系嘛。这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被抱起来的优姬,像是要叫醒北极熊似地狠狠地敲打了笼子。受惊睁开眼睛的熊,抬起了它硕大的身子,朝宗太三人这边走来。
张开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透过铁笼的间隙伸到了他们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优姬是目瞪口呆。
回过头,雏田已经躲到了很远的地方。
「会被它吃掉什么的,我,我可从没想过。真,真的哟?」
「明白明白。」
「唔,真,真没想过呢?」
不理会雏田,宗太抱着优姬顾自个儿走了起来。
「优姬,接下来带你去看狮子咯。」
「狮子,啊呜-」
即便在这夜晚昏暗的动物园里,优姬也是精神百倍。
衬衫的衣角被雏田从身后给拉住了。
「还有老虎和豹子呢。」
「老虎,啊呜-,豹子,啊呜-」
「叫声都一样么?」
话音刚落,优姬便低头沉思起来。
「老虎,呼-?豹子,咻-?」
「这样叫的动物可不存在哦……」
觉得手臂酸了,宗太便把优姬放下来,牵着手继续前进。
「那,那个,宗太。」
「嗯?」
「那,那个呢……」
一站住,雏田便扭扭捏捏地,盯着宗太空闲的另一只手的方向。
「雏田也要牵手么?」
「好,好的!」
她笑嘻嘻地牵起手,走在了边上。
刚能看见狮子笼,优姬就使劲儿拉着宗太向前走。相反,雏田则一劲儿地往背后藏,搞得宗太几次都差点儿摔跤。
笼子里,狮子和老虎都在睡觉。
这次,他事先叮嘱了优姬不要去吵醒动物。虽然一脸的不高兴,不过优姬还是遵从嘱咐,乖乖地只看动物。
但反作用却在移动到下个景点的路上出现,她变得格外兴奋。
等看完袋鼠,穿过猴子和黑猩猩的森林,到达长颈鹿广场的时候,则已经趴在宗太的背上睡着了。
宗太见状,便和雏田来到园内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接着,让优姬躺到了雏田膝盖上。
吃完事前在便利店买的饭团以后,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注意到雏田的视线,可一转过头,她却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
宗太伸出手,轻轻捏了雏田的脸蛋。
「乃,乃干什喵啦!」
那边投来抗议的视线。
脸蛋,则微微泛起红晕。
即便如此,她仍没有扭过头去。
反倒是宗太先觉得害羞,视线飘忽不定。
「感,感觉很难为情呢?这样面对面的。」
「没,没错呐。」
掩饰似地挠着脸颊。
「那个……宗太。」
「这样就行啦。」
因为知道雏田要说什么,所宗太抢先接过了话。
雏田半张着嘴,僵住了。
「我不后悔。而且,也没打算就这样接受死亡。」
「我也一样。」
说着,雏田靠在了肩膀上。
低下头,发现她的耳朵已经红得连在这黑夜之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必是因为视力恢复,使得对被人注视所产生的羞耻心一下膨胀的缘故吧。
「说实话,来动物园还真有点儿出乎意料呐。」
「咦?」
「问想做的事情,我还以为你铁定会回答想和大家见一面呢。」
「可以的话,当然想见。和京前辈、燕学姐、黑田叔、巴老师、璃子、菜菜子姐她们。也想同她们好好道谢。但是,我明白不能这么做。决心会动摇……会把她们也卷进来的……」
「这样啊……」
「而且,动物园哪里出乎意料啦!这里,可是我和宗太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呀!」
「那个可以算作是约会么。」
「咦!?不,不算吗?」
「也罢,你不介意的话,就当约会好了。」
交谈没有任何预兆地结束了。
握住坐在长椅上的雏田的小手。
她的头离开了肩膀。
宗太也顺势探出脑袋,将嘴唇叠了上去。睫毛抖动着,雏田闭上了眼睛。
柔顺的秀发抚过宗太的脸颊。
双方都不渴求更加刺激。但,和普通的接吻又有些不同。
像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依依不舍似的。
仿佛恋人离别之时,那种久久不肯分开的吻。
风从两人间吹过。
宗太,先缓缓地离开了雏田的嘴唇。
雏田则微微低下头,尽管显得很难为情,但仍然注视着宗太。
嘴角漏出了笑声。
「……心,跳得好厉害。」
「我也是哟。」
「宗,宗太,你好像变得很熟练了?」
「说,说什么呢!」
一瞬间,脑袋混乱了。
「是,是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
「不是,就算你这么说呐。」
「哈!难道,是和别人练习过了!?」
「怎么可能!」
「没练习过,也能熟练?」
「和,和上次差不多哟。」
还没说够似的,雏田把手指贴在了嘴唇上。
「真的么?」
「我对雏田你是一心一意的。害得被燕学姐当作跟踪狂了都。」
「……对,对不起。」
「你能全记起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你不用道歉。」
「但是……」
「没有但是。」
「那,那么……」
「也不是那么。」
期待的目光,从下投来。
「……那,那个,不把人家嘴巴堵上的话,好像还会道歉的。」
露骨的催促,反让宗太涨红了脸。
「你从哪里学来的?」
宗太别过头问道,连正眼都不敢看。
「从朋,朋友借的漫画里,有这一幕场景!」
身体已经把持不住。
他略显粗暴地抓住雏田,真的用嘴去堵住了那张净讲多余话的嘴巴。
「嗯哼。」
色色的吐息,如今也当作没有听到。
放开雏田的身体之后,便看见她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果然,变得很熟练了。」
「你还说!」
「宗-太?雏田?」
揉着惺忪的睡眼,优姬爬了起来。
那张睡迷糊的脸,分别看了看宗太和雏田。
「你们,亲亲过了?」
「没有哦。」
与冷静应对的宗太形成鲜明对比,雏田则突然发疯似地惨叫了一声。
「没,没有哦!这种事才没做过哟!」
宗太见状,砰砰地敲了她的脑袋。
她这才冷静了下来。
接着,宗太站起身子。
感觉着风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挂着一弯弦月。
低下头时,已下定了决心。
「要走了吗?」
「啊。」
话音刚落,雏田和优姬都站了起来。
毫不犹豫地。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日期也还未改变。
即便如此,宗太仍觉得应该在调整好心态的现在动身。
「可以了吧?」
面对宗太最后确认的发言,俩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或许再也没机会看到太阳了。
即便如此,也绝对不会后悔。
7
位于月乃宫大学区内的礼拜堂的大门,被宗太猛地推开。
毫不客气地,不带一点儿踌躇地,踏着绒毯前进。身边,还跟着雏田和优姬。
视线所朝向的前方,是正双手合十做祷告的上杉杏奈的背影。
「已经没有留恋了么?」
声音从那瘦小后背的方向传来。
「这个,等事情了结之后再做打算。」
「事到如今,仍然坚信会有未来呢。」
杏奈无声地站了起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必你应该非常清楚才是。」
「保护世界不受来自残酷真实的伤害……这只是其一。」
「这说法,好像我还有别的目的似的呢。」
「若你只是以隐瞒真实为目的的话,应该不会给德耶神父复活的机会。但你却置之不理。而且,还是直到月亮变成那副模样才出手,对于只想隐瞒真实的你的来说,这些行为不显得很反常么?普通人如果看见产生裂缝的月亮,没可能不陷入混乱。」
这时,杏奈才终于转身面向宗太。
「最初见面的时候就这样,总是能觉察到这些细微的问题呢。」
「才不细微,这可关系到我的未来。」
「第一个目的,确实是如真田大人所言。」
「……你一直是一个人,保守着这个秘密的呢。」
带着一脸悲痛哀伤的表情,雏田说道。
「把那么沉重的东西,一个人,背负至今呢……」
「不必同情。双手所沾满鲜血、夺取了许多人性命的我根本不值得同情。」
「但,那仅仅是为了不让人接近真实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不是么!」
「不论出于何种理由,杀人总是不对的。我有说错吗?」
「这……」
无言以对的雏田,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为何,你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杏奈注视着宗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为了赎罪。」
「这,是对那些被你杀害的人的么?」
杏奈摇了摇头。
头巾也随之摇晃,又露出了些许银发。
「我,曾有一个大我很多的哥哥。以前同真田大人,讲过的呢。」
宗太轻轻点头肯定道。
就是那个曾和自己拥有同样刻印的杏奈的哥哥。
「在月之碎片坠落中失去双亲的我,和哥哥相依为命。没有亲属的我们,最后被送到了当时还是孤儿院的银色方舟。」
杏奈扭过身子,或许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正面吧。
「在那里,我们遇见了和我们同样,因月之碎片坠落灾害而失去双亲的雷蒙·德耶为首的,中条明人及宇佐美伦。加起来总共有十五人以上。虽然还保持着那时候模样的,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不过闭上眼睛,仍然是能回想起大家的面庞。」
语气虽然平淡,但杏奈依旧只是注视着上空。
「那个时候真的非常开心。哥哥和同龄的德耶特别要好,我则总是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们非常疼爱我。而我也把德耶,一直当作亲生哥哥般看待。这份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但是,德耶却被杏奈亲手杀害了。
为了防止人类触碰到真实。
杏奈的侧脸阴沉下来的一幕,宗太也没有看漏。
「但是,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一切都扭曲了。」
「你作为辉夜姬觉醒了呐。」
「是的。操纵时间的能力迅速地增强,头发也变成了银色。然后,八月的满月到来了。」
「不过,你还活着。」
「相反,哥哥却死了。」
不留一丝间隔的发言,让宗太不禁咽下口气。
雏田也紧绷着身子。
唯独优姬,依旧对杏奈保持着警惕。
「怎么回事?」
「即便用支配时间的能力逃过一劫,但我还是被月之刻印……不,『Chaos』给碰过了一次。」
那双蓝色的眼睛如今正盯着宗太。
「准确地说,现在也还没能逃出它的魔掌。我的体内,存在着『Chaos』的一部分。只是靠支配时间的刻印,勉强抑制着罢了。」
「这次接触……使你知晓了真实。」
「是的……」
宗太已无心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致都能猜到。
恐怕是,杏奈一人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而向自己的哥哥传达了真实。
然后……。
「正如真田大人所想哟。」
「……是么。」
「因为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担负,实在太过沉重了。年幼的我,本以为哥哥肯定会帮助我。坚信着,他会和之前一样,守护我的。」
「但,却事与愿违。」
「是的。那一天,哥哥从屋顶跳了下去。在我的面前。」
「你呢……」
「我无法移开视线。而跳下去的哥哥还一息尚存。但他只是望着天空,说着咒骂的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听完这些,宗太咬紧了下唇。
「当时我也跟着跳了下去。但是,支配时间的月神刻印却并没有让我死去。跳楼、割腕、服毒,每一样我都试过,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依旧活着……。而后,我意识到。这便是杀死哥哥的报应……」
插不上话。
只见杏奈的脸颊上,多出了两道泪痕。
「哥哥明明一直为我着想,可我却把他逼上了绝路。甚至还剥夺了他,活着的意义……」
「这,就是你的罪过么。」
「是的。」
说着,杏奈摘去了头巾。泪水,也已止住。
「痛苦全由我来背负。所以,请你们安心地去吧。」
说着,她展开了支配时间的月神刻印。
并丢下手里的修女头巾。
头巾掉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杏奈的月神刻印开始扩张,向宗太脚边逼近。
但被瞬间出列的优姬,用文字式的翅膀给挡住了。
碰撞的刹那,产生出了冲击波。宗太见状,连忙把雏田护到身后。
杏奈和优姬的刻印纠缠在了一起。
哪边都不肯退让。
相互干涉的两股力量出现排斥,最后炸开了。
前后皆无退路的冲击波,自然地往上飞去。
伴随着爆音,礼拜堂的屋顶被破坏了。
紧跟着,优姬的身体在空中飘舞,被弹向了后方。
好在宗太充当缓冲接住了她。
同样向后退去的杏奈,则膝盖弯曲,一只手抵着彩绘玻璃。当她扶着玻璃站起身子的瞬间,五米高的彩绘玻璃忽然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玻璃沐浴着月光,如流星般掉落下来。而杏奈则丝毫不去理会。
放下优姬之后,一旁的宗太也爬了起来。
「宗-太,雏田。」
说着,优姬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在她喊出下句话之前,宗太便已握住雏田的小手。
子刻印开始浮现出来。
优姬原本只有两片的翅膀瞬间增加到了四片。
即便如此,杏奈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只是用手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前发。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认同我们吗?」
「那么,真田大人,你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还能继续保持沉默么?」
「我做不到。」
「一样的哟。我也不能放任知晓真实的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这是唯一能够防范真实被大白于天下的方法。」
「只要你肯承诺不再杀人。真实那边,我们也会帮你想办法的。」
「没错哟!」
是下意识喊出来的吧。
顺应感情,雏田用力地握紧了牵着的手。
「这是要原谅我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你们有什么权力开这种玩笑?」
「罪过应该偿还,用正确的方法。但现在杏奈所采取的做法,根本不是赎罪!」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杏奈无力地垂下手臂。
眼睛直直,朝向了雏田。
「但是,我已经失去了。像你那样,能在身边支持你的人!」
那,是宗太第一次看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或许还是第一次这样想呢。我似乎,很痛恨你。立花雏田。」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哟。」
杏奈一脸诧异。
「你什么意思?」
「讨厌我也没关系。痛恨我也没关系。但,请你住手吧。别再伤害自己了……」
她不再说话。
「请,你……住手吧……」
雏田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为什么,你要……」
「明明一个人努力至今,却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是何等的悲哀。连句表扬的话语都得不到,这是何等的寂寞……。甚至不能让别人察觉……这是何等的痛苦呀!明明内心已满是伤痕……明明一直忍耐着没有哭泣……」
「我不期望救赎。」
宗太把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雏田的头抱进了怀中。
因为再说下去,也只会给杏奈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不论什么劝说的话语,都已经传不进杏奈耳中。这点他非常清楚。
因为她就是这样,走过这十余年的。
不可能到现在再来改变自己的态度。
如果可以的话,打从最开始就不会选择这条路了吧。
而她正是有了相当的觉悟,才走上的这条路。
正因为如此,才忍不住。才想与之抗争。
「交谈,就到此结束吧。」
就在杏奈这样说道,并将感情扼杀的瞬间,一道闪电从空中打下,贯穿了那瘦小的身体。闪光灼烧着眼睛。数秒之后还响起了爆炸的轰鸣。
接着,便传来一股肉、头发和布烧焦的味道。
杏奈的身体向后倒下。
抬起头,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已积起了闪着电光的厚厚云层。且只存在于月乃宫上宫,显得极其不自然。
听见脚步声的宗太转过头,便看见礼拜堂的入口处,站着伊达亚里纱。
支配森罗万象的月神刻印,正以她为中心,呈半圆形展开着。
脱掉风帽,露出了一头闪着银辉的银发。
她视线的焦点并未对准宗太。而是直直凝视着更前方。
所以,宗太也立马转向了杏奈。
像是要包围杏奈似的,支配时间的月神刻印活动了起来。仿佛时间回卷一般,杏奈的身体以极不正常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本该烧焦的脸蛋,逐渐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有一部分烧成灰的修道服,还是破破烂烂的。
「白费力气哟。我是死不了的。」
杏奈起身的瞬间,这次,一阵狂风从侧面袭来。而她依旧正对着宗太这边,只是展开了月神刻印。
狂风被支配时间的刻印控制,在离杏奈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紧跟着,上空又出现了成群的乌鸦。被吸引一般,朝杏奈冲去。
但是,和狂风一样,乌鸦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被时间的牢笼束缚。悬在半空之中。
若无其事地,杏奈朝宗太这边走来。
当她通过风和乌鸦的包围网之后,时间又恢复了转动。
狂风和成群的乌鸦相撞,空中顿时飘起无数漆黑的羽毛。
而以此为背景的杏奈,则充满了神秘感。
但是,宗太的注意力却在别的事物上。
「为什么!」
在忏悔室的门前,他看见了木下航的朝仓白花的身影。
「也不是什么值得疑惑的事情吧。只是觉得,应该给他们一次与命运抗争的机会而已。」
说这话的,是已经站到了亚里纱身边的燕。
「立场反过来的话,相信宗太同学也会这么做的吧。」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
「其实,咱也就是个带路的罢了。」
说着,燕斜眼望向了亚里纱。
亚里纱站上前来。
航和百花也加强了警戒。
「好久不见了。杏奈。」
「没错呢。亚里纱。」
「杏奈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副外表,还是那么严肃。」
每交谈一句话,亚里纱便向杏奈靠近一步。
「亚里纱你变漂亮了。已经十六……不,十七岁了吧。」
「嗯。现在,我成大家的姐姐了哟。难以置信吧。」
最终,她来到了宗太的身边。
仍然展开着月神刻印。
杏奈也是一样。
双方都将半径三米的范围,归于自己的支配之下。
「是杏奈,杀死了德耶神父。」
亚里纱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迟早,也会把我杀掉的吧?」
「若时机成熟,会的呢。」
「不好意思……我,还不想死。所以,我会奋力抵抗的哟。哪怕对手是杏奈。」
说着,亚里纱瞪大眼睛。
杏奈则轻叹一口气。
紧跟着,两位辉夜姬的月神刻印便发生了碰撞。
接触面相互干涉,迸出火花,划出闪光。
为争夺空间的支配权,而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但,杏奈的优势非常明显。
是亚里纱的能力被克得太厉害。
渐渐地她被杏奈压制,就快要陷入支配时间的牢笼之中。
「亚里纱!」
航大声吼道。
接着释放出一阵龙卷,朝杏奈挥去。但杏奈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她周围的时间是停止的。任何攻击,都是白费力气。
「优姬,去帮亚里纱。」
「嗯!」
说完,优姬便扇着四片翅膀飞上天空,从头顶向杏奈发起了攻击。射出的文字式组成的羽毛,干涉着支配时间的空间,并一点点儿地向里侵蚀。
杏奈的额头滴下了汗珠。
嘴唇也紧紧抿着。
宗太的视线,和那样的杏奈对上了。
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再劝她放弃。
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说点儿什么。
「你,已经到了该解放的时候啦!」
「……我应该讲过。我不渴求救赎。请求原谅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去想的!」
杏奈的眼眸闪着蓝光。
同一时间,支配时间的月神刻印也发生了变化。
以她为中心,逐渐染上一层淡红色。
接下来,像齿轮般转动的文字式重叠起数层,将杏奈包在里面。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
而在花开的同时,释放出的冲击直接就把优姬震飞到了礼拜堂的入口。
尽管用翅膀护住身体,但她还是抵挡不住那波冲击,撞上了墙壁。像是昏过去似的,就这样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现在起跑也来不及。
「优姬!」
落地的前一刻,燕紧紧地抱住了她。
接着,那幼小的身体便马上从燕的怀里爬了起来。似乎并没有大碍。
「亚里纱!离远点儿!」
觉察到比航的叫喊更近的某种声音,回过神来的亚里纱连忙退避。
退到了宗太的附近。
航和百花,也靠拢过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上杉杏奈!」
虽然质问道,但宗太还是不由得望向天空。
那里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现实。
半月,正逐渐变成满月。
「为什么,你会召唤月亮!你究竟在想什么!」
而且,德耶造成的龟裂仍然留在上面。
「骗人……」
雏田吓得退后了几步。
「这,也是你所描绘的未来么!」
宗太直面着杏奈,质问道。
「你们的话,或许能找到别的方法。」
说出这话的杏奈眼中,充满了慈爱。
「你说什么!?」
「但我,只能做到隐藏真实。」
「你什么意思!」
「只是认为值得将此事托付的人物终于出现了而已哟。」
「……难道你。」
这里,杏奈再次笑了。
「硬要说的话,或许这对我来说才是唯一的救赎。」
天空开始坠落。
想跑过去的宗太的手臂,被雏田和优姬抓住了。
「宗-太,不行!」
「放开我!」
「宗太过去的话,也会被波及到的!」
蓝色藤蔓以杏奈为目标,降了下来。
杏奈直到最后都是以微笑面对。
不见有发动支配时间能力抵抗的意思。
她就这样,被月亮给吞食了。
「开,玩笑的吧……。为什么,为什么哟……」
吞食了辉夜姬的蓝色藤蔓慢悠悠地扬起它的身子,准备返回天空。
而先前杏奈所站的地方,如今已什么都不剩下。
宗太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曾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又没能拯救到。
空空如也的体内,唯独丧失感被遗弃里边。
耳边,传来了蛋壳逐渐破裂的声音。
以为是错觉。
但并非如此。
因为,声音没有停过。
站起身子的同时,他望向了月亮。
「真想怀疑自己的眼睛呐。」
原本只有三分之一的龟裂,眼下已纵向贯穿了整个月亮。
雏田吓得直哆嗦的小手,抓住了宗太的手臂。
优姬也凑近过来。
亚里纱不禁咽下口唾液,即便如此,也还紧紧搂着航和百花的肩膀。
响起了地鸣似的声音。
比起拉长声音的嚎叫,要低太多。
但和低吼相比,则又显得很清晰。
从龟裂的间隙中,忽然伸出了两片鱼鳍似的东西。前端,垂着无数八月满月时降下的蓝色藤蔓。那些看上去粗壮巨大的藤蔓,对于被月亮封印的物体来说,只不过一根头发的程度。
两片鱼鳍,正试图推开龟裂。
然后,月亮被分成两瓣。真的像蛋壳一般。
宗太半张着嘴,呆住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能保护自己的办法。
从里边出现的,是像鲸鱼一样的蓝色生物。
不,生物这种表现也不知是否正确。因为那模样,是无数刻印缠绕在一起所形成的。
尾鳍一拍,鲸鱼就变成了两倍之大。第二拍则是四倍。当变成八倍的时候,视野已经捕捉不到它的全貌了。
「宗-太,该怎么办?」
优姬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了过来。
雏田也请求这边来作判断。
那种东西,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那,是子刻印的最终形态。
是这个世界混沌的集合体。
如今混沌张开了大口。
不禁以为它会连星星都一起吞下去。
而它还真把这单纯的联想变成了现实。
从空中冲下了海啸。名为混沌的巨大海啸。
「百花!准备开溜!」
航似乎说了些什么。
回过神来的百花,使用月神刻印,开出一条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可当她望向通道的对面之时,表情上却写满了绝望。
淹没了通道那头的海啸,化为激流,汹涌袭来。百花最先蓝色的大浪冲走。体内的月神刻印正渐渐被混沌抽走。而伸手打算救她的航,也瞬间被海啸吞没。
亚里纱和燕也落入了混沌之海。
远远地,能听到夹杂恐惧和混乱的惨叫
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海啸已经到了自己眼前。
接着,宗太三人也被海啸吞没了。
8
宗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对大脑现在还能思考一事觉得很不可思议。
睁开眼睛,不协调感油然而生。
无法接受,自己身处的环境和眼里所见到的一切。
世界被蓝色的大海淹没了。
脚离开地面,身体则漂在蓝色的海中。
大海一望无际。
下方,是自己刚才还在的房顶被掀掉的礼拜堂。以及大学的校园。旁边,还看见了高中部的校舍。整座月乃宫,如今都静静地沉在蓝色的海底。
「宗太……」
怀里的雏田抬起了头。
「宗-太和雏田,由优姬来保护!」
自己和雏田能够平安无事,原来是因为被文字式的翅膀裹着的缘故。而接触了蓝色大海的航同百花,则彻底失去了意识,无力地漂在大海之中。亚里纱及燕也是如此。
定睛一看,远处也能看见月乃宫居民的人影。都飘荡在海里。
迟早自己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优姬的身体正逐渐被混沌侵蚀,一部分已经变成了蓝色。而自己和雏田的手臂上浮现的子刻印,也显现出了同样的征兆。
有什么,正强硬地冲进自己的体内。发出伴有不快感的刺耳尖声,刺激着大脑。
这,是谁散发出的情感。
是带着浓厚悲情色彩的记忆。
「这是……」
「……不会是这孩子的回忆吧。」
望着蓝色大海的雏田的表情,不带一丝恐惧或憎恨。
即便面对正侵蚀自己的存在,也没有流露出一点儿不快的情感。
「这孩子么……」
将这样称呼大海的雏田,宗太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无形的情感变得更加清晰,想与宗太融为一体似的,继续往身体里挤。
冲击使得视野模糊、脑子犹如被搅拌过一样。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也能感觉得到。
深深的忧伤,强烈的憎恨,以及挥之不去的孤独。
这便是被杏奈称为『Chaos』,雏田则叫其『这孩子』的最初的子刻印的记忆。以及它所流露出的情感。
通过被侵蚀的优姬,开始与宗太的身体同化。意识正连接到一起。
所以,他明白了。自己终于有了了解『Chaos』的机会。
从出生开始,这孩子就是孤身一人。
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人和动物活着,都有双亲,都有家族,都是会和别的个体产生联系,会和世界相关联。就连月神刻印,也在人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与人共生着。
因此,这孩子也努力着想以这种方式活下去。
也渐渐感觉到了一个人的孤单。
但是,即便主动去寻求与他人的联系,也没有一个人肯接受这孩子。因为这孩子与众不同。和住居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生物都相差太多。
每次它接近人,就会被石头砸。就会被沙子淋。
好疼。已是满身伤痕。不仅身体,连内心也支离破碎了。
即使这样,这孩子仍没有放弃。
因为它非常了解孤独的痛苦。
它开始思考。并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想理解对方,就要与他合为一体。
于是,这孩子第一次吃掉了别的个体。
自己的体内有了别人存在。但,这已经与自己同化,果然,还是很寂寞。
为了加深理解,它继续着食人的行径。日复一日,为了填补寂寞而不断吞食着。
只有入口的瞬间,才能感觉到别人,并以此混淆寂寞。接着,便马上化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又只能继续忍耐。
待察觉时,这孩子的寂寞已深不见底。
渐渐地,人们开始讨厌它,害怕它,厌恶它,憎恨它。
像在抗拒这些似的,这孩子也开始变得讨厌别人。也产生了恐惧和厌恶。以及,对人抱有了敌意。
所以,它将那些人全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只剩自己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讨厌自己。就不会受别人的欺负。不会被别人憎恨,自己也不需要再去憎恨别人了。
它是这样想的。
从逐渐被吸走的意识中,宗太感觉到了纯粹的愤恨。
而这,也成了唤醒快被那记忆掩埋的自己的关键。在即将成为那孩子一部分的时候,真田宗太的部分忽然又变得鲜明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出声,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还是自己。还是真田宗太本身。
雏田的意识也很清醒。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像在说我没事儿。
但优姬的身体已有一半被染成蓝色。自己和雏田的手臂也是如此。
混沌所看见的、所感觉到的,仍接连不断地涌进体内。
它正吞食着地面上的月神刻印。不仅仅是月乃宫。不仅仅是日本。而是正将整个世界吞食殆尽。因为它坚信着,那是治愈孤独的唯一方法。
被吞食的人们,精神受到污染,被吸收,陷入了恐惧之中。
有人发出了惨叫。
有人大声哭泣。
有人充满了憎恨。
超过六十亿的种种情感,如今切身地体会到了。
那些情感,在转瞬之间,仿佛化作了自己的感受。一切的一切都逐渐融为一体,不轮是谁。别人在消失。自己也在消失。世界上即将只剩下『Chaos』一个个体。
「这种做法,自然不会有人对它好的咯……」
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来似的,宗太抱怨道。
在牵着的手上,雏田把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
「那么,就由我们来告诉它吧。」
「告诉它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
表情疲惫的优姬先点了点头。
「宗-太和雏田去告诉吧。」
「优姬,能行吗?」
「嗯……宗-太和雏田的话,能行哟。」
一点儿也没有怀疑。
就像混沌能侵蚀这边一样,优姬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那么,将想法传达过去也并非没有可能。
雏田一声不坑。只是笑着看了过来。
不清楚自己会变成怎样。因为人类说白了,就是月神刻印的能量。对优姬来说,自己和雏田也是如此。
要同月亮那样大的存在对抗,没可能平安无事。
即便如此,宗太还是强烈地向子刻印祈求了。
浮现于俩人手臂上的刻印,越过手肘,开始上向延伸。并瞬间遍布了他们的全身。身体好烫,仿佛被灼烧一般。
优姬伸出双手。同时展开了翅膀。翅膀无限伸长。结成网似的,正将一切围住。程度无法用肉眼捕捉。一望无际。
吞没自己的世界,正逐渐被优姬照亮。那是仿佛在宣告早晨的到来般,柔和的光。
什么东西正从肉体里流走。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被枪击中,受了重伤那时候差不多的感觉。
生命正渐渐流失。
混沌依旧存在。依旧散发着憎恨的情感。而优姬和她的翅膀,则努力地想将它全部包住。
用宗太和雏田培育出的那份愿望,一点点儿地治愈着它。
意识正逐渐模糊。让宗太不禁心想,或许无法看到结局了。即便如此,他仍坚信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宗-太!?雏田!?」
优姬回过头,望向了快到达极限的宗太和雏田。
「别担心。我们没事儿。」
「我,和宗太都挺得住。」
俩人同时微笑着说道。
优姬也笑了。
接着,包围她的光线增强了亮度,继续照亮着这被蓝色黑夜所笼罩的世界。
混沌在哭泣。
而此时,宗太和雏田的意识也完全地失去了。
回过神的时候,宗太已经站在了月面上。
左手,传来雏田的体温。
但是,皮肤却感觉不到冷和热。也没有呼吸困难。以前也曾体验过。在八月满月的时候。
记得,杏奈把这个地方叫做是人与月神刻印的中间点。而她话的本意,在接触了『Chaos』之后,宗太才真正地明白。
自己如今,作为能量即将被消耗殆尽。已经要变为刻印的一部分了。或许没法再恢复人类的形态了。
「宗-太?」
优姬抬起那双纯洁无垢的大眼睛望了过来。
宗太则温柔地抚摸了她的脸蛋。
「宗太,快看。」
顺着雏田的声音抬头望去,一阵眩目的光线照亮了视野。
那是朝阳照耀下的地球。不对,是优姬翅膀所发出的光。
但是,九成以上仍被蓝色的黑夜所覆盖着。
就在这时,传来了踩踏沙子的声响。
三人一起转过头。
月亮的沙漠中,站着一个和优姬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蓝色的眼球布满血丝,被憎恶所支配着。全身满目疮痍。皮肤上,环绕着无数刻印。
男孩咯吱咯吱地摩擦着牙齿,显露出纯粹的愤恨。
优姬最先喊出了声。但她在出声同时准备挥起的手,却又缩了回来。
一脸困惑的模样,抬头望向了宗太和雏田。
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俩人同时点了点头。
唰地恢复朝气的优姬,向男孩跑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男孩面前站了一段时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最终,把手伸上了前去。
却被男孩一爪子拍开。
被吓到的优姬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她依然没有放弃,再次伸出了手。
「不用怕哟。」
尽管已显现出些许不安,但优姬还是强颜着微笑。
紧接着,男孩的表情产生了变化。紧张的气氛开始逐渐缓和。他战战兢兢地,把手伸了出来。
只是碰到下优姬的指尖。又立马缩了回去。
「不会欺负你的哟。因为优姬呀,最喜欢宗-太和雏田啦。」
她的脸,男孩一直注视着。
男孩再度伸出手,这次,他牢牢抓住了优姬的小手。满是伤痕的手,被优姬温柔地握住。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为传递给他安宁。
顷刻间,覆盖地球的蓝色黑夜,被朝阳的光辉给照亮了。
优姬轻轻抚摸着,开始哭泣的男孩的脑袋。
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仿佛这样做自己也会舒服似的。
男孩那无法言喻的情感彻底爆发,大哭了起来。止不住的泪水,像是要冲走成千、上万、数亿的忧伤一般。
究竟过去多久呢。对时间的概念,如今的宗太已经没有了。
只是,在男孩冷静下来的时候,他理解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呐,优姬。」
「什么?」
接着,男孩也朝了过来。他的眼中还带着些胆怯。所以,宗太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们也需要你的力量。」
和优姬一样,男孩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疑问。
「那,那个,称呼‘你’多没礼貌,不如就叫裕太吧。」
突然的提议,让宗太是目瞪口呆。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我倒觉得挺不错哟。当然,得本人愿意啊。」
男孩倾斜了脑袋。
「是名字哟——。优姬,叫优姬哦。是宗-太和雏田给我取的。所以,裕太可以叫裕太。」
握住男孩的双手,优姬上下挥动着。
尽管不知道意思,但那份欢乐还是传达到了么,男孩显得很拘谨地笑了。
「那么,我有个请求想拜托优姬和裕太啊。」
俩人齐齐望向宗太的眼睛。
「该怎么做?」
「我想居住在那颗星球上的人们能恢复原本普通的生活。开心的时候就笑出来,伤心的时候就哭出来,欣喜的时候就欢呼雀跃……虽然都是不经意间的表现,但很重要哟,这些。对我们来说也是。」
「嗯,重要。」
「所以,现在这样不行。」
地上的一切都已接触过混沌。整个世界的人类全知道了他的记忆。知晓了真实。这绝不能放任自流。
但优姬一脸复杂的表情。
接着,男孩拍了拍她的肩膀。
俩个孩子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又再度望向宗太。
「裕太说可以!」
但优姬的表情却忽然阴沉了下来。
「可是,要使用许多许多能量的哟。宗-太和雏田会回不了家的哟?现在也是,能量所剩无几……都快消失了……」
「没关系,就算消失。」
雏田先回答道。
「啊,没错。」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也不能依赖别人。宗太以自己的意志,坚定地选择了这条仅存的道路。
优姬的表情还是显得有些犹豫。
「优姬不要!优姬要和宗-太雏田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哟!」
说着,优姬猛地朝胸口扑了过来。而宗太则稳稳接住了她。并熟练地,抚摸着把脸埋进胸口的她的头。倾注对她全部的爱。
「你要谅解,优姬。这件事儿必须由我们来做。」
「不要……不要。优姬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
「没关系哟。优姬不是已经交到朋友了嘛。」
「朋友?」
抬起头的优姬,顺着雏田的视线望向了男孩。
然后,又仰视宗太。
「拜托了。」
「……嗯,明白了。因为宗-太的请求呢。」
自己拭去眼泪之后,优姬牵起了男孩的手。
同时,宗太也握住雏田的小手。
心想着这样就结束了,他朝向雏田。
眼前,是张笑脸。
所以,也无需多言。
只是依照内心所向,发动了子刻印。
遍布全身的刻印闪出了光辉。起初,身体没了知觉。伴随着光的增强,俩人的肉体也化为云烟,逐渐消失。
最后,残留的意识,也沉入了朝阳与蓝色混合的深海。
渐渐失去。渐渐消失。
没有疼痛、没有痛苦,犹如陷入长眠一般,宗太和雏田就这样消灭了。
什么都不存在。什么也没留下。
远远地。
远远地,似乎有听到别人的声音。
而他,则在这归于平静的尾音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念你
月乃宫高中的屋顶上,两个人影正面对着面。
「那,那个!我!一直,很喜欢学姐!」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要交往还是很困难呐?」
对脸蛋泛红的制服装女高中生说这席话的,正是一副大学生模样私服打扮的片桐京。她是因为有事找巴而来到高中,却在校内被学妹逮住,带到了屋顶上。
「为,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怎么可能!」
「这个反应……虽然比较在意其中的意思,不过反正就是这样,对不起啦。」
说着,京鞠了个躬。
紧跟着,泪水渗出眼眶的女孩子边喊着内心的想法,边飞快地跑走了。
「我,我!是绝不会放弃的!」
砰的一声,屋顶的门被关上了。
在这空无一人地方,京叹了口气。
「喂~,热闹看够了没?」
她朝水箱喊道。
是在午睡么,一个熟悉的人物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京京你,干脆交个女朋友算了。」
「这么讲的话,也该是男朋友吧。」
明明是快到暑假的季节,可燕却还在长袖的女式衬衫外,套着毛线背心。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哟?」
话音刚落,燕便从水箱上跳了下来。
在悠闲地走到京所在的栏杆边上后,她从屋顶俯视着到学校正门口的那段道路。
「没什么事儿哟。」
「是来看看,宗太君在没在的吧?」
在没有回应的燕身边,京也眺望起了放学回家的月乃宫高中的学生。和朋友有说有笑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学校。这本该是十分常见的日常光景,但京的胸口,却传出阵阵揪心的疼痛。
再怎么等待,也不见那苦苦追寻的背影走过。
宗太和雏田,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感觉,好空虚呐。」
像是要把视线从痛苦上移开似的,京背靠在了栏杆上。
「你说,那一天宗太君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
直直注视着屋顶的瓷砖,说道。
「哈,谁知道呢。」
「给我认真思考下哟。」
「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月神刻印,月之子也不复存在。可喜可贺。这不就行了,你说呢?」
「或许的确如此呢。」
京转过头,便看见燕正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像在可惜那失去的月神刻印。
「看看这所谓和平的世界,真令人作呕。」
「没错呢。明明宗太君他们都消失不见了……」
「说这些,也没用呐。」
说着,燕仰望向天空。寻求似地伸出了手。那只手是不是抓到了什么?如今的京,只能默默地相信。
「果然,变得好空虚了呐。」
燕有意地,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说道。
而京也默不作声地望向了天空。
穿过黄昏时分的寺庙院落,到达墓地的巴,发现已经有人先来了。
刻有竹中家的墓碑前,黑田正合掌蹲在那里。
「也罢,好歹你所担忧的世界,似乎也稍微改进了一些,就来跟你报告下哟。」
见巴站在身后,黑田便起身,并说了这一席话。接着,当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找香烟的时候,脸上却浮现出了苦笑。
「禁烟,还在继续呢。」
「本来只是打算许个愿就完了的。结果因为某人的缘故,看来还得继续段时间呢。」
黑田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这次则抬头寻找起了月亮。
「今天早晨,上面下达了内部指示。从下个月开始,似乎就要被调去公安部总务课了。」
「不挺好嘛。在我手下干,也没机会出人头地呢。」
「听说课长拒绝了调动?这是为什么?」
「特课的善后工作,总得有个人来干吧?」
「仅凭这样的理由,觉得我会接受么?」
朝向巴的黑田,动作滑稽地耸了耸肩。
「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啦。」
「请不要再一个人背负全部责任了。」
「哪有这么你说的这么帅啊。」
「那么,请接受调动。」
「……这种时候,不是该由男方主导的么。」
担心扭过脸去的黑田,巴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但我还是希望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即便是特课这样荒唐的组织呐。觉得迟些关门也不晚的,难道只有我么。」
「……果然,是把全部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巴有意地像黑田投去了责备的视线。
配合着她,黑田装出了一副害怕的模样。
接着,俩人同时望向天空。
等待那还未探出头来的月亮。
漫天的星空下,亚里纱静静躺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之中。
午间储存的热量,温暖着呈大字型躺下的她。夜风轻抚过肌肤,格外舒服。梳理吹乱金发时,弄得手指痒痒的,不由地独自露出了笑容。
接着,她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并献上了对天空的谢意。
「亚里纱!」
以航为首,儿童设施的孩子们全部爬上了山丘。
坐起身子的亚里纱,一下便被孩子们给围住了。
「晚饭准备好了哦。」
航得意地说道。
「你不是几乎没帮上什么忙嘛。」
说着,百花狠狠地捏了航的脸蛋。
「疼,好疼!疼死啦!」
孩子们自然地哈哈大笑起来。
亚里纱也微笑着。
「那么,准备开饭吧!」
见她站起身来,孩子们便一齐朝儿童设施的方向跑了回去。想必是空腹的忍耐,到极限了吧。
「不要跑,小心摔跤哟—」
喊着「不会的」的孩子们,很快就没影儿了。
剩下的,就只有亚里纱、航,以及百花三人。
「呐,亚里纱。」
「怎么?一本正经的,都不像你了。」
「啥!我也会有认真的时候的哟!」
表情无语地,百花叹了口气。
航似乎还想继续抱怨,不过因为亚里纱的视线而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是关于宗太的事情。」
「嗯。我想也是。」
「我,还没和他道谢。」
「我也还没哟。」
「这种时候,你认为该怎么办?」
航向亚里纱投去了寻求救赎的视线。
是在思考同样的事情么,百花也望了过来。
「我还想等你们稍微懂事点儿了,再讲的。」
航和百花默默地等待着发言的后续。
「试试回到父母的身边去吧?」
俩人的表情同时蒙上了阴霾。
「我明白哟。你们很害怕。我也同你们一样的,看。」
亚里纱伸出了颤抖的双手。
「对家族没有任何留恋的话,自然是没有回去的必要咯?不过,如果在你们的心中依然有想见到父母的念头,那我觉得呢,还是应该回去的。因为这是留给我们自己的未来呀。大概,全多亏了宗太他们……」
说完,她对着航和百花笑了笑,然后又像在掩饰难为情似的,望向了天空。
「我……会试试看。」
「那,人家也要回家。现在这样就好像欠宗太人情似的,好不爽。」
满月露出了脸。
曾经,每次看见都会陷入不安。不过,现在已经不用怕了。
「嗯。这样一定很好。而且,宗太他们也在看的哟。」
「咦?」
「我想,他们一定也在遥远的某片天空下,欣赏着同样的月亮。」
航和百花都没有回话。
只是,默默地抬头仰望着月亮。
在那间屋顶被破坏的礼拜堂内,站着一名黑色长发的少女。沐浴淡淡的月光,正仰望着满月。
少女的手,被身边的少年紧紧地握住。
「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宗太的话语中,比起喜悦,带的更多的是疑惑。
「……我也不清楚。不过,感觉有听到别人的声音。」
「别人的声音……」
的确,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但,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呢?
是一双柔嫩的手,将即将消逝的自己同雏田的生命水珠,从海里捧了起来。被她的那份温柔守护般的感觉,至今仍残留在体内。
这样的人物,宗太只认识一个。那知晓一切、背负一切、守护一切的少女。
「是么……是她么。」
「一定不会错的,那个声音……」
——请活下去
听见的,仅此一句。
「……是杏奈。」
雏田的肩膀,微微地颤动着。
「是杏奈她……代替了我们……」
声音渐渐被泪水浸湿,还擤了擤鼻子。
即便如此,她仍面带微笑。
「是她的声音呐。」
宗太的体内也在哭泣。并非为她的死悲伤。也不是因为获救的喜悦。而是杏奈的那份温柔,那份暖意,让内心不由得湿润了。
「会变成这样,她是不是也知道?」
「我想……大概知道的吧。」
她以一己之力,承担起了这一切。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让她背负了。让那瘦小的身体。
「优姬呢……」
「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还在那里。」
抬起左手,雏田指向了空中。
那轮皎洁的满月。
「是嘛……和裕太在一起了啊。」
「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总不能让他再无依无靠了吧。」
雏田用力地,握紧了牵着的手。
「是呐。没错呐。」
宗太也紧紧地握了回去。
俩人的手腕上已不再浮现子刻印。优姬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但宗太并不觉得自己会变得寂寞。因为身边,还有雏田。
悲伤的话,会被优姬笑的。
「对了,雏田。」
「是。」
「我……有没有变温柔点儿呢。」
望着月亮的眼眶中,正渐渐地,含满泪水。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他觉得这不是能随便流下的眼泪。并从中感到,不论岁月过去多久,这份情感也绝不会忘记。
胸口暖暖的。像被春天柔和的光线照耀一般。一股被别人抱着似的、守护着似的的安心感正涌上心头。是杏奈和优姬帮助了自己。帮助自己拥有了这种心情,明白了,这既非悲伤、也非喜悦的泪水。
如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和她们说声谢谢!」
但是,能说这些的对象却已不在身边。无法传达的感谢反而压抑了自己的内心。
感情成形的瞬间,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接着,便止不住了。
「……想变得……更温柔。」
宗太不再忍耐,大哭了起来。哭着,并将如今感觉到的一切、如今所思考的一切,全部刻在身心之上。肩膀颤动着,任由温热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会的哟。宗太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雏田的脸上,也已满是泪水。
「也对。不做到不行呐。」
「我,也想变得更温柔。」
止住眼泪,但仍止不住呜咽的俩人望向了月亮。沐浴月光,并一次次地,重复说着谢谢。
「我们还活着……还能感觉、还能思考、还能相爱。所以,所以……」
不一会儿,他们同时,朝向了对方。
宗太自然地,把话脱口而出。
「接下来也一起活下去吧,雏田。」
没有回答。
取尔代之的是,雏田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并顺势,踮起了直哆嗦的小脚。
嘴唇微微贴在一起。誓言的一吻,还带着温柔的泪水的味道 。
放开宗太的她,脸红扑扑地低下着头,但仍翘起眼睛望了过来。
再度紧握那只小手,宗太和雏田肩并肩齐齐地迈出了一步。
坚定地向着明天。
在银色月亮的祝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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