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為什麼你要跑來問我?」

  鑑定師葛羅莉亞•畢修普毫不掩飾地擺出臭臉。

  「因為妳看起來最閒。」

  「我很忙。」

  她總算跟前任鑑定師交接完畢,得到屬於自己的鑑定室。

  她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忙完了,但她還來不及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冒險者變多了,讓那些從「迷宮」帶回來的戰利品也跟著變多,因此多了許多需要鑑定的魔物素材與魔術道具。那些東西絕大多數都不值錢,只有那些蠢貨會誤以為是寶物。她多了一大堆雜事要做,心裡應該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

  「拜託幫個忙。我問完問題就會立刻出去。」

  那些公會職員幾乎都討厭我,頂多就只有德茲跟艾普莉兒願意理我,但德茲不善言辭,不擅長說明這種事情,而艾普莉兒又哭個不停,我根本不可能問她。

  葛羅莉亞一臉不情願地開口:

  「公會長被要求為『大進擊』的事情負起責任。簡單來說就是被當成犧牲品了。」

  因為李維這個幕後黑手是冒險者公會僱用的「搬運者」,也就是公會的職員。不管以前是什麼人,他當時都是公會內部的人員,結果卻刻意引發「大進擊」,讓城市蒙受巨大的損失。雖然李維死了,但城裡依然充滿著人民抱怨的聲音。為什麼我們非得遇到這種災難不可?到底是誰害了我們?

  當然,領主與其他大人物應該也都聽到那些聲音了。要是放著這件事不管,就有可能演變成叛亂,說不定還會害自己站上絞刑臺。如果不讓某人出來犧牲,為整件事情負起責任,就無法解決民怨。跟正義與法律無關,就只是人民心裡不平衡的問題。於是他們決定讓身為犯人上司的老頭子負起責任。原來如此,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除此之外,那些衛兵好像還說了很多他賄賂官員與違法亂紀的事情。」

  畢竟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力,那個老頭子確實也一直恣意妄為,結果根本不需要唐納德出手調查,他就先搞死自己了。雖然我很想捧腹大笑,嘲笑那個自作自受的老頭,但現在的情況讓我笑不出來。

  「那麼這間公會今後會怎麼樣?」

  如果是其他公會的話,就會讓幹部出來暫時代理或是直接接任,但老頭子手下沒有那樣的幹部,也沒有可以接任的人選。因為那個老頭子害怕被人取代或是背叛,早就把那種人全部除掉了,所以才會總是被工作追著跑。獨裁者這種人同時也是工作的奴隸。因為他們疑心病太重,沒辦法把事情交給別人處理。

  其實他應該快點退休,跟孫女過著每天看戲的生活才對。

  「我聽說會從其他公會派人過來接手,但詳細情況就不清楚了。」

  「我只希望這間公會可以撐到那時候。」

  如果是介紹工作給冒險者,或是收購素材這種日常業務,就算那個老頭子不在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可是如果遇到「大進擊」那種重大問題,就免不了會陷入混亂。因為沒人可以做出判斷,並且為此負責。想不到竟然偏偏在「傳道師」或「受難者」混進來的時候發生這種事。

  「妳今後有何打算?」

  「沒什麼打算。反正什麼事都沒有改變。」

  葛羅莉亞在以前工作的公會犯了過錯。雖然是老頭子收留了她,但她好像也沒有把老頭子當成恩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我聽說他連向客人收取的鑑定費都放進自己的口袋了。」

  那老頭還真是沒藥醫了。

  「要是苗頭不對,我頂多就是去其他公會上班。」

  畢竟每間公會都想僱用有本領的鑑定師。

  「別管我了,你又有何打算?」

  「我?」

  「主人被抓走了,難道你就不會有事嗎?」

  葛羅莉亞以為我是公會的監察官。因為這樣很方便,於是一直沒有解開誤會。

  「反正我的主人又不是那個貪心的老頭。」

  「原來是更上面的傢伙啊。」

  葛羅莉亞抬頭看向天花板。我猜她的腦海中現在應該浮現出「公會總部直屬監察官」這樣的頭銜吧。

  「沒錯,還要更上面喔。」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主人就在遙遠的天國。我們何不一起飛上去看看呢?」

  畢竟我最近都沒機會碰女人,眼前又有一個超級大美女。

  「這個提議真是不錯。」

  葛羅莉亞露出笑容,伸手指向我背後。

  「不過,你那位主人應該會帶你去更美好的地方喔。」

  我提心吊膽地轉過頭去,整個人完全僵住。

  因為有個露出猙獰笑容的女人站在我後面,而且還渾身散發殺氣。

  「我聽說因為公會長遭到逮捕,那些不知所措的傢伙就叫所有冒險者從『迷宮』趕回來了。真是蠢到不行呢。」

  葛羅莉亞愉快的笑聲從我背後傳來。

  我完全贊同她的看法。

  多虧了那些傢伙幹的蠢事,我馬上就要受到制裁了。

  「想不到會發生這種大事。」

  「就是說啊。」

  我一邊在旁邊搭腔,一邊輕撫著紅腫的臉頰。

  我們來到德茲的休息室。因為這裡是我好朋友的地盤,才會決定借用這個地方。如果要讓艾普莉兒冷靜下來,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比較好,於是就把她帶來這裡了。當她終於不再哭泣後,我讓她喝了杯冰水。杯子與水瓶都是我事先放在這間休息室的東西。因為她的眼睛都哭腫了,所以我還拿出冰涼的布幫她冰敷。

  我把自己專用的椅子搬了進來,讓這裡待起來更舒適。如果還有酒的話就更棒了,但唯一的難處是德茲會擅自拿去喝掉。

  「妳今後有何打算?」

  艾爾玟神情嚴肅地這麼問。

  艾普莉兒是老頭子的孫女,不是公會的正式職員,只是來幫忙做事的義工。既然老頭子被逮捕了,她也就失去來這裡幫忙的正當理由。

  「當然是繼續來公會幫忙。」

  把不再冰涼的布折起來後,艾普莉兒很有精神地這麼說。

  「要是我不在了,有些人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很多冒險者都不曾讀過書。雖然幫忙代筆與閱讀文字只是小事,但艾普莉兒毫無疑問有幫上那些人的忙。

  「不行。」

  我不想潑她冷水,但現在絕對應該這麼警告她。

  「妳還是不要再來公會比較好。不,妳最好暫時待在家裡不要出門。」

  艾普莉兒站了起來,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

  「我這麼說不是要欺負妳。這是為了妳的安全著想。」

  雖然她有總是想要讓我工作這個壞習慣,但她的個性很好,外表也很可愛。冒險者與公會職員也都很喜歡她。

  可是,想要讓每個人都喜歡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冒險者就是一群無賴,其中也有許多會對女人和小孩動粗的人渣。艾普莉兒至今一直平安無事,全是因為她是老頭子……公會長的孫女。要是有人敢隨便動她,下一瞬間就會被砍斷手臂。

  不光是在公會內部,公會長握有的權力,讓他能夠輕易指使城裡那些無賴。如果跟他槓上,就算是那些黑社會的傢伙也無法全身而退。

  艾普莉兒擁有的安全與自由,全是仰仗老頭子的庇蔭。金錢、權力與暴力──老頭子靠著這三種力量架起的可怕保護傘,讓艾普莉兒一直不受世間的惡意與暴力侵犯。

  可是,那支保護傘現在被人拿掉了。那些原本卑躬屈膝的傢伙也會立刻翻臉。只要老頭子不在,艾普莉兒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到時候肯定會有許多翻臉不認人的傢伙。她今後將會澈底體會到這個世間的冷漠無情。

  如果只有這樣倒是還好,但我想這個城市的蠢蛋們今後應該全都會盯上艾普莉兒吧。因為她過去一直仗著老頭子這個靠山為所欲為,而且長得漂亮,又是個有錢人。他們過去一直受到壓抑,所以反彈的力道也會更大。那些傢伙恐怕會像是餓狼一樣,前仆後繼地不斷來襲。

  就算讓護衛跟在她身旁,也不見得能保護好她。讓人想到就反胃的惡意將會一直糾纏她。

  艾普莉兒露出僵硬的表情,發出幾聲乾笑。

  「你想太多了啦。因為……」

  「抱歉,我不是要潑妳冷水。」

  為了說服這個還搞不清狀況的大小姐,我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這個城市裡只有好人,我就不會經常被人毆打搶劫了。」

  「……」

  艾普莉兒無法反駁我,低著頭沉默不語。

  「在老頭子回來之前,妳最好還是乖乖待在家裡。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出來亂跑。如果有事情要去公會處理,就派人代替妳去。」

  當務之急是確保艾普莉兒自身的安全。就算那些沒讀過書的冒險者會流落街頭,艾普莉兒也沒必要冒著危險幫助他們。反正只要多請幾個職員就行了。

  「……可是,如果我非得親自跑一趟不可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那就找德茲幫忙。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妳的身分改變態度的男人。」

  大鬍子的實力我可以保證。只要有他在身邊,那些冒險者應該也不敢對艾普莉兒亂來。

  「不過德茲也很忙,不能整天保護妳。妳最好還是待在家裡。」

  「……嗯。」

  「總之,妳今天還是先回去比較好。我送妳。」

  我站了起來,在矮冬瓜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也一起去吧。」

  艾爾玟也站了起來。

  「比起讓馬修一個人送妳回去,我應該更能派上用場。」

  她輕輕撫摸自己腰上的佩劍,故意展示給我們看。那是一把名叫「西風劍Zephyros Sword」的魔法劍。聽說是前陣子在慶功宴上收到的禮物。

  「說得也是。」

  就算現在還是白天,也不能掉以輕心。因為惡意偶爾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造訪。當我們走下樓梯時,公會職員與冒險者們的目光立刻聚集在我們身上。即便目光的數量相同,其中蘊含的情感也完全不同。艾爾玟是尊敬與崇拜,我這個獨占艾爾玟的小白臉是輕蔑與羨慕,而艾普莉兒則是同情與憐憫,過去那種關愛早已蕩然無存。

  我們兩人跟著艾爾玟走向屋外。艾普莉兒緊緊抓住我的衣襬。她本人應該也發現了吧。在那些看著她的視線之中,存在著類似飢餓野獸的目光。

  「對了。」

  當我們來到公會外面時,艾普莉兒開口了。

  「馬修先生,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那還用說嗎?」

  我這麼說道。

  「畢竟願意教我這種笨蛋大塊頭讀書寫字的老師,也就只有妳一個了。」

  我跟艾爾玟分別走在艾普莉兒的兩旁。我們的步伐有大有小,走起路來很不方便,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妳不需要擺出一張臭臉。反正老頭子很快就會回來。」

  那老頭不可能輕易被人當成祭品。

  那些大人物都互相握有對方的把柄,也就是所謂的共犯關係。要是他們把老頭子逼到走投無路,自己的腦袋也會不保。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

  反正最後應該就是讓他罰錢了事吧。雖然他是否還能保住公會長的寶座,得看他跟公會總部談判的結果而定,但他應該也早就賺夠錢了。要是他丟了工作,也可以乾脆搬到王都去住。到時候艾普莉兒也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知道這可能是白費力氣,但下次遇到老頭子的時候還是勸他這麼做吧。

  艾普莉兒心慌意亂地四處張望。她好像很在意那些目光。

  「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呢。」

  「不是我們,他們都是在看艾爾玟。」

  畢竟她可是當前的大名人「深紅的公主騎士」。

  「別人該不會以為我們是母女吧?」

  「天底下可沒有這樣的母女。」

  她們兩個長得不像,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最重要的是,艾爾玟與艾普莉兒的年紀太過接近了。她們頂多只當得成姊妹吧。

  「欸。」

  艾普莉兒輕輕拉扯我的衣袖。

  「這次又怎麼了?」

  「你不跟艾爾玟小姐結婚嗎?」

  艾爾玟突然一陣猛咳。

  想不到這女孩會突然說出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話。

  「不好意思,我們兩個不是那種關係。身分地位差太多了。」

  「可是,艾爾玟小姐不是已經……」

  雖然在她本人面前難以啟齒,艾爾玟的祖國已經滅亡,所以她早就不能算是一位公主了。艾普莉兒應該是想說我們的身分地位不成問題吧。

  「難道你們是要等到征服『迷宮』之後才結婚嗎?」

  「妳想太多了。」

  我們沒做過那種約定。而且那種約定毫無意義。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難道是因為馬修先生不肯工作嗎?」

  「算了,妳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們兩人的關係很複雜,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給別人聽。

  艾爾玟從剛才就一直沉默不語,我這時才發現她滿臉通紅,轉過頭去不肯面對我們。

  「妳看,都是因為妳亂說話,艾爾玟生氣了。」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沒關係……」

  艾爾玟有好一陣子都不肯回過頭來。

  「對了,老頭子有沒有留下什麼指示給妳?」

  等她冷靜下來後,我立刻切入正題。畢竟那老頭個性謹慎,應該早就準備好遇到緊急情況的對策了。就算沒有發生這次的事件,他也年事已高,應該早就想好自己突然倒下時要怎麼處理後事了吧。

  「我想起來了。」艾普莉兒歪著頭這麼說。

  「他叫我去找奧利佛幫忙。」

  我的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那人是誰?」

  艾爾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好像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等等,我記得那傢伙好像是……」

  「那是怎麼回事?」

  我們還沒把話說完,艾普莉兒就大叫一聲衝了出去。從宅邸那邊傳來爭吵的聲音。我們也慌張地追了上去。

  艾普莉兒的家周圍聚集了許多人。從身上的打扮看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群眾,而是她家裡的僕人。

  在宅邸的門口,衛兵正忙著把木板釘在門上。

  「啊,大小姐!」

  一名年邁的女子衝了過來。她是負責照顧艾普莉兒的侍女諾拉。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妳就是艾普莉兒吧?」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從穿著打扮看來,他應該是一位官員。我猜他應該從那些大人物身上得到不少好處,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吧。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並攤開手中的紙張。

  「我們奉領主大人的命令前來,準備沒收前任公會長用非法手段賺取的錢財。」

  「你騙人!」

  艾普莉兒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激動地抓住那位官員的衣服。

  「我爺爺才不會做那種事!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抱歉,借我看一下。」

  我拿走官員手中的文件。雖然我想要確認內容,但上面寫著一大堆複雜難懂的語句,於是只好拿給艾爾玟看。

  「……先不論這是不是事實,這份公文看起來確實是真的。」

  「怎麼會這樣……」

  聽到艾爾玟這麼說,艾普莉兒無力地跪倒在地。

  「既然明白了就快點給我滾。你們這些傢伙也一樣。」

  畢竟這些僕人也都只是平民,無法違抗領主的權力。

  「不過,這間宅邸好像不是被沒收,只是暫時查封的樣子。」

  於是艾爾玟用銳利的眼神瞪著那位官員。

  「你們應該沒有擅自拿走家具與裡面的財物吧?」

  官員臉上頓時冒出冷汗。

  「這……這是領主大人的命令。就算妳是『深紅的公主騎士』大人,也請妳不要過問。」

  一旦局勢變得對自己不利,就會狐假虎威仗勢欺人。不管是官員還是黑道,只能在組織裡生存的傢伙想法其實都差不多。

  「那我就直接告訴領主大人這件事吧。我還會請他幫忙調查,看看有沒有人違法竊取這間宅邸的財物,這樣可以嗎?」

  「好……好啊,當然可以。」

  官員一邊虛張聲勢,一邊發出幾聲乾笑。

  「總……總之,誰也不准進去宅邸裡面。聽到沒有!」

  他不是對著艾爾玟,而是對著那些僕人盛氣凌人地這麼叫喊,然後就走掉了。真是個沒用的狗官。

  「怎麼辦……」

  艾普莉兒一臉茫然地小聲低語。身旁的侍女諾拉突然倒了下去。雖然我也可以在她倒下前趕緊扶住她,但頂多只能當她的緩衝墊。

  「諾拉,妳怎麼了?諾拉!」

  艾普莉兒臉色大變,激動地搖晃諾拉的身體。諾拉沒有受傷,但臉色非常難看。我猜是因為一時之間發生太多事情,讓她的精神承受不住了吧。

  「還是帶她去看醫生比較好。」

  我大聲叫人過來幫忙後,園丁與管家便慌忙衝了過來。他們抱起諾拉,帶她去找附近的醫生。雖然艾普莉兒也想要跟去,但她還有其他該做的事情。

  「各位,真的很抱歉。」

  明明自己的精神也快要承受不住了,但她還是必須照顧這些僕人。

  僕人們惶恐地搖了搖頭。誰也沒有責備艾普莉兒。我想這都是因為她平常做人很成功吧。

  幸好絕大多數的僕人都是從家裡通勤,其他住在宅邸裡的僕人也決定暫時去親戚家借住。

  只剩下大小姐一個人無處可去。包含管家在內,每個僕人都說要讓大小姐住在自己家裡,但艾普莉兒拒絕了他們每個人的邀請。

  「大家現在都很不好過,我不能繼續給你們添麻煩。」

  僕人們都很堅持,但艾普莉兒說什麼都不肯點頭,只說等到事情解決後就會跟他們聯絡,然後就讓僕人們各自離開了。老頭子現在可是貪汙與行賄的嫌犯。要是有人敢收留他的孫女艾普莉兒,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共犯。而她應該也是在擔心這件事吧。

  「那妳自己要怎麼辦?該不會是打算露宿街頭吧?」

  「別擔心。」

  艾普莉兒努力露出笑容,讓人看了十分心痛。

  「我可以借住在冒險者公會裡面。啊,去育幼院暫時借住好像也不錯。」

  「我勸妳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為什麼?我以前也曾經在那裡住過喔。」

  「現在跟當時可不一樣。」

  面對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孫女,跟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周圍的人可不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

  「妳還有其他朋友嗎?比如說那種有錢人家的朋友。」

  「沒有。」

  她一臉寂寞地搖了搖頭。就算我覺得她是個善良的女孩,那些臭小鬼也可能會認為她是個愛裝乖的傢伙。畢竟人只能以自己的尺度看待事情。

  「那就來我家吧。」

  艾爾玟這麼提議。

  「只是多妳一人的話,我家還住得下。」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艾爾玟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我。

  「你沒意見吧?」

  「屋主是妳。妳說了算。」

  我只不過是個沒付房租的食客,根本沒有權力拒絕。

  就算讓艾普莉兒獨自住在旅館裡,也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有安全的旅館,但住宿費也相對高昂。

  就這點來說,如果讓她住在我們家裡,就不需要花錢了。至少艾爾玟肯定不會跟她收錢。衛兵與「聖護隊」的哨所就在附近,所以治安方面也不成問題。

  不過,我跟艾爾玟身上有太多祕密了。要是讓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女孩住進來,也可能會發生「意外」。光是想到意外發生的時候要怎麼處理,我就感到一陣胃痛。即便如此,我跟艾爾玟都不可能讓艾普莉兒無家可歸。

  「既然這麼決定了,那我們就早點回去吧。妳今天應該累壞了吧。」

  在短短半天之內,她祖父就遭到逮捕,連家都被查封了。艾普莉兒的處境瞬間變得截然不同。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她應該都快要撐不住了。艾爾玟也才剛從「迷宮」裡回來,身體應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因為她們兩人都同意了,我便準備邁開腳步,結果腿上突然傳來某種奇怪的感觸。往下一看,發現有隻黑白貓正在我腳上磨蹭。這隻貓的耳朵周圍是黑色的,但額頭到嘴巴都長著白毛。雖然看起來圓滾滾的,但身體其實相當結實。不過,牠的腳步看起來有些不穩。像是老貓那樣的走路方式。

  「太好了。幸好你平安無事。」

  艾普莉兒把貓咪抱起來,用指尖在牠的喉嚨搔了幾下。黑白貓發出好像很舒服的叫聲。

  「那是艾普莉兒養的貓嗎?」

  「不,牠是住在附近的野貓,只是偶爾會跑到艾普莉兒家裡討飯吃。」

  牠本來好像是隻家貓,所以不會怕人。

  「艾爾玟,我來幫妳介紹一下。」

  我這麼說道。

  「這隻貓就是奧利佛。」

  老貓在艾普莉兒懷裡發出低沉的叫聲。

  因為艾爾玟同意了,我們決定把奧利佛也帶回家。其實我不想飼養那種會到處亂吐毛球或嘔吐物,還會亂小便與亂抓牆的生物,但老頭子留下的話讓我很在意。

  艾普莉兒告訴我們,雖然她想要認養奧利佛,但老頭子不肯答應。那個討厭貓的老頭子,不知為何留下了「去找奧利佛幫忙」這句話。我抱著這隻貓時偷偷檢查了一下,但沒有在牠身上找到什麼顯眼的痕跡。

  「對了,那妳的衣服要怎麼辦?」

  因為艾普莉兒突然被趕出家門,所以沒帶換洗衣物。

  「反正時間還早,我們現在去買吧。我會幫妳付錢。」

  雖然沒辦法花大錢請人訂做,但如果是已經做好的成品,倒是可以立刻幫她買回來。

  「不,這樣太不好意思了。我身上還有一些錢,自己付就行了……」

  「妳不需要客氣,就當作是我送妳的禮物吧。」

  艾普莉兒客氣地推辭。艾爾玟大方地點了點頭。

  「妳可以買自己喜歡的衣服。還是乾脆讓我來幫妳挑算了。」

  「咦?」我跟艾普莉兒同時發出驚呼聲。

  因為艾爾玟的服裝品味與眾不同,實在很難說是符合主流審美觀。而艾普莉兒也知道這件事。她忸忸怩怩了一陣子後,用求救的眼神看了過來。

  「馬修先生,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我實在不忍心讓一個不幸的女孩受到更多打擊。

  我拚命阻止想讓艾普莉兒穿上各種奇裝異服的公主騎士大人,好不容易才幫她買好所有需要的衣服。艾爾玟不知為何總喜歡挑選那種讓人懷疑設計師的腦袋是否正常的衣服。不,我甚至懷疑那種衣服為何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說不定審美觀與艾爾玟類似的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內衣是艾普莉兒自己挑選的。

  當我們總算回到家裡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總之,妳就睡在我房間吧。」

  因為家裡只有兩張床。

  「咦?那馬修先生要睡在哪……啊!」

  說到這裡,艾普莉兒似乎想通了什麼,整張臉都紅透了。

  不知道她到底在亂想什麼。真是個早熟的小鬼。

  「就是這樣。反正艾爾玟在家的時候,我都不會睡這間房間,所以……」

  我話還來不及說完,側腹就被艾爾玟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還是打地鋪吧。」

  公主騎士大人冷冷地這麼說。她還真是容易害臊。

  奧利佛進到家裡後,就一直毫無畏懼地在家裡閒晃,還不時發出叫聲。看來這傢伙已經決定住下來了。

  「總之,我們先來吃飯吧。」

  一旦肚子餓,腦袋裡就只會有不好的想法。只要能填飽肚子,事情就會有辦法解決。當我來到廚房時,艾普莉兒也走了過來。

  「是馬修先生負責做飯對吧?」

  「在這座城堡裡,準備晚餐向來都是僕人的工作。」

  「我也來幫忙。」

  「那就麻煩妳了。」

  我從食物儲藏室拿出一大堆蔬菜擺在廚房。今天有三個人要用餐,所以得多準備一些。

  「妳先幫我切這些蔬菜。」

  「嗯。」

  因為艾普莉兒也會在育幼院幫忙做飯,所以切菜的技巧相當熟練。

  她不斷切碎洋蔥,把青椒切成薄片。

  我在她身旁點火加熱平底鍋,把油倒進鍋子裡開始炒菜,炒熟之後就灑上鹽巴與胡椒。

  「馬修先生,你的手法真是俐落,看起來就像是個廚師呢。」

  「小白臉也是有等級之分的。等級低的傢伙完全不會做家事,還需要女人做飯給他吃,但等級高的小白臉就會偶爾做飯給女人吃。」

  「只是偶爾啊……」

  艾普莉兒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每天下廚的男人叫做家庭主夫,可不能算是小白臉。

  「如果妳將來要養小白臉,最好還是挑個等級高的。別選等級低的傢伙。就算剛開始覺得還不錯,也會很快就厭倦。看到一個大塊頭整天在家裡耍廢,只會讓妳覺得不爽。」

  下一瞬間,我的後腦杓感到一陣疼痛。

  「你有什麼資格說那種話?還有,不准教艾普莉兒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回過頭去,看到擺著臭臉的艾爾玟拿著平底鍋站在後面。

  「還有,那種會動粗的傢伙更是爛到不行。一定要跟那種傢伙分手。就算對方哭著求妳原諒,也絕對不要相信。那種人絕對會再犯。」

  我又被打了一下。平底鍋可不是武器。拜託快來個人告訴不諳世事的公主騎士這個道理吧。

  艾普莉兒拉了拉我的衣袖。

  「這些月桂葉也會用到嗎?」

  「等等會拿來當成香料。」

  「那這些茄子也會用到嗎?」

  「統統丟下去煮就對了。」

  隱約聽到背後有人發出呻吟聲,但我故意假裝沒聽見。「深紅的公主騎士」大人也有弱點,而茄子就是其中之一。茄子明明就很好吃,但她不知為何就是不喜歡。

  她應該就是為了阻止我把茄子拿去煮,才會故意站在後面監視,但我不會讓她如願的。

  我先把茄子、洋蔥與青椒丟進鍋子,再加入橄欖油與大蒜開始翻炒,接著又加入番茄與香草,最後再倒進紅酒下去燉煮。這是一道夏季燉蔬菜。

  「艾普莉兒,妳有不敢吃的東西嗎?」

  「我不挑食。」

  「這是好事。」

  真希望後面那位公主騎士大人也能多學著點。

  「……馬修先生,你父母現在過得還好嗎?」

  艾普莉兒一邊觀察我的臉色,一邊這麼問道。

  「我也不曉得。」

  自從八歲那年被賣去當奴隸後,就再也不曾見過他們,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記得艾普莉兒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她才會提心吊膽地這麼問我吧。

  「那你還記得自己父親的長相嗎?」

  「我故意不去回想。要不然我會想要揍人。」

  他整天遊手好閒,只會用自己釀的水果酒喝得酩酊大醉,每天毆打我跟其他哥哥。在我被他賣去當奴隸之前,我讓他再也生不出弟弟與妹妹了,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再有不幸的傢伙誕生。

  我媽也是半斤八兩。整天只會怨天尤人,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人生價值就是每天向兒女發牢騷。每天聽她說著同樣的話,讓我連裝出同情的樣子都懶了。最後她還哭著把兒子賣掉,裝出一副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樣子。這種女人應該任誰都想揍她一頓吧?

  所以我從來不去回想。因為那些記憶根本不值得保留。

  「那妳呢?妳還記得自己父母的長相嗎?」

  「我也記不太得了。」

  她無力地搖了搖頭。

  「媽媽有留下畫像,我還知道她大概長什麼樣子,不過爸爸連畫像都沒有留下,所以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如果是兩歲大的孩子,應該很少有人還能記得當時的事情。這也怪不得她。

  「不過,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記得曾經有畫家幫我們三個人畫了一幅畫。」

  「妳們全家人一起嗎?」

  「我被媽媽抱在懷裡,一直擺出同樣的姿勢。不過一個小孩子根本不可能長時間忍著不動。我後來哭了出來,有個男人還拚命安撫我。」

  「那幅畫後來怎麼樣了?」

  「我找不到。我問過爺爺,但他說家裡根本沒有那種畫像。」

  難道是艾普莉兒記錯了嗎?還是說老頭子因為某種緣故把那幅畫丟掉了?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只有艾普莉兒不記得自己父親的長相。

  「……不知道爺爺現在怎麼樣了?」

  艾普莉兒一邊攪拌著那鍋正在加熱的燉菜,一邊小聲這麼說道。

  「那老頭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猜他肯定早就塞錢給獄卒,把牢房當成自己家的別墅了吧。他現在說不定正配著紅酒大口吃肉。

  「……我爺爺真的有做壞事嗎?」

  雖然很疼愛孫女,但他可是個標準的惡人。我也做過許多不可告人的事情,但光是我有所耳聞的事蹟,那老頭就遠遠勝過我。不管是他搶來的金錢,還是奪去的人命。

  就算他這次是無辜的,他過去達成的完全犯罪應該還要多上好幾倍吧。他毫無疑問是這個城市裡的毒瘤。

  趁現在讓這個純真的女孩認清現實,應該也能算是一種教育吧。這個世界可不是什麼樂園,沒辦法讓人永遠活在美麗的花園之中。可是,因為我是個無知又缺乏教養的男人,所以教育這種事與我無關。更何況我還是個騙子。

  「那老頭……就像是一頭熊。」

  「他才沒有那麼高大。」

  「不管是熊還是鹿,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情。為了活下去,牠們都必須出去覓食,養育自己的孩子。鹿只需要吃草就能過活,但熊對鹿而言就是可怕的怪物。」

  熊會獵殺其他生物,凡是自己看上的獵物,就一定會追殺到底。一旦被熊盯上就死定了。這其中沒有惡意與敵意,就只是因為熊是這樣的生物。

  「熊光是要過自己的生活,就會威脅到其他生物。」

  「也就是說,爺爺會做壞事都是因為我嗎?」

  「那老頭只是感到不安罷了。」

  那老頭原本也是冒險者。在那個背叛與復仇只是家常便飯的世界裡,他肯定經歷過許多生死關頭吧。

  「他覺得不戰鬥就無法活下去。而戰鬥就是要互相傷害。他有時候可能會受傷,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成長,有時候也可能會與別人結怨。人只要走錯路一次,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有些人會想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可是,不見得每個人都有辦法走回正途。如果他們失敗碰壁了,就會回到黑社會繼續為非作歹。

  忍耐力不足是一個理由,無法擺脫旁人異樣的目光也是一個理由,但最常見的理由還是過去的同伴不肯放過自己。

  「因為別人會威脅利誘,靠著恩情與義氣阻攔你,用盡各種手段把你留在黑社會之中。害怕你說出他們做過的壞事與罪行也是原因之一,再來就是因為嫉妒了吧。」

  「嫉妒?」

  「就是『只有你這傢伙想當好人實在太卑鄙了』這樣的想法。」

  我明明只能過著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但那傢伙卻想要做個好人。這讓他們無法忍受,所以才會想要阻止別人改邪歸正。因為如果他們不這麼做,就得被迫面對自己偷偷摸摸過活的事實。

  「那老頭應該也是吃了許多苦頭才得到現在的地位,而這也讓他成為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富豪與大人物。可是,這也讓他無法停下腳步,再也無法回頭。」

  事到如今,他應該也無法改邪歸正了吧。那只會害他被人殺掉滅口。

  「不過,其實我也不曉得他在想什麼。我只知道他也是用自己的方法疼愛妳這個孫女。」

  雖然他是個品德敗壞的老頭,但腐敗的內心有時候也會開出美麗的花朵。壞人也會心血來潮捐錢做善事,好人也會鬼迷心竅順手牽羊。

  「……」

  艾普莉兒陷入沉默,我用手肘輕輕頂了她兩下。

  「手停下來嘍。難道妳想讓艾爾玟吃到燒焦的料理嗎?」

  於是她急忙攪拌鍋裡的燉菜。還不小心用力過猛,讓湯汁稍微灑了出來。

  艾普莉兒一邊攪拌著鍋裡的燉菜,一邊開口:

  「馬修先生。」

  「什麼事?」

  「謝謝你。」

  當我們做好料理時,也到了吃晚餐的時間。

  「這就是今天的晚餐。」

  我一手包辦廚師與服務生的工作,把料理接連擺在艾普莉兒面前。桌子中央擺著裝有麵包的籃子,旁邊還有茄子洋蔥湯與高麗菜洋蔥青椒炒豬肉。主餐是茄子番茄燉雞肉。

  「這道菜很好吃耶。」

  「我就說吧。」

  「我覺得你可以當個專業廚師了。你要不要來我家工作?」

  「抱歉,我無法接受妳的好意。要不然就沒人做飯給艾爾玟吃了。」

  「……」

  艾普莉兒看起來心情不錯。人果然只要填飽肚子就會打起精神。

  「這些麵包也很好吃。馬修先生,這是你烤的嗎?」

  「是啊,這次重建這間房子的時候,請工匠順便蓋了一座窯。因為我喜歡吃偏軟的麵包,所以經常自己烤來吃。」

  因為要長期保存,給旅行者吃的麵包都會做得比較硬。

  「哇,你好厲害喔。」

  「……」

  在我們閒聊時,艾爾玟不發一語,專心動著湯匙與叉子。看到她默默用餐的樣子,艾普莉兒怯怯地發問: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很吵?」

  「沒有,妳不要誤會。」

  艾爾玟搖了搖頭。

  我這麼說道。

  「因為她是個公主,不能沒有禮貌,所以吃飯的時候都不會說話。」

  而且她本來就不習慣在用餐的時候交談。據說她在「迷宮」裡也是這樣。我猜馬克塔羅德王國的晚宴應該很安靜吧。她跟我一起吃飯的時候也都是我在說話。

  不過,讓艾爾玟保持沉默的理由不只是這樣。因為她正在思考該怎麼對付那些茄子,打贏這場絕對輸不得的戰爭。

  「因為平常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我們家的餐桌已經很久不曾像今天這麼熱鬧了。」

  「……妳不用放在心上。我不討厭這種熱鬧的感覺。」

  「真的嗎?」

  艾普莉兒開心地探出身體。

  「那我問妳。艾爾玟小姐,妳喜歡吃什麼食物呢?」

  「……我喜歡吃魚。」

  稍微想了一下後,艾爾玟如此回答。

  「像是香魚、鯡魚與鱒魚,鰻魚我也愛吃。」

  「妳說鰻魚……是那種會扭來扭去的魚嗎?」

  「馬克塔羅德沒有臨海,但國內還是有湖泊。只要到了秋天,漁夫就會在湖裡設下陷阱,捕捉那些從河裡游進來的魚。我們通常都是把魚烤來吃,但有時候也會用油炸來吃,不然就是做成魚乾保存起來。」

  「原來如此。」

  艾普莉兒雙眼閃閃發亮,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妳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嗎?」

  艾爾玟的嘴脣稍微抽動了一下。

  「……沒有。」

  她竟然逞強了。

  「那怎麼剩下那麼多茄子……」

  「妳的手停下來了喔。」

  「啊,不好意思。」

  聽到我這麼提醒,艾普莉兒趕緊用湯匙盛起一口湯。雖然我很喜歡這種開心用餐的氣氛,但也不能只顧著說話,否則做好的料理都要涼掉了。

  「其實艾爾玟習慣把愛吃的食物放到最後再吃。我沒說錯吧?」

  「……正是如此。」

  艾爾玟點了點頭,表情顯得痛苦萬分。

  我斜眼看向急忙開始用餐的艾普莉兒,對著艾爾玟動了動嘴脣。

  ──騙子。

  艾爾玟也面帶笑容動了動嘴脣。

  ──你給我閉嘴。

  「我吃飽了。」

  吃過晚餐後,艾普莉兒的心情似乎也稍微恢復平靜,終於露出了笑容。

  公主騎士大人吃了不少茄子,心情似乎變得有些憂鬱。

  「妳不用太過拘謹,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行了。」

  當我準備去廚房洗餐具時,艾普莉兒跑到我旁邊,開始幫我把盤子擦乾。我覺得她大可放鬆休息就好,但她可能是想要幫忙做點家事作為回報,於是我就讓她幫忙了。因為讓她感到有所虧欠,也只會讓她的心裡更難受。

  「其實……」

  艾普莉兒一邊用布擦乾盤子,一邊小聲這麼告訴我。

  「我將來想要當老師。」

  「妳想跟自己爸爸一樣當個學者嗎?」

  「不是學者,我想當學校的老師。就是教別人讀書與算數的那種人。」

  我不曾去過學校,所以完全無法想像。回過頭去,發現艾爾玟的反應也跟我差不多。我們兩人都跟學校那種地方無緣。我是因為貧窮,艾爾玟是因為她貴為公主,都是老師主動前往王宮教導她。

  「不管是在育幼院還是公會裡,都有不會讀書與算數的人。其實他們不是頭腦不好,只是沒人教過他們。」

  「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以前也是這樣。不管是我家人還是鄰居,都是因為貧窮而沒有能力去讀書。畢竟填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與其把時間拿去讀書,還不如去摘樹果或是狩獵野獸來填飽肚子。反正就算看得懂文字,也沒辦法讓人填飽肚子。

  不過,我來到外面的世界後才終於明白。沒受過教育的人註定只能窮一輩子,永遠都是被人壓榨的一方,沒有機會逃離這種命運。而他們生下來的孩子同樣只能窮途潦倒一輩子。貧窮的連鎖永遠不會中斷。

  「等我長大後,我要在這個城市設立學校,教大家讀書寫字,讓他們學習各種技能。」

  「這是個好主意。」

  艾爾玟一臉開心地表示贊成。這位公主騎士大人總是把人民的福祉擺在第一位,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但我的看法與她不同。

  「這個想法是行不通的。」我這麼說道。「只是浪費錢罷了。如果妳真的要做……」

  「……我不想聽!」

  艾普莉兒擦完盤子就準備離開,還順便狠狠踩了我的腳。

  「這女孩真是過分。」

  我可不是故意要捉弄她才會說這種話。

  趁著艾普莉兒去洗澡的時候,我們開始討論今後的事情。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差點就忘記了,但我還有些事情必須告訴她。

  那就是「傳道師」與「受難者」的事情。

  「山姆啊……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艾爾玟托著下巴這麼說。據說不只是冒險者,連公會職員之中都沒人叫這個名字。

  「我認為那可能只是暱稱,全名說不定是薩繆爾之類的。」

  「我對那種名字也沒有印象。」

  雖然我也叫她去問看看諾艾爾他們,但我想應該還是問不出個結果吧。

  「那對方就是除了冒險者與公會相關人士之外,還會踏進『迷宮』裡的人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可能是『搬運者』。老頭子已經調查過那些傢伙的底細。他們全都是本地的居民。」

  我猜他應該從李維的事情學到教訓了,不太可能敷衍了事才對。

  「如果是這樣,那就只剩下你之前說過的那些人了。」

  「妳是說『搜刮者』嗎?我可不敢這麼斷定。」

  那些傢伙會在「迷宮」的第一層行動,收集冒險者不想要的魔物素材,然後拿到公會賣掉換錢,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喜歡他們。

  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但要在他們之中找出某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相當困難。那些因為「大進擊」失去工作無以謀生的傢伙,都一個接著一個跑去當「搜刮者」,進到「迷宮」裡討生活了。每天都有新人加入與離開。光是要把那些人全都調查過一遍,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山姆是不是那傢伙的本名。敵人很可能是使用化名。

  我當初應該問得更仔細一些才對,可惜唐納德已經死了。

  「還有,雖然不知道跟這次的事情有沒有關係,但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艾爾玟不太有信心地這麼說。

  「冒險者最近突然少了很多,而且幾乎都是新來的傢伙。」

  「那很正常不是嗎?」

  雖然也可能是因為運氣不好,沒有認清自己的實力,也不清楚挑戰「迷宮」的基本知識,就魯莽地跑去挑戰「迷宮」結果喪命這種事,在這個城市裡只能算是家常便飯。

  艾爾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覺得有些在意,於是拜託諾艾爾去調查了一下。雖然有些人確實是死在『迷宮』之中,但幾乎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離開這個城市了。大門的衛兵還說那些人都是慌張地逃出這個城市。」

  「那樣也很正常吧。」

  先是充滿幹勁地踏進「迷宮」,結果發現「迷宮」與外面完全不同,為此感到困惑並陷入苦戰,最後嚇得落荒而逃,也是相當常見的事情。他們這麼快就果斷放棄,反倒讓我想要獻上掌聲。因為他們至少撿回了一條命。

  「在那些離開的人之中還有四星級冒險者。在他們離開之前,我還有在公會裡見到他們,他們隊伍的所有人都受傷了。我還有看到他們身上的傷痕,那應該是被棍棒毆打的痕跡。」

  「妳是說他們被某人抓去痛打一頓了嗎?」

  不知道是偷襲還是私刑,但這些都是冒險者經常遇到的事情,所以很難判斷是否跟「受難者」有關。

  「我不知道。因為他們全都三緘其口。我曾想過要找他們問個清楚,但他們好像當晚就離開這個城市了。結果我無從得知那是誰幹的好事,也不曉得對方動手的理由。」

  對冒險者來說,實力與名聲就等同於他們的生命,沒有人會刻意宣傳自己戰敗的事蹟。

  「那些逃走的冒險者都是新面孔嗎?」

  「就我所知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是某人到處威脅其他冒險者,意圖減少競爭對手。可是,四星級冒險者已經算是實力一流的強者了。如果對方連那種冒險者都能趕走,那應該是個相當厲害的高手才對。就我所知,有能力辦到這種事的人,就是眼前這位公主騎士與她的同伴,但他們當然不可能是犯人。儘管把艾爾玟等人排除,這樣的人就不是很多,但我心中還是有幾個人選。不過他們應該沒那麼心胸狹窄,不會事到如今才趕走那些新人。

  「換句話說,妳認為那是『受難者』或『傳道師』幹的好事對吧?」

  「我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

  「如果是這樣,那對方的真正目標肯定是你們。」

  因為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們是最有機會得到「星命結晶」的隊伍。

  「總之,我勸妳最好小心一點。在『迷宮』裡被人偷襲的話可就麻煩了。」

  「你不需要擔心這種事。至少現在還不需要擔心。」

  艾爾玟露出曖昧的笑容。

  「我想那些傢伙的目標應該是『星命結晶』吧。那對方選在我們得到『星命結晶』以後或是取得前的瞬間再出手搶奪,才是更為確實且安全的做法。他們先襲擊其他冒險者,說不定也是為了幫我們開路。」

  雖說變得更容易挑戰了,但「千年白夜」裡還是會跑出許多魔物。既然「傳道師」無法在「迷宮」裡戰鬥,那就只能由「受難者」負責對付那些魔物了。

  如果「受難者」擁有能夠輕易解決掉魔物的無敵力量,那「星命結晶」應該早就落入他們手中了。可是,挑戰「迷宮」的急先鋒目前依然是艾爾玟率領的「女戰神之盾」。在他們征服「迷宮」之前放著不管,那個卑鄙太陽神也能保留自己的實力。如果事先解決掉其他那些蝦兵蟹將,就不需要擔心會有人出來礙事了。

  「別忘了,『應該』與『不可能』這種話都是冒險者的禁忌。」

  艾爾玟的說法終究只是常理,還是有可能發生不合常理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那些傢伙的常理有別於我們。對方還是很可能突然發動襲擊。

  「總之我會繼續調查,但妳還是要謹慎行事。」

  「我會的。」艾爾玟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她突然垂下目光,露出愧疚的表情,身體也開始坐立不安。她抬起腰來,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椅子坐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算一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她身上應該都沒有了,而且從「迷宮」裡回來後又一直跟艾普莉兒待在一起。

  「拿去。」

  我從小袋子裡拿出平常那種糖果。這是艾爾玟過去的汙點,也是用來幫她壓下戒斷症狀的手段。

  「……抱歉。」

  艾爾玟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但她很快就羞愧地收下糖果,然後定睛注視著那顆在掌心滾動的糖果。

  「怎麼了嗎?」

  「……我到底還得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

  「艾爾玟。」

  聽到我呼喚她的名字,她才猛然回過神來。

  「……抱歉,我說錯話了。」

  艾爾玟深深地低下頭。

  「我以前就說過了,不要『沉溺』在後悔之中。」

  我能體會她不想服藥的心情。我也不想讓她服藥。「解放」是一種劇毒。如果持續服用,艾爾玟就會在不遠的將來失去生命。即便如此,在找到其他解決方法之前,就算快要承受不住那種屈辱與自我厭惡,她還是得繼續依靠這種東西。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想辦法爭取時間。限制用量,儘量減輕對身體的負擔,然後趁著這段期間找尋其他解決之道。

  這樣的努力沒有白費,我成功找到會製藥的幫手,順利完成解毒藥了。再來只要設法量產解毒藥就行了。就差最後一步了。

  「……你說得對。」

  艾爾玟露出苦笑。

  「你從當時就一直在引導我。我還記得你說自己是迷途女性的引導者。」

  「忘了這件事吧。」

  我當時只是隨口瞎掰,她現在重提往事,也只會讓我覺得尷尬。

  「下一批解毒藥很快就能完成。妳只需要忍到那時候就行了。」

  如果城市順利完成重建,讓物流恢復正常,物價應該也會跟著降低……大概吧。

  「既然妳都明白了,那就快點吃下去吧。還是說,妳希望我用嘴巴餵妳?」

  「不需要。」

  艾爾玟別過頭去。她把糖果放到嘴邊,然後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僵住了。

  「你們在吃什麼?」

  回頭一看,發現艾普莉兒穿著白色睡衣探頭看了過來。她一邊用毛巾擦乾銀色的長髮,一邊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糟了,我只顧著說話,結果太晚發現她了。

  「難不成是甜點嗎?馬修先生,你這次又做了什麼啊?」

  「不好意思,這可不是妳想的那種東西。」

  我故作自然地走了過去,把糖果放在艾普莉兒溼答答的手掌上。那是一顆沒放太多砂糖的藥草糖。

  「這是喉糖。艾爾玟剛才咳個不停,我才會拿給她吃。對吧?」

  「是……是啊。」

  聽到我這麼問,艾爾玟別過頭去,摀著嘴巴假裝咳嗽。她好像還趁機把糖果吞進嘴裡了。

  「難道妳感冒了嗎?我想也是。才剛從『迷宮』裡回來,身體應該很累了……結果還為了我四處奔走……」

  「妳不用放在心上。畢竟這是馬修特製的喉糖,我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艾普莉兒露出沮喪的表情。我拿起毛巾幫她擦乾頭髮。

  「妳還是早點擦乾頭髮上床睡覺吧。要是不快點弄乾頭髮,到時候就要換妳感冒了。」

  我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艾普莉兒今晚將會借用我在二樓的房間。

  我則是會在客廳裡打地鋪。跟露宿野外相比,光是能在屋簷下睡覺就已經很感激了。

  「這樣真的好嗎?」

  「妳放心,我的專長是不管在哪裡都睡得著。晚安。」

  說完這句話後,我就逼著她上樓了。

  當艾普莉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樓後,我才終於鬆了口氣。剛才真是好險。只要跟她住在一起,發生這種事的風險就會變大。看來以後得更加小心才行。

  回過頭去,發現艾爾玟坐在椅子上低頭不語。她應該是把一無所知的艾普莉兒跟自己做比較,再次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了吧。

  我抱住她的肩膀。

  「好啦,小朋友去睡覺了,再來就是大人的時間了。趁著洗澡水還沒涼掉,我們也快點一起去洗澡吧。」

  艾爾玟不發一語,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我突然醒了過來,發現現在還是半夜。我走到門前,發現外面好像有人。

  對方好像有三個人。雖然只有這些人來襲擊實在太少了,不過外面還有衛兵在巡邏,對方應該也沒辦法找來太多人才對。即便如此,對方還是決定動手,可見應該是覺得只要能夠出其不意,就可以擺平我們。他們想得太天真了。

  家門發出聲響輕輕晃動。我猜他們應該是想要撬開門鎖,但大門遲遲沒有打開的樣子。因為那是我們請本領高超的鎖匠特別打造的門鎖,這似乎讓對方陷入了苦戰。

  因為懶得慢慢等他們開門,我直接從屋內把門打開,跟幾名黑布蒙面的男子四目相對。

  「嗨。」

  「啐……!」

  聽到我這麼打招呼後,他們立刻轉身逃跑。發現事跡敗露就立刻撤退,他們這個判斷做得還算不錯。

  不過,他們還是不小心離我太近了,「片刻的太陽」在我背後發出光芒。我從後面追了上去。衝過兩個轉角後,我故意把他們逼到四下無人的地方。那裡就是這些傢伙的處刑場。

  當我們衝進狹窄的巷子裡時,我使勁蹬地,一口氣縮短距離。那些男子擠成一團拚命逃跑,我從他們頭上跳了過去,把用來蒙面的黑布連同臉孔一起打爛,還出拳打向另一個人的心臟,在胸膛打出一個凹洞,然後伸手抓住最後一個人的衣領,就這樣把他抱進懷裡。

  雖然我很想就這樣折斷他的脖子,但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他,於是我輕輕勒住他的脖子,讓他無力地垂下了頭。看來他應該是昏過去了。雖然也可以用手刀把他敲昏,但我通常都會不小心打斷頸骨鬧出人命。我拿掉這傢伙臉上的黑布,意外發現這人還很年輕,年紀大概就跟拉爾夫差不多吧。

  我再次拜託布拉德雷幫忙處理屍體,但問題在於要怎麼從這個活下來的傢伙口中問出情報。

  雖然我很想就這樣把他帶到祕密基地,開始愉快的拷問時間,但我現在沒有搬著他移動的力氣。因為「片刻的太陽」變得很不穩定,所以我不是很想使用。而且艾爾玟她們還在家裡睡覺,於是我決定這麼做。

  我讓掛在腰上的鈴鐺發出聲響。

  不久後,一輛帶蓬馬車在巷子前面停了下來,一名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女子出現在我面前。

  「嗨,又要麻煩妳了。」

  她名叫切爾西,職業是別名「黑鳶」的地下搬運工。只要是在城裡,她都可以幫人把各種東西搬到各種地方。只要願意付錢,她連屎都會幫忙搬,就只有屍體不搬。聽說她跟布拉德雷之間做了某種協議。

  切爾西大大地點了點頭後,慢條斯理地把蒙面男子輕輕扛了起來。不用擔心她會走漏風聲。因為她是外國人,不懂這裡的語言,只聽得懂簡單的指示與金額。切爾西好像也只是化名。

  當切爾西正在工作時,布拉德雷也來到現場了,於是我把屍體交給他處理,自己跳上馬車的貨臺。只要願意另外加錢,她連活人都會幫忙搬運。

  「那就麻煩妳前往這裡吧。」

  切爾西再次慢慢點頭,然後就坐到車夫座位上駕駛馬車。她駕著馬車穿越「夜光蝶大道」,來到狹窄的巷子裡,最後帶著我來到一棟廢屋的二樓。這裡是我的祕密基地之一。

  我們爬上樓梯後,切爾西就把貨物丟在房間前面。她還提供額外服務,幫我用手銬腳鐐牢牢捆住貨物,連嘴巴都順便塞住了。不過這些服務當然不是免費的。

  與切爾西道別後,我拿出事先打好的鑰匙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裡就只有一張用來補眠的床和桌椅,但對我來說已經夠用了。

  我利用體重把蒙面男子拖到房間裡面,然後把門鎖起來。

  「嗨,你好啊。」

  聽到我這麼說,男子的身體抖了一下。真是可憐。他好像怕得要死。因為我看了不太忍心,所以還是速戰速決吧。我整個人騎到他身上,用磨到發亮的短劍抵住他的喉嚨,然後拿掉塞住他嘴巴的東西。

  「事不宜遲,我們來談正事吧。我想知道你們的目的,還有幕後主使者的身分,能不能請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統統說出來?至於你家廁所和浴室的位置,還有你跟老婆之間的性生活就不用說了。」

  我用短劍的劍尖輕輕劃過他的喉嚨。血滴從皮膚底下冒出,最後變成一道血痕流向胸口。

  「不好意思,我拷問別人的方法可能會有點殘忍。你最好別以為這跟衛兵與『聖護隊』舉辦的『同樂會』一樣輕鬆。」

  「我說。拜託你饒我一命。」

  想不到他這麼快就哭著求饒了。最近的年輕人還真是沒骨氣。他的手指明明還有剩,蛋蛋也還剩下一顆,結果竟然這樣就認輸了。

  他名叫羅伯,是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黑幫「斑狼團」底下組織的小混混。

  「你看這個。」

  羅伯拿出艾普莉兒的畫像。這張畫畫得很像,底下還寫著懸賞的金額,上面寫說「抓到這女孩的人可以拿到五十枚金幣」。這也未免太大方了吧?

  「『魔俠同盟』盯上那個小鬼了。」

  「魔俠同盟」是這個城市勢力最龐大的黑幫,規模跟「斑狼團」不相上下。成員的人數也是最多。

  「原因呢?」

  我記得他們的老大跟那個老頭子有交情。先不論實際想法為何,至少表面上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

  「你應該知道他們的幹部海瑟死掉的事情吧?」

  海瑟可說是「魔俠同盟」的二把手,也是幫派裡的老將。雖然沒人知道他到底幾歲,但聽說已經年過八十了。在這座城市因為「大進擊」毀滅後,被手下發現他倒在自己家的廁所。據說他早就得了不治之症,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但他的死因並非病死。因為屍體上有遭到啃食的痕跡。

  「他討厭從自己將死的身體發出的味道,經常用價值不菲的香水噴在身上,結果反倒引來了魔物。簡直蠢到不行。」

  事實上,據說有人曾經在那間宅邸的庭院「看到魔女」。

  「海瑟手中握有巨額財產的傳聞已經流傳很久了。聽說他還瞞著自己的老大,把那筆財產交給負責管錢的手下保管。據說那筆財產至少價值一百萬枚金幣。」

  那可真是厲害。就算要把十間娼館連同娼婦一起買下,也還綽綽有餘。

  「海瑟有個名叫哈里遜的手下,那傢伙意圖搶奪那筆『祕密財產』,於是就偷偷抓住那個負責管錢的傢伙,想要逼他說出財產的下落。可是『大進擊』正好就在那時爆發,那位負責管錢的手下也因此失蹤。最後甚至連海瑟本人都死掉了。」

  換句話說,就是有一筆大錢現在是無主的狀態。

  「那個負責管錢的艾爾頓是海瑟的跟班。那傢伙有潔癖,三不五時就想要洗澡,是個討人厭的男人,但聽說他以前是冒險者,也認識公會長。於是我們認為那老頭應該知道些什麼……」

  「可是,那就只是個傳聞不是嗎?」

  就算老頭子認識那個名叫艾爾頓的傢伙,應該也不曉得那筆錢藏在哪裡,而且他不知情的機率要來得高多了。

  「就算價值一百萬枚金幣,那筆財產也不見得全是現金。據說公會長本來就經常幫海瑟把錢換成寶石、藝術品與香水。」

  他竟然還幫黑道洗錢,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老頭。

  「更何況他也不是那種會默默讓大錢從自己手中溜走的男人。就算他早就從艾爾頓口中問出那筆財產的下落,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算他沒能問出下落,應該也早就掌握住線索或大致的隱藏地點了。」

  這個推理完全正確。

  不過,如果要跟那老頭為敵,就意味著也要跟冒險者公會為敵。沒人想要跟全是野蠻人的冒險者集團槓上。正當這些黑道準備放棄時,那老頭就遭到逮捕了。

  「所以你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才盯上艾普莉兒了嗎?」

  艾普莉兒身旁剛好沒有護衛,這可說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因為那老頭非常疼愛孫女,所以艾普莉兒完全足以拿來當成跟他談判的籌碼。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錢。

  只要有錢,就可以幫艾爾玟做出解毒藥。就算她不去追求征服「迷宮」這樣的美夢,也能選擇其他的生存之道。

  「只要把那筆錢獻給老大,自己就能成為下一個幹部。每個傢伙都打著這樣的算盤,認真地展開行動。結果有個得意忘形的蠢貨不小心說溜了嘴,讓其他幫派的傢伙也知道這件事了。」

  「所以你們這些『斑狼團』的傢伙與其他幫派的人,現在也都展開行動了嗎?」

  事情變得愈來愈嚴重了。簡單來說,就是那老頭可能知道黑道的「祕密財產」藏在哪裡,為了逼他說出那筆錢的下落,這些黑道才會想要綁架艾普莉兒。

  「沒錯,你跟那個小鬼頭都死定了。」

  羅伯揚起嘴角。

  「別以為躲在家裡就能高枕無憂。衛兵根本保護不了你們。明天肯定又會有其他人殺去你家。你又能撐到什麼時候?你就待在地獄裡欣賞那個小鬼頭被人大卸八塊的樣子吧。」

  「多謝你的忠告。」

  我折斷了羅伯的脖子。

  後來又過了三天。

  我正站在廚房裡做飯。

  艾普莉兒目前依然跟我們住在一起。

  那些黑社會的傢伙好像還在附近晃來晃去。因為「聖護隊」與衛兵都有加強巡邏與戒備,所以一直沒有出手。然而我知道他們正在摩拳擦掌,只要逮到機會就會立刻襲擊艾普莉兒。

  這讓艾普莉兒連要出門都沒辦法,既沒去公會,也沒去育幼院。雖然她人平安是件好事,但整天關在家裡,似乎讓她有些憂鬱。艾普莉兒是個年輕女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不用說她還是個生性活潑的孩子。

  她正在二樓看著向艾爾玟借來的詩集,看起來百般無聊。

  不是只有艾普莉兒感到不安,艾爾玟也是如此。

  照理來說,她現在應該再次踏進「迷宮」了,但她擔心艾普莉兒的安危,依然待在地面。雖然她本人笑著說這也算是休假,但瑪雷特姊妹一直問她什麼時候才要再次出發。畢竟那對姊妹的終極目標是揚名立萬,不是救助可憐的女孩。

  要是這種情況持續下去,隊伍甚至可能因此分裂。

  僅管艾爾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她的眼神與雙腿一直動來動去,完全靜不下來。這應該是因為她對現狀感到焦慮不安,但理由不光是只有這樣。

  糖果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又有許多衛兵盯著。換句話說,我每次出門時也會受到監視。要是做出可疑的行動,就會頭一個被人懷疑,很難像過去那樣襲擊藥頭奪取「解放」。

  更重要的是,文森特還在懷疑我。在那傢伙的心目中,我依然是殺死他妹妹的嫌犯。如果我跟「解放」扯上關係,他自然也會懷疑到艾爾玟身上。

  如果這種膠著狀態持續下去,先倒下的就不是「魔俠同盟」,而是我們了。

  就算需要冒險,我也必須設法突破現狀。

  先來分析一下現況吧。

  這個城市的黑幫「魔俠同盟」有個幹部意外身亡,讓他的「祕密財產」失去主人,而且下落不明。負責管理那筆財產的傢伙在「大進擊」爆發時失蹤了。而那些黑社會的傢伙全都盯上那筆「祕密財產」。

  關於那個唯一知道財產下落的傢伙現在身在何處,我手上完全沒有任何情報。雖然只要隨便找個「魔俠同盟」的底層人員拷問一下,應該可以問出一些東西,但那些傢伙應該早就知道那種程度的情報,也老早就找到了吧。我反倒希望他們可以快點找到。

  我聽到某人走下樓梯的聲音。我把糖果的祕密材料放進陶碗,並在上面蓋了一塊布,然後迅速藏到腳邊的櫃子裡面,把櫃子的門關了起來。

  那人在下一瞬間探出頭來,而且果然就是艾普莉兒。

  「馬修先生,你在做什麼啊?」

  「原來是妳啊。」我笑了出來。「等不及要吃點心了嗎?」

  「你在做點心嗎?」

  「已經做好了。」

  我把事先烤好的餅乾放在盤子上冷卻,在餅乾上加了奶油。奶油中還加了用蜂蜜醃過的蘋果泥。然後在奶油上又擺上一塊餅乾,點心就完成了。

  「來,請用吧。」

  這可是馬修先生親手烤的奶油夾心餅乾。艾普莉兒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先是咬了一口餅乾,然後立刻露出笑容。

  「哇,這個好好吃喔。」

  因為她看起來很開心,我也跟著吃了一塊,兩塊酥脆的餅乾之間夾著香甜的奶油,突顯出蘋果的些許酸味。

  「嗯,勉強還行吧。」

  因為我製作點心時都在想事情,結果麵團揉得不夠緊實。

  「馬修先生,你將來想不想當個糕點師……」

  「不想。」

  為什麼我非得那麼悲哀,幫別人做自己不想做的蛋糕與餅乾不可?

  「明明就做得很好吃……」

  艾普莉兒不太高興地這麼說,同時又咬了一口餅乾。

  「你是不是還有在做其他東西?」

  「妳還想吃嗎?大小姐,妳也未免太貪吃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剛才是不是把某樣東西放進底下的櫃子?」

  雖然我急忙把東西藏了起來,但她好像還是聽到聲音了。要是被別人看到這東西,我就只能殺掉對方了。

  艾普莉兒也是這個城市的居民,很清楚「解放」是什麼東西,也知道那種東西有多麼危險。畢竟她是個善良的好女孩。要是她知道有朋友在服用那種東西,肯定會賭上性命阻止對方,不管那會造成什麼後果。

  「難不成那是點心的材料?你在做什麼點心啊?」

  她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把手伸向櫃子的把手。

  我從上面抓住了她的手。

  「不好意思,那樣點心還沒做好。如果不先放置一段時間,味道就會變得難吃。等我做好了就會拿給妳品嚐。」

  「嗯,那就麻煩你了喔。」

  看到艾普莉兒乖乖點頭後,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暗自鬆了口氣。

  跟艾普莉兒同居果然對心臟不是很好。

  隔天早上,我準備出門一趟。

  「我要去公會一趟看看。妳就陪艾普莉兒看家吧。」

  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還得去「聖護隊」那邊找文森特,向他打聽那老頭的現況。

  「等等我。」

  當我準備出門時,艾普莉兒急忙從二樓衝了下來。

  「你要出門對不對?我也要去。」

  「我說妳啊……」

  要是讓她光明正大地出去亂跑,我們把她藏起來就毫無意義了。

  「妳不是還要負責照顧奧利佛嗎?」

  「可是,我想知道育幼院那邊怎麼樣了。」

  「我覺得妳應該暫時避一下風頭比較好。」

  「可是……」她看起來似乎聽不進去。

  「我明白了。」我嘆了口氣。「我陪妳一起去。」

  反正她遲早都得面對「現實」,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別忘了,我們可不是要去玩的。」

  「這我當然明白。」

  「我也陪你們一起去吧。」

  因為艾爾玟也這麼說,結果我們還是跟上次一樣,三個人一起出門了。

  我們還是一樣引人矚目。不過看向艾普莉兒的目光明顯變多了。這不光是因為老頭子被逮捕與宅邸被查封的事情傳了開來,將目光投向她的道上弟兄也變多了。每個傢伙都露出野狼盯上獵物的眼神。

  艾普莉兒似乎也感到很不自在。

  畢竟這裡是大街上,艾爾玟也在旁邊,那些傢伙無法出手,但這也讓人感到更不舒服。

  我牽起艾普莉兒的手。要是我還得配合她的步伐,那就太花時間了。

  「抱歉,要加快腳步了。妳就努力跟上吧。」

  「嗯、嗯。」

  艾普莉兒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動作快。」

  艾爾玟也牽起她的另一隻手,同時加快了腳步。

  育幼院還在重建。雖然房屋在「大進擊」爆發的時候倒塌了,但裡面的孩子跟職員都平安無事。他們在原本的庭院裡搭設了小屋與帳篷,目前就住在這些臨時住宅之中。

  育幼院原本是由一間老舊的宅邸改建而成,但據說現在正在重建的房屋改成了宿舍,而且下個月就要完工。

  「我先去跟老師聊一下。」

  「等等,妳不要一個人先過去。」

  艾普莉兒迫不及待地衝了過去,艾爾玟也急忙追上去。當我也準備跟上時,停下了腳步。

  回過頭去,發現有好幾個孩子從臨時住宅後面探頭看了過來,好像在提防著什麼。很多孩子都會害怕我這種大塊頭。可是我經常陪艾普莉兒來到這裡,大家也都知道我是個虛有其表的軟腳蝦。我原本還以為他們在玩捉迷藏,但他們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

  「嗨。」

  「啊,馬修。」

  出聲回答我的人是路克。他是一位有著茶褐色頭髮的男孩,將來也想成為一個小白臉。

  「你在這裡做什麼?」

  「呃……有人叫我別讓人過來這裡。」

  「是誰這麼告訴你的?」

  「是米奇與喬伊。」

  他們都是育幼院的年長孩子。我繞過路克走到房屋後方。

  有三個孩子把木箱當成椅子,坐在上面大眼瞪小眼。

  金髮小鬼一看到我就發出咂嘴聲,把某種東西藏到懷裡。

  「喂。」

  聽到我這麼呼喊,他露出臭屁的表情站了起來。我記得好像叫做艾迪。

  「怎樣啦?馬修,有什麼事嗎?」

  艾迪聳起肩膀,用還沒完全轉大人的聲音威嚇我。

  明明才一陣子沒見面,他就已經給人變成壞孩子的感覺了。打架與偷竊這種小事,他應該早就都做過了吧。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討論等等要玩什麼遊戲嗎?」

  「少囉嗦!關你屁事啊!」

  因為家境貧窮又沒有父母,為了不讓世人看扁自己,這種孩子只能拚命虛張聲勢,大聲喊著毫無意義的話語。以前的我也是這樣。

  我看向從艾迪身後冒出的白煙,同時聞了聞味道。

  「原來是香菸啊……」

  雖然大致猜得到他們是在哪裡拿到這種東西,但我該做的事情早就決定好了。我搶過香菸丟到地上,還用腳踩了幾下。

  「小鬼頭抽這種東西可是會變笨的。」

  「你幹嘛啦!」

  這群小鬼頭全都站了起來,揮拳往我這邊打了過來。畢竟我在這裡是出了名的軟腳蝦。就算比他們高了超過一顆頭,他們也毫無畏懼地衝了上來。因為體格還是有差距,我沒有被他們打倒在地上,但還是被他們打得東倒西歪,就這樣被逼到牆邊。

  「喂,我要你賠錢。」

  「我賠就是了。那我現在就去付錢給老師,你們也跟我一起過去吧。」

  「開什麼玩笑啊!」

  他這次一腳踢在我的肚子上。

  對方畢竟是個體重很輕,又不懂打架要領的小鬼頭,連拉爾夫踢人都比這一腳痛多了。

  「你覺得自己這樣很帥嗎?那些話全都是小嘍囉的臺詞。你難道沒去劇場看過人家演戲嗎?那種傢伙只會說些自以為很屌的屁話,最後被正義的騎士大人打得屁滾尿流。」

  「我要宰了你。」

  「如果會被你們這些小鬼殺掉,我老早就沒命了。」

  我站了起來,把手伸進艾迪懷裡。

  「放開我!」

  雖然他趕緊揮開我的手,但還是慢了一步。我攤開手掌,看到一把小刀與小小的藥瓶。這把小刀似乎很鋒利。藥瓶也隱約散發出帶有刺激性的味道。

  我發出不屑的笑聲。

  「那些傢伙是不是告訴你,只要用這些東西抓住艾普莉兒交給他們,就會收你當小弟?」

  看來我好像猜對了。因為艾迪等人都明顯變得驚慌失措。

  「對方是『魔俠同盟』的人嗎?」

  因為他們不會來育幼院收取保護費,害我差點忘了這件事,但其實這裡也是「魔俠同盟」的地盤。他們早就知道艾普莉兒經常跑來這裡,所以才會設下陷阱。

  「……他們叫我看到那傢伙來這裡的話就去通知他們,還要我隨便找個藉口把她騙過去。如果我做得夠好,他們就會讓我加入,還會讓我幫忙賣『禁藥』……」

  只是隨便套個話,他就全部說出來了,真是個沒種的傢伙。

  「艾普莉兒跟你有仇嗎?她應該很照顧你們才對吧?」

  她只要有空就會過來幫忙這裡的職員,一直在這裡做義工。至少她從來不曾汙辱或嘲笑這裡的孩子。

  「我可沒有拜託她這麼做。」

  艾迪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那只不過是有錢人的娛樂活動。她不愁吃穿又住在大房子裡面。如果我說要跟她交換,難道她會願意嗎?」

  「那老頭也不可能想要你這種個性彆扭的孫子。」

  他想說艾普莉兒的行為只能算是偽善。我沒有否定,但也沒有肯定。因為只要換個觀點,一個人的行為就會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

  「而且你只不過是嫉妒人家罷了。」

  「你說什麼?」

  「如果你想當個黑道,我不會阻止你。」

  那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可以自由決定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就算他想要橫死街頭,也是他的自由。

  「可是,世上還是有著仁義這種東西。忘記別人平時的恩情,做出傷害恩人的事情,就只能算是個人渣。」

  「就跟我一樣」──我暗自在心裡補上這句話。

  「而人渣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殺人,就是被殺。」

  「正合我意。」

  「是嗎?」

  我把手中的小刀刺向艾迪。刀尖在他的眼球前面停了下來。他慢了半拍才做出反應,一邊大聲鬼叫一邊退向後方。真是遲鈍。要是我認真動手,小刀早就從眼睛刺進腦子裡面了。

  「你怕了嗎?要是連這種玩具都能嚇到你,我看應該沒有幫派願意收留你吧。」

  「玩具?」

  「你該不會以為那些傢伙真的想讓你們去綁架艾普莉兒吧?讓你們這種小鬼頭動手?那些『魔俠同盟』的老兄坐著看戲就好?」

  我不屑地笑了出來。

  「他們只是在捉弄你們。這把小刀只是普通的玩具,這瓶藥也只是加了辣椒的調味料,根本不是什麼麻醉藥。」

  我稍微往後退了幾步,讓陽光照在背後,使勁握住那把小刀。

  「嘿咻。」

  我發出吆喝聲,在手掌中把小刀折成兩段。

  「看到沒有?」

  我朝著他們伸出手掌。上面毫髮無傷。

  趁著他們看到傻眼的時候,我把藥水全部倒在地上。

  「如果想出人頭地,我勸你還是去找一條正道,別做那種自不量力的事情。要不然你的人生終點只會是『迷宮』。」

  在這個城市裡,就只有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才會蓋墳墓。絕大多數的人死後都是被丟到「迷宮」裡面。

  「你說艾普莉兒是個偽君子。可是你現在能這樣過活,其實全都要歸功於她。」

  「咦?為什麼是她的功勞?」

  「你以為這間育幼院最大的贊助者是誰?告訴你,就是艾普莉兒。」

  「出錢的人明明是她爺爺……」

  「那老頭一點都不在乎你們這些傢伙的死活。」

  就算看到他們死在路邊,他的眉毛也不會動一下,就跟絕大多數的人一樣。

  「要是沒有艾普莉兒,這裡早就變成黑道的住處,不然就是漂亮大姊姊討生活的娼館了。而你們不是變成路上的紳士,就是牛郎的候補人員。」

  沒有金錢與人脈,甚至連專長都沒有,最後會淪落到什麼地方老早就決定了。如果沒有能突破現狀的力量,那就只能隨波逐流。這不是因為艾迪無能,而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

  「……」

  「順便告訴你,這間育幼院現在得以重建,也都是多虧了那女孩。」

  否則這種給無依無靠的貧窮孩童居住的宿舍,不用想也知道會被排到後面才開始重建。都是因為某位老頭的孫女經常跑來這裡,這間育幼院才得以優先重建。

  「這樣你懂了嗎?你想要背叛自己的恩人,而且不光是會害死她,也會害死你們自己,簡直蠢到不行。」

  想殺死一隻會生金蛋的母雞,也就只有笨蛋了。

  「……」

  艾迪找不到可以反駁我的話語,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握緊拳頭。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跟艾普莉兒扯上關係,就立刻離開這裡吧。之後你想去當黑道還是路上紳士,都不會有人管你。」

  「少囉嗦!」

  艾迪忍不住揮拳揍了過來,但我根本沒理由站著挨揍。我輕鬆躲了開來,讓他自己揮拳打在小屋的牆壁上。他大聲喊痛,抱著拳頭蹲了下去。其他同伴露出擔心的表情衝了過去,但他立刻氣憤地揮手趕人。

  「這裡是我家。不管別人說什麼,這裡都是我家!我可不是有錢人家大小姐飼養的寵物。這裡才不是讓一個小鬼頭有空就跑來隨便幫點忙,享受優越感的地方!」

  「……」

  「你說我只是嫉妒?那又如何?我就是想成為一個大人物。我要靠著賣『禁藥』賺到大錢,變成一個像『魔俠同盟』、『斑狼團』與『群鷹會』那樣的黑道大哥。」

  明明連描繪出具體願景的想像力、知識與智慧都沒有,這小鬼竟然還敢說什麼想成為大人物。他頂多只能變成一個被人用過就丟的棄子。正當我張開嘴巴,準備澈底駁倒這個臭小鬼時,聽到了像是迷路孩童的呢喃聲。

  「艾迪……」

  我回過頭去,看到那個我最不想讓她聽到這些話的女孩。

  「啊啊,可惡!」

  我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就是為了避免讓矮冬瓜知道這件事,我才會一反常態教訓這些孩子。

  結果我每次都在緊要關頭搞砸事情。

  「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艾迪一臉尷尬地移開目光,就這樣不發一語。膽小的傢伙。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她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努力擠出這樣的話語。

  「你要罵我無所謂,但你絕對不能去賣『禁藥』。那種東西沒辦法讓任何人得到幸福。凡妮莎小姐也是被那種東西害死……」

  「……」

  我還記得她在葬禮上哭得很慘。

  「如果你討厭我,那我現在就走。所以你絕對不能去碰『禁藥』喔。」

  「妳沒必要離開。該滾的人是這些忘恩負義的蠢貨。」

  「沒關係。馬修先生。」

  艾普莉兒走向艾迪,拿出手帕纏在他流出鮮血的拳頭上。

  「再見了。」

  艾普莉兒倉皇逃離育幼院。我默默地跟了上去。雖然我只要進到暗處身手就會變得遲鈍,但雙腳還是一樣長。艾普莉兒在附近的路邊蹲了下來。

  原本還擔心她會被那些想得到懸賞金的混帳襲擊,但看來她平安無事。我暗自鬆了口氣,繼續往艾普莉兒那邊走過去,但她一看到我就突然轉過身體。那捲曲的背影就像是在說「拜託讓我一個人靜靜」。

  「原來你們在這裡。」

  就在這時,艾爾玟也追了上來。看到艾普莉兒現在的樣子,她猶豫地伸出手想安慰她,但最後還是作罷。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雖然我很擅長察言觀色,但我故意不這麼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妳不需要把那種蠢蛋說的話放在心上。」

  我如此說道。

  「就算妳捨棄所有財產變得身無分文,他也不會滿意。他還是會說妳長得漂亮,說妳享受過富裕的生活,繼續從妳身上『找出值得嫉妒的地方』,繼續怨天尤人。」

  真正的問題其實是艾迪心中的自卑感。只要他繼續怪罪別人,不肯對自己負責,就一輩子都不會有救。那種人就是你對他愈好,他也只會變得更嫉妒別人。

  「他要討厭我是無所謂,但他竟然想要去碰『禁藥』……」

  「反正他也只會把自己搞成毒蟲罷了。」

  藥頭無法金盆洗手的理由有很多種,不是錢的問題就是被同伴阻撓,或是自己也成了毒蟲。把別人推進地獄的傢伙,自己遲早也會摔進地獄。我大概也不例外吧。

  「我猜他現在應該被育幼院的職員打成豬頭了吧。」

  如果不被人毆打,他就不會明白。與其說他腦袋不好,不如說是因為他不曾受過這種教育。因為缺乏知識,所以頭腦也不會變聰明,只能靠著缺乏深思熟慮的手段追求當下的快樂。

  「妳過去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費力氣,也不是多管閒事。至少我就很感激妳。」

  艾普莉兒低下頭去,稍微動了動嘴脣。我假裝沒聽到那句話。憑我們現在的交情,這種小事早就不足以讓她向我道謝了。

  「我們回家吧。」

  「嗯。」

  她好像也沒心情去冒險者公會了。艾普莉兒乖乖地點了點頭。

  「……我上次不是說將來想要當個老師嗎?」

  「是啊。」

  「就憑我這種人,是不是辦不到那種事呢?」

  「確實辦不到呢。」

  聽到我這麼說,艾普莉兒倒抽了一口氣。

  「就算妳靠著那老頭的錢創辦學校,也絕對會以失敗收場。我敢跟妳打賭。」

  「喂,馬修。」

  艾爾玟再也聽不下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默默地揮開她的手。

  「果然是這樣啊……」

  「不過我說妳辦不到那種事,並不是說妳的能力有問題。不如說是相反。妳的夢想比妳所想的還要來的巨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想讓孩子去上學的父母,其實比妳想像中的還要少。如果是窮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正是因為家境貧窮,窮人才會希望家裡工作賺錢的人愈多愈好。對窮苦人家來說,孩子也算是人手。他們會覺得就算讓孩子去接受教育,對將來也不見得會有幫助。不對,他們肯定無法想像自己將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只能看到眼前的金錢與食物,不可能投資自己的將來。

  「如果妳真的想實現這個願望,那麼就會變成政治上的問題。為了讓孩子可以去上學,那些有錢人與大人物必須先制定好制度與規則,還得拿出資金才行。那可不是妳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

  如果讓一個孩子去工作,就能賺到一個人的伙食費。既然如此,他們當然會選擇讓孩子去工作。

  「……」

  「正是因為這樣……」

  艾普莉兒縮起身體。我把手擺在她的肩膀上這麼說。

  「妳絕對不能想要獨自解決所有問題。要去找尋志同道合的同伴,讓願意贊同妳理想的人變得更多。」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就必須擁有力量。而人數就是力量。只要同伴的數量變得越多,自己的想法就會變得更容易讓別人接受。

  「我想剛開始的時候,妳應該會遇到許多挫折吧。」

  誰也不會聆聽她的主張。別說是有人願意理解了,恐怕根本不會有人願意聽她說話。她將會嘗到孤獨的滋味。

  「妳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對的。要是感到迷惘了,就回到自己的原點Origin吧。原點會告訴妳接下來該前往何處。」

  沒人能夠一下子就取得成功。大家都得不斷經歷挫折與失敗。

  「妳不需要一下子就推動大規模的計畫,可以先從小規模的學堂開始做起。不過我想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會失敗就是了。到時候大家就會發現妳的理想有多麼遠大,也會明白妳是正確的。」

  一旦成功的案例變多,贊同的人應該也會跟著變多。對那些大人物來說,可以在平民之中找到頭腦聰明的部下也比較方便。

  「這個理想或許沒辦法在妳這一代取得成功,但如果有人繼承妳的理想,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實現。」

  以目前來說,艾普莉兒的夢想離現實太過遙遠了。即便如此,那應該還不算是讓鳥生下馬這種痴人說夢的事情。就算無法立刻實現,只要手段正確,說不定還是有可能成真。

  比起某個公主騎士大人想要復興故鄉的做法,這個夢想要來得實際多了。

  艾普莉兒用手背擦了擦臉。正當她準備開口時,我聽到某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哎呀,這不是馬修嗎?」

  「嗯?」

  回過頭去,忍不住發出咂嘴聲。因為我看到了不想見到的傢伙。這人就是娜塔莉。

  艾爾玟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娜塔莉小姐。恕我冒昧,請問妳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她看起來就像是教會的修女。

  「那間教會現在沒人住,裡面還有這套衣服,我就稍微借用了一下。」

  「我記得妳信奉的神不是某個土地神嗎?」

  「我一直在思考沒有本錢又能賺大錢的方法,最後發現果然還是這條路最妥當。大家不是都說搞宗教穩賺不賠嗎?」

  「能從妳那張嘴巴講出來的也就髒話。而且妳說的話根本讓人聽不下去。」

  「你有照過鏡子嗎?」

  「我每天都照。如妳所見,本人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這個臭男人……我現在就要宰了你,沒人有意見吧?」

  因為她真的拔劍了,我趕緊退到後方。

  艾普莉兒露出興致盎然的眼神,我立刻挺身站在她面前。因為娜塔莉這傢伙光是出現就會教壞小孩。然而娜塔莉一把推開我,彎下身體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哎呀,真是可愛的女孩。如何?要不要捐款給本教會啊?」

  「扁妳喔。」

  艾普莉兒拉了拉我的手。

  「她是誰啊?」

  「我以前的朋友。她說想要金盆洗手,就跑來這個城市了。現在正在找工作。」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我故意先堵上娜塔莉的嘴巴,免得她報上「百萬之刃」的名號。要是她敢報上名號,我保證會立刻把她送到神明面前。

  「難道說……妳是馬修先生以前的情人?」

  「饒了我吧。」

  「我才不要。」

  我們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要我跟這女人上床,我還寧願去跟半獸人交配。」

  「我的眼光還沒有差到會愛上這種神經大條的男人。」

  艾爾玟大聲地咳嗽了幾下,但我假裝沒有聽見。

  「……你們的感情明明就很好。」

  因為我們對彼此說話很不客氣,艾普莉兒應該誤以為我們是那種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吧。這可是天大的誤會。雖然這傢伙跟德茲不一樣,不會直接揮拳打過來,但那張賤嘴說出來的酸言酸語更是傷人。如果她是個男人,我現在肯定已經跟她拚命了。

  「對了。小妹妹,想不想要這個?現在只要一枚銀幣,就可以把這個護身符賣給妳喔。」

  說完這句話,她拿出一條骯髒的項鍊,上面還掛著某種魔物的牙齒。那是個護身符Amulet

  「只要掛上這個護身符,就能保佑妳生意興隆、全家平安、財源廣進、工作順利、桃花朵朵開、早生貴子……呃──還有什麼來著?」

  拜託不要問我。

  「妳願意買下來嗎?」

  娜塔莉硬要推銷那種貴到不行又毫無用處的東西給她,但艾普莉兒反倒眨了眨眼睛,露出同情的目光。

  「那個……這個城市裡現在有很多討厭神的人,我覺得妳穿成那樣不是很好。」

  因為那個綠帽太陽神的緣故,這個城市裡的聖職人員現在處境相當尷尬,就連與太陽神無關的聖職人員都逐漸開始受到迫害。而艾普莉兒就是在擔心這件事。

  「啊,原來如此。」

  娜塔莉點了點頭,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我發現她的衣襬有點髒,應該是已經被人找過麻煩了吧。我能輕易想像她反過來擊退對方的樣子。

  「謝謝妳為我擔心。」

  娜塔莉像是看到耀眼的東西般瞇起眼睛,輕輕摸了摸艾普莉兒的頭。

  「不過妳放心。反正我明天應該就會改行當牧羊人了。」

  「這個城市裡可沒有羊。」

  人生的「迷途羔羊Stray Sheep」倒是多到不行。

  「那你覺得當個牙醫怎麼樣?如果只是要幫別人拔牙,我應該還做得到。」

  「妳有辦法把手伸進別人嘴裡嗎?」

  「……看來這份工作不太適合我。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就對了。因為這傢伙肯定會嫌麻煩,把健康的牙齒也全部拔下來。

  「妳還是快滾吧。每次只要妳這傢伙出現,就會招來一堆麻煩。」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

  娜塔莉不太高興地轉身就走。

  「等等……」

  艾普莉兒小跑步追了上去。

  「那個可以賣給我嗎?」

  她伸手指向剛才那個護身符,還從錢包裡拿出銀幣。

  「我勸妳還是算了吧。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修女。就算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可是我看她好像很缺錢的樣子。而且她是馬修先生的朋友,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

  我還來不及反駁,娜塔莉就接過銀幣,把護身符交給艾普莉兒。

  「願神的祝福與妳同在。」

  娜塔莉咧嘴一笑,隨便說了句祈福的話語,就飛也似的跑掉了。

  「好耶,這樣我就能還清欠酒館的錢了。」

  「喂,妳給我站住。」

  我出聲想叫住她,但她老早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妳確定這樣行嗎?做人善良也該有個限度。」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艾普莉兒看著那條項鍊,小聲笑了出來。

  「我覺得她看起來不像是個壞人。」

  當我們回到家裡時,門前不知為何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努力鑽過人群,看到三名長相凶惡的男子被人用繩子綁住。

  「聖護隊」的人在旁邊用長槍指著他們。

  看來是那些男子想要偷偷溜進我們家裡,結果被人發現了。即便被人抓到了,他們也毫無畏懼地瞪著周圍的人。艾普莉兒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住我的衣袖。我默默地撫摸她的頭。

  這些死要錢的傢伙竟然又來了。雖然我們這次平安無事,但沒人知道下次會是如何。

  「總算回來了嗎?」

  我聽到了低沉的聲音。

  「我偶然經過這附近,結果聽到奇怪的聲響,趕過來一看就抓到這幾個傢伙了。」

  回頭一看,發現那人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小偷。」

  文森特低頭看著那些小偷,繼續說了下去。

  「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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