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果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也能追尋真正的夢想……！

幾十分鐘後，三人順利潛入女子宿舍。

房間裡比想像中還整齊清潔。床鋪與窗簾統一使用淡粉紅色，完完全全就是女孩子的房間，

「聽好了，如果能在這裡找到時光錶，一切就簡單了。就算沒有時光錶，或許另外能找到幫助凜取回記憶的線索！」

雖然是推心置腹的青梅竹馬房間,但要在別人地盤上翻箱倒櫃，還是讓凱心生顧忌。不過』為了達成目的，這時也無法顧慮那麼多了。

「那我就把衣櫃從裡到外仔細找一遍吧！這裡可是寶山呢Yahoooo!」

「等等，尼娜，把妳剛剛塞進口袋裡那塊有可愛褶邊的布料放回原本的抽屜！」

「你看得還挺清楚的嘛，變態好色禿頭！」

「內褲小偷沒資格指責我！還有，注意一下妳的措辭，我不是禿頭(現在還沒禿)!」

「你們兩個快點找啦。」

被吉魯一把抓住的頭顱骨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眾人開始動手尋找線索。

可是，搜索幾分鐘後，眾人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做為線索的物品。

「找不到……」

凱在床邊坐下來，一邊低聲抱怨一邊拿起端坐在枕邊的老舊玩偶。

「……她竟然還留著這個……」

凜總是捨不得丟掉東西，這種個性講好聽一點叫珍惜。當初離開故鄉搬進宿舍的時候，她的行李多得不得了，簡直累死人了。環顧四周，凱看到許多熟悉的東西。

……對了，我記得那傢伙好像從小就愛把石頭或破舊物之類的東西很珍惜地藏在床底下……

凱漫不經心地站起來，往床底下一看——那裡橫躺著一本筆記本。

「這是什麼……？」

「看起來很老舊呢。」

尼娜與吉魯興致勃勃地靠過來。

那是一本非常平凡無奇的筆記本。

封面上寫著幾個歪七扭八的文字。

【勇者王 凜的傳說】

「……勇者王……？」

心臟怦怦直跳。

剎那間，一道記憶如羽毛般輕輕落在凱的心底深處——然後像漣漪般往外擴散。

咦？這東西……我有印象耶……？

他用顫抖的手翻開封面。

紙頁上，有人用醜陋但充滿自信的巨大文字寫了幾篇文章。不可思議的是，所有頁面都有撕碎後再用非常笨拙的手法黏起來的痕跡。

「唔嗯，這是小孩子的字吧。」

「是凜寫的嗎？」

「不，這是……」

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十分沙啞。

「……是我的字……」

說出口的瞬間，記億就像一道清澈的水，流入凱的心中。

沒錯……曾經有一天，凜從村子裡幾個小霸王的手中保護魔物的孩子。

凱記得，那是一隻小雛鳥。凜跑去保護被少年們抓到的雛鳥，可是，保護魔物的她被嘲笑是怪人，讓她的心情十分沮喪……於是…

年幼的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在耳邊響起。

『凜……不然妳去當勇者好了！』

『當勇者……？』

『是啊！而且不是當普通的勇者唷，是當勇者王凜！可以和魔物和平共處，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

『勇者王……！！』

『然後,妳的傳記由我來寫！』

『真、真的嗎!?』

『嗯嗯,我們約好囉！』

心臟怦咚地跳動著。

——我們約好囉。

我的確說了那麼一句話。

「…………」

很久以前就徹底遺忘的記憶，正一點一滴湧上心頭。

沒錯……是我……要凜成為勇者的人，是我……！

凱使盡力氣，把湧到嘴邊的聲音吞回肚中，同時繼續沿著才剛回憶起來的歪斜文字往下看。

【為了創造一個能和魔物和平共處的世界，凜決定成為勇者王。

勇者王凜以及傳記士凱決定踏上冒險的旅程！】

『我……我啊，想和凱一起四處去冒險！然後，創造一個人類和魔物可以和平共處的世界！』

『那麼，我們就需要夥伴！』

『嗯！其中一個最好是女生！是非常喜歡花的溫柔女生，還會像魔術師一樣，變出許多有趣的東西！』

『那就找花店的人吧！如果是漂亮的大姊姊就更棒了！』

【第一個夥伴是開花店的女生。

她很溫柔，又很漂亮，還會變出許多有趣的朋友。】

看到這段文章，尼娜笑著說：「哎呀……」

『那另一個人就是強壯的戰士囉！』

『可是，戰士先生可能會欺負魔物也說不定呀……？』

『呃——就找浪人好了！最好是可以逗我們笑的人！』

【第二個夥伴是浪人。

外表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其實是個奇怪而且有趣的人！】

「喔！這篇文章寫得挺棒的嘛，凱！」

凱無法出聲回應拍了拍自己背部的吉魯。

一股溫暖的感覺漲滿胸口，凱如果不抿緊嘴唇，情緒就會噴湧而出。

『然後，因為勇者王不會傷害魔物，所以她配戴的一定是不鋒利的劍！』

『不過，冒險可是很危險的耶，萬一凱或者其他夥伴受傷就糟了。而且，不鋒利的劍也無法保護魔物呀……』

『是嗎？唔——不然，就由我來使出必殺技吧！這樣就能把欺負魔物的傢伙們通通打敗！咻碰——嗶嗶嗶！看我的「暗黑騎士的真紅魔眼」！』

『哇啊，凱好帥喔！』

【勇者凜配戴著不鋒利的劍。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劍。

相對的，我是很厲害的傳記士，可以使用必殺技。

咻碰——嗶嗶嗶，滋滋滋滋！鏘叮鏘叮——！

這就是暗黑騎士的真紅魔眼！

我要用這股力量保護凜和夥伴們，把欺負弱小的壞蛋們通通打敗！】

『哇啊啊……！這段旅程感覺會很快樂呢！』

『啊啊，勇者王凜的傳說正式開始了！』

『好棒，好厲害！』

『……吶，凜。』

『什麼事？』

『如果妳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我啊——就成為世界第一的傳記士！然後，我會寫一堆妳的傳記！』

『嗯！』

『凜，這個世界非常大！以後我們一起四處去冒險吧！』

『嗯……！』

最後一頁，以這段文字作為結束。

【和魔物和平共處、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

勇者王凜。

她和愉快的夥伴們的故事已經揭開序幕！

精彩的冒險即將正式開始！】

故事到此就中斷了。

後面的紙頁被無情地撕成碎片。

凱靜靜闔上筆記本，有人在背面用幾乎要超出紙張範圍的巨大文字寫了一個名字。

【世界第一傳記士 凱·安泊】

「我……」

從凱口中溢出的聲音是顫抖的。

「我從翼獅子拔出鋼筆……是正確的……因為我……因為我……想當傳記士……！」

看到書中的寬廣世界而雙眼發光的我。

拉著愛哭鬼凜的手，笑著說要一同去廣闊的世界冒險的我。

那時候的我深深相信，書本的另一頭，文字之海的彼方，充滿無限的可能……——我究竟把這些記憶都丟到哪裡去了呢？

「對不起，凜……我為什麼會忘了呢……我明明和妳約定好了……為什麼我會變得這麼討厭書……！」

即使如此，凜依然——

「是我說的嗎……要妳……成為勇者王……！」

凱撫摸著老舊的封面。

「凜……妳是笨蛋嗎……！妳一直等著這麼沒用的我……」

不對，笨的人是我。約好了要寫凜的傳記……可是我卻忘了如此重要的事…！！

「凱。」

溫暖的掌心覆上肩膀。

凱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溫柔地迎視他。

「尼娜，我…必須再一次……再一次去見凜……」

聽到那淒慘沙啞的嗓音，尼娜用溫柔的聲音附和道：「是呀。」

「那就去吧，凱。見到現在的你，凜一定會想起來的……我有這種感覺。」

「啊啊……！」

凱用力握緊筆記本，然後驀地皺起眉毛。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嚴重被撕毀。

……這代表我的身體深處還有塵封的記憶……保護完雛鳥後，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凱搖了搖頭，甩開籠罩住大腦的陰鬱。

「總之，我們現在去追凜！去學園確認凜的目的地！」

「好！」

三人從宿舍飛奔而出，朝學園快步走去。

當學園大門隱約可見的時候，有人注意到凱等人，而從斜坡跑下來。

「凱同學！」

「愛莉絲老師！？」

氣喘吁吁跑來的，是凱的導師愛莉絲。

「妳來得正好！老師，關於凜的補課任務……！」

「任務？沒有那種東西唷？我是有告訴她關於補考的消息啦……」

「啥……?」

凱愣在原地，愛莉絲則興奮地遞給他一張紙。

「對了，有緊急召集！上面突然決定，學生也要前往討伐飛龍！」

「咦……？討伐飛龍……？」

「沒錯！你沒有看到今天早上張貼在公佈欄的這張傳單嗎！？學園這邊也要編組學生，前去做守護騎士隊的助手！出發時間就快到了——我們需要首席勇者凱同學的力量！」

可是，凱的腳就像被釘住一樣，一動也不動。

根本就沒有什麼補課任務……？那包巨大行李究竟是要——一思及此，凜把某種紙張慌慌張張藏起來的模樣霎時躍入腦海中。那張紙，很像現在愛莉絲手上拿著的——

——那傢伙該不會是……！？

「……！」

凱從愛莉絲手上一把搶過傳單，然後朝學園相反方向拔腿狂奔。

「凱伺學!?」

「凱，等等我們！」

凱用力咬緊牙關，以比風還快的速度穿越城鎮。

那張帶著壓抑的笑容，與那個揹著行李的纖細背影，全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傢伙該不會想從守護騎士隊手中保護魔物吧……！？

小貨車飛也似地行駛在道路上。

根據重要事項所述，在洞窟裡築巢的是一對雌雄飛龍。只要有人類接近，就會發動攻擊，連騎士隊都覺得棘手。凜竟然獨自一個人跑到那麼危險的魔物地盤去……！？

「凜不會有事的！她現在一定正和魔物快快樂樂地喝下午茶呢！」

聽到副駕駛座的尼娜安慰的話，凱搖了搖頭。

「那傢伙身上沒有可以和魔物對話的石頭！彼此語言不通，她也不會劍術，竟然自己跑去……！」

一股要把胃燒穿的焦躁感湧上心頭。凜為什麼不對我求助呢！？只要是妳的請求，我都……我都……！

——不對。凱握緊了手中的老舊筆記本，彷彿想藉此克制住心底的焦急。那時候，凜有好幾次都欲言又止。她一定很想求救。明明急著出發，想早一刻趕到飛龍身邊去，但又想向我求助，結果卻說不出口……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為什麼我總是只關心自己……！

在不斷往後刮的強風中，凱咬著牙緊緊閉上眼。拜託妳，凜，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三人順著地圖指引而抵達的地方，就是聳立在凱白天完成任務的那座森林隔壁的懸崖。

「就是這裡嗎……！」

太陽開始西沉，陽光的反射讓凱瞇起眼睛，他抬頭看向那座冷冰冰的巖山。

位於山頂的黑色洞口隱約可見，有一條細長蜿蜒的山路直通那裡。

「前面的路無法再用小貨車了。」

「啊啊，總之我們速度愈快愈好——！」

「凱！」

隨著吉魯的視線看過去，凱嘖了一聲。

「是守護騎士隊……！」

一整隊騎士一絲不苟地朝岩山湧去。

他們是來殺死飛龍的嗎…不能讓那些傢伙接近洞窟。我方勝算很低，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所以只能在這裡解決了——！

當凱把手伸向腰間的配劍時，有背影闖入了他的視野裡。

「那些傢伙交給我們來擋！」

「你盡快到凜的身邊去！」

「尼娜、吉魯！……拜託你們了！」

雖然有山路可走，但要多繞一段路，還是直接攀登懸崖比較快！

凱將老舊筆記本用皮帶夾住後，隨即貼上巖壁。

尼娜伸向拿出背後的魔法陣，輕聲低喃：

「守護騎士隊、嗎……」

那是以前自己所屬、斬殺魔物的精英部隊。也是將她印上廢物的烙印後加以驅逐，彼此有過一段糾葛的組織……——這時，尼娜的肩膀上出現一隻大手。

「怎麼了，尼娜，妳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呢！要踩踩我嗎！？」

「……吉魯，你就沒有其他話可說嗎？」

「沒有！來吧，拿出精神用力踐踏我！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看著朝自己招手的吉魯，尼娜低喃著「……經你這麼一說……」，腦中浮現一段令人懷念的記憶。

三年前——當時尼娜剛被騎士隊殘忍地除名，所以害怕人類，個性非常怯懦。當她在毫無人跡的山丘上抱著心傷獨自偷偷啜泣的時候，這個男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不要踐踏我看看！』。

「……竟然要一個傷心的女孩子踐踏你，你的腦袋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可是，聽完妳就不再覺得害怕了，不是嗎？」

「……是呀。會害怕那種被我踐踏後還高興不已的生物，實在太蠢了……多虧有你，從那之後我就往反方向發展了。」

然後，這個變態現在依然在眼前攤開雙手，喊著「妳怕了嗎？快來吧！」。

尼娜的嘴角浮現笑意，雙手把魔法陣翻開來。

「不好意思，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我稍微變強了喔！」

後來，她遇到了凜和凱，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旅程，最後甚至能戰勝惡夢了。

「喔，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得讓妳看些好東西才行！」

即使閉上眼睛，尼娜也能清楚感受到吉魯就站在自己身旁，她同時開始詠唱咒語。

——然後，尼娜忽然發現，仔細回想起來。當初就是他把凜和凱介紹給她認識的。

「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再盡情踐踏你吧。到時候我可不會讓你喊停的喔！」

隨著尼娜的聲音，魔法陣上出現一個耀眼的光之漩渦。

雖然有好幾次差點摔下去，凱還是貼著陡哨的懸崖拚命往上爬。

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

一走進洞窟入口，凱馬上拔出劍來。

「凜……！」

凱的喊叫聲在潮濕陰暗的空氣中迴盪。

他看到被逼到牆角的凜，以及聳立在凜面前的紅色巨影——是一隻巨大的飛龍。

「凱！？」

飛龍紅色的眼神射向凱。在牠身後，有另一隻體型小了一圈的飛龍蹲在地上。

「凜，妳沒事吧……！」

看到凱手上拿著劍，飛龍飛出戒備的低吼擺出架勢。

「凱，住手！牠會攻擊人類，是為了保護受傷的妻子！」

定眼一瞧，蹲在後面的小飛龍的翅膀根部破了大洞。

凜把裝了藥膏的罐子遞到飛龍面前。

「拜託你，飛龍先生！請收下這罐藥！」

「……！」

凜那毫無迷惘的側臉，震撼了凱的心。

現在的凜，應該喪失了曾和魔物交談過的記憶才對。更何況，魔物是人類的天敵——其實，魔物存在的原因，是為了承受人類過度強大的力量，藉以保持世界的平衡。即使完全不知道這個事實，這傢伙還是為了魔物挺身而出……！

「再過不久，就會有很多人要來殺你們！拜託你，趁現在趕緊帶著妻子逃跑吧！」

但飛龍毫無反應。

牠紅色的喉嚨湧出「咕嚕嚕嚕！」的兇猛低鳴——然後音量拔高。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身體都隨之震動的吼叫聲響起，巨大龍爪同時往前一抓，想把凜撕成碎片，千鈞一髮之際——凱竄入兩者中間。

「嗚！」

龍爪與劍狠狠對撞，擦出藍色火花。

凱咬緊牙關，用力打飛巨大的爪子。

龐大的身軀左右搖晃，然後往後退了二、三步。

出乎意料的反擊似乎惹惱了飛龍，那雙紅色眼睛閃著寒光瞪向凱。

「等一下，拜託你聽我說！這傢伙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

「！凱……！」

「拜託你聽——！」

話還沒說完，龍爪再度進逼到眼前。

「嘖！」

凱將凜護在身後，時左時右地架開進攻的龍爪與龍牙。在接連不斷的猛烈攻擊中，凱慢慢移動腳步，一點一滴地加以誘導，讓交戰地點逐漸遠離凜。

「凱……！」

「不用擔心，我知道！我不會殺牠，只是讓牠稍微安靜一下……！」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他們言語不通，勸說的方式會有用嗎……！？不，如果能打暈牠的話……！

趁著反擊的空檔，凱用力往旁邊一閃，同一刻，兇猛的長尾巴打碎了天花板一角。嬰兒般大小的岩石往凜的頭頂上掉落。

「嘖，凜！」

凱貼著地板往前衝，不顧手臂會麻痺的危險，硬是用劍身將岩石打飛。就在這一刻，飛龍巨大的身軀跳了起來，牠用巨大的下顎朝凱的頭頂壓過去。

凱把凜推開，同時自己也利用那股反作用力滾到旁邊的地板上。一陣冰冷的風從左邊刮過——霎時，肩膀傳來一股燃燒般的熾熱感。

「啊……！」

頹然垂下的肩膀湧出溫熱的液體，滴落指尖。

「凱，你的手……！」

「快逃，凜！趁我拖住這傢伙的時候……！」

不等凱重新擺好架勢，飛龍就轉過身，長尾巴從死角由下往上一揮，被打中的凱與準備跑過來的凜雙雙彈飛出去。

凱不顧肩膀傳來的劇痛，將凜飛上半空中的身體擁入懷中。

「嗚呃……！」

身體撞上岩石的同時，一道令人錯愕的衝擊打中凱的太陽穴，讓他瞬間暈了一下。

「呃……！」

凱轉動模糊的眼睛，確定抱在懷中的凜平安無事後，便用手撐著岩石站起來。這時，他聽到肋骨發出啪嘰的不妙聲響。

凜抓住凱的手。

「凱，不可以，你的血……！」

「凜……快後退……！」

可是——當凱推開凜，準備往前邁步的時候，腳忽然癱軟無力。

侵蝕身體的劇痛，讓他連抬起頭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像胎兒般蜷曲起來。

「砰！」宛如地鳴的聲音一步步朝他們靠近。

「求求你，快住手！」

動彈不得的身體被迫往後仰躺，某種柔軟的物體包覆住凱的背部與頭部。

凱勉強睜開眼睛往上看，發現凜正抱著自己啜泣著。

「凜……」

「飛龍先生，求求你……不要傷害凱……！」

……咦……這個景象……以前好像也發生過……

隨著一陣陣痛徹心扉的感覺傳來，令人懷念的記憶也浮上腦海。

凜立誓當勇者王、凱立誓當世界第一傳記士的那一天，為了把魔物雛鳥送回巢裡，兩人第一次踏上冒險旅程。

魔物圖鑑、道具大全、冒險心得……再抱著那本筆記本，凱想成為一名出色的傳記士。那時候的他，深信只要有書本和知識，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有辦法克服——但他後來才體會到，那不是勇氣，而是魯莽。

雛鳥被搶因而渾身殺氣的母鳥，兩三下就把凱抱著的書全撕成碎片。

凱被牠巨大的翅膀打飛，撞上樹木，那時產生嚴重的耳鳴。

在意識逐漸飄遠的時候，年幼的凱看到凜擋在自己身前。

『母鳥小姐，小雛鳥牠平安無事唷！我把小雛鳥還給妳……！所以請妳不要傷害凱！拜託妳，拜託妳！』

明明是當時村子裡最愛哭的愛哭鬼，凜卻衝到言語不通的魔物前面，毫不猶豫地把凱護在身後。她小小的身軀裡充滿勇氣——還有一顆接納不同外貌的生物，並且給予支持的溫柔之心。

凱在那小小的背影中，看到了真正的勇者身影。

——我所憧憬的，就是當初那道小小的背影……——

雖然記憶到此就中斷了，不過他還記得一件事。就是在昏迷的前一秒，他看到母鳥黑色的眼睛溫柔地瞇了起來。

年幼的凱一邊落入宛如惡夢般、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邊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覺得很不甘心。無法保護好凜的自己實在丟臉丟到家了。

『書這種東西……文字這種東西，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凱想得到可以保護重要的人的力量，所以決定成為勇者。他把最喜歡的書、自己的軟弱及魯莽、重要的夢想以及不能遺忘的誓言，全都牢牢塞進箱子裡並且謹慎地鎖起來……不知不覺間，他連那道鎖的存在都遺忘了。

這一切，全都為了否定以前的自己。

——可是，他錯了。

臉頰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凱不自覺撐開眼皮。

凜哭泣的臉龐映入模糊的眼簾。

凜一直等著……誤會強悍兩字的意思、被自責的念頭緊緊束縛住，連成為傳記士的夢想都遺忘了的我……！凜一直保護著連凱自己都忘了藏到哪裡去的那道鎖……！

握著劍柄的手發出骨頭傾軋聲。

「我……我是為了保護妳才變強的……!我想保護妳，所以決定變強……！」

血液開始流過冰冷的手腳。

覺悟從身體深處發出鼓譟，讓僵硬的四肢百骸宛如燃燒般熾熱起來。

凜，我……我……！

啞掉的喉嚨擠出嘶啞的吼叫。

「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護妳……！」

凱從地上跳起來後，馬上瞄準進逼到眼前的深灰色物體，舉劍一掃。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的拚死一擊，把飛龍的爪子打飛了。

猝不及防的攻擊，使巨大的身軀摔倒在地。

「凱！」

凱按著肩膀，把凜護在身後。

他看向掙扎著要爬起來的飛龍，用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說道：

「你誤會了，這傢伙……！凜她是想和你彼此瞭解……！」

這時，洞窟外傳來數道攀登山路的腳步聲。

「殺了飛龍！保護學生——！」

「是守護騎士隊……！」

凱不自覺低喃出聲，血色盡失的尼娜衝到他身邊來。

「凱！守護騎士隊跑到這裡來了！尤司塔西亞學園的學生們也已經抵達下面！我們擋不住了……！」

凱和凜用眼角看了一眼想站起來的飛龍，一同跑出洞窟。

山路上，騎士隊與異世界的人們爆發一場大亂鬥。園田先生們用《禿頭亂反射亂（園田光波）》閃暈整團騎士隊員的眼睛，當他們慌了手腳的時候，再由三毛把人踢飛。沒被三毛解決掉的敵人，則由在各地點待機的異世界人們迎擊。

連續通過兩道關卡爬上山頂的騎士們，則由守在洞窟前的最終防衛線吉魯，甩動從騎士身上搶來的斧槍，把人全部推落至下面的道路。可是，他的側臉透露出濃濃的疲憊感。防衛線被攻破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而且，懸崖底下，學生們已經排好攻擊陣型。

「各自確認裝備！弓箭手排成兩列！」

「只要飛龍一現身，就殺死牠！」

「求求你們，快住手！」

「拜託大家退後……！」

愛莉絲認出那兩個探出身體的人影身份，於是在懸崖下大喊：

「凜、凱同學！我們馬上去救你們！」

「不是的！拜託你們先把劍收起來……！」

尤莉亞等人也在學生群裡。

「安泊同學，你到底怎麼了！？」

「喂，你真的變得怪怪的耶～！？還是說，你被那個拿鈍劍的吊車尾所說的話洗腦了～！？」

「殺死魔物是勇者的使命！連你都想變成吊車尾嗎？凱！？」

「變成吊車尾！？」

凱順著湧上心頭的衝動發出怒吼。

「如果你們口中的吊車尾，是指打破世俗偏見，跳脫既有框架的大笨蛋，那我願意當吊車尾！」

「凱……！」

凱說完就轉過身，準備跑回洞窟裡——

這時，從山路對角線的死角——也就是從陡峭的懸崖爬上來的特別行動部隊一湧而上。

「！完了……！」

「找到飛龍了！」「把兩隻全殺了！」

「住手！」

在凜趕過去之前，被武器瞄準的飛龍已經緩緩站起身來。

牠揚起鮮紅色的喉矓，張開巨大的下顎——劃破天際的咆嘯聲刺穿了眾人耳膜。

「嗚！？」

飛龍用力撐開翅膀，瞄準忍不住搗著耳朵的人類——

「嘖，凜……！」

在凱拉住凜手臂的同時，一股劇烈的強風隨之捲起，把兩人以及剛剛蜂擁而至的騎士們一同掃出洞窟，而後地面上傳來驚叫聲。

「凜！凱……！」

被吉魯緊緊抱住的尼娜身影愈來愈小。

「……嘖！」

上下顛倒的世界裡，金黃色的太陽正逐漸沉入天與地的交界線。

聽著風刮過的聲音，凱忘了肩膀的疼痛，一心一意抱著懷中小巧的頭顱與柔軟的身體。這傢伙一直相信我並等著我，我不會讓她死掉的……！在我回應她的心意之前，我不會讓她死掉的……！我還不能讓她……——！

感覺漫長如千年的短短數秒間——

隨著「啪！」的一陣短促聲響，身體掉落在某種觸感柔軟的物體上。

「啊……！」

微微睜開眼，凱發現他們還停留在半空中。

「什麼……！」

凱環顧四周，終於發現原本應該掉落到地面的他們，被一塊帶著綠色光澤的布給包住了。布？不對——

視線繼續往下看，凱倒抽了一口氣。

兩人腳下的遙遠另一端，一株巨大的植物正舞動著地錦籐蔓。

「你是……！？」

是森林裡那朵枯萎的巨花。

「你是剛剛的……！」

凱看了看週遭，一同被掃飛的騎士們也被籐蔓纏著，吊在半空中。

「魔物竟然救了我們……！？」

籐蔓不停舞動，似乎很高興兩人平安無此時，一陣窒息般的強風刮了過來。幾乎遮住天空的巨大翅膀降臨在兩人面前。

「嘖！」

凱反射性舉起劍——但飛龍只發出低吟，並沒有做出攻擊。

紅色的眼睛注視著凜與凱，以及舞動著地錦、似乎想要保護他們兩人的魔物。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遠遠從下方往上傳來。

「所有人，準備攻擊！」

地上的武器全部朝向天空中的某一點，飛龍眼中燃起怒火——

「住手！」

凜張開雙手，保護飛龍。

「妳、妳在做什麼！？」「身為勇者竟然站在魔物那一邊，妳以為我們會放過妳嗎！」

「拜託你們聽我說！」

怒罵聲接連響起，但嬌小的勇者緊緊抿著唇，獨自成為人類武器的攻擊目標。

然而——當凱注意到激昂吶喊聲的背後，那纖細的肩膀正顫抖不停的時候——他便迅速握住了那小巧的手掌。

「！」

凜用泛著淚光的大眼看著凱，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凱。」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

從身旁刮過的風沒有蓋住凜的聲音，凱清清楚楚聽到了那句詢問。

「我很奇怪對吧？」

「……」

翡翠色大眼浮現出堅定的光彩，凱也回以同樣的眼神。

……我現在是勇者。而且，我已經知道，真正的強強悍是什麼意思——那同時也代表真正的勇氣。

凱靜靜地把脖子往後縮——他把劍收回劍鞘裡，然後朝地面用力一丟。

「安泊同學！？」「他竟然把劍丟了……！？」

「……」

看著凱的腰上變得空無一物，飛龍微微歪著頭。

「——是很奇怪。」凱張口回應道。

「！」

「妳的確是個怪人。」

凜眨了眨眼，凱朝她露出微笑。

「所以說，妳沒做錯。這就是平常的妳，不是嗎？不用擔心。」

「凱……」

「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管妳鬧出什麼麻煩，我都會站在妳這邊，陪妳一起被罵。我們從小就是這樣，不是嗎？我知道妳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所以說，妳就放心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凱用力縮緊握住凜小巧手掌的手指，想藉此把心意傳給她。

「因為，妳是我認可的真正勇者！」

「……！」

凜的眼中綻放出宛如星光般的燦爛光彩。

「……嗯！」

身體的顫抖停止了。凜原本瑟縮的膝蓋、背部以及整個嬌小的身軀都往上伸展開來。看到這一幕，凱放開自己的手。

宛如要對抗漩渦般的劇烈強風，凜穩穩站在巨大葉片上，鼓起胸瞠。

「大家聽我說！牠之所以攻擊人類，是為了保護受傷的妻子！我會負責勸說牠，所以拜託大家放下武器！」

「說什麼蠢話……！」「難道她以為自己可以和魔物溝通嗎！」

「我可以！」凜用毫不猶豫的聲音回答。

「即使語言不通，我們的心也能相通！」

「怎麼可能……！」

「魔物也有心啊！牠們和我們一樣，受傷了也會覺得痛啊！被欺負了會悲傷，被武器指著會覺得害怕！重要的人被傷害了會生氣，也會為了保護家人而戰鬥！然後，如果可以和某個人心意相通，則會覺得高興！」

圍繞在兩人身旁的地錦，就像小狗的尾巴一樣啪噠啪噠甩個不停。

「如果你們還是決定攻擊的話，我賭上生命也要保護飛龍先生！因為我相信，勇者就是要幫助有困難的對象！可以主動發現對方的傷，主動支撐對方的心靈，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妳、妳在自大個什麼勁，鈍劍勇者……！」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怒罵，但凜絲毫不為所動。她把劍從劍鞘裡拿出來，豪不畏懼地從刀刃中間握住。

嬌小的勇者將一點都不鋒利的劍高高舉起，然後露出笑容。

「當我知道這把劍無法砍任何東西時，我超高興的！」

「什麼……？」

「我拔出的這把劍，並不是鈍劍！它是不會傷害任何人、世上獨一無二的寶劍！是我想要的、真正的勇者之劍！這把劍總是告訴我，我決定要走的路是正確的……我相信，正是因為如此，『翼獅子』才會授與我這把劍！」

髮絲被風吹亂，少女舉著不鋒利的劍，使盡力氣大喊。

「所以，請大家相信我！」

接近傍晚的森林上空，清澈的聲音響徹雲霄——終於，弓箭、法杖、劍尖——充滿殺氣的包圍網慢慢散開來。

在世上最溫柔的這把劍面前，空氣中瀰漫的敵意逐漸隨風散去。

傍晚的天空，只剩飛龍拍打翅膀的聲音靜靜迴盪。在這股寂靜中，凱輕笑出聲。沒錯，這才是凜。

凜把劍收回劍鞘裡後，隨即和滯留在半空中的飛龍正面對峙。

然後，她把小罐子放在雙手上，果決地舉到長滿一口尖牙的龍嘴前。

「飛龍先生！這是藥！它不是危險的東西，請拿去幫妻子塗吧！」

飛龍用沉默的雙眼注視著拚命訴說的凜。

「那個，呃……！」

凜環視週遭幾秒鐘，然後打開瓶子跳到凱的身上。

「這個要這麼用！就像這樣！」

凜挖了一大坨藥往凱臉上的擦傷處塗抹，凱發出「好痛痛痛！」的慘叫。

「喂，等等……凜！好痛，我說好痛！」

「這樣你懂了嗎！？飛龍先生！剛開始會有一點刺痛，不過傷口很快就會痊癒唷！」

「喂，妳塗太多了吧，真浪費！」

「還有，藥草也給你！雖然有點苦，但還是忍著點吃吧！像這樣仔細嚼一嚼！」

「等等，我沒辦法一口氣吃那麼多……嗚嘎！」

苦味瀰漫整個口腔，凱一邊乾嘔一邊努力把藥草吞下肚。

「喂，凜！不用再幫我治療了，剩下的就給那傢伙——！」

凜沾著藥的手指忽然碰上凱流血的太陽穴。

「噫……！？」

凱之所以忍住哀號，是因為凜的大眼中不知何時盈滿了斗大的淚珠。

「對不起，對不起，凱……謝謝你……」

「…………」

凱沉默地伸長手臂，把手掌放到那顆腦袋瓜上。

飛龍用沉穩的目光注視著靜靜靠在一起的兩個人——然後，牠終於慢條斯理地把頭往前伸。

「！」

凜連忙伸出手，長了一口尖牙的巨大下顎從她手中靈活地咬起藥罐。

然後，牠展開翅膀，飛向橘色的天空。

夕陽映照著飛龍的身影，和凱記憶深處裡，銜著雛鳥飛走的母鳥身影重疊在一起。

「魔物竟然……」「從人類的手中……拿了藥……」

傍晚的風吹動鈴鐺，聽到那聲音，凱轉頭看向身旁的凜。

和小時候一樣，凜用溫柔的眼神目送飛龍離開——凱伸出手，用力抱住那小小的肩膀。

「呀啊！？」凜發出走調的聲音。

「呃，凱……？」

凱抿著唇，把夾在皮帶下的筆記本遞出去。

「！這是……！」

凜大吃一驚，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

「全部……我終於全部想起來了……」

「……！」

凜屏住呼吸。

想傳達給凜的心聲雖然很多，但各種感情交雜後，溢出嘴巴的話卻很少。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

「凱……我……」

凜的聲音顫抖著——纖細的手指探入胸口，輕輕拉出掛在脖子上的錶鏈。

「！時光錶……！」

從衣服中露出的美麗懷錶，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發出炫目的光輝。

「凜，妳……」

凜露出笑容，回應凱的眼神。

「我想起來了……我使用了時光錶回到過去……」

「改變過去的人是妳嗎……為了讓我成為勇者……？可是，為什麼……」

「我……希望凱能露出笑容……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凜臉上的笑容既脆弱又虛幻，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

「既然凱想當勇者，我希望你就去當。只要凱能對我笑，我就滿足了。所以我回到了過去……可是……可是……」

凜的聲音不時哽咽。

「吶，凱。」

柔軟的手掌包覆住凱的臉頰。

「凱唸給我聽的書，還有為我寫的傳記，給了我夢想唷！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寬闊，充滿美好的事物，而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夠了……！所以說，所以——」

凜或許是想露出笑容，可是，那笑容才剛浮現』馬上就垮了下去。那雙清澈的大眼就跟小時候一樣，不斷湧出寶石般透明的淚珠。

「拜託你不要討厭寫故事……！」

「……」

凱瞪大了眼睛。

……我想起來了……我一直想否定、想遠離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可是，我錯了……

滑落的淚珠已讓人分不清是誰的，最後一一滲入凜放在膝蓋上的老舊筆記本。

如此愚蠢的我……其實也早就擁有力量了……那就是讓妳——成為如此溫柔的勇者，並且一路支撐妳到今天的力量……給予一個愛哭的小少女巨大夢想的力量……——

從年幼時書被撕裂的那一天開始，一直紮實堵在心底深處的沉重陰暗巨石開始坍塌、融解，最後消失在夕陽裡。

「凜！凱！」

巨大的葉子靜靜放下兩人，尼娜與吉魯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裡靠近。

沉浸在宛如水底的靜謐中，凱獨自一人靜待那時候的到來。

他撫摸著肩膀上凜幫忙包紮的繃帶，回想起幾分鐘前的對話。

「凜，妳改變了哪一段過去？」

其實凱已經大致明白答案了。

聽到預料中的回答，他點了下頭。

「妳改變的過去，由我去恢復原狀。」

「可是，凱，這樣沒關係嗎……？你好不容易當上勇者……」

凜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凱瞇起眼睛露出笑容。

「沒關係的。妳就讓我自己去動手吧。」

夜晚的神殿內部就像深海一樣。

石造地板上籠罩著靜穆的氣息。

凱躲在『翼獅子』的台座下，耐心等著那一刻。

沒多久，時間終於到來。

金色的光芒流瀉而出，細小的腳步聲隨之響起。

「『翼獅子』先生！」清澈的聲音響徹神殿。

「拜託您！明天的課程分類測驗上，請您讓凱成為勇者！」

少女的祈禱在寂靜無聲的空間裡迴盪。

「只要凱能幸福，那就是我最高興的事了！」

然後，光芒再度傾瀉，隨後伴隨著少女的氣息一同消失——凱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他走到保持沉默的『翼獅子』面前。

「——關於剛剛那個願望……」

凱對著不會動的獅子銅像張口訴說，聲音沉穩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能不能當作沒聽到呢？我希望我的課程由你來決定。不管是勇者還是傳記士……都照你的意思。」

為了成為勇者，自己拚了命努力成長。

捨棄真正的夢想，一直不敢去正視自己的錯誤。

——回想起來，這段路程真是漫長。

「在來到這裡之前，我繞了好大一圈，也做了很多蠢事……——可是，我喜歡現在的自己。」

如果就那樣成為了勇者，我會看不見很多東西，內心變得沒有餘裕，也會藐視很多人的心意。

這條路上確實有很多痛苦的事。例如被自己視為成長動力的事物背叛，或強忍鬱悶，或必須把撕心裂肺般的不甘嚥下，這些都發生過無數次。

……但也因為繞遠路，才能得到保護凜的力量，才能認真面對每個人，才遇得到獨一無二的夥伴們，才知道偶爾繞個路，配合某個人的步調往前走的可貴之處。然後，才有能力找回很久以前失去的重要夢想——

「再見。」

說完短短兩個字，凱按下銀色錶冠。

金色光粒開始包覆身體。

在四周景色消失在光幕中的前一秒——『翼獅子』似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凜一行人待在鐘樓廣場等凱回來。

夕陽已經西下，廣場上沒有任何一道人影。

在路燈的微弱光線下，凜抱著一本筆記本，靜靜地閉著眼睛。

那裡面有凱所描繪的故事，雖然一度被撕成碎片，但又透過凜的手再度拼湊起。

雖然不知道回到過去的凱會選擇哪一種結果——但唯有一件事能夠肯定，那就是凜希望他能露出笑容。只要是凱能露出笑容的世界……甚至是自己可以站在他身邊的世界，凜都會非常高興。

「啊……！」

「有光……」

聽到尼娜與吉魯的聲音，凜抬起頭來。

昏暗的視野裡，耀眼的光粒開始集中。

在三人的注視下，炫目的光芒籠罩四周，而後收縮形成一個人類的輪廓。

「……」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夜晚的鐘樓廣場。

凱低頭看了看自己，輕笑出聲。

柔柔包覆住身體的，是傳記士課程的白色外袍。

他緩緩抬起頭，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過來。

凱呈圓弧線條的嘴中，很自然地吐出了一句——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飢！」

凜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像是要把凱撞倒般地抱住他，並將臉埋進他的外袍裡。

「喂、喂……！」

「我跟你說喔，凱……」

凜把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充滿幸福地低喃：

「凱雖然是傳記士，但對我來說，你就是勇者唷！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

「謝謝你讓我認識這個美好的世界，凱。」

「嗯……」

凱把鼻子埋進凜那頭柔軟的貓毛，同時在心底默默回答：

「謝謝妳一直等我，凜……」

尼娜與吉魯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輕輕相擁的二人。

——這時，一團白霧在廣場前方聚集，然後化成一個小魔女。

「凱哥哥————！」

「依歐！」

嬌小的魔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緊緊攀住凱。

「嗚嗚嗚嗚，謝謝你讓時空恢復原狀……！」

「小依歐，對不起！都怪我……」

依歐對垮下嘴角的凜搖了搖頭。

「不是的！對不起，都是因為依歐的魔具有缺陷……！」

「別說了，其實全都因為我太蠢了，對不起。這麼一來，一切就都復原了。妳是個很厲害的魔女喔，我說真的。」

凱笑著說道，摸了摸那頭冬色的金髮，結果依歐聲如洪鐘地「嗚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哭了出來？

「喂！鼻水，鼻水！」

『你、妳看，小依歐，是向日葵的種子唷！」

「嗚噫噫噫噫噫噫，啵哩啵哩啵哩！嗚噫噫噫噫噫噫啵哩啵哩啵哩啵哩嗚噫噫噫！」

「妳到底要哭還是要吃，選一個！」

「嗚噫……啵哩啵哩啵哩啵哩！」

「結果最後選擇吃嗎！？」

看著凱用手帕幫依歐擦眼淚，尼娜笑著拍了下手。

「好了，我們去吃晚餐吧！今晚我來大顯身手，煮個特製燉牛肉！」

「哇啊！依歐我最喜歡激牛肉了！」

「唔嗯，我也喜歡！如果有蛋白質類的營養食品就更棒了！之前的那道雞胸肉沙拉也很美味！」

「為什麼你又一副自以為和人很熟的架式！你這連狗都不如的垃圾蟲！」

「罵歸罵，妳不還是煮給他吃了嗎……？」

「吶，凱，我們也一起去吃吧！」

「啊——可是宿舍的門禁……」

凱才剛說，就看到凜露出頑皮的笑容——他也跟著挑起了嘴角。

「算了，到時候就一起被罵吧！」

「嗯！」

在飄著水氣的春夜裡，溫暖的笑聲響徹這座靜靜坐落於月光下的城鎮。

末章

白色小貨車疾馳在貫穿草原的道路上。

「呀哈啊啊啊啊！好快好快！」

春天的天空碧空如洗，刮過鼻間的風中帶著一縷花香。

「幸好凱的傷順利痊癒了！」

「是啊，而且補考也平安及格了！」

擾亂時空的大騷動源頭——學年末考試也因順利通過補考而告終。

驚人的是，兩人是以接近滿分的成績通過補考的。

「凱好久沒教我功課了，我好高興！讓我不禁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那種題目簡單得要命，對本神童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啦！」

凱得意地挺起胸膛，回想幾天前的讀書會。凜的思考邏輯容易奔往錯誤的方向，凱只要在這方面抓好她的韁繩，就能讓她學好正確的知識。

也幸虧如此，兩人才能雙雙順利迎接春假。

「那我們要往哪個方向走呢？」

聽到凱的問題，凜攤開地圖。

「春假作業第一題！『取得傳說之盾』——！」

「這次是盾啊。應該又是什麼沒意義的傳說吧。」

凱邊嘟嚷邊回頭看向被綁在平台上、暑假時得到的那把傳說之劍。仔細想想，身為傳記士卻能使用這把劍，就證明我也擁有勇者的資質吧……

「我好期待唷！不知道這次會遇上怎樣的冒險！」

坐在副駕駛座的尼娜也用閃閃發亮的眼睛仰望天空，就像在附和興奮難耐的凜一樣。

「未來，我們依舊會像這樣一起去冒險對吧！……對了，吉魯，你打算當浪人當到什麼時候？」

「唔！？現在我的確只是個浪人，不過，尼娜……我一直希望將來能當妳的自宅警備員喔！」

「快去工作吧，垃圾蟲。」

一如往常的熟悉對話，讓凱忍不住笑了出來。抱怨歸抱怨，那兩個人的感情還是一樣好。

「吶，凱，你看最後的任務，上面寫指揮北方魔物的龍與魔女……」

「啊——……肯定是指那幾個傢伙吧……」

相對於滿心厭煩的凱，凜充滿幹勁地說：「好——！」

「這次，我一定要跟巴基爾當好朋友！然後創造一個魔物和魔女都能和平生活的世界！」

「啊，對了，我們順便去小依歐的村子一趟吧！為了感謝她把時光錶借給我們，必須送她一些向日葵種子才行！」

「哇啊！贊成！接著也順便去找蘇菲亞玩吧！」

「繞路繞太多，小心時間又會來不及，到時我可不管妳喔！」

「放心啦！這次和暑假不同，時間多得是！」

「好，那我要加速囉，你們抓緊！」

小貨車發出低鳴，風速也隨之變得更強了。

有如不輸給朝自己迎面吹來的風一樣，凜朝空中舉起小小的拳頭，高聲宣告：

「我要成為世上最厲害的勇者王，然後創造一個可以和魔物和平共處的世界！」

她的胸中，抱著一本筆記本——『勇者王凜的傳說』。

閃閃發亮的翡翠色眼睛，仰望著凱。

「凱，別忘了寫這本傳記的後續喔！」

凱把手肘杵在小貨車的車頂上，手掌托腮，斜眼睨著凜。

「啊——再說吧。反正妳還只是個菜鳥勇者，根本稱不上是勇者王啊。」

「咦——！我一定會當上勇者王的——！」

看著情緒激動的凜，凱輕笑出聲。

將來，應該會有許多事件與困難等著我們吧……以傳記士的身份待在妳身邊，這樣的未來其實也不賴。

……謝謝妳一直等著我,凜……

凱的心意似乎傳達到凜的心中，她笑著露出白色的貝齒。

「吶，凱，今後我們也要一起四處冒險唷！」

凝視著青梅竹馬那從來不曾改變過的笑容，凱回答「好啊！」,臉上的笑意也跟著加深。

「畢竟——我是妳的傳記士嘛！」

凱抬頭看著天空,頭髮隨風飄揚。

晴朗的藍天感染了他的心情。

隱藏在遙遠未來的那個未知的自己——凱開始描繪起總有一天會來到大家面前的未來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