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大小姐的責任

  二十四章 大小姐的責任

  月光下,我坐在窗邊。

  籠罩在淡淡光暈中的風景,跟白天受到太陽明亮光線照耀的景色看上去面貌不同,又是另一番美景。

  ……萬籟俱寂。

  雖然是非常遙遠的地方,但幾乎無法想像同一個國家正在打仗。

  我忽然間望向身旁的花盆。

  筋骨草的花正在花盆中盛開。

  「哇啊,好可愛。阿姨──請問這種花是什麼花?」

  打從問出這個問題買下以後,已經過了多少歲月呢?

  我不經意想到那種事,獨自一人笑了出來。

  回想起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歷經好幾個季節,那時候買下的種子已經漂亮地開出了花朵。然後遺留下種子凋零了。

  如今種在花盆的花已經是那顆種子相隔好幾代的子孫了嗎……

  我撫摸著柔軟又美麗的花瓣。

  受到月光照耀的花瓣儘管在黑暗之中也……不對,正因如此看上去才更加美麗。

  「就這樣子……」

  我回想起的是他的聲音。

  那一天的那一刻……隔著漫天的花朵,他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然後他接下來要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就算想也沒用……我將視線移向放在我大腿上讀到一半的書本。

  就在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打擾了,大小姐……大小姐?」

  進房的塔妮亞狐疑地注視著我。

  「您為什麼坐在這種地方呢?」

  「我在休息,順便眺望一下外面的風景。」

  再繼續坐在這裡,塔妮亞的臉色應該不會太好看,於是我從窗邊站了起來,將書本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塔妮亞浮現出像是感到安心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看見我拿著的書,她的臉色沉了一下。

  「就算是現在,我也想盡可能多塞一點。」

  我帶著苦笑對她說。

  我所閱讀的,是與阿卡西亞王國相關的書籍。

  除了保管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書籍,除此之外我也會找時間閱讀從其他國家訂來的書。

  雖然直到這次騷動結束以前我都不打算去……不過結果會變成怎樣呢?

  目前我的回答是由於國內形勢混亂暫且保留。

  「……是嗎?我有些想告訴您的事便過來了。」

  「這樣啊……妳說吧。」

  「儘管戰局還沒有到達王都,但戰端已經開啟了。」

  終於開始了嗎……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塔斯梅利亞王國方面,梅西男爵和卡傑爾將軍正在奮鬥的樣子。可是對方軍勢龐大……」

  「我記得外祖父大人重視速度,因此由少數人先行。聽說之後會有第二批人馬出戰?」

  「正是那樣。您從夫人那邊聽說了嗎?」

  「嗯。」

  「是嗎?第二批已經出發了。依速度來考量的話,還要一兩天才會到吧。」

  「那很好。不管外祖父大人有多強,也沒辦法忽視數量的優勢。」

  「……這還是祕密,但這次多瓦伊魯國似乎不光是士兵,連一般民眾都上前線了。」

  「……一般民眾?可是我想未經訓練的人們就算站在戰場上,也無濟於事吧?」

  「是,您說得沒錯。實際上雖然我方處於劣勢,但似乎呈拉鋸戰。不過他們的戰意好像相當高昂……這種均衡究竟能維持到幾時呢……」

  「……人民的戰意高昂?」

  我還以為是強行徵兵……但就算是那樣,會戰意高昂還是很奇怪。

  「是的。據說去年多瓦伊魯國發生了飢荒。」

  「……這麼說來,有過那樣的報告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歸根究柢就是背水一戰吧。」

  是缺乏糧食,跟前景不樂觀的國家一起衰弱而死?

  還是為了重要的人把豐饒的土地搶到手……為了留下希望參加戰爭而死?

  後退一步是地獄,前進一步也是地獄。

  不就是強迫他們做出抉擇嗎?

  「可能是我多慮了……但說不定是狄龐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偶然發生的飢荒也不一定。」

  我不得不這麼想。

  如果無論如何剩下的只有死這個選項,人類會緊緊抓住僅有的希望,又或者是試著找出意義。

  「難不成……」

  「頂多只是我的想像喔。」

  「可是艾莉絲小姐,故意自己斷絕退路,陷入更艱難的情況……」

  「……到底會怎樣呢?在緊迫的狀況下,妳想人類能保有多少理性?」

  「啊……」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塔妮亞頓時語塞。

  「貧瘠的大地,由於上次的戰爭導致財政上急迫。踏踏實實地開墾要得到成果,得經歷多少時間……貧困、飢餓,還有因此引起的治安惡化。在不滿與不安蔓延之際,人類究竟能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隔壁不是甜美的果實,而是有廣大肥沃土地的塔斯梅利亞王國。

  「為什麼我們的國家會……」之類,或是嫉妒「為什麼會這麼不公平呢……」,即使他們累積更多不安與不滿也不奇怪。

  「說不定為了讓宣洩此類不滿的矛頭不要對著自己,那個國家的高層利用了戰爭呢。」

  「……換句話說,結果是人民想要爭鬥?」

  「世上的潮流就如同大河。就算一滴一滴的水想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也無法違逆大的潮流。同樣的,就算有逃避戰爭的心,也無法抵抗輿論的巨大潮流,不知不覺間就會向著同一個方向,想著『只能那樣做了』、『只有那個辦法』,並改變先前的想法吧。」

  在前世的世界裡,不就已證明了這件事嗎?

  在充斥著不滿情緒的時候,人們會對打算打破現況之事陷入瘋狂。

  在無數的地方、無數的時刻,不都會發生那種現象嗎?

  「尤其若是有打算利用那一點而煽動的人們……人們不斷受到煽動,就像潰堤的河川一樣化為濁流,只能前往終點。很快地說不定連煽動的人們也控制不了了呢。」

  這是為了轉換宣洩不滿的矛頭,又或者純粹是為了洗刷上次戰爭的恥辱呢?

  煽動的人們原本是以哪一方為起點行動,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分辨。

  那不光因為我是敵人,對他們來說也應該已經是那樣了吧。

  在不知不覺間手段成了目的,只是一心固執要獲勝。

  除了那以外的路全都是此路不通的狀態不是嗎?

  「……我離題了。外祖父大人也很難辦吧。職業軍人也就算了,對手是人民的話。」

  「是。但如果是師父他們馬上就會想通吧。就只能打了。」

  「是呀……塔妮亞,感謝妳的報告。要是有發生什麼事,就繼續向我稟報。」

  「遵命。」

  我在塔妮亞離去後,再次靠近窗邊。

  這次沒有坐下,而是站著交互看向風景和自己的手掌。

  ……戰爭開始了。

  強大又凶猛的濁流,究竟會去向何方?

  然後終點又會是哪裡呢?

  我交互望著外面的風景和自己的手掌。

  ……我絕對不會隨波逐流。

  我絕對不會遭到吞沒。

  因為要是我轉彎、失足的話,溺斃的不光是我一個人。

  為了重新審視自己的覺悟,我在那個地方站了好一會兒。

  ✝✝✝

  「……嗯?」

  從一大早工作到現在,我對一份文件感到在意而停下了手。

  「有什麼事情嗎?」

  站在一旁的塔妮亞立即有所反應。

  「讓〈建〉找個人去確認一下。為什麼拆不了這些房子。」

  「是,遵命。」

  我感到疑惑的,是關於拆除東部房屋的事。

  在先前東部的波爾迪克家族騷動過後,領地接收了叛徒們當成大本營的據點,決定將其拆掉。

  姑且也有向波爾迪克家族確認過了,不過當成「添亂費」,葛拉斯放棄了好幾個據點的權利。

  雖然領地接收了,但是到底要怎麼活用呢……於是就那樣暫且保留了。

  之後在大幅度修改整修公共建設計畫的時候,訂下的方向是要將那塊土地上的建築物全部暫且拆除活用土地。

  現在一看,工程完全沒有進展。

  應該說是連開始都還沒開始。

  老實說最近完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於是不知不覺一直延後,結果事到如今才發覺,實在丟臉。

  ……雖說現在也完全沒有餘力處理公共建設。

  即使如此,因為察覺了,我便想確認原因。

  「……打擾了。由於剛才大小姐所問的問題,我把人帶過來了。」

  塔妮亞叫來的〈建〉的領官走了進來。

  「謝謝妳……所以,為什麼拆除這裡的事沒有進展?」

  「是的。那是因為……那塊土地上似乎有人出入,於是工程就停滯了。」

  「有人出入?」

  「是的,工程人員向對方確認是什麼人的時候,對方好像自稱是波爾迪克家族……」

  「那不可能。因為那塊土地不屬於任何人,領地才會接收的啊?」

  「話雖如此,但工程人員無法予以確認。或該說是不想讓波爾迪克家族借題發揮,因而保持原樣。」

  「原來如此……」

  我在心底做出結論,之後要去找葛拉斯確認一下。

  「我明白了。謝謝你。之後我會再給出指示。」

  〈建〉的領官離去後,我嘆了口氣。

  ……這件事令人莫名在意。

  如果考量到現在的情況,這件事的優先順位非常低。

  就算是這樣,我的腦中卻響起了警鈴──「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塔妮亞,把迪達叫過來。」

  「遵命。」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我沉浸在思考之中。

  在已經跟波爾迪克家族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出入,自稱是波爾迪克家族的人們。

  假如他們是波爾迪克家族的人,葛拉斯打的究竟是什麼算盤呢……

  可是那一天,我所見到名叫葛拉斯的那個男人,在我的印象中絕對不是會違背許下的諾言的那種人。

  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倘若那並不是葛拉斯的指示,就代表波爾迪克家族又出現了叛徒嗎?

  而如果是原本就跟波爾迪克家族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們……

  他們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在那裡進出呢?

  ……我有不好的預感。

  明明國內都已經這麼緊張了,我可不想領地裡還出什麼亂子。

  「打擾了,公主殿下。」

  「百忙之中真虧你來得了呢,迪達。」

  「既然是公主殿下叫我,那是當然的。所以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煩惱了一下向他下達指示真的好嗎?

  他是優秀的人才。

  正因為是這種狀況,才希望他能盡量留在身邊。

  可是……萬一那是什麼事的預兆,我想預防因為忽略掉使得發生大事的時候問題更加惡化。

  「……我希望你跟塔妮亞的部下一起去東部,調查這件事。」

  我將好處壞處拿來衡量,結果我決定做出指示。

  「……在這種狀況下嗎?」

  迪達帶著銳利的視線問我。

  他果然會那麼想啊……我在內心苦笑。

  「嗯。我腦中的警鈴響了。最好趕緊調查對方的背景關係。」

  「……不過啊,公主殿下。就像剛才您說的,現在可是這種狀況喔。身為公主殿下的護衛,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公主殿下身邊呢。」

  儘管是一如既往的玩笑話,但他的眼中卻完全沒有笑意。

  我也對他投以銳利的視線說:

  「塔妮亞的部下會去調查各個據點,並沒有那麼花時間。只不過要跟葛拉斯接觸確認他的真正想法,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拜託你,成為我的眼和口吧……而且防範危機發生在我身上,也是護衛的工作對吧?」

  我們彼此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對方好一會兒。

  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房間。

  不過那突然間就宣告結束了。

  契機是他嘆了一口氣後說:

  「……我投降。您都說成那樣了,我沒辦法反抗啊。」

  「迪達……」

  「不過由我去真的好嗎?我曾經一度……」

  他是介意之前東部騷動的時候,曾經被敵人抓住的事情吧。

  一直低著頭的他,雙眼中映出些許陰霾。

  還在介意嗎……我笑了出來。

  關於他的事,我一點也不擔心。

  那是因為……

  「你不會重蹈覆轍吧?」

  沒錯,因為我是那樣相信的。

  對於我的問題,迪達輕聲說了句「敗給您了」,又笑了開來。

  「我知道了,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完成工作給您看。」

  「嗯。那就拜託你了,迪達。」

  ✝✝✝

  「……那之後就拜託你啦。」

  把所有工作交接給萊爾以後,迪達正要離開宅邸而接近門口。

  因為有來自艾莉絲的指示,因此他短時間內已順暢地全部準備完了。

  「嗯。大小姐的事就交給我吧。」

  萊爾用力點頭回應迪達的話。

  「如果是萊爾我就放心了……再見啦。」

  他所走的路的前方,是僕役平時所使用,比起外面的大門還要小而雅緻的門。

  逐漸接近門之時,迪達忽然發覺有一個人站在門前。

  ……在那裡的人是塔妮亞。

  「怎麼?特地來送我的嗎?」

  然而對於他這番玩笑話,她並沒有回應。

  她只是一直盯著,用像在觀察那樣認真的眼神凝視著他。

  他對於她的反應嘆了口氣,隨後腳動了起來。

  「……我出發了。」

  他用很嚴肅的語氣對她說。

  「……等一下。」

  擦身而過的那一刻,她拉住了他。

  「我的部下們已經先一步前往東部了。」

  「嗯,我聽說了。」

  「……這次的事大小姐相當在意……不過老實說,我也感覺到有股硝煙味。」

  「……哦?」

  迪達雙眼閃爍光芒。

  一瞬間從他身上靜靜地散發出鬥志。

  「妳說有感覺到,是指會發生什麼事的預兆嗎?」

  「確切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是你也感覺到不對勁了吧?」

  「是那樣沒錯。考慮到地點的話。」

  「……雖然跟你是分別行動,不過你姑且還是帶這個去。這是能跟我部下接觸的地方以及為了接觸的關鍵字。我有告訴他們你的事情,發生緊急狀況可以讓他們歸你指揮。」

  她將紙條遞到他的面前。

  「欠妳個人情。我就收下了。」

  「我、我並不是……為了你。這是為了滿足大小姐的期待……你也要平安回來。」

  話說得似乎很冷淡。

  但他笑了。

  「你要回來」……他領悟了她這句話之中所包含的各種想法。

  「喔。我會好好努力喔。」

  接著他便離開了宅邸。

  ✝✝✝

  打從迪達離開宅邸,經過了好幾天。

  「差不多到東部了吧。」

  我一邊處理文件一邊嘀咕。

  ……如果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

  思考著那種事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接著塔妮亞進了房。

  「打擾了,大小姐。有事向您稟報。」

  「哎呀,迪達那邊已經來了報告嗎?」

  那樣一問,塔妮亞罕見地表情僵硬搖了搖頭說:

  「不是……不過有件大事。」

  她的反應讓我忍不住防備了起來。

  「……究竟怎麼了?」

  「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就要崩解……不對,說不定已經崩解了。」

  聽見塔妮亞的話,我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因為一片混亂,所以得花點時間才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雖然理解了,但還是呼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千真萬確嗎?」

  「這是來自潛入舊蒙洛伯爵領部下的報告。考慮到報告書送到這邊的時間,就算已經遭到突破也不奇怪……」

  「告訴我詳細情形。到底是什麼狀況才會變成那樣?外祖父大人的軍隊呢?第二批人馬到了吧?」

  「目前哪邊都還沒接到師父……不,是卡傑爾將軍的訃報。反倒是卡傑爾將軍的隊伍中,梅西男爵和他的私人士兵一同出色地以少數人與擁有一倍以上戰力的敵人交鋒。因此第二批人馬就調往似乎遭到壓制的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

  「然後輸掉了。敵人派了那麼多士兵去蒙洛伯爵領那邊嗎?」

  「是的。而且多數投入的還是正規士兵……」

  「我記得進攻梅西男爵領的,多數都是民兵對吧?……難不成他們是預測外祖父大人會出戰的地點才那麼做嗎?預測如果是率先開啟戰端的地方,而且還是舊識的梅西男爵的領地,他就會出現。然後為了用人海戰術讓外祖父大人無法動彈,大量投入了民兵……」

  為了整理想法,我將腦中所想到的事直接低聲說出口。

  「所以相隔一段時間才開始攻擊蒙洛伯爵領呢。而且還將多數正規軍投入那邊……但是等一下,就算敵人數量很多,第二批的人數也應該不少才是吧?為什麼才剛到就輸掉了?」

  「……蒙洛伯爵領的人民,站在多瓦伊魯國那邊。」

  「妳說什麼!」

  我不禁大聲喊道。

  然後隨著自己的感情忍不住站了起來。

  咚……!響起了拍桌的聲音。

  不過見到她十分冷靜的樣子,我的情感也逐漸平靜下來。

  如此感情用事的樣子絕對不能讓她以外的人看到……我腦中的一隅那樣想著,並開口說道:

  「……原因是蒙洛伯爵的暴政?」

  我那樣一問,塔妮亞便戰戰兢兢地點頭。

  「對於已經住在蒙洛伯爵領的人們來說,這次的戰爭不是侵略,而是解放。他們已經對蒙洛伯爵的領政……對塔斯梅利亞王國感到厭煩。所以就以暴動的形式,站在多瓦伊魯國的人們那邊吧。此外,有人在煽動他們。」

  「是狄龐跟他的同夥吧?」

  「是的……就跟大小姐您先前說過的一樣。」

  「……我?」

  「『世上的潮流就如同大河。就算一滴一滴的水想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也無法違逆大的潮流』、『就算有逃避戰爭的心,也無法抵抗輿論的巨大潮流,不知不覺間就會向著同一個方向,想著「只能那樣做了」、「只有那個辦法」,並改變先前的想法吧』──您不是那樣說過嗎……恐怕蒙洛伯爵領的領地居民就是那樣吧。種下看不見未來的不安與不滿的種子,再反覆給予名為煽動的養分,如今抽出了芽,就是這麼回事吧。就算經由第一王子之手,生活已經有點改善的苗頭,然而一旦發芽,便沒辦法迅速消失……」

  「是呀……」

  真是準備周到……我在內心嘆了口氣。

  恐怕跟蒙洛伯爵密切來往的背後,早已準備煽動民眾的計畫並且實際執行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國軍從舊蒙洛伯爵領撤退,防線正在後退嗎?

  「……等一下。再這樣下去梅西男爵領會遭到兩面夾攻。」

  「是的。不過,來自其他領地的援軍呢?」

  「妳認為有辦法嗎?……他們大概會專注於防守自己的領地吧。」

  至於梅西男爵領、舊蒙洛領的周邊領地,因為不曉得敵人什麼時候會來自己的領地……不太可能接受將私人士兵調派到其他領地的請求吧。

  最重要的是,舊蒙洛領周邊的領地沒有那樣的餘力。

  「……大小姐,大事不好了!」

  連同敲門聲,從門的另一邊發出像是尖叫的聲音。

  「現在正在忙呢。那是很緊急的事嗎?」

  「是、是的……!東部發生了暴動!」

  意想不到的言語,這次讓我的腦中空白了好一段時間。

  暴動……這個詞彙如此不現實。

  儘管我知道這個單字,但無法理解其意義。

  宛如事不關己般在腦中響起。

  為什麼、為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疑問團團轉。

  不管怎麼想,還是想不出原因。

  「大小姐,您沒事吧?」

  塔妮亞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臉。

  她的臉色也很糟。

  看見那樣的她,我僅存的理性用像在命令的氣勢斥責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我不禁下意識地像要緊抱住胸口那樣,握緊了懷錶。

  在反覆好幾次急促的呼吸後,眼冒金星的視野恢復正常,逐漸看見了周遭的景色。

  「……我沒事,塔妮亞。」

  如果我倒了下去被淹沒的話,我身邊的人們也會溺水的。

  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失敗。

  我那樣告訴自己。

  「……現在馬上把萊爾和塞巴斯叫過來!馬上開會!」

  「是、是的!遵命。」

  塔妮亞罕見地快步從房裡飛奔出去。

  「場地準備好前,請你仔細地報告。」

  我對前來報告的僕役如此說道。

  「是……是的!」

  他儘管在發抖,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萊爾和塞巴斯似乎都從塔妮亞那邊聽說一二了,兩個人的表情有點僵硬。

  「我把你們叫過來的要緊事,你們從塔妮亞那邊聽說了吧?」

  「是的……可是整體狀況還不是很清楚……」

  對於塞巴斯帶著不知所措所說出來的話,我感到強烈同意。

  「那一點我也一樣。就算仔細確認,知道的也只有受害的規模。敵人的真面目和對方的目的都不清楚。」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如此說著並嘆了口氣。

  「所以,大小姐,受害的規模如何?」

  「對警備隊實施猛攻的同時也猛攻公所。現在似乎是占據了公所。受害狀況光是目前所知就有十多名死者。還有許多輕重傷的傷患。其中包括領官、警備隊甚至還有平民。」

  我緊咬嘴唇,然後握緊發抖的手。

  口中有淡淡的鐵鏽味擴散開來。

  那種痛楚和味道,都在提醒著我這一切是現實的這個事實。

  「大小姐……」

  也許是在擔憂低頭的我,塞巴斯用悲傷的語氣向我搭話。

  ……但是我並不是因為悲傷而發抖。

  跟他們說明時,我脫離了混亂,顯露出來的情感……

  「玩笑真的是開大了呢……」

  那是憤怒。

  我是因為憤怒,所以身體才會顫抖。

  ……如果是對我的政策有所不滿,衝著我來就好。

  如果有什麼目的,把話說出口就好。

  也不討論、什麼都不做,任憑自己的憤怒,讓無辜的人民受害。

  就代表著那對我來說,除了敵人以外什麼都不是。

  也許是被我的憤怒嚇到了,他們四個人似乎都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

  「敵人的規模有多大?」

  其中最早回過神來的萊爾向我發問。

  「根據目擊情報,據說大約是上百人……據倖存的警備隊表示,對方似乎是有組織的行動。甚至讓人覺得不是單純的暴徒……」

  「確實,就警備隊的熟練度而言,我不認為他們會輕易敗給烏合之眾。是原本就制訂好計畫了嗎?還是說幕後有什麼嗎……」

  「……說到底,那上百人是怎麼聚集起來的呢?」

  塔妮亞似乎是突然想到而開口插嘴。

  或許是感受到我們的視線,她連忙繼續開口道:

  「十、十分抱歉。但是我有點在意……要組織上百人行動的話,應該需要一再集合進行商討等事宜。再說我想應該也需要放置武器的地方。」

  她所說的話,讓我有種腦袋被鈍器砸中的感覺。

  「……就是那個。」

  「啊……?」

  對我突如其來的話,他們四個人頭上都一同浮現出問號。

  「就是聚集在那個據點的人啊。就是〈建〉報告過的違法占據者們。他們是為了這一天,而使用那個地方……在好幾個據點也有能輕易抵達地底下水道的路。只要利用那個,可以輕易出現在任何地方……」

  我的想法,都只是在臆測的範圍內。

  就好比是強行將點和點連繫起來那樣的東西。

  不過說得通。

  我一直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由葛拉斯領導的波爾迪克家族,沒有必要違法占據那些地方。

  考慮到接收為止的來龍去脈,就更是那樣了。

  那麼是波爾迪克家族又內部分裂了嗎?

  雖然也不無可能,但是很難這麼認為。

  就算是那樣,如果違法占據那塊地方,也只會提高事情敗露的可能性。

  「……這件事聽到現在,越來越讓人覺得不是單純的暴徒呢。」

  「我也那麼認為。簡直像做了相當長期的計畫,瞄準了這個時候……」

  完全讓人覺得就是為了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遭到突破的這一刻,這個絕妙的時機。

  然後是壓制公所和警備隊的精湛手法。

  忽然間,才想說怎麼會在這個宅邸裡聽見快速奔跑的腳步聲,下一刻,門一開便出現了一名沒見過的女性。

  「塔妮亞小姐,十分抱歉。有事要向您稟報。」

  「到底是什麼事?現在還在開重要的會議喔。」

  「我非常明白,可是……」

  她貼近塔妮亞的耳際開始竊竊私語。

  「……妳說什麼?」

  「已經確認過了。還加上來自部下的報告……」

  在塔妮亞跟她熱烈對話的期間,我確認了各地警備隊的人員結構。

  然後計算他們趕往東部直到抵達的天數。

  「大小姐,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妳們說完了嗎?」

  「十分抱歉。迪達的報告來了。」

  「這樣啊。所以……?」

  「他跟葛拉斯確認過了,果然那些違法占據的人似乎是跟他們無關的人。為了慎重起見,他要暫且留在波爾迪克家族確認他們的動向……波爾迪克家族因為先前的內訌加強管制,因此出現叛徒的可能性也很小。」

  「原來如此……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還有來自部下們的報告。基於在當地的人們的判斷,為了調查那些違法占據者,似乎潛入公所調查了。」

  「很好的判斷……然後知道些什麼了嗎?」

  「包括敵人的人員配置等等,之後會讓這個人告訴萊爾。」

  「那就拜託妳了。」

  聽見萊爾的話,後來進房的女性用力地點了點頭。

  「另外,與大小姐先前的推測相同,對此進行調查的部下們,也做出違法占據的人們跟現在在公所的人們是屬於同一個集團的結論。」

  「根據是?」

  「據說他們經常用塔斯梅利亞王國以外的語言來溝通。並且說塔斯梅利亞語時,有獨特的腔調。如果是偶然一致也太巧了。」

  聽見塔妮亞的話,我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假設有什麼幕後黑手……很有可能是其他國家的引路人嗎?

  「……他們說的語言是?」

  「……是阿卡西亞王國的語言。」

  一瞬間,沉默的帷幕降臨此地。

  就算想說些什麼話,但對於那個事實誰也開不了口。

  我的嘴巴僵住,身體卻因為她的話而微微顫抖。

  我輕輕閉上眼睛。

  回想起過因為飢荒捨棄居住的領地,前來向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求助的民眾聲音。

  在視察邊關的時候所聽到他們的呼喊,如今仍舊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然後那成為了契機,我總覺得自己的耳朵聽不見現實,而是聽見了東部民眾求救的聲音。

  ……我激勵自己不要膽怯。

  即使在此時此刻,也有人民在求救。

  當我因為人民的聲音摀住耳朵停止思考的時候,犧牲掉的會是人民。

  「……萊爾,準備在北部和南部留下最低限度的警備隊,其他全都聚集起來派往東部!指揮權直接移交給迪達。讓迪達去殲滅暴徒,塔妮亞妳盡快將這個指令轉達給迪達。」

  他們兩人聽見我的話,默默地點了下頭。

  我看見以後,輕輕呼了口氣調整呼吸。

  「身為領主最大的職責,就是保住領地居民的性命……如果領地居民身陷危機,不管用怎樣的手段都必須予以阻止。」

  為了說給我仍在微微發抖的身體聽,我開口說話。

  因為我的話開始行動的四人,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如果有人阻礙這件事,我負全責准許各位將其徹底除掉。儘管我無能,沒辦法成為各位的先鋒奔赴戰場……就算是這樣,我的心也會時常與各位同在。然後身為代理領主的我會負起全責,就讓各位看看一個領主該有的樣子吧。」

  他們四人突然挺直了腰。

  「「「「遵命,大小姐。」」」」

  異口同聲說完話以後,四個人就立刻動了起來。

  「接下來是塞巴斯。從每個部門各調兩三個人過來。我要設立緊急應變小組。今後關於東部的事,全都送到我這邊來。」

  「是、是的!」

  塞巴斯在那之後立即動了起來。

  他在短時間內調整人員,為了這件事選拔出來的小組,很快地就在我的面前一字排開。

  「……大小姐,已經向各地的警備隊傳達完畢了。接下來就開始往東邊移動。」

  「很好。就這樣繼續進行。不要忘了跟負責傳達的塔妮亞的部下等人合作。」

  「是。」

  「塞巴斯。跟醫療公會做確認,立刻安排醫生。在那之後要求商業公會協助,告訴他們『如果不希望重要的港口毀了,就來幫忙』。」

  「遵、遵命。」

  「然後,後勤的安排和對於受害人民的支援呢?」

  「已經動起來了,隨時都能出發……因為在日前的會議中決議盡可能節約,因此得以確保。」

  「那真是好消息呢。將運送的負責人調整成萊爾。讓他盡早和警備隊會合,能進行運送和警備。」

  「遵命。」

  在宅邸的一隅,好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忙碌著。

  「大、大事不好了!」

  外面有個領官大叫地跑了進來。

  這次究竟又是什麼事……感到疑惑的同時,我無聲地催促著他。

  「東部港口突然有來歷不明的船隻闖入……武裝集團就這麼開始占據港口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鴉雀無聲……剛才還吵吵鬧鬧的室內,回到一片靜默。

  比想像中還要低沉的我的聲音,全場都聽得很清楚。

  「東部城市被攻陷,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他接下來這句話,讓包含他在內的所有人臉色鐵青。

  「說不定幕後黑手是同一個人呢。是趁東部陷入混亂狀態時襲擊的吧……因為現在在那個地方,無論是下達指示的首腦,還是保護那地方的左右手,都失去功能了。」

  我聽著萊爾的話點了點頭說:

  「為了慎重起見,塔妮亞,妳派一個部下報告那個武裝集團詳細的特徵。」

  「遵命。」

  ……她優秀的回應,讓我一瞬間鬆了口氣。

  如果是平時,在發現可疑船隻的時間點,應該就會採取對應了。

  然而現在理應給出那種指令的公所,還有實行指令並為了保護人民行動的警備隊全都處於失去功能的狀態。

  因此才會輕易容許那種事發生吧。

  「多瓦伊魯國與阿卡西亞王國,說不定有暗中聯手呢。」

  我的推測使得所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

  作夢都沒想到阿卡西亞王國會襲擊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儘管還沒有確切證據……但如果那就是正確答案,就真的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畢竟阿卡西亞王國是大國。

  現在占據港口的兩艘船,有可能只是先鋒隊。

  「……要、要怎麼辦……大小姐。」

  在場的所有人,都像在窺視那樣望著我。

  雖然有所覺悟了……可是真的很沉重。

  下達關乎他人生死的裁決,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沉重。

  即使如此,我立刻就把這種感慨拋到九霄雲外,專注於思考之中。

  說實話,我希望能有時間思考……可要是我還說那種悠哉的話,東部就危險了。

  雖然我想要確認幕後黑手,然而我不想浪費讓人去試探阿卡西亞王國再等待報告的時間。

  當然,我還是會那樣做。

  「……萊爾。」

  「是。」

  「你親自帶隊,去跟迪達會合。」

  「可是……」

  萊爾罕見地露骨表現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我珍惜每一個戰力。而且由你率領,隊伍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吧。」

  「那麼……保護您的事情該怎麼辦?」

  「只要我不跑出去,靠剩下的警力也足夠保護我了吧。如果有個萬一,還有塔妮亞在。」

  聽見塔妮亞的名字,萊爾似乎姑且能夠接受。

  然而他的眼中仍然有所遲疑。

  「……萊爾,你以前對我說過吧?要『守護我的想法』。」

  聽我那樣一說,他猛然抬起頭說:

  「十分抱歉。我差點就要違背當天的誓言了……塔妮亞,大小姐就拜託妳了。」

  聽見他的話,塔妮亞用力點頭。

  「……時間寶貴。我要立刻做準備出發,就先告退了。有什麼追加的指令嗎?」

  「沒有。現場的權限全都移轉給你。隨之而來的責任全都由我負責。你就放心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遵命。我會盡力去做以符合您的期待。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話說完後他行了個禮,便精神抖擻地離開了這裡。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並且祝他好運。

  「大、大小姐……萊爾先生他沒問題嗎~?」

  蕾米淚眼婆娑地向我提問。

  她從小就跟他認識……應該相當擔心吧。

  「為了讓他平安無事,我們也要竭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可是……」

  「蕾米。」

  我喊她的名字,暗示不必再繼續提問,不過她沒有讓步。

  「……那、那麼也請讓我跟他一起去!」

  她的提議令我頓時目瞪口呆。

  「我會阿卡西亞王國語,而且我也經由書籍累積了一定程度的那個國家的情報~如果要跟出現的武裝集團交涉,我肯定會派上用場。」

  「……蕾米,這雖是相當吸引人的提議,但我駁回。」

  我毫不猶豫地駁回她的提議。

  「為、為什麼呢……」

  她撲簌簌地流下眼淚。

  「妳無法保護自己吧?即使讓妳去,也只會扯他們的後腿喔……希望妳能理解,蕾米。」

  我刻意用嚴厲的語氣,態度冷淡地說。

  「……我開口多管閒事,十分抱歉……」

  我們互相對視半晌,持續著無聲的攻防戰,但最終蕾米還是讓步了。

  「對不起了,蕾米。」

  如果可以,我也想親自過去。

  親自過去,在現場即時掌握狀況下達指令。

  ……我無法做到那一點,實在令人懊悔。

  不過我仍然有只有我才能做到……應該做的事。

  「……立刻向國軍提出支援要求。」

  「遵、遵命。」

  「然後我要寫親筆信給阿卡西亞王國。」

  「可、可是大小姐,還沒確定是跟阿卡西亞王國有關係……」

  「當然現在我還不會直接問。只是向他們暗示……我寫信給他的話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吧?」

  話雖如此,在寫親筆信的時候,得注意不能讓感情爆發出來……我牢記在心。

  假如就現在這種心情下去寫,會寫出一堆質問對方的話吧。

  「您說得是沒錯……」

  「還有塔妮亞,雖然是我亂來的要求……妳的部下能去阿卡西亞王國查探情報嗎?」

  「那個,其實……」

  對於我的問題,塔妮亞有些支支吾吾。

  這果然是突如其來又亂來的要求嗎……就在我的內心充滿這樣苦澀的想法的那一瞬間……

  「我已經在阿卡西亞王國安排部下去查探情報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瞬間反應慢了一拍。

  「……妳還準備得真周到啊。」

  「雖然這是我的獨斷……因為是大小姐的事。在提出結婚的事情那時,我已經安排幾個人去阿卡西亞王國當眼線了。如今我在等情報傳回這裡。」

  訂婚的事情,居然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不過塔妮亞的判斷真是精湛。

  「情報一來就立刻向我報告。」

  「當然。」

  「……大小姐,向國軍提出支援要求固然好,但就現在這種戰況,究竟能不能確保他們會派人過來這邊呢?」

  塞巴斯的問題也是我所擔憂的……儘管如此,但也不能不提。

  再這樣下去戰力上會很不利。

  不過那不能當成救命稻草。

  溺水的時候就算抓住稻草,也只會溺水而已。

  ……快思考、快思考。

  我拚命地動著腦子。許許多多……不能稱之為方案的方案,在腦中浮現又消失。

  也許是因為心急,我的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我一直反覆想著「該怎麼辦……」、「該怎麼做……」,似乎陷入了思路迷宮裡。

  一瞬間,我閉上眼睛緩緩吐氣,清空整個腦子。

  這麼做之後,我讓意識再次寄託於思考的浪潮中。

  這次為了不要迷路、不要溺水,我認真地整理起問題點和目的。

  「雖說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是離多瓦伊魯國很遠的地方……不過戰爭時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假如發生遭受爭鬥波及,一定要找我喔。」

  母親大人的話語忽然掠過我的腦海。

  就是那個……!我將腦中浮現的方案說了出來:

  「……我會透過母親大人,向安德森侯爵家請求支援。」

  安德森侯爵家的衛兵們,是歷經外祖父大人鍛鍊的強健士兵。

  聽說所有人的戰技訓練程度,在國內首屈一指。

  「可是大小姐,在我國禁止擅自向其他領地派兵這種事。」

  〈法〉的領官立刻開口叫停。

  「我說了是透過母親大人吧?母親大人是回到處於危險狀況的這塊領地,帶多數護衛過來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即使如此還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帶。

  「第一王子那邊由我去報告。若是在事後批准中被指指點點,都由我來負責。」

  我想如果是汀恩應該不會說什麼。

  ……萬一他身邊的人說些有的沒的,由我來負責就行了。

  如果以我一人之身能拯救領地居民,對我來說就算不是最理想也是最好的。

  「我會盡快多寫幾封信。在這期間各位也要逐一蒐集情報並予以應對!保護領地居民──這是優先於一切的事。」

  「是,遵命。」

  給大家打氣過後,我就如同剛才所說的那樣回辦公室寫信去了。

  對母親大人,還有身為安德森侯爵家當家的舅父大人提及事情概要,以及要求支援。

  壓下對阿卡西亞王國激動的情緒,寫下不得罪人……卻又暗示已經掌握本次事件幕後黑手的信件。

  對軍部說明事情概要並要求支援。

  接著最後,是給汀恩的信。

  我在寫給汀恩的信件時,停下了手。

  ……他在做些什麼呢?

  那樣想著……不過下一刻,我便自嘲那是個蠢問題。

  他也還在戰鬥中吧。

  跟我一樣……不對,是承擔比我更大的責任。

  回到領地以後,在無意間差點喊出「汀恩」的事反覆發生。

  那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

  痛苦的時候、難受的時候,過去他總是在我身旁。

  ……所以才會這樣吧。

  如果他在我身邊……我想待在他身邊,我好幾次有過那樣的念頭。

  ……我確實是變弱了。

  而且我確實是不乾不脆。

  那一天那個時候,我們不都訣別過了嗎?朝著同樣的方向,但是走在不同的路上。

  不都已經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嗎?

  ……現在仍是那樣。

  如果走上放縱自己、輕輕鬆鬆的路,就等同於全面摧毀苦惱至今,懷抱傷痛建立起來的東西。

  正因如此,逃避也好、放縱也好……比起任何人我更饒不了我自己。

  我停下的手動了起來,寫起書信。

  用的不是「艾莉絲」的言詞,而是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代理領主」的言詞。

  ✝✝✝

  平時以優美風采自豪的王宮裡,如今也變得相當吵鬧。

  四處都有人跑來跑去,並且從每個地方都傳出怒吼聲。

  倘若是最重視優雅的王公貴族,應該會對這種肅殺的氣氛和緊張感皺起眉頭大感驚訝,又或者是縮起身體。

  在這當中,蕾蒂西亞似乎沒有特別在意,正四處徘徊著。

  「哎呀……哥哥,您原來在這裡呀。」

  她是為了尋找哥哥──亞爾弗列德王子。

  「是蕾蒂啊。妳竟然知道我在這裡。」

  對於突然出現的蕾蒂西亞他沒有感到訝異,而是一副略顯疲憊的臉。

  「我只是對哥哥您可能出現的地方,做了地毯式搜索而已呢。」

  「這樣啊……」

  面對她一副「怎麼樣啊!」的語氣,亞爾弗列德泛起苦笑。

  「……還真是變得相當吵鬧呢。」

  「嗯,是啊。真是的……被那傢伙給耍了啊。」

  「所以,您何時要出戰?」

  剛才開朗又輕鬆的口氣不知所蹤……她忽然換成認真的語氣開口詢問。對於那樣突如其來的問題,汀恩嚇到反應慢了一拍。

  「……妳為什麼知道?」

  就算想矇混,那一瞬間卻是致命失誤……於是他死心,似是表示肯定那般反問回去。

  「就算不出席會議我也能猜到。這次的事,是因為人心背離而引發的事情。所以這次王族應當親自前往,向人民強調王族沒有捨棄那塊土地。況且哥哥是唯一能帶領國軍和騎士團雙方的人物。因為國軍有以汀恩的身分建立起來的關係,然後騎士團由於本身的工作會跟哥哥您一起去吧。想要盡可能增加戰力的現在,沒有比哥哥更適合的人物了。儘管考量到您的人身安全風險很高……不過以王族累積實績的情況來說,得到的利益很大。那樣一想,就覺得如果是哥哥的話便會出戰。」

  「妳說得沒錯……然後呢?妳應該不是為了對答案而來的吧?」

  「在那之前,哥哥。哥哥您才是,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才阿爾梅利亞公爵千金寄信來了。」

  「哎呀……!」

  光是聽見那個名字,她便喜形於色。

  不過下一刻她便恢復冷靜。

  「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好像也發生了很多事……說是要求援軍?」

  「沒錯。可是……很遺憾,現在這種狀況下沒辦法出兵。」

  「考慮到北部的緊張狀況,是那樣沒錯。但即使如此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她事先預測到那一點,一併請求准許安德森侯爵家的協助。」

  一聽到他的話,「哦……」蕾蒂西亞便發出了讚嘆聲。

  「艾莉絲小姐真是有一套呢。」

  「嗯。」

  「……不過您似乎不怎麼開心?」

  「那不是妳該在意的事。」

  他態度嚴厲,不打算回答那個問題。

  那是明確的拒絕。

  ……就因為她指出的點一語中的。

  她……艾莉絲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代理領主的身分淡淡寫下,請求國軍出動援軍,若是無法如願,便希望能准許由安德森侯爵家派遣衛兵。

  信件本身非常正經,形式上也沒有問題。

  雖然日後可能會有貴族指指點點,但若是考慮到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現況,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他自己發自內心決定要全面同意那個要求。

  ……到這裡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最後的部分。

  最後寫下的並非是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代理領主對王所說,而是以代理領主對在那裡工作過的「汀恩」所說的話。

  ……「汀恩」絕對不能有所行動。

  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問題,應該由領地的人來解決,正因如此,他們要自己解決。

  雖說彼此有緣,但就算家業艱辛之際也不用他幫忙。

  給汀恩的那些話寫在了最尾。

  他絕對無法以「說什麼蠢話……」的心情略過不讀。

  實際上,直到看到文章最後為止,他還在想自己應該如何行動。

  ……那也是以「汀恩」的身分。

  明明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明明只要冷靜思考就會心知肚明自己非得去北部不可,即使如此還是在想能不能設法去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他曾經那樣想過。

  冷靜的那部分,想到身為一個王該有的行動。

  但是另一方面,想要拯救艾莉絲的衝動在自己的內心深處蠢動,一直尋找著機會想要顯露出來。

  為自己那樣的心態不知所措,並且感到著急……故而他的表情一臉鬱悶。

  「……您不回答也無可奈何呢。然後,關於拜訪哥哥的理由……」

  蕾蒂西亞的言語,將他從思考的漩渦中拉回了現實。

  「哥哥,我要發動政變。我是為了跟您商量那件事而來的。」

  「……啊?」

  就算是汀恩,也因為蕾蒂西亞異想天開的話而目瞪口呆。

  若是翻閱歷史……不對,不必翻閱,也就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圍繞著王位繼承權,兄弟之間發生了充滿鮮血的爭鬥。

  但究竟會有哪個人,單槍匹馬去跟對方商量說要發動政變。

  「……妳究竟在開什麼玩笑?」

  因此汀恩的問題應該是非常認真的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她笑瞇瞇的樣子可愛得不得了。雖然嘴上說出的話,已經不是用激進可以形容的了。

  「我受到哥哥的保護一直活到現在。我能像現在這樣健健康康,都是託哥哥您的福吧。」

  蕾蒂西亞有如在歌唱一般輕聲說話。

  「……就因為這樣,哥哥。不知不覺中我開始作夢,想要幫上您的忙。我想接替您背負的重擔。」

  這番話跟剛才的話要怎麼連繫起來……任何人都會感到不解吧。

  汀恩也以視線詢問她這些無法理解的言語真正的含意。

  「請您老實回答我。對哥哥來說,王位只是重擔,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不是嗎?」

  「說什麼蠢話。那為什麼我現在會像這樣坐在上頭呢?」

  「因為,哥哥,哥哥跟我要活下去,就只能坐上王位了對吧?那位哥哥……不對,正是因為耶露麗雅不是會滿足於哥哥讓出王位,降為臣子的人。」

  那跟汀恩的想法一致。

  因而,他一瞬間閉上了嘴。

  「……就算是這樣,我也只能描繪出坐在這上頭的未來。」

  「你騙人。」

  蕾蒂西亞笑嘻嘻篤定地說。

  「這跟哥哥您的期望不同吧?畢竟,哥哥……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工作的時候,好像相當開心喔。哥哥如今仍然在下一任王的立場與自己的願望之間進行衡量吧?」

  蕾蒂西亞說完以後,她的表情從笑瞇瞇變為嚴肅。

  「哥哥,即使您就這樣坐上王位,也會成為優秀的王吧。做一個讓國家運作的齒輪,出色地工作著……可是,適合和最適合是有差別的。」

  「……妳是要說,我沒辦法做到最出色嗎?」

  「嗯。只要您失去她,將內心冰封起來的話。」

  汀恩對她的話面露冷笑道:

  「……內心?妳要說那是身為一個王,最需要的資質嗎?」

  對於他的問題,她沒有回答。

  只是一個勁兒地凝視著他。

  「妳忘記父親了嗎?母親去世後,就完全自暴自棄的父親。」

  「我自從懂事以來就不曾見過他,那件事僅止於聽說。」

  汀恩對做出那種答覆的蕾蒂西亞苦笑了下。

  「我不會說萬事都是內心最重要。我也深深明白,有時候需要冷酷地做出判斷。可是……內心,那是讓人追隨的要素之一。人之所以會追隨他人,最終管用的還是人性。如果無法順利表現出那種優秀,轉眼就會失去人心吧……相反地如果表現得太過優秀,人也會覺得遭到隔絕而心懷恐懼。如今,這個國家已經以巨大的柴刀切割以往的體制開始重新構築。已充分展現出了您的力量。今後的未來要如何匯聚人心……實現您的構想,要在那方面下功夫吧。」

  「……原來如此。值得參考。」

  像是表示話題已結束,汀恩如此說道並打算起身。

  「哥哥……!請讓我把話說完!」

  「我有身為哥哥的自尊。妳以為我會答應讓妳一個人背負重擔前進嗎?」

  「……我不是一個人。」

  「什麼?」

  「啊,不……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

  似乎在隱藏害羞而不知所措的她,使得汀恩對她投以更加銳利的視線。

  「先不說那些,我想當王。就算孤身一人,就算前路滿是荊棘……我是為了我的理想。」

  恰巧在此時,聽見從門那邊傳來的敲門聲。

  「進來。」由於汀恩這句話而進房的人是貝倫。

  「打擾了,殿下。有想讓您確認的事……蕾蒂西亞殿下?」

  察覺到室內散發的氣氛,貝倫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看樣子兩位正在忙。我下次再來吧。」

  「沒關係,貝倫。你就待在那兒。」

  蕾蒂西亞阻止了打算離開的他。

  「可是……」

  「我希望你也能一起聽。」

  對於她認真的語氣,貝倫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對於他們兩人的互動,汀恩一面思索,一面像在觀察似的瞇細雙眼注視。

  「……這麼說來,貝倫你說過在我介紹以前,曾經見過蕾蒂吧?」

  「是的。我代替父親前往離宮之際。當時不曉得您是公主殿下,實在失禮了。」

  「我應該告訴過你完全沒有失禮之處了吧?」

  蕾蒂西亞苦笑之餘,對貝倫說:

  「……我說貝倫,對於艾莉絲小姐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代理領主一事,你有什麼看法?」

  她接下來提出的問題,令他浮現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順帶一提,貝倫並不知道汀恩過去在阿爾梅利亞領,曾經以艾莉絲的左右手身分工作的事。

  奇蹟似的,他過去待在阿爾梅利亞領的時候貝倫並不在。

  貝倫現在感到困惑的,純粹是為什麼此時此地會對自己提出那個問題而無法理解。

  「以參與國政之人的角度……她嫁到其他國家,我認為是我國的損失。」

  「……哦?」

  汀恩似乎很有興趣地聽得入神,催促他說下去。

  「也許聽起來像是偏袒自家人,不過姊姊她很優秀。尤其是關於將人團結起來讓人追隨的力量……雖然她本人沒有意識到。」

  貝倫說著露出了苦笑。

  「在殿下身邊參與國政,就更是有這種感覺。我……比方說關於國法、國政的各種判例等等,我有自信在好幾個領域,都比姊姊擁有更多知識。」

  「……我從其他人那邊聽說過你很積極,即使在工作時間外也會前往國立圖書館或向專家討教。因為看上去太過鬼氣森森,也有人說看到你的時候不敢向你搭話。」

  「……不敢當。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及姊姊。」

  對於汀恩的贊同,貝倫沒有喜形於色,仍舊一臉嚴肅。

  「實務是基於知識而執行的。如果沒有某種程度上的知識,就無法在實務上得心應手。不過相反的,就算擁有知識,能不能有效使用就又是另一件事了。」

  知識是一種道具。

  儘管被要求能活用道具,但自己沒有必要成為道具本身。

  「姊姊明白活用自己所見所聞事物的方法,並且以那為基礎創造出新東西的構思能力也很厲害。」

  汀恩在內心對貝倫的話表示贊同。

  畢竟……比起身為弟弟的貝倫,他跟她相處的時間更久。

  說不定比起貝倫,他在更近的距離見識了她的那種能力。

  「最重要的是,姊姊的身邊匯集了能幹的人才。姊姊總是說『人才是寶物』,給予最大限度的支援,準備好環境……就因為她是那樣的人吧。於是自己如果有不足之處,他們就會替她補足。我不管學了再多,說白了頂多能知道的就是一個人所學的量。因為要將所有領域的東西從無到有全部學會的時間不夠。可是精通知識的人,漸漸匯集到姊姊身邊,而且還在持續互相切磋……雖然說來很囉嗦,不過我覺得比起知識,能辨別出實務關鍵之處的能力,以及吸引能幹人才的魅力是最重要的。而且她完全符合……說到底姊姊在特定領域,也擁有首屈一指的知識,就算是看在那一點的份上,以國家的立場也不能放棄她。」

  「原來如此。那麼貝倫,你反對她結婚這件事嗎?」

  「我無法一句話說死……可是我希望她留下來。為此,我願永久放棄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繼承權。」

  「……什麼?」

  「因為有她操刀,才有現在的阿爾梅利亞領。適合當領主的人是姊姊……不光是我,我想人民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雖然是有欠考慮的問題,但我直問了。你覺得那樣好嗎?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如同蕾蒂西亞自己所說的,她的話對於貝倫而言有侮辱的意味在。

  這個國家,基本上是長子繼承。

  進一步來說,由長男繼承家主是常識。

  幾乎沒有女性繼承家主這種事,假如是沒有生下男性只有女性的情形,或是男性沒有留下下一代早逝的情形,家主之位就會一直保留到下一代的男性長大。

  明明有身強體壯的男性,就不可能由女性繼承。

  即使如此還是由女性來繼承的話,只能是無論從多麼遠房的親戚都遍尋不著男性,並且那個下任繼承人有什麼問題才行。

  假如貝倫放棄當家主,讓艾莉絲當上的話……貝倫會被周遭尖酸刻薄的人視為「有什麼問題」吧。

  就算事實不是那樣,人們也會受到名為常識的枷鎖束縛如此斷言。

  蕾蒂西亞剛才的問題,便是在暗示那件事。

  「不,完全不會。就算周遭有所議論又如何呢。只要是對人民有利,完全沒有必要遲疑。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貝倫露出平穩的笑容如是說。

  忽然間,汀恩從他的樣子和剛才所說的話中感到不對勁。

  「……等等。你剛才說的,不完全是你的真心話吧?」

  面對汀恩的問題,貝倫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

  「您究竟指的是什麼呢?蕾蒂西亞殿下問我關於姊姊訂婚的見解,我只是予以回答而已。」

  他只是用冷靜的言語回話。

  那樣的反應,令汀恩愉快地笑了。

  ……他完全變了個人呢。

  過去的他……正因為曾經從遠方看著他成為尤莉跟班的那段時期,就更這麼覺得了。

  「我很傷心呀,貝倫,以前我們說話時不是開誠布公的嗎?被身為心腹的部下岔開話題,那代表我還沒被你承認是主人嗎?」

  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看。

  為了讀取在眼睛深處的真正想法。

  ……最終讓步的是貝倫。

  「這頂多是我個人的意見。請您當成玩笑話聽過就算了。」

  汀恩聽到那個開場白點了點頭。

  看到他那種反應以後,貝倫再次開口道:

  「殿下。我以前曾經對您說過『我看見了地獄』。」

  「嗯,是啊。」

  「創造出那種光景的就是貴族。殿下。過去的貴族會統率並保護人民,能完成那種職責,才能稱之為『貴族』。那隨著時代變遷遭到遺忘,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墮落成虐待人民的傲慢威信。」

  「那種事我明白。因此在這次的事件,我不是給予那些貴族嚴厲的懲罰了嗎?希望往後不會再出現那樣子的貴族了。」

  對於那個問題,貝倫淺淺地笑了下說:

  「……我剛才說了。身為貴族的尊嚴,隨著時代變遷遭到遺忘。這次的事不也是一樣嗎?」

  「……是呀。你說得對,貝倫。正因如此,當務之急是整頓好新體制。趁還沒忘記這個傷痕以前,施以進一步的改革。」

  「沒錯……可是殿下,我認為『如果人的自覺沒有改變,最終不會有任何改變』。」

  「……此話怎講?」

  「在回答以前,殿下,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貴族與人民有何不同?」

  「你這問題相當含糊呢……從表面上來說的話,就是財力、權力之類的吧。然後隨之而來的是生活的基礎不同和價值觀的差異吧?」

  「我也同意……然後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左思右想之後,覺得就只是那樣而已。」

  「……什麼意思?」

  「說到底只是由於出生的地點、環境造成的差別罷了。與本人的氣質、才能沒有任何關係。關於男性女性也一樣。只是由於性別不同,與本人的氣質、才能毫無關聯。」

  貝倫平靜地說道。

  簡直就像面對自我,重新統整自己的想法那樣。

  「由於身分或性別的差異,一生下來就走在鋪好的軌道上……乍看之下這樣是很有效率。畢竟從生下來就決定好未來的事,當事人只要朝著那樣的未來精進自身就可以了。然而才能卻絕對不是與生俱來之物。領主的兒子,不見得擁有身為領主的資質。商人的兒子也不一定擁有商業才能。即使如此那些才能只要用名為努力的力量追平就行了……可是在規定好的未來面前,究竟有多少人會那樣做呢?當然我並不是說完全沒有努力的人……」

  汀恩聽見貝倫的話雙眼大睜。

  他明白了貝倫言語中真正的含意。

  那是非常誇張的謬論。

  但卻是絕對無法忽視的東西。

  「從一開始就定下的未來,少有成長的餘地,此外,原本說不定能得到的能幹人才只會在渾然不知時意外輸給他人。無論想構築怎樣的政務系統,在封閉限制的環境中,最終有一天還是會行不通的。」

  「……換句話說,你對身分制度……尤其是對於貴族這種存在,甚至感到懷疑嗎?」

  「創造出那個地獄的就是貴族。我認為這是因為對注定的未來安享其成的人們越來越多而造成的。」

  他的話似乎是在否定現存的身分制度。

  是彷彿在顛覆國家基礎的謬論。

  「不過,貝倫。假如成為你所說的『與出身和性別無關,由本人的氣質和才能決定未來』……說得簡潔一點,就是實力主義社會吧……若是如此,這次不會換成以同一條路為目標的人們,開始彼此扯後腿嗎?」

  「是,您說得對……在那之前我並沒有徹底否定貴族制度。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也會有壞的一面。如果事先決定好接班人,就不會有無益的爭鬥,也能順暢地進行繼承,有這些好的一面也是事實。」

  「……那麼你想表達什麼?」

  「我的意思是『只要人的自覺不變,結果還是什麼都不會變』。殿下,我剛才所說的是謬論對吧……就連討論都沒辦法討論。那就是問題所在。」

  「什麼意思?」

  「就現在的環境來說,就連可能性都沒有。執著於『必須要那樣』的想法,就連選項都沒有。為什麼不能由所有人民參與國政呢?為什麼女性要進入社會會遭遇阻礙呢?姊姊也是一樣的。如果她是男人的話,國家絕對不會放她走吧。身為女性……只要看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就已經能知道,她是個有能力的人。儘管與相隔一片大海的國家聯姻的利益無法估計……不過跟那比起來,我個人認為這個國家失去姊姊會損失更大。可是這個國家的人擁有的常識不允許那樣。女人就『應該』顧好家庭,女人要結婚生子比較好『吧』,『反正』是要跟誰結婚就找個好對象……就因為有那些意見為前提,誰都不會有異議。大家受到名為常識的枷鎖所困,看不見對於國家的損失。」

  「……聽上去真刺耳。受到名為常識的枷鎖所困是嗎……」

  「我離題一下,蕾蒂西亞殿下。那正是剛剛您問我會不會覺得不甘心此一問題的答案。就連不甘心這種情感,我都會覺得不對勁。姊姊是長子,能力比我優秀是事實。雖然對於能力比姊姊差的現況我覺得很不甘心,可是我現在並沒有因為姊姊是女性所以如此這般的情緒。那就是我的想法,而且我希望姊姊能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領主的身分留在國內。」

  蕾蒂西亞聽見貝倫的話笑容滿面地說:

  「哥哥,我想告訴您的話,就跟剛才貝倫所說的話一樣。」

  「……什麼?」

  「哎呀,哥哥。您忘記了嗎?我是來告訴您我想當王這件事的喔。」

  聽見那句話,貝倫似乎很吃驚地雙眼大睜。

  「……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都是女性。可是參與國政的卻全是男人……這樣一來政策就會全部偏向單方面的視角。就連祖母大人擔任女王的時候,到頭來也似乎是當成由父親大人繼位前的過度。正因如此,我想成為第一個女性的王,從新的觀點採納政策。然後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創造出得到可能性的機會,就讓我創出新的價值觀給您看吧。」

  蕾蒂西亞用清晰的語氣對汀恩說:

  「如同我先前告訴您的,哥哥已經用巨大柴刀對國家的統治機關一頓狂砍。陷入一次崩解的狀態,接著未來就是要創造育成了。那件事由我來做。關於實務這方面,我已經不光是接替哥哥您的工作,各個地方也都打點好了。我的實務能力哥哥您是最清楚的吧?」

  她直言不諱的這番話,讓汀恩笑得很開心說:

  「哈哈哈……!沒想到妳的願望竟然是那個。我完全沒發現啊。」

  「呵呵呵……您的意思是我做得很好嗎?」

  兩個人相視而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實務經驗已經比蠢蛋大臣要多,能力方面也沒有問題。有祖母大人可以當後盾與商量對象,完全不是在說不切實際的夢話呢。之後只要亞爾弗列德王子和愛德華王子出什麼事的話,貴族們也不會說三道四吧。」

  「就是這樣喔。所以,這是政變。哥哥。」

  聽見兄妹倆的話,不幸也在現場的貝倫再次浮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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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點都沒錯呢。不過,蕾蒂。在妳腦中的那些,終究還是不切實際的夢話喔。最後會面對現實,遭到否定,即使如此妳還是要讓妳的想法在現實社會中落實育成嗎?」

  「哥哥。沒有理想,換言之就等同於沒有目的地不斷徘徊了。一旦成了王,我不管遭到怎樣的否定,無法稱心如意,我也要繼續作夢下去。要繼續看準未來。就算是充滿荊棘的路,我也老早就做好了覺悟。」

  那雙眼睛相當認真,包含著覺悟。

  「……既然妳都說成那樣了,蕾蒂。那妳知道我對那傢伙出的最後一招嗎?」

  「嗯,當然了。」

  蕾蒂在汀恩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汀恩則以點頭回應。

  「所以說希望哥哥您能放心去打仗。我會負責善後的。」

  「……我可沒希望妹妹妳做到那種程度啊。不過……既然妳都明白到那份上,我想我就能放心地去北部了。」

  「嗯。就算發生什麼事,我也會馬上予以應對。哥哥請您就專注在戰爭之上吧……我會在王都祈禱您武運昌隆。」

  鐘聲響起,音色莊嚴且肅穆。

  聽見之後,汀恩站了起來。

  「我出發了。」

  「路上小心。」

  「祝您武運昌隆。」

  然後蕾蒂西亞和貝倫目送汀恩的背影離去。

  「……請問這樣好嗎?」

  汀恩從室內消失以後,貝倫向蕾蒂西亞搭話。

  「好不好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我在場。再怎麼想,這種話被處於我這種立場的人聽到不好吧。」

  對於貝倫的問題,蕾蒂西亞泛起苦笑道:

  「確實是呢。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聽聽。自從在那座離宮第一次見到你以來,我就對你的想法非常感興趣。」

  對於她的回答,貝倫的內心感到相當疑惑。

  就像這樣,蕾蒂西亞像是要忍住呵呵笑出聲般地笑了出來。

  「剛才那番話超乎我的想像。謝謝你,貝倫。」

  「您不需要道謝。我只是說出了我內心想的。不過……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您是真的『想當王』才以王位為目標的嗎?還是如同您當天在離宮所說的『想要代替哥哥背負重擔,想要跟他並肩同行』。」

  對於那個問題,蕾蒂西亞笑意變得更深,開口道:

  「……我的確是有想要代替哥哥背負重擔的想法。因為至今我事事都依賴哥哥,給他添了很多麻煩。我的自尊不允許自己總是受人保護。可是,貝倫,那一天,你所說的話鼓勵了我喔。」

  貝倫聽到她的話,似乎很訝異,一瞬間雙眼大睜。

  「在我腦中對於國政及這個國家該有面貌的問題和想法,我從小時候開始就覺得朦朧不清的,但因為你的話而變得明確。並且我絕對要改變。在那時,就真正的意義上,我確定了要以王位為目標。所以,貝倫,我是以我的意志與願望想要王位。」

  「是這樣嗎……」

  「……所以,貝倫,如果可以,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因為你的想法很接近我的理想。」

  「我可是殿下的部下喔。」

  「我知道喔。也包括你跟哥哥第一次的互動。」

  聽見蕾蒂西亞的話,貝倫浮現出似乎很尷尬的表情。

  ……見到那種慘況後,貝倫在王宮第一次見到汀恩。

  「你不去愛德華那邊好嗎?」

  汀恩劈頭第一句就愉快地向他提問。

  「我是為了改變現在的慘況才來到這裡。我願為了人民,工作到粉身碎骨。」

  對此,貝倫只是淡淡地應答。

  簡直就像在說對於汀恩與愛德華的兄弟鬩牆毫無興趣。

  對於那個回答,汀恩開懷大笑道:

  「喔,換句話說哪邊都可以嗎?你為了你的理想,要利用我……」

  結果他高興地低聲說:

  「好吧。你就盡量利用吧。如果你是沒用的人,我立刻把你解僱……因為你的話說得就是那麼狂妄。不准說辦不到。相對地,你也持續監視我吧。要是我輕視人民,你可以立刻棄我而去也沒關係。」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要殿下為國為民存在的一天,就讓我跟殿下成為同路人吧。」

  有過那樣的互動後,兩人成立了主僕關係。

  「現在我也沒忘記當時的話。那是對於我自己的誓言。正因如此我才會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這一步……先不說那些,目前我沒道理離開殿下的身邊。」

  「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吧?只要我繼承王位,哥哥自然就會離開國政的最前線。到時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下去。」

  「……您能將真相告訴我,就代表無論變成怎樣的情況,我的準則都不會有變。」

  蕾蒂西亞聽見貝倫的話,笑盈盈地說:

  「沒錯。現在光是能聽到你那些話就行了。那麼,貝倫,我想哥哥應該已經有做出指示了……接下來我要代替哥哥,全權處理國內的事,首先我有幾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請來我的書房吧。」

  就這樣,兩個人也離開了現場。

  ✝✝✝

  另一方面這時候,梅露莉絲正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王都別邸裡整理裝備。

  她在外套下穿上重視活動性的男性服飾,腰間佩劍。

  頭髮隨性往下紮成一束馬尾,身上沒戴半件飾品。

  「……要出發了嗎?」

  看見以那身裝束進房的她,路易開口問道。

  「是的。」

  當沉默的帷幕降臨在整個房間時,他們兩人一聲不吭地盯著彼此的雙眼看。

  眉目比雙唇更能傳情。

  ……他們雙方透過那樣,互相讀取對方反映出的許多糾結與情感。

  不想讓妳去、不想離開你……然而他們兩人,並不會把想法說出口。

  而她像領會一切般地露出笑容,開口道:

  「……不要怕。我一定會活著回到你的身邊……因為我的歸宿,就只有你的身邊了。」

  聽見那些話,路易也露出了微笑說:

  「嗯。我相信妳……儘管沒辦法與妳一同前往,但我的心與妳同在。我會與妳一同背負不得不背負的東西,一定會保護妳遠離所有阻礙妳行動的事物……過去的誓言不曾變過。妳就儘管衝吧。」

  「嗯……好的。我去去就回,老爺。」

  就這樣,梅露莉絲前往安德森侯爵家。

  匆匆打過招呼後,她隨即到了哥哥帕克斯的面前。

  「……我從艾莉絲那邊聽說狀況了。」

  帕克斯用格外嚴肅的語氣開啟話題。

  「嗯。哥哥,對不起……」

  「……妳女兒真的是準備周全。製造出我的士兵前往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正當理由,結果她早已知會了第一王子。」

  帕克斯搶了梅露莉絲的話,一邊露出苦笑一邊說。

  「已經召集了士兵。但是沒辦法帶太多。」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員有?」

  「一百名現役士兵。主要是曾經跟妳一起共赴戰場的那些傢伙。」

  「那就沒問題了。」

  「不過我只是召集,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們會不會服從就看妳了。」

  帕克斯似乎是在暗中詢問……「妳能讓他們服從妳嗎?」

  「那很好……雖然如果有領主命令他們的確會聽,但無論如何領軍的人是我。如果沒辦法服從身為首領的我,在戰場上可能會變成烏合之眾……那是令人害怕的事對吧?」

  然而梅露莉絲卻一副若無其事地回話。

  「……妳還是一樣,只要說到戰鬥,直覺就會變得很敏銳呢。」

  「真沒禮貌。以前是那樣沒錯……但現在我可是能以公爵夫人的身分,跟大家一樣在社交界裡打滾喔。」

  「那裡對妳來說是戰場吧?」

  「……沒錯。」

  她在表示肯定之餘笑了下。

  「好了。真的很感謝您,哥哥。」

  「祝妳武運昌隆。」

  「嗯。」

  梅露莉絲很高興地離開了書房,前往安德森侯爵家衛兵聚集的鬥技場。

  有約莫上百名人員,已經整好隊在待命了。

  她一現身,突然嘰嘰喳喳變得吵鬧。

  ……然而,不久後自然地靜了下來。

  她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她只是站在那個地方而已。

  然而那威風凜凜的身影、氣質,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是負責指揮這個隊伍的梅露。第一次見面的人,還有不是第一次見面的人都請多指教了。」

  全場籠罩在彷彿緊繃的線那樣的緊張感之中,她的聲音卻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又柔又輕。

  ……然而下一秒──

  「我們要前往的是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現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處於遭到來歷不明的兩個大隊進攻的狀態……能迎擊他們的,現在只有阿爾梅利亞公爵領警備隊。就數量上而言,即使加上我們還是很不利。」

  她的語調變得毫無抑揚頓挫,語氣也很沉重。

  「然而我相信只要跟大家一起,就能以奮勇的表現顛覆局勢。」

  她一邊說一邊依序與站在眼前的衛兵一個一個對視。

  「……那並不是盲目相信也不是過度相信。那是一個純粹的事實,我是那樣相信的。」

  她一臉笑瞇瞇。

  但是……卻感受到一陣涼意,在場的人內心都在顫抖。

  「歷經卡傑爾•達茲•安德森鍛鍊的健將們……無須恐懼。我就開拓出一條道路給你們看吧。帶給你們勝利歡呼吧。不必害怕,就在我的身後穿越戰場吧。在鮮血中呼吸吧。然後從生死關頭中,找出一線生機。」

  雖然她發言的語氣很平淡,然而大家感受到話語之中似乎蘊含著不可思議的魔力。

  他們所有人甚至覺得,在她的身後能見到不曾見過的戰場。

  「……我們絕對不能倒下。一旦我們倒下,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淪陷,下一個就是安德森侯爵領。大家所珍惜的人們,又會再次被捲入戰火的漩渦之中。」

  在場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身為生物的本能……鬥志,因為她的話而熊熊燃燒。

  每一個人都染上了她的色彩。

  「來吧……把他們打到落花流水、一蹶不振吧。為了讓他們不會再有在我國的土地上作亂的愚蠢念頭,就用恐懼讓他們將安德森侯爵領的名字記在心上吧。」

  所有人一起舉劍。

  那是她掌握並且讓所有人的心團結一致的證據。

  她也露出暢快的笑容,凝視著那幅光景。

  不過那只是片刻間的事。

  她隨即做出指示,帶領他們上馬直奔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她使用甚至讓經過反覆訓練的他們都難以追上的馬術,一路猛烈狂奔。

  「……打擾了,隊長。大家已經完成補給了。」

  一路上經過反覆休息與補給,以大約平常兩倍的速度,確實地接近著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很好。差不多要到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了……所有人要再次徹底確認裝備。再過十分鐘出發。」

  被稱為隊長的梅露莉絲,一舉一動都像是在配合那稱號一般。

  「是!」

  隨著逐步靠近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士兵們變得更加緊張。

  尤其是對於至今不曾上過戰場的人,更是如實地表現出來。

  「還有休雷。如果有人因為緊張而僵硬,你就去找他搭話,適度的緊張固然好,但過頭了動作就會遲鈍。」

  「遵命。不過我想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只要在近距離看到您的戰鬥。」

  休雷也是,平時愛說笑和逍遙自在的氛圍跑哪兒去了呢……他現在身上有股沉重的氛圍。

  曾經跟她共赴戰場的舊成員,就跟休雷一樣,看上去有著和新成員不同的高昂緊張感。

  如果前者是伴隨著簡直要被壓垮的壓力那種緊張感,後者可以說就是伴隨著激動或高漲情緒的緊張感吧。

  關於後者,很大原因是因為由梅露莉絲當先鋒的關係。

  已經在近距離見過她戰鬥身影的他們,對於她不變……不對,是對比起之前更有魄力的她表現出敬畏之心。

  就像剛才的休雷一樣。

  平時沒有表現出來……隱藏住的對她的敬畏之心,表現在那嚴肅的語氣上。

  「那可說不準呢。總之拜託你了。如果你覺得有問題的話,就向我報告。」

  見到他即使說是盲目相信也不誇張的樣子,梅露莉絲面露苦笑,忍不住用回平常的口氣。

  接著在十分鐘後,接到休雷順利做完所有指示的報告,接著他們再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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