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騫用淡淡的語氣說。這是因爲他的性格。

「對不起,但其實我們也不怎麼想相信這艘船。應該不會有人笨到認爲這種平常來往南方溫暖海域的船來到北海的層層堅冰中還能保持安全。但這是此時此地能弄到的唯一一艘船。」

伊西多也用這種淡淡的語氣說。這是因爲他的嗓子啞了。

「別、別看不起自、自由貿易船。哈啾!在這裡才、才能創造自由貿易船的傳、傳說,哈啾!混蛋!該死的感冒!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海!哈——啾——!!」

騫一臉平靜地鄭重傾聽著伊西多噴嚏聲比說話聲還多的發言。說著格調被噴嚏弄得很低的海格摩尼亞話,伊西多的主張大致如下:這艘船的名字是神聖的自由貿易船紅海蛟號,我們的船員比曬鐵獸更有耐力、比鯊魚更兇猛、比抹香鯨更頑強,去冰凍的北海轉一轉也就跟去遊覽一圈差不多。

騫稍微偏過頭,看著紅海蛟號的船員們。若是依照他的判斷,紅海蛟號的船員們穿著比大蚌殼還厚的衣服,眼神比鯉魚還痛苦,比水母還更搖擺。但是騫並沒有刻意去指出這件事,而是決心專注於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可以載我們去北海嗎?」

伊西多不停打噴嚏到悲慘的程度,用傑彭語罵了很多髒話之後,才恢復用海格摩尼亞語說:

「可、可是我、我們還有別的事情。(吸鼻涕〜)我們打算在這裡跟坦能灣商工會議所的代表,哈、哈、哈啾!一起商討,爲在坦能灣建立常駐的傑彭商館進行一些調查。再加上,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運送旅客的生意,哈——啾!」

伊西多直接將辛柴對外發表的目的說了出來。但辛柴只是想到傑彭並沒有常駐坦能灣的商館,故意編出一件要辦的事情,其實他本人對這件事並不怎麼熱心,而且也沒有想過對手下的船員們隱藏自己眞正的心思。所以雖然近來辛柴與紅海蛟號的高級船員接觸了幾個坦能灣的商人,但所進行的都只能算是禮貌上的拜會罷了。此刻辛柴也剛好爲了跟坦能灣的一個掮客共進午餐而不在船上,伊西多只好拖著重感冒的身體出來面對騫。這時若能對折磨著伊西多的嚴重感冒表達些同情應該比較好,不過騫仍然只用冷靜簡潔的語言說出自己要辦的事。

「如果你們的目的只是爲了設立商館而跟這裡的人會面,就用不著船了,對吧?只要讓跟坦能灣工商會議所開會的團隊上岸,就可以辦成了。這段期間反正船什麼都不能做,當然可以載我們。」

雖然感冒嚴重得都快昏過去了,伊西多還是感到了好奇。

「到底各位到北、北海去做什麼?哈啾!那、那裡只有冰、冰塊跟海水啊?」

「一星期之前你這話是對的。但是現在除了冰跟海水之外,又多了一些東西。大約一星期前,四十幾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從這裡坐船過去了。」

「啊,我也,哈啾!也聽過這件事。他們是買、買了一艘船去的吧?」

伊西多一上岸就拋出『將北方的劍法與賽洛克水平線接枝來畫龍點睛』這個聽來很了不起的名目,跑到坦能灣的酒館裡混,得到的結果卻只有聽到了許多傳聞、宿醉頭痛、渾身血跡跟這場重得不得了的重感冒。所以伊西多也聽到過一擲千金弄到船之後急忙出發到北海那群人的事情。騫點了點頭。雖然感冒十分嚴重,伊西多的想像力還是以最高性能開始運轉。

「喔,是嗎?嗚,哈啾!意思是你要、要去追那些人嗎?」

「是的。」

「哈啾!你沒在海上討過生活,所以才會這樣想。哈啾!你難道以爲,在海上追船,跟在陸地上騎馬,哈、哈、哈啾!騎馬追人差(吸鼻涕)、差不多嗎?海上是沒有道路的。哈啾!何況就算你追蹤人的能力再、再高超,海面上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啊。」

騫面無表情地聽完伊西多說的話,就簡單地回答。

「這是我要來負責的問題,我都有辦法處理,除了其中一項之外。我沒辦法像凱納.卡須勒一樣在水上走。」

大意是我來追他們,你們提供船就好了。伊西多點頭。

「等著看吧,嗯。哈啾!好像會很有趣。搞、搞不好有機會幫賽洛克水平線加上猛烈的極、哈啾!極地之風吧。」騫沒有開口問賽洛克水平線到底是什麼東西,弄得伊西多很氣餒。但是伊西多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好,期限多長?」

騫早就從宓那裡聽過答案了。

「按照我現在的想法,大約三個星期。」

「在冰海上航行三星期……」我快瘋了!伊西多內心中想。任何一艘傑彭的船都不曾置身於北海的冰冷環境中。可是我卻開始很想這麼試試看。所以我已經瘋了。伊西多總是眞誠地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老實說,哈啾!我很想試試。」

「……我想要搭這艘船,不過希望你不要上船。」

「什麼話!」

「因爲你感冒了。我擔心你受不了海上的嚴寒。」

雖然騫不知道,但這句話給出了決定性的打擊。伊西多氣呼呼地說:

「嗚!我上不上船是由船長大人決定的問題。要不要讓你們上船也一樣要由船長大人決定。我會將你的提議轉述給船長大人。預定期間是三週,目標是北海。對吧?報酬是?」

「你們應該沒有什麼普通的定價吧。你剛才也說過,你們不運送乘客的。這樣吧!我屬於在海格摩尼亞相當有力的一個商團……」說到這件事讓騫感覺心裡突然一緊。他現在算是處於沒有請假而長期自行脫離?POG商團的狀態。「我可以幫忙在這座都市中建立傑彭的商館。」

伊西多開始左顧右盼了。辛柴船長來這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尋找他的表弟溫柴。從根本上來說,辛柴與仲介或商人接觸,其實也只是爲了打聽傳聞。『有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聞:有一個光靠眼神就可以害別人心臟麻痺的傢伙?』總之這艘船的去向將由溫柴置身之處來決定。所以伊西多不能隨便回答。

「好。(吸鼻涕〜)我會將你的提議轉告船長大人。但是別太期待了。不管是我們的船長大人還是我們都不怎麼害怕北海,但對於沒有收入的航行倒是滿怕的。」

「知道了。」

騫拋下『明天再來』這句話,就道別了。等到對話一結束,伊西多就急忙穿越甲板跑進了主升降口,看到他背影的騫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靠在船左舷的護欄上,騫朝遠方的港口發出了信號。一艘小艇立刻很快速地滑過海面而來。小艇一逼近船舷,騫就從梯子下到小艇上。划小艇的人沒說什麼話,直接將船頭轉往港口方向。

坐在小艇後方等待抵達港口,騫暫時回頭去看紅海蛟號。停泊在坦能灣港口的紅海蛟號帶有異樣的色彩。在四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紅海蛟的紅帆刺激到讓人爲之一震。它細長而追求速度的船身非常獨特,此刻港口並沒有航行北海用的笨重船隻停泊,所以也沒辦法直接比較。

航行北海的船一開始就是爲了衝撞浮冰設計的,吃水線很低,船底平坦,造得相當堅固。實際上這些北海專用的船因爲吃水線低,能夠停到迅速逼近的冰山上。但是紅海蛟號是流線而輕巧的〈當然是相對北方的船而言),吃水線相當高。所以紅海蛟號因著坦能灣碼頭的水深過淺,沒辦法停靠碼頭,只能停泊在內港的海面上。

騫轉回頭去,看著漸漸靠近的碼頭。坦能灣城內低矮的建築猶如緊緊纏抱住一樣地緊貼著地面。可怕的強風與堆積起來會把房子壓垮的雪逼得這裡的人只敢蓋低矮堅固的單層建築。只有泥土與苔蘚的淒冷山丘間露出的坦能灣市區,與其說是人類對嚴酷自然取得的勝利,不如說是人類對大自然舉起的白旗。

小艇以極快的速度逼近碼頭。除了坐著以外無事可做的騫望著小艇旁延伸出去的兩道白色波紋,以及平滑如鏡的外海。在這樣的時刻,思緒如潮水般湧進他的腦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騫想:

『宓到底有什麼樣的計畫?』

騫想到了哈修泰爾侯爵。侯爵似乎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理所當然的話了,反覆喃喃說著要殺掉葩。依照騫的判斷,侯爵似乎覺得毀滅導致自己復活的辛斯賴夫7葩,讓自己的復活失效是最重要的課題。可是對侯爵的這些話,宓似乎沒有什麼反應。難道宓也贊成殺掉葩嗎?還是爲了不刺激侯爵所以故意不顯露任何反應?

最後,騫下了有必要跟宓談談的結論。

到達了一行人住的旅館,騫看到將屁股盡一切可能擠在大廳壁爐前面的侯爵一行人的背影,微笑了出來。侯爵與魁海倫、沙姆爾、尼克、蓋博都已經顧不得面子,每個人都將毯子拉起來裹住全身,在壁爐前擠成一團。旅館老闆看了看他們可憐的樣子,就無言地出去拿柴火。感覺到有人進來的魁海倫回頭,用一張上下顎嘎噠嘎噠地互相撞擊的臉迎向騫。

「怎麼樣?」

「船長不在。我將提議告知一等航海士了。我說明天會再去。」

「辛、辛苦了。外面很冷,來這裡暖一下身體吧。」

騫搖了搖頭。壁爐前面的狹小空間要擠五個身軀巨大的男子似乎不太夠。魁海倫也一臉尷尬。騫並沒有眞擠進去,只是看了看侯爵僵住不動的背影。侯爵的視線固定在暖爐中的火光上,連一點也沒移動。騫安慰了魁海倫幾句,就走向宓的房間。房門打開的聲音讓坐在床邊的亞達坦豎起耳朵望向門。但是一發現進來的人是騫,亞達坦就又把頭放到前腳上開始打瞌睡。宓坐在床上,將手臂擱在床邊的窗台上。窗戶的門扇向外打開,窗外可以清楚看見坦能灣的冰海。遠處沿著山谷而下的冰川在稀薄的陽光下閃耀出神秘的光芒。騫靜靜地關上了門。

「宓.維瓦蒂.格拉喜艾兒。」

宓轉過頭去對著騫。她的臉上浮現了訝異。

「你漏了一個東西。」

「嗯?」

「在正式的稱呼前面還應該加上『敬愛的』才對。」

「對不起。」

騫輕輕低下頭之後,穿越房間坐向床尾。宓彎起膝蓋騰出空間讓騫坐,騫一坐下,宓就將兩腳放到他的膝蓋上。騫噗哧一笑,看了看宓小巧的腳。

「小腿肚子好像肥了一些。」

「肌肉啦,這是。」

宓將腿很舒服地放到騫的膝蓋上,扭腰再次望向窗外。騫閉上嘴,開始輕觸宓的腳趾。一時間兩人都只是無言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發現床上太過安靜,亞達坦抬頭環顧四周。沒發現什麼引起牠興趣的東西,亞達坦張開嘴巴打了個呵欠,又再次將頭放回前腳之間。

宓望向窗外,說:

「你想說些什麼?怎麼會用這麼正式的名字來稱呼宓?那裡很舒服。你抓抓看。」

「不是香港腳吧?」

「不會傳到你的手上啦,抓抓看吧。喀喀!不是那裡啦。好癢喔。喀喀喀!」

「嗯……追上葩之後妳打算如何?」

宓望著窗外,眨了眨眼。原本在看宓側臉的騫轉頭,看著亞達坦的肋骨部分上下起伏。不久之後宓說:

「被騫問到這種問題,宓好像還是第一次。宓是指關於未來會怎麼樣之類的問題。」

「妳不是未來漫步者嗎?」

「對,對的。宓是未來漫步者。所以才不喜歡這種問題。思考之後該怎麼辦,對宓而言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試著練習走路吧。」

「宓會去試……嗯。但這是取決於葩的問題。」

「葩?」

「嗯,這是取決於葩的問題。不,這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嗯。從現在起所有人的命運都取決於他們自己。」

騫疑惑了。

「不管對任何時候的任何人,不是都這樣嗎?」

宓朝著窗外用含糊的聲音說:

「很難用其他話來形容。宓並不是葩,葩並不是宓。宓就是宓。葩就是葩。騫……」

宓沒把話講完。騫凝視著宓的側臉。宓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也轉過來對著騫。

「你也許不知道,現在來做該做的事情吧。」

「該做的事情?」

宓將放到騫膝蓋上的腿收了回去,然後雙手撐在床上朝騫爬過去,坐到了騫的身邊。騫靜靜坐著注視宓。宓直視著騫的臉,舉起了雙臂。

宓的雙臂伸出,環住了騫的脖子。在騫的脖子後面交會的雙手靜靜地勾在一起。騫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宓則是乾脆將眼睛閉上了。宓耳語說:

「愛你。」

宓的唇貼近了騫的臉,以不疾不徐的平穩速度。騫同時感到了狼狽、期待感、焦急、喜悅與痛苦,並且對於自己產生的情緒非常驚訝。這段期間,宓的唇好像找到它原本就應該在的地方般,平靜地貼上了騫的唇。

辛斯賴夫扶著船舷護欄,望向海上漂浮的冰山。

海與冰山都充滿了乳白色。船員們都滿臉不安地環視著大海。出現只要貼近就可能會將船撞破個洞、讓整艘船海葬的冰山,讓甲板員都緊張了起來。但是站在艦橋高處的船長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望著水平線,並不去看旁邊的舵手一眼。船長信任舵手,舵手當然也認爲船長信任自己。

但現在辛斯賴夫處於不可能觀察他們如何對彼此表達信任的狀態。

在他裡面的葩可以用暴跳來形容,不斷想將自我表達出來。辛斯賴夫只能咬牙切齒。

現在葩幾乎已經尋回了自我的意識,將辛斯賴夫弄得十分焦躁。

『這寒冷的海把妳冷醒了嗎?還是時間軸?時間軸喚醒妳的可能性比較大。』

『呼喚……時間軸……』

雖然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多說出幾個字,但是葩現在甚至開始回答了。辛斯賴夫努力想笑,但是並不怎麼順利。

『太遲了。』

『我……未來……』

『妳沒有未來。妳只有現在,而且應該對此感到滿足。到了此刻妳才想否認嗎?我抓住妳的手的當下,就是抓住現在的手。妳敢說那不是妳自己的意志嗎?還眞可笑。我從來沒有束縛過妳的意志。妳是打從心底想這麼做。』

『我……未來漫步者……』

『未來漫步者?嗚。現在妳沒辦法再如此宣稱了。妳以爲越來越靠近的時間軸能帶給妳什麼嗎?不會的。爲什麼要反抗呢?妳可以永遠在我裡面享受當下。這難道不是妳想要的嗎?』

『我……葩.拉爾歌.格拉喜艾兒……未來漫步者……』

「混帳,給我住嘴!」

辛斯賴夫大喊,站在主桅下交談的巴雷德與朱伯金驚訝地望著辛斯賴夫的背影。辛斯賴夫緊抓著船舷的護欄,上半身大大地往前伸出,巴雷德還以爲他要跳下海去。但下一個瞬間辛斯賴夫就挺起身子,仰頭瞪著天空。

『那又怎麼樣呢?沒錯!妳,葩.拉爾歌.格拉喜艾兒,是個賽德蘭的牧羊女,連在這二十三年裡面創造了多少回憶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女人。所以呢?妳有資格說屬於妳的東西就只有那些回憶!此外都是屬於我的。我只是拿回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辛斯賴夫的手指不斷往船舷堅硬的木頭裡鑽,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壓白了。聽到木頭碎裂的聲音,朱伯金與巴雷德都大大吃了一驚。他們口中說著某些話連忙走過來,但辛斯賴夫根本沒發現辛斯賴夫很有耐心地閉著眼睛,將所有神經感官都專心朝向自己內部,等待葩的答案。葩有些遲才回答:

『時間……由誰來停止……』

『是誰讓妳停止時間的!誰給了妳這樣的力量,讓回憶不再遠去、不再遺忘,讓不想面對的未來無法逼近!』

『我……拒絕。全部拿走……』

『先想清楚整件事的意義再說話!』

辛斯賴夫強烈的憤怒讓葩猶豫了。就在辛斯賴夫想再多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有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辛斯賴夫轉過身去。這是個錯誤。當朱伯金與巴雷德憂心忡忡的臉龐進入他的視野之時,那兩張臉似乎混在一起開始旋轉。辛斯賴夫失去了平衡。巴雷德急忙伸出了手,但對辛斯賴夫來說,那隻手跟兇器沒什麼兩樣。辛斯賴夫跌跌撞撞地向後返去。在不斷旋繞的視野中,朱伯金與巴雷德的臉不斷重複從反方向逼近然後離開。看他們的表情似乎是在大喊,但辛斯賴夫卻什麼也沒聽見。辛斯賴夫發出了很大的響聲,倒在了甲板上。好像被壓在甲板上一樣,辛斯賴夫看了看天空,搖曳的灰色天空。乳白色的雲覆蓋住的天空不斷落下雪來。映入辛斯賴夫眼簾的最後一個影像是四方飄散的飛雪,接著他就昏了過去。

「您醒了嗎?」

辛斯賴夫根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如果不回答,對方還會反覆地問。煩死了。辛斯賴夫與他剛剛戲耍的無意識世界道別,慢慢睜開了眼睛。黑漆漆的船艙頂映入了他的眼中。身體隨著船輕輕晃盪,辛斯賴夫感到一陣頭暈想吐。他無力地將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那裡是床邊的牆壁。可惡。我的感官已經亂七八糟了。辛斯賴夫又將頭轉回反方向,看到了多勒涅的臉。

「您眼睛看不清楚嗎?」

「多勒涅……」

「是,對的。您總算醒了。已經一天半了。」

辛斯賴夫想要問『什麼一天半』,但馬上就住嘴了。昏?啊啊,我昏過去了。辛斯賴夫慢慢試著移動身體,有種陌生的感覺從全身各處冒出。這到底是什麼?辛斯賴夫在棉被底下摸索著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身上只有一件上衣。他用靦腆的表情望向多勒涅。

多勒涅有點臉紅地說:

「那、那個……您昏過去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必須幫您洗一下衣服。」

「大小便失禁了嗎?」

「……是的。」

辛斯賴夫苦笑了。

「是誰?哪個傢伙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多勒涅也噗哧笑了。

「是我。我當然脫了您的衣服、幫您擦乾淨了,但其實沒什麼有趣的。只不過讓我想起自己孩子小的時候幫他們換尿布的回憶罷了。」

「好吧。衣服還沒準備好嗎?」

「衣服洗了,但在這個地方要將衣服曬乾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多勒涅稍微偏過頭。船艙中放了個小小的火爐,辛斯賴夫的褲子與內衣就掛在上面。「還需要再等等。」

辛斯賴夫慢慢從床上起身。連這個簡單的動作,辛斯賴夫也必須分解成許多段來嘗試。他的手臂抖動著,腰上則是隱隱作痛。辛斯賴夫的腿一站到床邊,多勒涅連忙將頭轉開。辛斯賴夫看了看自己的腿,說:

「腿還沒什麼力氣。快幫我把衣服拿過來。穿著穿著就乾了。」

「如果您想的話,那就請穿上吧。幾乎都快乾了。」

多勒涅從椅子上起身,將衣服遞給辛斯賴夫之後再次轉回去,面對牆壁坐著。穿上衣服的辛斯賴夫忽然想起一件事,說:

「爲什麼只剩你一個人?」

「現在已經很晚了。大家應該都睡著了。」

「那麼是你一個人在照顧我了,其他傢伙可以容許這件事發生嗎?大家應該都猜你很想宰了我。」

「再怎麼說,我也是克利的權杖。」

前面話說得中氣十足的多勒涅越說越心虛了。

「不……我不知道。應該說我是個死去的祭司。不回到克利身邊卻回到這地上,不知還能不能自稱是克利的權杖。」

「向克利祈禱吧,求祂給你信心。這對你們這些神的夢想家而言是最適合不過的事情了。」

「夢想家?」

「你們不是相信夢的神嗎?」

「啊,是的……」

多勒涅雖然回答了,卻感覺辛斯賴夫的說明就是有些不對勁。但是辛斯賴夫並不打算再多說。穿完衣服的辛斯賴夫點點頭,說:

「你也回去瞇一下吧,我現在沒事了。我想再睡一陣子。」

「是嗎?」

多勒涅起身,拿起了放在桌邊的燈台,就往船艙門走去。爲了開門而抬起手的多勒涅突然停住動作,朝後轉。辛斯賴夫的雙眼靜靜望著多勒涅。多勒涅猶豫了一下,說:

「您應該已經很累了,抱歉……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要請教。」

「什麼?」

「我必須永遠這樣活著嗎?」

「什麼意思?」

船艙無盡地搖晃著。聽到單調然而不停傳來的嘎吱聲,多勒涅不知怎地感到一種淒涼。

「我想過了。辛斯賴夫您大概也不想在這樣的現實中醒來吧。我說的是死者自行復活的現實。所以我猜得出已經復活過來的您之所以要進行這趟怪異航海的理由。」

「猜猜看吧!」

「您想要打破現狀吧?」

辛斯賴夫直視著多勒涅,什麼話都沒說。多勒涅用混雜了期待感的目光看著辛斯賴夫,說:

「我只能這樣想。您已經復活了,而爲了復活所用的儀式與魔法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副作用。像我這樣的人都可以推測到您是爲了讓之後的日子恢復正常,想要打破現狀、克服這些異常現象。」

「假定是這樣好了,所以呢?」

「如果現狀打破了,我會再次死去嗎?」

辛斯賴夫搖了搖頭。雖然在寒冷的船上穿著很厚的衣服,但多勒涅看來很陰沉淒涼。他手上拿的燈台微微地搖動著,他痛苦的眼神與在殘雪中來往的飢餓走獸差不多。辛斯賴夫決定要對他說說。

「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這件事取決於你自己。」

「咦?」

辛斯賴夫再次躺回床上。

「對不起,請你熄燈出去吧。」

「辛斯賴夫……」

「這件事是你自己要去決定的。多說無益。晚安。」

辛斯賴夫將棉被拉上去蓋住了自己的頭。多勒涅因困惑與毫無理由的痛苦而注視著棉被底下的辛斯賴夫。『對不起,請你……』辛斯賴夫會說這種話嗎?多勒浬走到桌邊,吹襲了燈台上的火焰。船艙瞬時間陷入黑暗。多勒涅舉著燈台走出了船艙。船艙的門關上之前,多勒涅低聲說:

「願您做個好夢。」

辛斯賴夫一點也沒動。多勒涅無聲地關上了艙門。

第四章

坦能灣的海面看起來就像水銀一樣平靜沉重。實際上船員們也的確習慣稱它『重海』。這裡的魚喝進的都是結凍前片刻的冰水。看著巨大冰板般的水面,哈修泰爾侯爵回頭去跟辛柴船長對看。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爲什麼要這樣看我?」

「……因爲你不是活人。」

哈修泰爾噗哧笑了。笑的人只有他一個。伊西多將眼睛睜得老大,魁海倫則完全相反,將眼睛瞇得很細。騫摟著宓的肩膀,以沉靜的眼神看著後方的辛柴船長。辛柴坐在甲板專用的折疊椅上,將長大衣披在肩膀上,雙手抱胸盯著哈修泰爾侯爵。落下的雪花融化之後再次凍結,讓衣服都發出了如同金屬的光澤,辛柴船長的臉上也發出蜜蠟色光彩。魁海倫認爲那張臉映襯著乳白色天空十分好看。哈修泰爾神經質地將巨大的斗篷整理了一下,說:

「咳……咳咳!那我是什麼?」

「不是世界上還沒發明形容你這種東西的詞,就是我還沒聽說過。」

「你繼承了誰的智慧?」

「大海。」

「大海。意思是你大膽聲稱繼承了格林.歐西尼亞的智慧。那麼我來問問最後的賀加涅斯。我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

辛柴回答的同時緩緩起身。他一起身,騫就看出這男子能給人多大的壓迫感。他個子不算高大,體格也不算極壯,但騫卻有種要仰頭才能看清辛柴船長的感覺。對於高大的騫來說,這是很少發生的事情。站直的辛柴看著哈修泰爾侯爵,說:

「聽伊西多說,你好像在追某人。你追的是誰昵?」

「保管我死亡鑰匙的人。」

哈修泰爾侯爵低聲說,辛柴船長似乎認爲這個答案很難對付,稍微別過臉去。必須把眼睛睜到不能再大,才能好不容易看出細粉般的雪珠在舞動飄散著。在冰川底部辛苦長起的虎尾樅樹枝上都佩掛上了白色肩章,但雪如果落在海中,就像瞬間被呑沒進去一樣消失無蹤,甚至漣漪都沒泛起。辛柴再次轉頭看侯爵。

「你想要眞正死亡的理由是?」

「因爲我死過一次,我知道那有多美。」

辛柴注視了侯爵一眼,然後將視線移向其他人身上。他的視線投向只從騫的腋下露出一點臉龐的宓。辛柴只將視線稍微垂下,然後又馬上回到了騫的身上。

「你們都是這一位的手下嗎?」

「我與宓不是。」

「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來……幫忙宓的。」

「是嗎?」

辛柴再次瞄了一必一眼。然而他的問題是對著騫問的。

「這位小姐的目的又是什麼?」

騫疑惑了一陣子,然後想起了傑彭人的一種習慣。騫回頭看宓,變得更訝異了。宓以茫然的眼神看辛柴。她用猶如被魔法迷住的眼光從上往下打量辛柴的全身。宓稍微結巴地說:

「宓……不知道。」

不知道?騫與魁海倫再次驚訝地看著宓。辛柴皺了一下眉頭,又繼續對騫說:

「誰幫我問一下,那位小姐到底是眞不知道,還是知道卻不能說?」

「不知道。」宓回答。「我眞的不知道。」

這次除了侯爵與宓本人之外,所有人都感到了驚訝。因爲大家都清楚宓平常不說『我』這個字的。但是辛柴與紅海蛟號的船員卻搞不清眼前這些人在吃驚什麼。辛柴縮起肩膀又攤開。在坦能灣沒什麼重要事情必須得辦,大致瞭解情況之後他知道應該可以設立商館。建立經過伊斯的中繼貿易航道、設立常駐坦能灣的商館及其他附加費用、維持費等工作的大綱企劃書也可以寫成了,辛柴判斷只要把它交給船東或船東協會就夠了,所以現在只能決定回傑彭了。這就是辛柴煩惱的來源。雖然想打聽溫柴的消息,但這是他私人的事情,並不足以成爲整條船滯留於此地的理由。當然船員們都會尊重他的決定。三個星期,辛柴想。花三個星期在北海轉轉畫張海圖也好,之後重新回到坦能灣打聽一下溫柴的消息,再根據結果決定往後的行動。不管怎樣,答應他們總是可以賺到一些時間。辛柴望向侯爵。這段期間應該可以好好探索一下這個不可思議的人物。

「我允許你們上船。哪一天出發呢?既然要追人,那應該是越快越好吧。」

侯爵點點頭。

「現在馬上出發怎麼樣?」

「等今天晚上返潮的時候就行。晚餐後應該就可以了。」

「知道了。我並不需要準備太多。」

侯爵轉過身去面對著魁海倫、尼克、蓋博與沙姆爾,在沒有任何合理原因下一路跟著他來到這無比險惡之處的男人們。侯爵稍微咳了幾聲,然後用拜索斯話說:

「感謝你們長期以來的貢獻。」

從表情看來,尼克受到了極大的震驚。雖然沒他那麼誇張,但其他男子也都一臉驚慌。

「你們下船去吧。我的馬隨便你們處理,我現在不需要了。你們要繼續一起走還是要分手,都由你們自己決定。如果決定分手,魁海倫就把剩下的錢分一分吧。但是我建議你們一起回到托比去,爭取辛斯賴夫財產的所有權。這雖然很困難,但我相信你魁海倫。」

「侯、侯爵大人!」

「我們要跟著您。而且我們要跟侯爵大人一起回來這裡!」

尼克與沙姆爾同時大喊,蓋博也頑強地搖頭。但是魁海倫只是用稍微痛苦的表情望著侯爵,什麼話也沒說。侯爵皺起一張臉瞪著屬下,突然大喊:

「這群蠢貨!」

這聽起來很難讓人想像是一個剛剛還咳個不停的人喊出來的聲音。伊西多害怕地看了看侯爵。

「我不會再回來了!居然還說要跟著我!」

「侯、侯爵大人……」

嘶呤!想走近侯爵的尼克面對突然冒出來的刀刃,身子一震。侯爵就這樣豎起劍對著尼克。伊西多發出咬牙的聲音,連忙猛力舉起木劍,但辛柴船長舉手制止了伊西多。侯爵用燃燒著的眼光輪番掃視尼克、蓋博與沙姆爾。

「如果不坐小艇回去,我就把你們全砍了!」

尼克咕嘟呑了一口口水。侯爵並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他聽得出這是侯爵的眞心話。尼克不自覺地朝後返了幾步,蓋博與沙姆爾也停在原地不動,整個表情都皺了起來。這時魁海倫慢慢開了口。

「雖然不能說這段期間以來很愉快……」

尼克、蓋博與沙姆爾似乎無法置信地看著魁海倫,侯爵則還是冷冷的。魁海倫用乾燥無味的聲音說:

「我對於認識你、長期跟你一起並肩作戰不會後悔。」

魁海倫稍微低下了頭。

「再見了,我的主人。」

強烈的海風中,魁海倫這句充滿了淒苦的拜索斯話傳進了伊西多的耳中。伊西多因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痛苦情緒而眨了幾下眼睛。

魁海倫直接轉身往小艇走去。尼克一臉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又看了一眼侯爵,侯爵還是用無比嚴酷的表情無言地將他趕走。尼克終於用力揉了揉眼睛,登上了小艇。蓋博跟沙姆爾也用虛弱無力的腳步登上小艇,魁海倫馬上對船夫下了簡短的命令。靜靜開始移動的小艇漸漸朝坦能灣的碼頭遠去。侯爵一直到了這時才將劍插了回去。辛柴瞄了侯爵幾眼,說:

「船上嚴格禁止沒有得到船長的命令就使用武器。未來請留意這件事。」

侯爵淡淡一笑。

「別擔心,船長。我之所以沒有立刻將我這把劍丟到海裡去,是因爲我還必須要用它一次,僅僅一次,而且對象不是在這艘船上的任何人。拜託,可以帶我到船艙去嗎?」

「先告訴我航道吧。」

「在那邊那個宓會告訴你。我想休息。我又冷又累。」

侯爵並沒有說他強迫自己的部下離開內心很難過,但辛柴看得出來。辛柴轉頭對伊西多說:

「帶這位到船艙去吧。祭司奇騰利待過的那個船艙就行了。」

「是。」

侯爵整理了一下衣角,無力地拿起自己的背包。伊西多看了看侯爵憔悴的樣子,有些驚訝。剛剛拔出劍來威風凜凜地命令屬下的男子跑到哪去了?侯爵這時看起來完全像個孤獨的病人。伊西多將侯爵帶到了升降口,感覺『我扶你』這句話在喉嚨裡面一直轉。

辛柴直盯著騫瞧。搞不清狀況的騫突然清醒過來看宓。宓用小卻清楚的聲音說:

「目的地在正北。朝羅盤指的北方走就行了。」

「冰,雪,風。我好討厭,討厭斃了,討厭爆了,討厭到快瘋了,我討厭寒冷!」

用白眼瞪著艾佩薩斯的溫柴沉鬱地說:

「就只有妳一直在那邊叫叫叫,看看其他人吧。」

「露莉,冷嗎?」

「不……不怎麼冷。」

「琳,冷嗎?」

「好像不……」

「百夫長,冷嗎?」

「咿嘻嘻嘻!」

「只有我冷,只有我冷。眞不公平。我最討厭不公平了。嗚嗚嗚!」

溫柴並不怎麼想斥責艾佩薩斯爲什麼只去問一些不怕冷的傢伙,卻不去問亞夫奈德、傑倫特或妮莉亞。因爲這樣做只會遭到無視,艾佩薩斯會假裝沒聽見。所以溫柴開始想要不要把神龍王的女兒嘴巴給塞住,然後花個幾年逃避神龍王的追殺。這是很合他口味的空想,只不過這種行動造成的結果不太合他的口味罷了。

伊露莉用擔心的眼神看了看艾佩薩斯,說:

「艾佩薩斯,妳對天氣應該有很大的適應力。就我所知,極地的冰風暴跟火山的炙熱對妳應該都沒什麼影響才對。」

艾佩薩斯回答之前,傑倫特就先回答了。

「她只是……沒辦法免疫於裝可憐的誘惑罷了。」

連傑倫特的聲音中都混雜著不耐。艾佩薩斯睜大眼睛瞪了傑倫特一眼,突然她的眼睛上方落下一塊巨大的布,蓋住了她的眼前。艾佩薩斯掀起布來往旁邊一看,看到憔悴的亞夫奈德解開自己的斗篷,用發抖的手蓋在她身上。艾佩薩斯啼笑皆非地對亞夫奈德說:

「奈德,你瘋了嗎?」

亞夫奈德只穿著襯衫不斷發抖,不過依然微笑說:

「啊,我就是因爲知道總有一天會這樣,才、才來從事受人尊敬的職業。」

「你瘋了?快穿回去!明明是個人類,你想凍死嗎!」

亞夫奈德的上下牙齒不斷噠噠地撞在一起,但還是努力直視艾佩薩斯的臉。艾佩薩斯的眼角下垂了。她好像不怎麼高興似地抓起斗篷遞給亞夫奈德。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吵總可以了吧。你這話說得也太自大了。你難道打算訓神龍王的繼承人艾佩薩斯一頓嗎?」

亞夫奈德微笑著接過斗篷。坐在亞夫奈德背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艾賽韓德也微笑了,但因爲鬍鬚太茂密,沒人能看到他的嘴巴在動。凍僵的手吃力地將斗篷的繫帶綁好之後,亞夫奈德轉回去看艾佩薩斯的側臉。

艾佩薩斯的眼角仍然不住蠕動著。即使發現了亞夫奈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艾佩薩斯還是皺著眉頭望向百夫長的鬃毛。亞夫奈德在內心中搖了搖頭。按照他的詳細觀察,從北方的風接觸到艾佩薩斯肩膀的瞬間起,她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不滿。如果是人,應該可以說是暫時的情緒不穩定,但亞夫奈德無法確信是否對龍也能下這樣的診斷。

看著艾佩薩斯的亞夫奈德突然冒出一種怪異的感覺,轉過頭去,發現面無表情的伊露莉在看著自己。亞夫奈德不知爲何突然將肩膀縮了起來。下一瞬間突然有某種聲音鑽進了他的心中。

『亞夫奈德。』

傳訊術?亞夫奈德的雙眼稍微睜大了一點,盯著伊露莉看。伊露莉輕輕點頭,然後又維持望著前方的姿勢。

『你擔心艾佩薩斯嗎?』

『……是的。可是妳是怎麼辦到的?我感覺不到妳在施法,怎麼……』

『這件事之後慢慢再談好嗎?』

『啊,好的。對不起。』

亞夫奈德在內心噗哧笑了。身爲魔法師,他注意力的焦點自然就跑到這類地方去了。伊露莉仍然盯著自己的前方,不斷傳訊息過來。

『我也在擔心。我可以從她的表情舉止中讀出不安來。這對人類而言是很可怕的天氣,但是其實寒冷對她根本沒有任何影響。』

『當然嘍。我很好奇她爲什麼會這樣。』

『她好像很想被人保護。』

『保護?』

亞夫奈德訝異地望向伊露莉,但伊露莉仍然只直盯著前方。亞夫奈德環顧了一下四周。常綠樹葉子間吹來猶如刀鋒般割人的風,將已經暗下來的山路弄得更加淒涼,蔚藍天空中飄來飄去的烏雲跳著自己的舞步。在氣候溫和的時候很難發現的,雲幾乎可以說已經發狂的動作,讓看到的人都爲之暈眩昏亂。

這一夥人走得很吃力,然而還是用如同往常的耐力爬上了這條山路。溫柴走最前頭、格蘭殿後的排列順序給了這群人持續前進的強大推動力。如猛獸般咆哮的風聲雖然讓每個人都蜷縮起身子,但連傑倫特或亞夫奈德都板著張臉,很有毅力地走著這條似乎永遠走不完的山路。

突然伊露莉又傳訊息來了。

『亞夫奈德,神龍王爲什麼要讓你們負責照顧艾佩薩斯?』

『什麼意思……』

『嗯……看到現在的這趟旅程,不知爲什麼我感覺很訝異。』

『妳很訝異?』

『艾佩薩斯爲什麼要跑到這麼北方來?看不出她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她只不過是跟著你們到處跑吧?』

『也可以這麼說。』

伊露莉暫時停下來不說話。努力想看清她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那一頭黑髮,亞夫奈德看出這沉默是伊露莉給予的體貼。亞夫奈德,想想看吧。亞夫奈德再次回顧艾佩薩斯,陷入了沉思。

一陣子之後,亞夫奈德注視著伊露莉。

『意思是神龍王是爲了追捕辛斯賴夫派她跟著我們嗎?我們是她的嚮導?』

『從目前的現象看起來,似乎也可以這樣說。』

『但是……這樣原因跟結果就沒辦法連在一起……』

『你說原因和結果嗎?』

亞夫奈德一時間閉口不說話。他的腦袋中靈光一閃。

如果時間停止了,原因跟結果的前後關係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亞夫奈德用力彎曲凍得麻木幾乎彎不了的手指,握起了拳頭。感覺到手指尖的感覺恢復了,讓亞夫奈德狂跳的心臓搏動沉靜了下來。

這時,一行人前方傳來了像是在輕微擾動的東西。亞夫奈德望向前方。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很難看清溫柴的背影,不過至少能看出他聳立在山頂上。總算爬上那令人憎恨的山頭了嗎?亞夫奈德很吃力地繼續往上爬。他的背後傳來艾賽韓德充滿憎恨的嘆息聲。

「喔喔,卡里斯.紐曼啊。感謝您讓我們爬完了上山的一段。」

等到最後格蘭與托爾曼,哈修泰爾也爬上去之後,一行人暫時聚集在山丘頂上望向腳下。下坡路消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了,幽暗森林蜿蜒的山巒間可以看到遠處一片平坦的黑暗。傑倫特皺起了眉頭看著腳下,輕聲說:

「啊,那是海啊。可是那邊那個白色的東西是?」

伊露莉用很沉穩的語氣回答:

「是冰川。」

「冰川?」

「就是冰的河流……山頂上堆積的雪變成了冰,沿著山谷滑下,就像一條溪流一樣。當然流動的速度沒有河川那麼快。它是靠自己的重量慢慢滑動的。」

「Afhick, Dotimasirbaami……」

黑暗中傳來溫柴的聲音,害得妮莉亞笑了出來。溫柴的聲音似乎十分不耐。當然沒有人聽得懂那些話的意思,但溫柴對於世界上居然有冰川這種東西存在這件事感到很莫名其妙,很想開口謾罵,這個誰都能猜得到。伊露莉平靜地繼續往下說:

「冰川到達海的時候就會裂開,變成冰山。看看那邊的幽暗海上漂浮著的白色東西吧。」

「德菲力啊,我還以爲那是船帆。雖然看起來有些奇怪。那是冰塊嗎?」

「是的。」

「有燈光……那個方向好像是坦能灣吧。現在天色暗了,看不清楚路,距離還剩多遠呢?」

伊露莉看了看山腳與漆黑的森林,回答說:

「最大的問題是冰川。下去的山谷中間搞不好就會經過冰川。現在這麼晚,各位要穿越過去恐怕是很困難的事情。如果急著過去,被卡在冰川中間進返不得反而不好,就先預定明天上午才到達然後慢慢往下走應該會好一些。」

身處黑矇矇的山上,沒有人會蠢到無視於精靈的這番建議,所以一行人都只能默默點頭。伊露莉輕聲說:「來,出發吧。」之時,他們也只能嘆口氣,並不猶豫於踏出沉重的腳步。沿著通向下方的道路行走之時,伊露莉再次望向遠方坦能灣城與海洋。這時精靈令人驚異的視角一隅閃現了一道正要消失在冰山間的船帆。那是帆船嗎?伊露莉一時間將注意的焦點都集中在帆船上。暗銀色的海與藍白色的冰山之間,那艘船的帆十分醒目。那是鮮難的紅色。在帆船再次消失在冰山的陰影中之前,伊露莉清楚看見了那張帆。巨大的紅海蛟圖案畫滿了船帆。在這銀白世界中,那船帆完全格格不入,讓伊露莉輕輕地微笑起來。眞是艘美麗的船啊!

「我如果現在死去,就應該不會再復活了。在首都,我已經滿足了我內心中最低劣的部分,但同時也是最頑強地殘存下來的那些慾望。」

如果葛雷在這裡,可能會用極爲誠懇的表情說出『您到風化區去了嗎?』之類的話,但丁賴特與穆史塔巴都只是默默點頭。索羅奇用不怎麼特別自豪的語調淡淡地解剖著自己。

「也許可以說是對名譽的慜望,但從本質的意義上來說,應該算是我自己的心事。我很希望自己的一生受到某些客觀者的審判。我不想去計較十幾代之後那些凡夫愚婦的後代是不是公正的審判官。無論如何,從這些裁判身上拿到好的分數本身,對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們應該也很清楚才對。你們應該有身穿銀色盔甲盛裝參加遊行的經驗吧。」

穆史塔巴噗哧笑了。

「眞是一針見血啊。」

穆史塔巴的眼睛正看著過去。他稍微用力振動喉嚨說:

「在只爲我歡呼的人們互相無法區別的一張張臉龐構成的風暴中間,我才能感覺自己似乎重生了。」

「我需要的就是這個。這應該是老人的固執吧。」

索羅奇將手杖豎了起來,說:

「我說這些話不是爲了自我炫耀。坦白說,我想獨自抱著這些喜悅回到墳墓裡去。我之所以拋出這個話題,終究還是爲了你們。我希望你們反求諸己,找出自己內心遵從的原則到底是什麼。我其實並不是那麼瞭解你們。在這個時代裡面,你們在這個時代絕對找不到像你們一樣這麼瞭解自己的人。你們應該問自己,自己去找出答案。那麼你們就可以再次死亡了。」

說完話的索羅奇盯著丁賴特的額頭。丁賴特沒說什麼,只是瞪著桌子。索羅奇很憂心。『自己內心中存在著遺憾,而這些遺憾竟然強烈到讓自己拒絕服膺了一輩子的眞理』這件事,對這些強硬直率的聖騎士來說是很難接受的。難道只因著自己內心中的不知名遺憾,就拋開了騎士的本分、歐雷姆的榮耀而回到這地上來?丁賴特很想用吶喊來否定這一切,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索羅奇嘆了口氣,望向坐在桌旁的第四個人。

「雷提的劍啊!」

雷提德洛斯滿面愁容。裝作沒看到他眼角閃爍的淚滴,索羅奇故作平靜地說:

「在徹底的危機中犧牲自己的決定,不管從誰來看都一定會起疑心的。況且這個決定不是其他人而就是你自己做的,那當然就更是這樣了。所以你沒必要有罪惡感。」

「謝謝您這番話。但我還是感到很可恥。」

「不,你沒有必要羞恥。如果下這種決定的時候內心中沒有任何一點疑惑或躊躇,反而不像人類了。就算只犧牲一根自己的手指或腳趾,一般人也會馬上先選擇拒絕。你是個

人類,人類裡面任憑誰也沒辦法非難你。就算雷提親自現身,我也會幫你辯護的。」

雷提德洛斯搖搖頭。

「索羅奇大人,我聽說在我死後,我有很多弟兄都下了跟我一樣的決定。但是他們都沒回來。只有我拒絕了通向雷提的道路,還執著於這個世界……」

「我跟你說不是這樣!」

索羅奇發出了刺耳的喊聲。雷提德洛斯閉上了嘴。

「沒錯!那場戰鬥中,許許多多雷提之劍都追隨你破壞了自己。而且他們都沒回來。但是這兩者之間明明就有差異!你是在沒有任何榜樣的情況下最先這麼做的。你的不安是最大的,難道不是嗎?其他弟兄們,可惡!原諒我的嘴吧。那些傢伙們都有著高度群眾心理的支持。既然有人做了,我也跟著做。但是沒有人給過你這樣的支持。這到底有什麼好羞恥的?你走上了一條困難的路,在這段必須自己走的旅程中,你所受的痛苦也許該受人同情,但絕不該受人輕蔑!」

雷提德洛斯低下了頭。索羅奇長長地嘆了口氣。

「雷提賦予你這樣的權能,意思並不是要你貶低自己的生存。祂雖然是破壞神……不,還是算了。與聖職人員討論教理不是魔法師該做的事。拜託你了,不要否定自己。你必須要直視自己才行。如果別過頭逃避去看,就不可能看清楚。要知道你的Hjan是什麼,你必須坦誠地面對自己。」

「我會銘記在心。」

想說的都說完了,索羅奇將帳幕的門簾掀起,走到了外面。留在帳幕裡的人應該需要一段自己好好深思熟慮的時間。

野戰營外面站著一個雙手放在劍柄尾端、將巨大的劍撐在地上靜靜凝視四方的戰士。經過的肯頓居民都回頭瞄他一兩眼,但那個戰士卻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然而索羅奇一出來,戰士就輕輕地回頭看他。索羅奇搔了搔下巴,說:

「艾卡德那,這樣站在那裡,不累嗎?」

龍牙兵艾卡德那〈Ekardnah〉對索羅奇爲什麼幫他取了這麼奇怪的名字、是否因幫他取名字而感到快樂都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搖頭。

「不累。」

「我對你們種族沒進行過深入的硏究,你們有很多東西都是我不知道的。你有什麼樣的慾望?如果我說我不需要你的服侍,你會怎麼做呢?」

「一定要現在回答?」

「如果不困難的話。」

艾卡德那銳利地看了索羅奇一眼。他的眼睛清亮,從裡面很難找到任何情緒在搖動。

「很難啊。請原諒我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你是爲了什麼而生的?」

「嗯……過著過著目的就會自然出現了,不是嗎?」

「我是這樣想的。我此刻跟個小孩子沒什麼不同。跟這世界結下些恩怨之後,也許我生存的目的就會出現了。」

「因爲我不是單數嗎?哈哈哈。」

艾卡德那不知道索羅奇爲什麼笑,但也沒說什麼。索羅奇笑著說:

「好。但是我有一樣事情拜託你。」

「請說。」

「不要想一些想幫我報仇之類的事情,不管我是以什麼方式死去。之所以要先跟你說清楚,是因爲你是我召喚出來的。你讓我感受到了父母的心情。」

艾卡德那皺起了眉頭。索羅奇呵呵笑了。

「希望你度過快樂的人生,不要留下任何遺憾。被遺憾綁住腳的話,黃泉路就會變得十分漫長。要把那些東西甩開繼續往前走才行。」

「索羅奇?」

索羅奇開始猛力揮動手上那根杖。他走過艾卡德那的身邊,說:

「這是經驗談。請牢記。」

艾卡德那望著索羅奇的背影好一會。索羅奇一面對向自己打招呼的肯頓警備隊員與居民們投以微笑及溫暖的問候,一面繼續往前走。握著杖的手大力揮動著,陽光下他的背影挺得筆直。

魯森差點用手直接去抓大刀的刀刃。由於恢復自己原本的樣子還沒多久,對自己的身體不太熟悉,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只稍微割到一點手掌的魯森連忙將手拿到嘴邊,舔了舔血。魯森再次猛力舉起了大刀。

雷澤努力故作不在乎地說:

「喂……你在那裡做什……?」

坐在溪谷底的巨人一臉疲憊地看著峭壁上方的雷澤與魯森。巨人坐的谷底還離得很遠,但巨人依然注視著雷澤。

「我先過去等著你們。」

魯森對他咆哮說:

「吱!誰會丟著你不管讓你自己去死!吱、吱吱!」

雖然是豁出性命的兇狠高喊聲,但巨人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回答。雷澤舉起手制止了魯森,說:

「停手,魯森。我們用不著報仇。納克頓不是復活了嗎?」

「喔?吱,是嗎?」

魯森一臉茫然地看著雷澤。

「吱吱!但是巨人殺了納克頓……」

「那件事別再管了,魯森。」

雖然一臉混亂,但魯森緊閉上嘴巴。雷澤再次望著巨人說:

「那麼,你不是爲了征服克頓山回來的嗎?」

「當然不是。」

巨人放眼俯視周圍綿延的山巒與谷中的溪流。雷澤也在無意識中跟著巨人望向克頓山周圍向四方展開的新綠波濤。大地上隆起的峭壁與山峰,青翠的森林間聳立的紅色岩壁與其上繚繞的雲波……密密生長的樺樹林旁,層層疊疊的岩石如同時間的備忘錄般靜靜待在那裡。雷澤因突如其來的訝異而全身僵直。他從來沒看過克頓山這個樣子。從這個角度看,克頓山的美麗遠超過他的預期。雷澤突然想到,巨人應該很清楚這個地方才對。因爲他是克頓山的主人。他記得從這個地方所看到的克頓山之美,所以才回到這裡來。

巨人用略帶疲倦的聲音說:

「如果不是這裡,美麗的克頓山,我要到哪裡去等死呢?」

雷澤什麼話也沒說。他甚至突然感到一陣嫉妒。就像流浪者從村落農夫身上、遊牧民族從農耕民族身上感受的那種嫉妒。雷澤擠著眼睛,看著這個希望自己生命終結時待在某個特定地方的傢伙。巨人慢慢開口:

「這些小傢伙們應該會回溯到時間的水源去,穿越阻攔住他們的水源,新的時間就會流進世界。這時溢流到世界上的時間江河會清洗我,讓我回到過去。過去的塵埃被洗去,過去的回憶散落在河水中靜靜消失。」

巨人會這樣直接變成山、變成岩石。跳越過等待本身。雷澤知道這所有一切。原本望著遠處的巨人似乎覺得想看的東西他都看過了,慢慢低下了頭。將頭貼到膝蓋上之前,巨人用虛弱的聲音說:

「別妨礙我從現在開始、將持續到永遠的休息。」

巨人闔上了眼皮。巨人將頭埋到膝蓋間,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突然吹起的風送來了一把樹葉,灑向巨人岩壁般的肩膀。那是克頓山對它唯一的眞正主人做出的最後告別。雷澤突然感覺喉嚨哽咽,低下了頭。

第五章

伊西多看著哈修泰爾侯爵,哈修泰爾侯爵看著騫,騫看著宓,宓看著辛柴船長。辛柴站在紅海蛟號的船頭,看著還沒結冰但溫度跟冰沒什麼兩樣的海水。他的視線就跟這些海水一樣冰冷。

騫從這道食物鏈中靜靜起身,空出了自己的位子。宓坐在絞盤旁邊的水桶上輕輕擺動著雙腿,騫走到她身邊之後就往她右邊的甲板直接坐了下去。他之所以選擇右邊的理由,是因爲亞達坦站在左邊。宓稍微轉頭看著騫蓬亂的頭髮,就抬起手幫他理順。

「梳一下頭吧。頭髮被風吹得很亂。要不要像那些船員一樣用頭巾把頭包起來?」

「妳不是靠坐在這裡來折磨這艘船的船員吧?」

「咦?什麼意思?」

「這艘船的船員都是傑彭人。他們就算很渴,想喝水桶裡的水,恐怕也無法對妳說出『請讓開』這句話。」

宓微微一笑,把腿盤到水桶上。

「教教他們跟仕女談話的方法吧。想要完全忽視於佔了世界一半的人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也許不是完全忽視,反而是太重視了。我搞不清楚,嗚。有一次我在伊斯的酒館跟個滿身風沙的商人朋友對飮時聽他說過,傑彭人雖然一般對女人瞧也不瞧,但對自己的妻子卻極好……」

騫雖然很清楚自己說故事的實力不夠,但面對宓的時候就沒必要在乎這些了。所以騫將自己先前聽說的簡單故事慢慢說了出來,宓雖然臉上變化出各種表情,但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傾聽著騫講的東西。說話雖慢但是毫不矯飾的騫,以及表情豐富但不怎麼插話的宓,這兩人的樣子在北海這冷漠的空間中非常特異。他們似乎在享受著自己獨有的下午。

哈修泰爾侯爵靠著前桅下方站著,注視著這兩個人。鼻子中出來的氣變成白霧遮住了臉,比起他緊閉的嘴,他胸前交錯的雙臂似乎說了更多的話。侯爵雙臂抱胸,用右手食指一次次敲擊著左邊的二頭肌。大大的防寒外套裹住了身體,頭巾也幾乎往下拉到眼睛處的伊西多則是站在船尾盯著侯爵看。伊西多發現侯爵的手指正依著某種熟悉的節奏移動著。觀察了侯爵好一陣子的伊西多突然將右手的手套脫掉,右手伸向左手的手腕。

是脈搏啊。

這時侯爵慢慢轉過頭,瞄了伊西多一眼。伊西多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邊手腕,一臉尷尬地接受著侯爵的視線,侯爵面露訝異。然而馬上低頭看自己手指的侯爵能夠理解伊西多的行動。侯爵將抱胸的手臂攤開,用手撐住了額頭。他的嘴唇吐出白氣的同時混雜了幾句自言自語:

「明明都是虛空……還裝作活著。」

伊西多聽不懂這句拜索斯話。他判斷必須試著對侯爵說幾句話才行,所以在假意拉前桅帆繩、對甲板員下一些不必要的指示〈「釦子扣緊一點!要是感冒了怎麼辦!」〉的同時,很自然地走近侯爵。侯爵假裝自己眞沒看出來他在做什麼。伊西多走到侯爵身邊之後,將頭巾朝後一翻,對雙手呼呼吹著氣,說:

「哎,這天氣還眞糟糕,哈修泰爾。站在甲板上沒關係嗎?」

侯爵點了一下頭。伊西多咧嘴笑了。

「可是呢,你一個拜索斯人怎麼會想上傑彭的船呢?」

侯爵慢慢轉過頭去看伊西多。伊西多先確認了一下侯爵跟自己的距離,然後才接著說:

「我不是故意找麻煩。我們船上的人對這種事情並不在乎。這艘船是自由貿易船,而且既然這裡不是傑彭的海域,就算我們讓拜索斯國王上船來,只要爲的不是軍事目的,傑彭軍部也沒辦法生氣。他們倒是會抱怨一番就是了。」

伊西多理直氣壯地這麼說,但侯爵並沒有做出任何表情。一陣子之後伊西多有點急了,侯爵才開口。

「我也是這樣。」

「咦?」

「我也一樣。只要這是艘在海上航行的船,不管船籍登記在哪裡,我都不在乎。這算回答嗎?」

伊西多考慮了一下該不該發火,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該對什麼發火。所以伊西多一直到顯示出任何反應都已經遲了之時爲止,都沒有任何反應。哈修泰爾侯爵將頭從伊西多轉向騫與宓的方向。

騫現在沒有說話。騫的頭靠著坐在水桶上的宓的腿,靜靜地坐在甲板上,宓則是將手放到騫的頭上,將騫的頭髮這裡梳一下那裡整一下。騫慢慢抬頭看了一眼宓的下巴,用帶著點疲倦的聲音問道:

「妳爲什麼要這樣看辛柴船長?」

「這是嫉妒!騫在嫉妒。宓現在快變成悲劇三角關係的可憐犧牲品了。嗚。這種事宓早就想試一次了。」

「那個……」

「等一下,我可以想出很棒的台詞。假定騫被嫉妒遮蔽了雙眼,去跟辛柴船長決鬥。知道嗎?那麼宓會抱住騫的手臂這麼說:即使在只有幾點星光的黑暗夜晚,即使你不在身旁,即使宓的雙眼已盲,宓的雙瞳還是會永遠反射出騫的模樣,這你信不信?」

「如果我說我很感動,妳會笑吧?」

「當然嘍。竟然說魔像也會感動,恐怕連宓以外的人也都會笑的。」

「老實說,我起了雞皮疙瘩。」

「是這樣嗎?來,現在試著生個雞蛋吧。」

騫重重嘆了口氣,宓一面將騫的頭髮撥開一面呵呵笑著。一陣子之後,宓解開了夾在騫頭髮上的袖釦,稍微嘀咕了一下,騫則是眼淚都快要流了出來,只能一直忍著。

「很痛吧?眞能忍,眞乖。」

「用回答當作獎品獎賞我吧。」

「回答?啊,剛才那個問題啊。宓爲什麼要看辛柴船長?」

宓擺動著雙腿,再次望向站在船頭的辛柴的背影。

「那個人,就是大海。」

「大海?」

「嗯……大海。這眞神奇。宓一直生活在平原上,覺得海好神奇啊。」

「那是第一次看到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感受到的神秘感嗎?」

「應該不是。這船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水手。該怎麼說呢,看看施慕妮安吧。施慕妮安的大地上有高山、有深谷、有丘陵、有江河。格林.歐西尼亞的海呢?不管那裡面有些什麼,海都一樣平靜。現在不要故意說一些什麼大海波濤洶湧之類的東西挑我的毛病。」

正想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說的騫尷尬地閉上了嘴。宓有點疑惑地說:

「像陸地的人裡面有哪些東西都會顯露在外面。那樣的人會有像豐饒果園的部分,也會有像崎嘔山地的部分,還會有展現出心中深深傷口、猶如深谷的部分,以及像荒野一樣的部分。這應該算是像陸地的人。但是像大海的人所有的部分都是平的。」

「平的?」

「嗯。宓的話很奇怪吧?宓的腦袋裡面只有模糊的概念。所以就算說得很奇怪,也請原諒。不原諒I必,宓就打你。怎麼說呢……這樣去分類人,對那個人卻不適用。船長大人完全就是大海本身啊。」

宓突然低下頭。

「沒辦法逃了。雖然本來也沒這種想法。」

騫抬頭去看宓,但因爲下垂的劉海,所以根本看不清宓的眼睛。映入騫眼中的只有帶著淺笑的唇。宓縮起肩膀,說:

「格林.歐西尼亞伸出了手……諸神只剩下祂了嗎?」

宓稍微偏過頭,用眼角瞄了侯爵一眼。哈修泰爾侯爵雙臂抱胸,望著宓的側影。

「華倫查變得一動也不能動,嗚,那麼克頓山的巨人應該也放棄了。格林.歐西尼亞也沒辦法施展出力量。但光是這位沉默寡言的神打算直接站出來,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了。如果是祂,這點忙應該幫得上。因爲祂太強大了。但是太晚伸出的手伸不了多遠。現在馬上……」

「什麼……意思?」

宓回頭去看騫,然後笑了。

「但是呢……」

「嗯?」

「宓眞正想得到的是傻瓜騫的幫助啊。宓是個傻得不能再傻的大傻瓜,雖然知道騫根本幫不上任何忙。咩——!」

宓輕輕地說,騫感覺到猶如被剜心的痛苦。但是騫沒辦法去定義這情緒,被無法定義的情緒折磨對騫而言是很陌生的事情。所以騫好長一段時間都只能僵著一張臉。宓微笑著伸出了手,輕輕扶著騫的兩頗,彎下腰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宓好像抱怨太多了。你那張臉哭起來就更嚇人了。笑吧。」

騫很吃力地將嘴唇的兩端往上揚,宓看了笑得差點滾下了水桶。騫爲了扶住宓急忙起身之時,聽到了桅杆頂上傳來的喊叫聲。

「Sarlelo!」

伊西多、哈修泰爾侯爵、辛柴船長、騫跟被他半抱在懷中的宓全部抬頭望向桅杆頂

端。辛柴與伊西多的臉上都浮現了喜悅。辛柴高喊道:

「Irrivhepjan?」

「Rigkeelunborthas! Rene……?」

沒把話說完的瞭望員幾秒後又補充了幾句話。宓眨了貶眼睛,問騫說:

「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

「不清楚,好像是看到船了之類的。」

「哇,船?太好了。可是船長大人爲什麼要擺出那張奇怪的臉?」

「可是那艘船……」騫轉過頭,宓看了騫的側臉,有些不安。「好像觸礁了?」

宓的臉色一下就暗了下來。「觸礁?」

騫的傑彭語翻譯是錯的。這一帶的海上並沒有暗礁之類的東西,所以不可能觸礁。但是這一點關係也沒有。伊西多莫名其妙地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根本猜不出船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啊。難道突然冒出一隻巨海妖,將船抓起來丟到一邊?」

將視線轉向周圍的海與冰山,辛柴搖了搖頭。

「那是很浪漫的想像,但是不對。應該是被冰山夾住了。」

「咦?冰山?」

「仔細看看那邊的冰山吧。碎得很慘吧?還能看到幾根木材呢。船是被夾在那邊的冰山與這邊的冰川之間。他們應該不會蠢到自己故意跑進去。當時看起來應該很安全。但是船一進去,冰山就開始激烈運動,冰川與冰山就從兩邊把船夾住了。就像被擰住了一樣,某一個瞬間,船激烈地彈了起來。這時因爲船的重量,冰川崩塌了,所以就落上了冰川。雖然不太容易想像,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伊西多點頭,望向傾倒在冰川上的船。

船兩側的船舷幾乎都破碎散落了。彎曲的桅杆滾落遠處,航海設備與器具都已毀損,插進雪中各處,凍結在冰川底。船員們被彈到冰川上,一具具屍體散落冰上四處。其中還有些屍體證明了這裡不是與世隔絕的孤寂空間。伊西多再次用充滿訝異的表情望向辛柴。

「這裡怎麼……」

「是白熊幹的。」

「這樣啊。」

伊西多感覺身上一陣惡寒。辛柴用極爲鎭靜的表情回望宓。

「想下去確認一下嗎?」

「好。」

宓平淡的表情弄得辛柴很訝異。她臉色沒發青,上下牙齒也沒抖得不斷互相撞擊。雖然分明帶著痛苦,但沒有一點不安。怎麼會這樣?辛柴暫時停止煩惱,對伊西多說:

「幫十個船員裝備完整的武器之後叫他們上小艇吧。白熊搞不好還會回來找屍體。搜索就交給我,你負責指揮船吧。」

「船長大人您要自己……?」

「是。要從那條冰川上岸,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是辛柴的擔心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方法解決了。根本就沒必要把小艇放下去。哈修泰爾侯爵只不過走到騫身邊說了幾句話,騫就半信半疑地點頭,將繩索綁在自己的腰上。然後侯爵將騫舉起來,往冰川上方拋了過去。

紅海蛟號的所有甲板員都驚訝得張開嘴巴的同時,優雅地飛過極地白色天空的騫行進了差不多六十肘之後落到了雪堆上。一陣子之後,騫拍了拍衣服站起來,紅海蛟號的船員馬上就用比看侯爵更莫名其妙幾倍的眼神去看騫。就算厚重的防寒服可以緩和衝擊,六十肘的距離還是可以輕易摔斷人的頸骨。辛柴船長發出了呻吟聲,伊西多則開始摸他的木劍。「爲紀念賽洛克水平線的完成,必須要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船員聽了都露出快昏倒的表情,甲板長穆罕默德則是用不怎麼流利的海格摩尼亞話對哈修泰爾侯爵說:

「能不能再辛苦你一次?這次往反方向。」

侯爵沒回答隻言片語,差點被拋進極地之海的伊西多在內心中鬆了口氣。這段期間騫搖搖擺擺地走向了遇難船,將繩索綁在船錨上。這個不怎麼穩固的固定裝置完成之後,紅海蛟號就停在了冰川旁邊。侯爵又向伊西多發出了幾句簡短的要求,一陣子之後三股繩索被拋向冰川上的騫。騫用那條繩索將破船的處處都綁了起來。

調查隊綁著繩索,安全地降到冰川上。船員中沒有人覺得順著繩索溜過海上是件困難的事,宓則是被牢牢綁在侯爵的背上過了繩索。亞達坦沒辦法溜過繩索,只能站在甲板上痛苦地看著主人。所有人都在冰川上站定之後,就走向船的殘骸。剛開始觀察船身殘骸的四周,伊西多就用很不滿的語氣說:

「很少有人死得不慘的,但要死得這麼慘也實在太誇張了。」

純白的冰川上展現出的地獄景象讓船員們全都啞口無言。被船那些破碎木材壓扁的船員體內爆出的內臟都被冰凍得硬了。伊西多沒頭沒腦地踢了內臟一腳,冰凍的肉塊掉了下來,船員們都立刻發出了憤怒的喊叫。但是出腳的伊西多本人的臉是變得最鐵青的,船員們也無法再繼續憤怒下去。這段期間都在仔細觀察的騫在船體下不受風的位置發現了一樣令他很有興趣的東西。船員們蜂擁而至。白雪的某一部分變成黑色的了。騫脫下手套,抓起了一把變黑的雪,仔細地看了看。一陣子之後他點了點頭。

「這是灰燼。」

「灰燼?」

伊西多疑惑了。騫將手上的東西拍掉,再次戴上手套,說:

「當時還有倖存者。因爲實在太嚴寒了,他們就將這雪原上唯一能弄到的柴火燒掉了。這是船體的破片。等一下……」

騫走了幾步之後看了看船體被破壞的部分。

「這好像是龍骨……不過怎麼看都不會是大船的龍骨。從大小還有其他特徵看來,這應該是小艇的龍骨。可是從它破損的情況看,絕對不是因爲那場事故被破壞的。這應該是用鋸子鋸開的。爲什麼要破壞小艇呢?就算不把小艇劈開,可以當柴火的木頭這裡還有很多啊。這是……」

「是雪橇啊。」

辛柴船長從稍遠處如此回答。人們都轉過頭,發現他無言地指著地面上散落的木塊與幾根彆曲的鐵釘。但是辛柴船長很快就拿出了比這個更確實的證據。辛柴彎下腰將雪抄了一點起來,雪原上就顯現出兩條筆直的痕跡。

「這雪不是很久以前下的,還沒凍結成冰。雪橇的痕跡上只覆蓋了一點點雪。我們在沙漠上偶爾也會使用類似這個的東西。要做成雪橇,小艇比巨大的船容易得多。」

伊西多哭笑不得地說:

「這樣說來,這艘船的船員全都瘋了。他們應該坐小艇回南方去才對吧?」

辛柴一時間面帶煩惱的表情看著地面,然後將頭轉過去對著騫說了幾句話。騫沉重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調査一下屍體。」

「好的……拜託了。」

騫馬上開始一一檢視屍體。伊西多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們這樣子,然後走近辛柴用傑彭話問道:

「兩位在談什麼?」

「伊西多,也許從幾具屍體上會發現並非事故的其他死亡原因。」

「咦?」

「照你的話來接著說,當時不贊成這種瘋狂計畫的船員應該非常多。要毀掉救命的小艇,是你的話會贊成嗎?但是雪橇的確做成了。我跟騫都懷疑,在下決定製作雪橇之際,恐怕曾爆發過嚴重的事態。」

伊西多啼笑皆非地看了看辛柴,再次朝騫看過去。一陣子之後,騫站起身,說:

「差不多了。好像有一場激烈的打鬥。」

這幾個人花了一段時間用自己發現的東西形成假設的理論。船碰上了悲劇性的事故,完全無法修理,所以被丟棄在冰川上。很多船員都在事故中死亡,但還是有悻存者。他們烤火來溫暖自己的身體,試圖要活下去。他們分成了兩派,一派希望製作雪橇,另一派希望搭小艇,雙方發生衝突,打了起來,又有很多人遭遇死亡後,做成了雪橇。接著人們將能從船上搬下來的東西全搬了下來載到雪橇上,離開了這裡。伊西多對於這種推論非常不滿。

「雪橇?嗯……雖然我對這附近的地理完全不熟,但眞有路可以坐著雪橇翻越回大陸去嗎?這種想法實在太過愚蠢了。雪原上根本弄不到糧食。如果坐著小艇,至少還能釣個魚什麼的。我不知道這些北方的水手是怎麼想的,但我本人絕對無法接受這種愚蠢的意見。爲了擠上小艇有限的位置而打起來還有可能,怎麼可能爲了這種事打起來?」

辛柴聽到伊西多的意見,點了一下頭。雖然能支持這個推論的都只是些情境證據,並沒有受到嚴密理性的支持。這時哈修泰爾侯爵開口了:

「如果想要回到大陸上去,用小艇好得多。」

「什麼?」

伊西多用很不滿的聲音問道。但是伊西多在哈修泰爾侯爵回答前就先猜出答案了。伊西多哭笑不得地說:

「不,那如果他們是要繼續前往北方的旅程……?」

「那雪橇當然好得多。」

船員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伊西多代表了他們所有人的心情,說:

「他們難道認爲自己到北方去還能回得來?」

哈修泰爾侯爵並沒有回答。侯爵沒辦法對船員們說明那些人並不會死,至少不會因爲寒冷飢餓而死。所以侯爵只是緊閉著嘴唇。辛柴直盯著雪原的地平線瞧,就像在追蹤埋在雪底下朝地平線延伸出去的雪橇痕跡一樣。一陣子之後,辛柴很沉重地說:

「回到船上去吧。」

回到紅海蛟號之後,辛柴船長將哈修泰爾侯爵、宓與騫都叫到船長室去。騫感覺他知道辛柴想要說些什麼。雖然想不出他們正確的用字遣詞,但無論如何,就算辛柴此時說出要直接往回走,或者宓說出要下船,騫都不會感到驚訝。辛柴默默地望著宓,對騫說:

「宓小姐下去的話恐怕會死。幫我告訴她,宓小姐一個人撐不了幾小時的。」

「她不會是一個人。」

這句話不是從騫而是從哈修泰爾侯爵的口中說出,讓辛柴稍感訝異。辛柴看侯爵之前先看了一眼騫,似乎想表達『你才是她的情人吧?』但騫仍然面無表情。辛柴對侯爵說:

「意思是說你也會下船嗎?」

「是的。感謝你把我帶到這裡。」

「那我改一下說法。你們兩個在這裡撐不到幾小時的。」

老實說辛柴在等待著騫說話,騫卻沒開口說出『他們不會是兩個人』。他仍然不說話,辛柴更訝異了。乾咳了一次之後,辛柴朝著侯爵用平靜但嚴肅的語氣警告說:

「我是個會爲船員的人身安全負責的船長。你們下船之後要做什麼都隨便你們,但下船之前你們的性命不是你們自己能負責的。那是我的責任。因爲這份責任,我可以接受或拒絕你們下船的要求。」

低著頭的騫腦中流過一句話。『很晚才伸出的手伸不了多遠。現在馬上……』騫想:辛柴的責任在此就結束了嗎?騫對於自己的想法很滿意,但對於搞不清這想法的背後到底有何意義感到十分不滿意。

在侯爵想說些什麼之前,宓先開了口。

「我明天下船。」

辛柴繃著一張臉注視著宓的雙眼。但是宓暫時往旁邊看了看,之後笑著繼續說:

「也有可能是今天。」

這下換成辛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然而宓又看了一次亞達坦之後說:

「不,我們待會再談。」

辛柴在考慮要不要問騫『那位小姐是不是在耍我?』如果這時不是甲板的方向傳來了伊西多喊破喉嚨的慘叫聲,辛柴早就把這番話對騫說了。辛柴握著木劍猛然站起,盯著宓的臉瞧。宓微笑了,說:

「亞達坦的耳朵很好。現在最後一位幫助者也來了。格林.歐西尼亞,所有人類的強大父親啊,謝謝了。現在要不要出去看看?宓也很好奇那一位是誰。」

艾賽韓德坐在長滿苔蘚的山丘上,望著冰海上凝結的晚霞。這裡的風強到詭異的程度,鑽過他一縷縷的鬍鬚,讓艾賽韓德感到十分困擾。粗魯地將飄揚的前額頭髮撩起之後,艾賽韓德用不快的聲音說:

「亞夫奈德怎麼了,伊露莉?」

站在他身邊的伊露莉撥了撥頭髮,也望向海岸,說:

「他在拿石頭往海裡面丟。那是對格林,歐西尼亞施行的暴力嗎?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責怪格林.歐西尼亞……」

「……不是這樣。他只是鬱悶吧。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沒錯。那個種族做的事有很多都是這樣的。」

艾賽韓德突然回頭看伊露莉。

「妳知道嗎?」

用這種方式問精靈問題似乎過於簡略,但伊露莉卻懂得他的意思。甚至伊露莉還用問題來回答他的問題。

「亞夫奈德這樣懷疑嗎?」

「嘿,妳怎麼猜到的?」

「這個嘛……如果一個矮人向一個精靈提議爲了散步要去爬山丘,很容易就可以猜到那場散步的意思絕不只是散步而已。因爲矮人對散步根本沒什麼興趣,要矮人跟精靈一起散步就更是莫名其妙。」

艾賽韓德發出了呻吟。伊露莉輕笑道:

「請用矮人應有的正直方式說清楚這件事吧。」

「妳說的是對的。」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本來就知道,我會說不是。如果你問我是不是有預感,我會說也許是。」

「居然說預感?呿!說得簡單點吧。」

「她到了這北方之後就漸漸顯露出不安。她來到這北方之時,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應該感到了不安。可是這樣一想,她的旅程就好像全部反過來了。」

「全部反過來了?」

「是的。沒有種族像人類或矮人一樣對時間的順序這麼在乎。神龍王爲什麼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你們?你們所想的正確時間順序是這樣的:艾佩薩斯這頭龍先跟你們一起旅行,然後你們來到了這北方。但是精靈可以這樣想:是爲了來到北方這裡,所以艾佩薩斯這頭龍才跟你們一起旅行。」

「嗚嗚!」

艾賽韓德被背後傳來的呻吟聲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發現自己身後是尷尬地笑著的傑倫特與艾德琳、生硬地拚命點頭的格蘭、瞪著天空的溫柴、喜悅微笑的妮莉亞、露出驚嘆表情的帕哈斯、滿臉害怕的托爾曼排成一行站在那裡,心臟都嚇得差點停了。

「喂,你們這些傢伙怎麼全部……?」

「我們出來散步。」

溫柴以鋼鐵般的堅決表情說,但傑倫特坦白多了。

「啊,哈哈。是的,嗯。伊露莉小姐也說過了,矮人如果跟精靈提議要出去散步,這件事一聽就有鬼……艾賽韓德,不要露出這種臉嘛。對不太會說謊這件事沒什麼好覺得丟臉的吧?」

艾賽韓德勃然大怒,咬住菸斗猛抽。這段時間傑倫特走向伊露莉的身邊。

「意思是神龍王派艾佩薩斯來處理現在的狀況嗎?」

「時間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存在的第一個理由。」

「什麼意思……?」

「你侍奉的德菲力也一樣。德菲力是岔路之神。但岔路也是跟時間相關的問題吧?如果停下腳步,不管前方有多少條岔路,也一點都不重要。」

「這我懂。」

「時間是所有神存在的最初終極原因。當人類決心讓時間停止之時,神也沒有方法可以應付。最強大的神格林.歐西尼亞最後幫忙了宓小姐,但也幫不了多少。在這個時間點上,能幫助宓小姐的種族只剩下一個,就是世上唯一沒有神的種族,還擁有自己那顆星的種族……」

「嗚哇,是龍!」

伊西多因著這個詞語上到喉嚨的重量而喘著氣。要將這個詞逼出口腔,伊西多必須付出驚人的努力。所以很可憐地,伊西多很遲才將其他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的名詞從口中說出。

「嗚哇,是龍,是金龍!」

純白的冰山與暗藍的海上,金龍那閃閃發出金光的巨大軀體舞動著降下。

從升降口跳出的辛柴忽然感覺周圍一片微黃。純白的北海因冰雪而洋溢著反射光,讓人不知不覺就習慣於微藍的明亮光線,但是現在這裡的環境就像來到沙漠中一樣,充滿了微黃的光芒。朝天空一看,辛柴就知道變成這樣的理由了。還眞像隻白鷺啊!第一眼看到的瞬間辛柴這麼想。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龍。他與伊伽利斯海峽的海蛟直接搏鬥過,也迎接過藍龍基果雷德猶如偷襲般的到訪。但是金龍與牠們不同。金龍將巨大的金色翅膀朝左右張開,遮住了天空,慢慢下降。長長的右腳往下伸出,左腳則是彆曲著。辛柴從這模樣聯想到白鷺也是很順理成章的。只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金龍是隻白鷺的話,牠腳下的紅海蛟號就只能比喻成一艘小小的紙船了。

然而船員們並沒有感到恐懼。連輪廓也很難看清楚的金龍身上發出了耀眼光芒,將周圍的冰山都照耀成了金色。只要龍的腳輕輕一碰,紅海蛟號就會沉沒,鑽進船員瞳孔的金光透著威嚴,讓人們感到萬分的敬畏。

金龍的一隻腳碰到了主桅的頂端。金龍就這樣立著不動,船上卻沒有任何人感覺這是場騙局。

龍突然不見了。

曾經見過基果雷德的船員們連忙將視線轉向船長。所以拜索斯話的慘叫聲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嗚喔喔!爸爸呀!嗚哇!好高啊!船怎麼會跟個手掌一樣小!」

紅海蛟號那些雄赳赳的船員們再次雄赳赳地抬起頭。主桅頂上,小小的金髮少女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全身緊貼著桅杆。站在那麼高的地方,船看起來就像在自己兩腿間晃盪的小木塊罷了。伊西多因腦中冒起了這種想法而感到滿足:那個少女如此慘叫也是應該的。但是伊西多再次訝異得張開了嘴巴。那個少女又是誰?

辛柴用很鄭重的態度說:

「您是金龍嗎?」

桅杆頂上,一個尖銳無比的聲音回答了辛柴。

「我是全能的龍獨一的支配者——神龍王之名的繼承人,天哪,救命啊!龍之聖地的第二號代言人,哇,嚇死人了!龍族的頭號代言人,龍之星的保護者,哇,好恐怖!神龍王的女兒艾佩薩斯!快救我!」

「……伊西多,去救她吧。不過說實話,我其實很想看看龍從高處跌落這種幾乎不可能看到的光景。」

伊西多用敏捷的動作將艾佩薩斯安全地放到紅海蛟號的甲板上。好不容易將拚命喘氣的呼吸狀況調勻,艾佩薩斯環視了一下周圍每個船員的表情,就放棄了故作威嚴的行動。惡狠狠地喃喃嘀咕著的艾佩薩斯發現了夾在船員縫間的騫、宓與亞達坦,她馬上朝宓走去。宓微笑著與艾佩薩斯對望。

「我們在托比見過。是妳嗎?」

宓猶豫了一下。站在旁邊的騫低聲幫忙翻譯了艾佩薩斯說的拜索斯話,宓笑著回答:

「是的。原來妳是頭龍。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騫連忙將I必說的海格摩尼亞話譯成拜索斯話。艾佩薩斯大大地眨了幾下眼睛。

「理所當然?有什麼理所當然的?」

「這有兩種可能性……宓那時想妳不是魔法師就是龍,但是是魔法師的可能性比較高一點。在托比那時宓也見到過魔法師,所以宓認爲妳是魔法師的可能性比較高。要相信自己竟然有機會直接見到龍,是更困難的吧?」

「這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是妳完全沒有心要把這件事對我說明清楚。第二種就是這位青年口譯的實力實在太差。哪個是對的?」

騫沒有尷尬地笑,也沒露出委屈的表情,只是忠實地繼續翻譯艾佩薩斯的話。宓大笑說:

「可能的答案也有兩種。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解釋我們的緣分,宓也根本不清楚騫的口譯實力。宓不懂拜索斯話,沒辦法知道騫翻得對不對。」

「嗚……我知道了。那、那現在該怎麼做?」

宓回頭看著傾倒在冰川上的船及其後的雪原,說:

「到北方,羅盤的針指的那個地方去。」

第六章

紅海蛟號的船員對突然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都不是很高興。龍的到訪並不是發生了兩次就能習慣的那種事情。他們希望宓、艾佩薩斯、騫或侯爵中的任何一個人對這件事進行一下解釋,因爲只有他們對艾佩薩斯的到來並不驚訝,只是淡淡地接受。但是宓只是努力地收拾東西,騫在一旁幫忙宓,侯爵則只知坐在船舷上望著北方,艾佩薩斯跟宓講完了話之後也就閉上嘴,坐到侯爵身邊一起朝北方望去。結果船員都開始用熱切盼望的眼神看著辛柴,辛柴乾咳了幾聲,走向艾佩薩斯。

「失禮了,全能的龍獨一的支配者——神龍王之名的繼承人,龍之聖地的第二號代言人,龍族的頭號代言人,龍之星的保護者,神龍王之女艾佩薩斯閣下。」

「我很嫉妒。」

「咦?」

「把這個頭銜全部記住花了我三天,所以我很嫉妒你。」

「是嗎?現在才自我介紹有點遲,我是這艘船的船長辛柴,巴爾坦。」

「辛柴?溫柴的爸爸?」

「不是。是他的表哥……」

微笑著回答的辛柴突然覺得喉嚨卡住了。艾佩薩斯將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辛柴。

「怎麼了?」

「妳認識他?」

「換作是你會忘記嗎?像你這樣的眼睛、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表情、這樣的性格、這樣的講話習慣,呵呵,只要見過一次,到死都不會忘記。可是我沒算過他跟我到底在一起幾天。這樣怎麼可能忘記?」

「好像不是同名的人……艾佩薩斯所說的人似乎確實是我的表弟。他在哪裡?」

「坦能灣。」

「嗯?」

艾佩薩斯搖動著放到船外的腿。她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失去了與辛柴談話的興趣,回答起來明顯心不在焉。

「你出發不久後我們就到了。坦能灣不再有船,所以我們也沒辦法再追……所以我變身了。我之前想變身可是都沒成功,怎麼回事?」

「那是龍的意志。」

突然哈修泰爾侯爵開口了。艾佩薩斯將眼睛睜得大大地看了一眼侯爵,說:

「原來你會講話啊?」

「沒錯。」

「你能不能說明一下那個什麼意志?你說那是龍的意志?」

哈修泰爾侯爵茫然地望著北方天空,然後不怎麼在意似地說:

「我是龍魂使。」

「什麼,你、你是龍魂使?你說謊!我一眼就能認出龍魂使。因爲……我是龍。」

艾佩薩斯把話的結尾說得很模糊。哈修泰爾侯爵慢慢將臉轉向坐在旁邊的艾佩薩斯盯著她。一陣子之後艾佩薩斯喪氣地說:

「是啦。我只是隻幼龍而已。把你的頭轉回去!」

侯爵慢慢轉過頭去看前方。他無視於艾佩薩斯的低聲抱怨,用冷靜的聲音說:

「妳是神龍王的繼承人。龍的意志透過妳來體現,是再當然不過的事情。如果是幼龍艾佩薩斯想變身可能做不到,但如果是龍想變身,就一定可以變。」

「討厭啦!」

艾佩薩斯用非常喪氣的聲音說。那是讓不知何時起被從對話中排擠出去的辛柴很吃驚的不滿聲音。

「你既然是龍魂使,應該可以讀出我的心吧?就算我是幼龍也一樣。因爲你是龍魂使,對吧?嗯?」

「您應該知道,雙方需要締結契約才行。」

「那麼就來吧,讀一下我的心。我……」

「您好像不太瞭解。這份契約是到死時爲止的。」

「可、可是,如果雙方同意……可以取消契約吧?所以……」

「是我沒講清楚。我說這份契約是到死時爲止的,所以我沒辦法再締結契約。因爲我已經死了。」

艾佩薩斯偏過頭疑惑地望向哈修泰爾侯爵的側臉。但是侯爵那張臉簡直跟冰削成的沒兩樣,還是只望著北方天空。艾佩薩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抬起右手按向侯爵的胸膛。侯爵的嘴角浮起微弱的笑,但專心感受他心臟跳動的艾佩薩斯並沒有看到。疑惑的艾佩薩斯決心要試試其他東西,將手稍微移位了。結果哈修泰爾侯爵瘋狂似地笑了出來,辛柴必須像陣風一樣迅速趕到,將侯爵的肩膀給抓住。差點從船舷掉到海裡,好不容易才穩住重心的侯爵眼中含著淚水瞪了一眼艾佩薩斯,高喊道:

「妳做什麼!」

「搔你癢啊。你還生存著吧?」

「如果被播會感覺癢是生存著的條件,那生活著的條件又是什麼!」

辛柴認爲艾佩薩斯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想法一下就完全被打垮了。艾佩薩斯一臉對方問了個怪異至極問題的表情,說:

「連這都不知道?太可笑了,居然這樣問。哈哈哈!」

哈修泰爾侯爵啼笑皆非地看著開始大笑的艾佩薩斯。突然侯爵的臉僵住了,開始浮現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侯爵嘴唇的兩端開始一點一點地上揚。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辛柴對此根本摸不著頭緒。所以對伊西多所提『到底那兩個人爲什麼笑得這樣瘋狂』這個問題,辛柴採用了不想顯露自己無知時所用的最普遍的回答方式。他故意將手指豎在嘴唇前面。

「好像是那頭龍的笑聲。爲什麼笑成這樣?」

騫看著船艙的天花板疑惑著。宓聳了聳肩,拿起了背包。

「宓的行李都收好了。現在出去吧。」

「嗚……原來妳不想幫忙我收我的行李。好吧,妳先出去吧。其實我也沒什麼行李,馬上就能弄好了。」

「咦?騫收什麼行李?」

拿起自己空背包的騫聽到I必這句話,停下了動作。他看到宓拚命做出『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騫覺得手指尖一下就涼了下來,但是他的說話聲是永遠不會發抖的。

「什麼意思?」

騫的臉一僵住,宓就放棄了故作表情的努力。她伸了一下舌頭,說:

「嘿,這樣還是不行啊。嗯,就跟你猜的一樣。」

「一起走吧。」

「不,宓不要騫一起走。」

騫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注視著宓的雙眼。宓迴避著他的視線,對牆壁說:

「騫要帶著亞達坦跟辛柴船長一起回坦能灣。宓要跟侯爵大人與龍一起去追葩。」

「不要。」

「別固執了。騫去的話今晚之前就會死,絕對不可能撐到明天早上。騫應該很清楚,宓的心很寬廣,可以容納騫的各種面貌,只有凍僵死去的面貌沒辦法接受。亞達坦也是一樣的。宓明明說過了啊?騫是幫不上任何忙的。」

騫仍然絲毫不動地望著宓。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宓拔出了插在腰間的劍,將劍對準了自己的側頸,看起來就像要自刎。但是宓其實沒有自殺,而只是斬斷了自己的幾束頭髮。將劍插回去的宓轉過頭看了看騫的右手,將那隻手抓起。騫的右手就像非生物一樣,無力地被宓抬了起來。辛苦地舉著厚重的手掌,宓將自己割下的頭髮繞在騫的手指上。

「雖然沒什麼用……要像精靈的頭髮一樣做成弓弦又太短了。嗚,宓不知道。如果你在必須縫補衣服的時候線不夠了,就拿它接在一起來用好了。這話莫名其妙嗎?嗚。宓好像做了沒用的事情了。眼淚鼻涕都快流出來了。拳頭握好。難道你想放開嗎?」

宓將騫的手指一根根彆曲,讓他握起了拳頭。騫努力想開口,好不容易才弄出了嘶啞的聲音。

「宓……」

「愛你。」

宓將放在旁邊的背包拿起來,與騫擦身而過走向門邊。騫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關門聲傳來之後,騫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後舉起拳頭用力一咬。

龍鬥士艾卡德那將左手放到立在地上的塔盾上方,右手握的那把巨大的劍斜斜下垂,大概是在用一副不關心的視線注視著前方吧。當然索羅奇因爲是站在艾卡德那的背後,所謂不關心云云也只是他自己的推測。然而他也沒辦法爲了看清艾卡德那的表情就跑到前面去。若他眞跑過去了,艾卡德那會用有禮貌但堅決的態度去阻擋他的前進。所以索羅奇只能滿足於隔著艾卡德那寬闊的肩膀看那些死亡騎士。但是因索羅奇身處這個位置而失望的不只是他自己一個人而已,連死亡騎士也都是這樣。死亡騎士們對於必須隔著艾卡德那的肩膀跟看不太清楚的索羅奇對話非常不滿意。所以死亡騎士對艾卡德那發出了恐怖的視線,無言地要求他返開到旁邊去,但艾卡德那還是巍然不動。結果死亡騎士之一開口了。

「龍龍龍龍牙牙牙牙兵兵兵兵,我我我我想想想想譴譴譴譴責責責責你你你你保保保保護護護護主主主主人人人人的的的的態態態態度度度度。」

「說說看吧。」

「受受受受過過過過教教教教育育育育的的的的人人人人都都都都知知知知道道道道,主主主主人人人人跟跟跟跟別別別別人人人人說說說說話話話話時時時時不不不不要要要要擋擋擋擋在在在在中中中中間間間間。」

「我沒受過什麼正規的教育,因爲我出生還沒多久。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想盡辦法保護召喚我的人不受你們這些兇狠傢伙的傷害。這就是我想出的辦法。」

「我我我我們們們們是是是是騎騎騎騎士士士士 。不不不不會會會會進進進進行行行行不不不不名名名名譽譽譽譽的的的的偷偷偷偷襲襲襲襲。」

雖然索羅奇看不到,此刻艾卡德那的臉上浮現了表情。艾卡德那朝死亡騎士冷冷地笑了,說:

「要說不名譽,你們光是存在在這,就已經是在你們那些讓人懷疑存不存在的名譽上面塗糞了。」

「放放放放肆肆肆肆的的的的混混混混蛋蛋蛋蛋!」

「快滾!骯髒的黑暗騎士們。收回你們踩上施慕妮安豐饒胸膛的腳吧,不要再玷污這光明大地的名譽了,回到你們該待的詛咒與痛苦裡面去!」

死亡騎士都眞正生氣了,並且對於自己生氣這件事更加憤怒。因爲侮辱它們的也不過是單單一個龍牙兵而已。光是對這種小事生氣就可以將死亡騎士逼得半瘋。再加上一百個死亡騎士居然沒辦法對一個龍牙兵揮劍,它們的憤怒更是倍增大了無限倍。這時死亡騎士之一舉起了拳頭。它們越來越騷動,對艾卡德那說:

「龍龍龍龍父父父父與與與與施施施施慕慕慕慕妮妮妮妮安安安安母母母母的的的的眞眞眞眞孩孩孩孩兒兒兒兒龍龍龍龍鬥鬥鬥鬥士士士士啊啊啊啊。」

艾卡德那默默地望向說話的死亡騎士 。

「跟跟跟跟你你你你的的的的召召召召喚喚喚喚者者者者談談談談完完完完之之之之後後後後,我我我我們們們們會會會會考考考考慮慮慮慮你你你你說說說說的的的的話話話話。現現現現在在在在給給給給我我我我閉閉閉閉嘴嘴嘴嘴。」

索羅奇笑了出來。親身證明『三百年前引導著天空騎士們的騎士道傳統並不只存留在拜索斯的騎士身上』這件事的男子在沉重的頭盔中燃燒起暗鬱的目光,注視著魔法師。

「繼繼繼繼續續續續說說說說吧吧吧吧,索索索索羅羅羅羅奇奇奇奇。」

「啊,謝了,葛雷。」

「現在他在做什麼,丁賴特大人?」

「對不起,可是我也不知道,仕女凱特.戴索羅。俗話不是說,不要要求別人解釋魔法師做的事嗎?」

「啊,是的,是我失言了,丁賴特大人。」

丁賴特.伊士菲爾德與凱特.戴索羅用無比優雅的姿勢,以及與這個姿勢完全相配的憂鬱眼光,看著戴頓平原遠處展開的索羅奇與葛雷之間的會面。凱蒂.戴西的身高只到全副武裝的丁賴特的大腿,所以每當她說話的時候都必須把頭抬得老高,這好像是他們兩人之間唯一的問題。但是無可否認,與他們內心擔憂至極的狀態完全相反,這兩人演出的這一幕卻給了城牆上的其他人一種看喜劇似的快樂。因而肯頓城牆上的警備隊員、朱力奧市長、希頓波利史官這些人看著死亡騎士與索羅奇間的會談之時才變得比較沒有負擔。

但是穆史塔巴.哈賓斯並沒有在看他們。穆史塔巴倚靠城牆坐著,無言地撫摸著艾拉的頭。艾拉坐在城牆底下,將牠巨大的頭放到迴廊上,讓穆史塔巴可以很輕鬆地摸到牠。穆史塔巴用這世上看翼龍的眼神中空前絕後的溫柔眼神看著艾拉的眼睛,艾拉也證明了牠可以不用翼龍平常把人類當食物的那種眼神看人類,懶洋洋地動了動鼻樑,撞向穆史塔巴的膝蓋。穆史塔巴微笑了。

大法師說是葛雷讓金克萊復活的。我也可以做到嗎,艾拉?

穆史塔巴彎下腰,將上半身靠在艾拉寬闊的臉頰上,抱住了艾拉的頭。

如果我能救你,我也能救他……

說完話的索羅奇一臉泰然地面對葛雷。

「懂嗎,葛雷?我相信你懂。」

「是。」

「你你你你若若若若離離離離開開開開,肯肯肯肯頓頓頓頓連連連連一一一一天天天天都都都都撐撐撐撐不不不不了了了了。丁丁丁丁賴賴賴賴特特特特跟跟跟跟穆穆穆穆史史史史塔塔塔塔巴巴巴巴擋擋擋擋不不不不住住住住我我我我們們們們的的的的。它它它它們們們們還還還還沒沒沒沒衝衝衝衝進進進進肯肯肯肯頓頓頓頓城城城城門門門門都都都都是是是是因因因因爲爲爲爲你你你你。」

「到底是我們,還是它們?你必須選一種。」

葛雷的嘴角往下彆曲,讓索羅奇感到很幸福。

「一般人對大部分的東西都喜歡收、不喜歡給,但對忠告卻不是這樣。收到忠告的時候會覺得很煩,給出忠告的時候則會很高興。來吧,展開眉頭接受我的忠告吧。」

「說說說說說說說說看看看看吧吧吧吧。」

「我離開的話,你們應該很高興,接著就朝肯頓突擊。當然丁賴特與穆史塔巴會舉起他們高貴的劍來跟你們對抗。但你的劍讓丁賴特與穆史塔巴之一或兩人都倒下時,你最後的希望跟他們最後的希望都會同時倒下。可以說天空騎士就此完蛋了。」

「什什什什麼麼麼意意意意思思思思?」

「你因爲對自己的死亡感到痛苦而復活,也因爲對金克萊死亡的痛苦而讓牠復活。如果你將跟你兄弟沒兩樣的丁賴特與穆史塔巴給殺害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是一清二楚嗎?」

葛雷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索羅奇,但他所騎的怪獸鼻子中噴出硫磺般的氣息,將頭轉來轉去。騎在上面者雖然一點也沒動,但跟它合一的怪獸猶如騎士與馬之間一樣,能讀出它

的心。葛雷慢慢舉起灰色的手,摸了摸下巴。

「你你你你到到到到底底底底想想想想說說說說什什什什麼麼麼麼?」

「這個嘛……這是連將卡蘭貝勒圖書館全部內容背下來的精靈之舌都借過去用的詩人也很難想出的悽慘悲劇。」

「悲悲悲悲劇劇劇劇?」

索羅奇用沉著的態度將自己袖口的皺紋撫平,但是他大睜的眼睛噴出的目光像箭般射向葛雷眉間。索羅奇用乾燥的聲音說:

「丁賴特與穆史塔巴都無法原諒你。你現在成了他們不共戴天之人。但是當你殺了他們任何一人,他們都會再次復活。你們將會永遠互相殘殺,然後不斷重複再活過來。」

穆史塔巴的手背激烈地抖了起來。艾拉感受到了不安,但因爲穆史塔巴孔武有力的雙臂抱著牠,牠也只能乖乖不動。穆史塔巴咬緊了牙關。

我必須除掉變成死亡騎士的葛雷。但這是我的眞心話嗎?要完全憎恨一個人是很難的,更何況他是我最好的老朋友。沒錯。我會讓他復活!

我必須倒在他的劍下嗎?不。反過來也是一樣。就算葛雷是死亡騎士 ,既然他已經讓金克萊復活了,他也會讓我活過來。就算不是他,丁賴特也會做一樣的事。沒錯,還有丁賴特在。就算我們兩個同時死去,丁賴特也能救活我們兩個。

眞是這樣嗎?光靠人類的盼望就能這樣隨意戲弄生死的界線嗎?我成了個完全相信魔法師所說之話的笨蛋,不是嗎?

不。生死的界限早已經打破了。這還眞蠢。我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你又是誰呢?

索羅奇緊握著自己的杖,表情好像自己想講的話已經都講完了。死亡騎士們身子一震,但索羅奇似乎毫不介意,雙手將緊握的杖舉得高高的,然後用力往地下一插。

手杖發出了沉重的聲音,穩穩地插在了地上。似乎受到太大的衝擊力,索羅奇將手掌一張一闔,說:

「它會長成一棵大樹。」

「大大大大樹樹樹樹?」

「幾百年後,老人會對孫子這麼說:『魔法師索羅奇插在地上的手杖萌發出了枝葉,長成了這棵樹。』尊敬長輩的孫子會裝出一副相信的樣子,當然內心其實是完全不相信。即使這番話都是眞的。哈哈哈。」

葛雷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爲他猜不出索羅奇說的這番話背後到底帶有什麼意義。但是索羅奇拍了拍雙手,將雙手放到背後握起,說:

「走吧,艾卡德那。」

索羅奇沒有等對方回答就轉身了。艾卡德那充分地牽制著死亡騎士,徐徐舉起了塔盾。葛雷突然大喊:

「索索索索羅羅羅羅奇奇奇奇!」

索羅奇一面走一面說,但不是對葛雷說。

「牢記我先前對你說過的話,艾卡德那。」

艾卡德那很想回頭,但爲了牽制死亡騎士所以沒辦法做到。艾卡德那沒去看索羅奇。但是葛雷看得非常清楚。

索羅奇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稀薄了。

就像透過春日的游絲,沙漠的海市蜃樓,寒冬暖爐中噴出的微弱火星看到的回憶一樣,將手背在後面行走的索羅奇身影漸漸淡去。葛雷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說出口。艾卡德那從葛雷的臉色中感到了異常,才轉身往後瞥了一眼。接著他做出了一個防禦本能極強的龍牙兵不該做出的姿勢,就是背對著敵人一動也不動。

這時,越來越微弱透明的索羅奇低聲笑了,聳了聳肩。

「在我的時代,有的傢伙老是嘀咕一些世界末日就要來了之類的東西。但是三百年後,這世界依然美麗。眞想讓那些傢伙看看。」

「索索索索羅羅羅羅奇奇奇奇!我我我我不不不不知知知知道道道道。你你你你現現現現在在在在……」

「祝各位在這世上一切順利,朋友們啊。」

留下了這最後的一句話,索羅奇的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第七章

丁賴特緊緊扶著城牆。

朝向肯頓走著的索羅奇像一陣煙般消失了。凱蒂.戴西拍著手,口中喃喃說著大法師的魔法眞厲害之類的話,但是丁賴特連一句都沒聽進去。朱力奧市長或希頓波利史官也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尋找索羅奇,丁賴特則是直視著戴頓平原。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爲他自己也像索羅奇一樣,是死而復生的人。索羅奇確實回去了。

這時丁賴特的耳邊傳來穆史塔巴粗啞沉鬱的聲音。

「拉起了在這時代晃盪的惋惜之錨,他向水平線的另一邊開始了一趟永不復返的航行。」

「穆史塔巴?」

「一定要回到格林.歐西尼亞身邊才行。不管多重,那錨都是我自己的。要將它拉起來,走向格林.歐西尼亞才可以。」

丁賴特閉上了嘴,直盯著穆史塔巴。格林.歐西尼亞,我們的父親,最初的溺死者,首先死亡者,第一個走上我們必走之路者。永遠在陽光達不到的深海底下做夢者。我們必須跟隨走上這位父親之路。穆史塔巴回頭去對著丁賴特。

「丁賴特,我啊……」

「嗯?」

「我很想聽聽伊斯風笛的聲音。你當年很會吹那玩意兒。如果要從讓你說話還是讓你吹風笛當中選一個,我想時隔三百年之後我還是會選擇後者。」

穆史塔巴說完話的瞬間,丁賴特突然發現自己正拿著風笛。

凱蒂.戴西張嘴發出了讚佩,丁賴特則是什麼話也沒辦法說,輪流看了看自己懷中抱的風笛與與穆史塔巴。他認得這風笛。每當黃昏臨到位於伊斯首都的伊士菲爾德家族古典風格的宅邸之時,騎士丁賴特常會朝向大海,站在開闊庭院的盡頭演奏它。每當騎士們大開筵席之時,他不會去用他那不怎麼樣的口才說話,而會透過演奏它來取悅玫瑰騎士們。那就是丁賴特的風笛。

穆史塔巴微笑說:

「是的,就是這樣。拜託。雖然我一次都沒直接對你說過,我當年跟你一樣喜歡那風

笛、那聲音。」

「穆史塔巴,這到底……」

「拜託了。」

丁賴特想再說些什麼,但還是閉上了嘴。他將發抖的手指小心地放到調律管上。剛開始手指還不怎麼順暢,但丁賴特很快就想起了當年熟悉的動作。他的背自然挺起,雙臂舒適地抱上了風笛。一陣子之後,丁賴特的手指悄悄地移動著,肯頓的城牆上一下子就充滿了風笛清亮的樂聲。

到這時還在左顧右盼尋找索羅奇的朱力奧市長、希頓波利史官與肯頓警備隊員們突然聽到清雅悠揚的笛聲,訝異地轉過了頭。穆史塔巴短短地笑了。他再次開口之時,口中傳出了伊斯歷史悠久的船歌。那是低沉悲傷但很有力量的歌。

水面之下,光線稀薄,連夢也迷茫,

沉重的鐵鍊末端繫著一個錨。

每個海上男兒都知道,

那是屬於我的,即使看不到。

就算多美麗的港口,我也不可能永遠停留,

因爲自己思念的在水平線的另一邊。

每個格林.歐西尼亞的孩子都知道,

那是屬於父親的。我要回到那裡去。

茫然地望著索羅奇消失之處的葛雷打了一個寒噤,抬起了頭。艾卡德那因著突然傳來的樂聲而訝異,但這訝異幫忙他找回了龍牙兵應有的戰鬥本能。艾卡德那警戒著死亡騎士,用很快的動作朝後返。但是葛雷並沒有看艾卡德那一眼,只是一個勁盯著肯頓的城牆。

拉起沉重的錨,揚起輕盈的帆吧!

離開那產生了感情的港口,讓船頭指向水平線吧!

星星啊,指引我走向父親之路吧!

風啊,帶我到格林^歐西尼亞那裡去。

我是航海人。從出生時開始,不會變成其他的什麼。

我是航海人。到死亡時爲止,不會留下什麼。

「怎麼了,帕哈斯?你在對露米娜絲唱歌嗎?」

用豎琴伴奏歌唱的帕哈斯回頭對著妮莉亞微笑。

雖然是太陽昇起前的最黑暗時刻,但北海的清晨還是帶有一種意外的明亮。撒在每條山脊上的雪、冰山、沿谷地流下的冰川將露米娜絲的光芒刺眼地反射出來。這時刻比起烏雲密佈的白天暗不了多少,所以帕哈斯能看清楚妮莉亞的身影。大概是因爲套上幾件厚重毛衣的關係,妮莉亞搖搖晃晃地走著。再加上她的動作原本就輕巧靈敏,看起來就跟個灌飽了空氣的球在彈跳著沒兩樣。帕哈斯將手指擱到豎琴上,說:

「不是的,妮莉亞。詩人都常這樣,我是在對自己唱歌。可是妳又怎麼這麼早?」

「我平常就比較早起床。因爲聽到這裡有歌聲,所以套上了艾德琳的衣服就出來了。」

「啊,那是女祭司艾德琳的衣服。難怪看起來這麼大。」

「是的。可是我發現這首歌我聽得懂,嚇了一跳。我還以爲會是海格摩尼亞話呢。」

「正確來說,這是首伊斯的歌。拜索斯跟伊斯的語言差不多。」

「伊斯?啊,嗯……眞是首悲哀的歌。」

「行船人的歌都是這樣的。原本應該用風笛來演奏的,但豎琴的音色會給人很不一樣的感覺。如果對這麼安靜的夜晚海洋發出風笛那種響亮的聲音,可能會把鯨魚逼瘋的。」

「是嗎?」

妮莉亞一下把眼睛睜得好大。她懷疑對方爲什麼要提起鯨魚的懷疑眼光,讓帕哈斯無言地抬起手指向海洋。妮莉亞瞇起眼睛,沿著帕哈斯的手指尖望出去。帕哈斯那看來演奏任何樂器都適合的細長手指指著坦能灣港外的開闊海洋。坦能灣也像大部分港口一樣,選擇的是比較不受風浪影響的海灣內側,但從他們站立的山丘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外海。妮莉亞以疑惑的目光看著海的黑暗表面,然後在將頭轉回帕哈斯的方向之前發現了『那些東西』。

那是些鯨魚。剛開始妮莉亞還以爲是波浪。但是要把平靜海面上隆起的這些山丘當作波浪,它們卻又太堅硬太固定了。妮莉亞壓低呼吸聲,看著那些鯨魚。鯨魚用帝王般的動作緩慢地游著。突然牠們之一抬高了噴水孔,爆出只有無比巨大的肺才能噴出的水柱。月光下躍起的水珠發出了銀光,慢慢飛散。光消失之時,妮莉亞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鯨魚響亮但不讓人覺得吵的呼吸聲。雖然離得很遠,但妮莉亞認爲自己明明聽到聲音了,所以無言地回頭看帕哈斯。帕哈斯也無言地點頭。妮莉亞安心了。

「是鯨魚耶。」

「是的。」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到。怎麼會這麼近?」

「北海的峽灣跟冰川讓水道變得很狹窄。所以不管是人還是鯨魚,都得利用同一片海。如果在海面遼闊的地方就很難看到這種景象了。」

「是嗎?可是鯨魚在做什麼昵?」

「這個嘛……也許可以說牠們在唱某種歌吧。也可能是牠們太想把只有牠們知道的大海深邃的智慧傳給還沒準備好接受的我們,但卻做不到,只好在那裡嘆息。如果這兩個都不是的話,那牠們也許是在伸懶腰吧。」

妮莉亞注視著帕哈斯的臉,帕哈斯故意面露自嘲的微笑。

「那是鯨魚牠們自己的事。我不可能知道,就算我自己編了一些意義硬加到牠們身上,對牠們也一點都不重要。」

「可是,難道你不冷嗎?如果是我的話,恐怕手指會被凍得連豎琴弦都沒辦法碰了。」

「天氣是很冷沒錯。請等一下……」

「行了!別脫斗篷。你以爲我會厚著臉皮把這個接過來穿嗎?不會吧!這不是禮貌,是對我的侮辱。」

帕哈斯很尷尬地笑了,手離開了斗篷的金屬扣。

「這跟我熟知的那個時代的確不一樣。在我的時代,仕女們會用更漂亮複雜的言詞來推辭這種事。啊,我當然不是說妮莉亞小姐這樣很沒禮貌。我的意思是,妳的率直讓我感覺很新鮮。」

「喵嗚。這到底是好話還是壞話呀?」

妮莉亞疑惑地坐到了帕哈斯身邊。如果借用帕哈斯的表達方式,這可以形容爲『帶有新鮮感的率直』動作。妮莉亞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所以帕哈斯根本來不及脫下斗篷鋪到地上。

「繼續吧。」

「繼續?啊,是說彈豎琴嗎?好啊。就算妳沒說,有一首曲子我也還是會不斷去練習。我正處心積慮想把那天目擊艾佩薩斯的變化與飛行時的感動編進歌裡面去哪。」

「嗚哇,眞厲害。我在這方面沒有什麼才能,表達不出來,但如果是你,一定可以作出很棒的曲子來。龍長得可眞快。如果人也長得這麼快,那一定很有趣。」

「長得很快?」

「咦?傑倫特不是說過了嗎?之前不過是隻小小的幼龍,居然一下子就變成了這麼巨大的成年龍。」

「她應該是跳越過了時間吧。」

最近總是這樣,只要有人提起『時間』這個詞,心裡就會一緊。妮莉亞一下子把眼睛睜得好圓。帕哈斯愛憐地撫動著豎琴弦,說:

「不……事情不是這樣。不會是如此的。請寬恕鄙人之淺見,就算此刻停住而讓我這過去的小丑趕上,此刻的某樣東西也很難突然跑到未來去。」

「那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好問題。對了,到了這個時代,『好問題』這句話的意思還是沒改變嗎?」

「是的。意思是說『我也不知道』吧。」

帕哈斯嗤嗤笑了。雖然妮莉亞等了很久,但他似乎不怎麼想再演奏豎琴,只是彈了一下手指,說:

「艾佩薩斯是神龍王的繼承人,所以也許她的變身表現出了龍的意志。」

「龍的意志?」

「那不是艾佩薩斯自己的,而是龍的意志……她可能變成了龍之帝王金龍的成年型態,此乃我這小丑鼓起極大勇氣做出的推測。」

「請再跟我說一次。」

帕哈斯用受不了的表情反覆講了兩次相同的話,妮莉亞都聽完之後滿不在乎地又要求他再重複一次。聽到同樣的話三次的妮莉亞點頭,說:

「那麼龍的意志又是什麼呢?」

「啊,眞是個好問題。」

「彈一下豎琴吧!」

「好吧。」

帕哈斯猶如之前就在等待般撥動起手指。妮莉亞在艾德琳的巨大外衣中盡可能蜷縮起身子,將下巴緊緊夾到雙膝之間,豎耳傾聽帕哈斯的演奏。帕哈斯並沒有歌唱,只是撥弄著豎琴。這是很難看到這位詩人展現出的一幕,帕哈斯決定不往這雪國風光中添加語言或意義是很對的。妮莉亞也滿足於只聽帕哈斯的琴聲。

剛開始與北方的天空一樣清朗的豎琴聲很快就像冰川般產生了沉重、緩慢、強烈的變化,暢快地流動了一陣之後開始柔軟地變化,成了敲打冰山腰部的波浪。快速彈奏優美的和弦,帕哈斯的手指巧妙地移向豎琴的高音部。又高又急的音符無休無盡地湧來,簡直快讓妮莉亞喘不過氣了。那是北海的暴風。持續的快速彈奏在某一瞬間爆發之後立刻陷入寂靜。激烈地襲來的靜謐跟突如其來的高音一樣令人驚異。就在妮莉亞鬆了一口氣之時,帕哈斯再次開始柔軟活動的手指猶如勾畫出了在北海海面上方孤獨飛翔的信天翁。

暴風過後的北海上,信天翁攤開跟記憶一樣長的翅膀,無限靜謐地飛著。山峰頂上的萬年積雪還是依然與在悠久歲月中一樣靜靜冰凍著,谷中冰川的銀光之流突然成了通向切分音的跳板。帕哈斯巧妙地插入的不和諧音符,凍結的北海海面上寧靜飛行的信天翁開始緊張起來。那是種期待感。那是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的、平靜但是充滿力量的低音。

然後是龍踏著水平線飛起。

「有船!」

聽到傑倫特的高喊聲,妮莉亞嚇得站了起來,差點踩到自己穿的那件大衣服的衣角而滾落地上。好不容易才站穩的妮莉亞望向遠方的海岸。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的傑倫特正站在海邊朝著水平線高喊。等一下,怎麼可能看到船?妮莉亞一直到了這時才發現四周已經亮起來很多。他說有船?

妮莉亞望向水平線。早晨的陽光映照出從水平線另一邊駛近坦能灣港口的船隻模樣。從極遠處都能清楚看見那張紅色的帆。妮莉亞瞇起眼睛注視那艘船。幾乎畫滿巨大船帆的紅海蛟正蠕動著,踏著水平線冉冉升起。

希歐娜坐在棺材上,眼睛瞪著帳幕頂。翰姆面對她的背坐著。這並不是翰姆的意願。翰姆被綁在椅子上,從棺材裡出來的希歐娜瞄了翰姆一眼,就轉過去用背對著他。但是這樣也讓翰姆比較放心。那個陰險的卡爾故意將翰姆綁在希歐娜的棺材旁邊,讓希歐娜一出來就可以看到他。被吸血鬼盯著不放是翰姆在連續經歷了幾百件快樂的事情之後依然不想碰到的狀況。

但是翰姆也沒辦法無條件安心下來。翰姆瞄了一眼希歐娜讀過之後丟在地上的紙條。原本放在希歐娜棺材上的那張紙條上寫著幾句卡爾的筆跡,翰姆很清楚上面寫了些什麼。鐵定是要求『希歐娜小姐利用獨有的能力將翰姆洗腦,然後再把他送回傑彭去,請問妳怎麼想』吧?背對著他坐著的希歐娜突然開口:

「我好像問過你,你是不是因爲自己會死而自豪?」

翰姆並未回答。希歐娜仍然瞪著天花板。

「那到底有什麼好自豪的?你們每天所做的行動裡面,有九成都是爲了讓自己明天還活著。自相矛盾到這種程度,不是糟糕透頂了嗎?」

翰姆這次回答了。

「比例是一定很高沒錯,不過說九成就太過分了。」

「不要抓我語病。」

「無論如何,從妳沒說『全部』而是用了『九成』這個詞看來,妳也承認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部分。不是爲了生存而是爲了生活的那些部分。」

「這個嘛……從我看來,剩下那一成可笑的努力只不過是利用來將另外九成爲糊口而做的勞動正當化的根據。相信自己必須用這樣這樣的方法,這樣這樣地活著。爲了幫自己找藉口而將剩下的一兩成生命消耗掉,這難道就是有意義的人生嗎?你們養的牛跟馬連那一成都不會浪費,將所有的十成都全部獻給自己的生命。」

「妳說這不是生活而是生存,是很傷人類自尊心的話。」

希歐娜對翰姆的用詞感到驚訝。

「自尊心?」

「沒錯,自尊心,人類直到生命最後的瞬間都無法拋棄的東西。雖然沒辦法時時意識到,但卻時時存在我內心的東西。這是我落到如此卑屈境地之時的最後一個戰友。如果我們說某個人是行屍走肉,不是別的意思,指的就是他的自尊心。也就是妳不可能擁有的那東西。」

希歐娜朝後轉身。翰姆與她雙眼對看。

「是因爲自尊心嗎?所以你的眼睛連轉都不轉一下?」

「是。」

「敬拜自己到這種程度的理由是什麼?怎麼會這麼傲慢?」

「那是從我出生起就擁有的聖殿。」

「那座聖殿希望在死亡面前崩塌的理由是?」

「滅亡是完美的歸宿。我的聖殿是在崩塌時完成的。書必須要有最後一頁才算書,歌必須有最後一個音符才算歌。我的聖殿並不是我的偶像。」

「蠢貨。」

「啥?」

翰姆出聲的同時直視希歐娜的臉。發現希歐娜在流淚,翰姆覺得啼笑皆非。吸血鬼居然會流淚?希歐娜透過雙眼含著的淚水去看翰姆,說:

「亨德列克!你眞是個笨蛋。蠢得不得了。」

亨德列克?翰姆的眉頭皺得很厲害。然而他開口之前,希歐娜就用袖口擦去了眼淚。袖口掃過之後,瞬間希歐娜的臉一片乾燥。希歐娜現在滿臉冷靜地盯著翰姆,翰姆則以困窘的眼神瞪回去。

寂靜變成了恐懼,翰姆用力咬住了嘴唇。

「可惡,不行……!」

翰姆很快用牙齒夾住舌頭,但沒有眞咬下去。傑彭國防大臣將舌頭伸得長長的,很沒格調地與吸血鬼對看。希歐娜深邃的雙眼連一點微光都沒有,吸收了翰姆的視線。在那深淵中似乎有某些東西在蠕動著。翰姆爲了壓抑自己要將焦點集中在那些東西上的強烈慾望用盡了一切努力,但那是種不可抗力。翰姆的嘴型開始上揚了。

希歐娜看著翰姆微笑,她的臉變得跟白紙一樣白。翰姆看來十分高興,自從希歐娜認識他起,就從來沒看過他這樣的表情。希歐娜一直盯著他的臉。但是翰姆的微笑越來越誇張,扭曲變形成可怕的樣子。希歐娜閉上了眼睛。

翰姆的頭突然低了下去。

希歐娜再次睜大眼睛之時,翰姆還是被綁在椅子上,看起來就像睡著了。無言地看著翰姆頭頂的希歐娜靜靜地起身。希歐娜往前跨出了一步。然而她突然驚醒,望向腳下。庫達伊畫下的魔法陣讓她完全放棄了。

「這樣才對。妳沒想過要出來是件好事。」

希歐娜慢慢抬起頭,望向走進帳幕的卡爾。卡爾只瞄了希歐娜一眼,就馬上朝翰姆走去。卡爾小心翼翼地抓起翰姆的頭。翰姆的頭就像屍體的一樣,既沉重又無力地被抬了起來。卡爾將頭放下了之後問希歐娜:

「順利嗎?」

「是。」

卡爾望向翰姆的眼神似乎像是看著一件不太滿意的作品。

「他簡直像已經完全失了魂似的。看看他這個樣子。這人回到傑彭之後,如果有人懷疑這傢伙瘋了,那就沒任何作用了。知道吧?」

「當然是這樣嘍。」

「咦?」

「事情還沒完。翰姆現在只是進入了恍惚狀態,我還沒對他下暗示。還有一道必要的程序。」

「必要的程序……?啊,是那個嗎?」

「是的。」

「好吧。妳沒辦法從裡面出來,那我把他推進去好了。那妳就……可以做那件事了吧。」

吸血。卡爾因爲這個說不出的詞感覺口腔頂變得很刮舌頭。希歐娜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卡爾聳了聳肩,就解開了翰姆的繩索,將手伸到他的腋下打算將他搬起來。這時希歐娜說了:

「你的自尊心是什麼?」

「咦?」

卡爾將翰姆放回去靠上椅子的靠背之後,才回頭看希歐娜。當然卡爾看的地方是希歐娜的額頭而不是眼睛。

「我問你你的自尊心是什麼。剛剛翰姆這樣說了:你們這些傢伙到最後一刻爲止都無法拋棄自尊心。但是你好像將自尊心之類的東西全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居然拜託個吸血鬼將敵國的國防大臣洗腦,這根本就是喪失了自尊心之類的……」

卡爾笑著搖頭。

「妳說的字面上的自尊心,應該是見習騎士口中的自尊心。我不知道能不能解釋得清楚。」

「說說看吧。」

「從妳看起來,我行動時是不是充滿信心?」

「意思是你忠實於自己嗎?」

「是的……沒錯。」

「是這樣嗎?敬拜自己,對於自己相信的東西堅持相信到最後,無視周圍要求你做到的一切公正性嗎?」

「對。這所謂的公正並不是我製造出來的,如果跟我步調一致我就會跟上,如果跟我不一致,我當然可以忽略它。」

「這樣你就幸福了嗎?」

「怎麼可能。」

卡爾無比明快地說。希歐娜皺起了眉頭,然而卡爾仍然只盯著她的額頭,說:

「但是現在我很幸福。」

「什麼意思?」

「遵守世界所要求的公正是種停滯。與人們用同樣的方式思考、因相同的事而快樂痛苦,這樣活起來當然輕鬆。誰會責備這樣的人呢?這眞是完美的好人。好人最享受的,就是停滯帶來的安逸感。」

「停滯……時間停止?」

卡爾微笑了。因爲跟希歐娜的視線沒有交會,卡爾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安。

「是的。」

「你們是這樣造出時間的嗎?」

「我認爲是。」

「你現在是想打破所有停止的習慣與正義,打造出新的時間與事件嗎?想讓時間再次流動?」

「就說我在爲此努力吧。」

「爲什麼?」

「爲什麼要問爲什麼?」

希歐娜板起一張臉,盯著卡爾的下巴說:

「爲什麼呢?你自己也說了。跟隨著這種停滯,生活起來應該會舒服很多。可是你又爲什麼要如此拒絕停滯而繼續往前走呢?」

這一瞬間卡爾將頭稍微低下。沒有心理準備,希歐娜只能接受卡爾的視線。卡爾直視著希歐娜的雙眼,笑了。

「是因爲自尊心吧。」

在希歐娜回答之前,卡爾就將眼神轉向另一邊,嘆了口氣之後氣喘吁吁地將翰姆的身體抬了起來。翰姆的腿癱軟著,成功度過了好幾次摔個屁股開花的危機之後,卡爾終於順利地將翰姆放到了魔法陣裡面。

「呼〜累死我了。來,現在拜託了。我現在出去。」

「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出去之前幫我把火熄掉。我不需要。」

「咦?啊啊,是的。」

卡爾將桌上的燭火吹熄,帳幕中一下變得一片漆黑。卡爾原本想對著黑暗講一聲『辛苦了』,但又覺得不太適合,所以沒說什麼就走出去了。希歐娜往下一看。

黑暗中希歐娜依然可以清楚看見翰姆。看到翰姆跌到地板上開始低聲打呼的樣子,希歐娜笑著捲起了袖子。抓住翰姆上半身的希歐娜以嚇人的怪力將他搬了起來。跟不久前卡爾搬翰姆時不斷喘氣的樣子比起來,她現在就像在玩弄個小孩子一樣。希歐娜坐在棺材邊上,將翰姆抱入懷中。翰姆的長腿從希歐娜膝蓋的一邊垂下。希歐娜整理了一下翰姆散亂的頭髮,露出了他蒼白的臉龐與脖子。

希歐娜就這樣稍微凝視了翰姆的臉一會兒。翰姆的臉因俘虜生活而慌悴,但還是殘留有名門後代的風貌。在無數的歲月中不斷目睹人類死亡〈其中有很多是她本人造成的死亡〉,希歐娜從翰姆的臉上讀出了絕不會消失的表情。那是會持續到他死時的既傲慢又堅毅的表情。雖然修整到看起來謙虛的地步,但有著騙不過吸血鬼銳利目光的嚴格。

環抱著翰姆頸部的希歐娜慢慢將臉壓低。

「起來!」

希歐娜在翰姆的耳邊說著悄悄話。一聽到希歐娜尖銳的聲音,翰姆就睜開了眼睛。因著自己怪異的姿勢與黑暗,還搞不清狀況的翰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這時希歐娜的手掌連忙蒙住了翰姆的嘴。翰姆雖然想淨扎反抗,但希歐娜以吸血鬼的驚人力量壓住了翰姆,小聲說:

「別動。不要反抗。」

希歐娜的提議完全遭到拒絕,翰姆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反抗。翰姆被蒙住的口中發出了重重的呻吟聲。

「嗚!嗚嗚——!」

「別亂動。這是對你有利的事。」

沒辦法喊出:『別開玩笑了!』的翰姆只能用兩眼瞪著希歐娜。然而希歐娜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想從她身上找到慾望或殘忍帶來的喜悅卻落空的翰姆只能感到訝異。

「等一會卡爾進來之後,你就裝作被洗腦了。知道了嗎?」

翰姆的身體僵住了。判斷對方已經把話聽進去的希歐娜放開了翰姆的嘴巴。反應很快的翰姆沒發出任何聲音,注視著希歐娜。

「好。眞乖。」

「解釋清楚。」

「這沒什麼難的。不,對你而言也許很難。只要用很愛慕的眼光看著我,乖乖地照我說的話行動就行了。知道了嗎?盡可能少講話,多微笑。看起來像是失了魂也不錯,但也沒有必要太像個笨蛋,這樣反而會讓人生疑。用你平常那種方式微笑就行了。知道嗎?」

「我不是要妳解釋這個。妳的目的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卡爾的計畫吧。我想反過來利用他的計畫,把你送回傑彭去。」

「爲什麼?」

「我是至高無上的哈坦的卑微僕人。哈哈哈……」

翰姆無言地看著希歐娜。他的心中有著很想搞清楚現在到底怎麼回事的心情,以及用無比不舒服的姿勢像小孩子一樣被抱在希歐娜的懷中,必須忍住很想趕快離開的心情。然而不知道她清不清楚翰姆的心理,希歐娜抬起手,開始撫摸翰姆的頭。翰姆盡了極大的努力忍耐著不罵出髒話來。

「因爲我決定贊同卡爾。」

「什麼意思?」

「我也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見,決心反抗世上的所有環境……差不多就這樣。不,夠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好好聽著!我現在咬你。」

翰姆的身體僵硬得像跟木樁一樣,但是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希歐娜似乎覺得很奇特地看著翰姆。

「眞了不起。如果你的脖子上沒有任何痕跡,一定會當場被發現。卡爾心胸還沒寬大到不去查這件事。露出你的脖子來。」

翰姆用充滿懷疑的眼睛瞪了希歐娜一眼,希歐娜則是無言地等待著。想著『如果她的手沒有持續撫摸自己的頭髮,自己應該比較容易鎭靜下來』的翰姆咬緊了牙關。

「我好像必須相信妳才行。如果妳眞要吸我的血,應該根本不用耍這些花樣。」

「是的。」

翰姆將頭一偏,說:

「咬吧。」

翰姆緊緊閉上了眼睛,他看不見希歐娜的表情。希歐娜面帶苦澀低頭看了看翰姆的脖子,說了一句:

「你好像在命令狗一樣。」

翰姆緊咬著嘴唇,什麼話都不說。希歐娜低下了頭。她冷冷的嘴唇接觸到翰姆頸部皮膚的時候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在顫抖。希歐娜將嘴唇貼上翰姆脖子之後,就完全沒動靜了。翰姆的心臟抨抨跳著,似乎要將包圍著它的肋骨給打破。然而希歐娜就這樣一直用嘴唇貼著翰姆,一動也不動,讓翰姆十分訝異。

「希歐娜?」

他的頭被抬起之時,希歐娜的手臂上使了很大力氣。用簡直要將對方壓碎的力氣抱住了翰姆的希歐娜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之後,緩緩露出了牙齒。牙齒碰到脖子的清楚感覺讓翰姆全身僵直的瞬間,希歐娜尖牙插進了翰姆的肌膚。

翰姆的手緊握得指甲都快戳進手掌裡去了。脖子上的溼潤感覺是希歐娜的嘴唇帶來的。應該要感到尖銳的疼痛感才對。但實際上的感覺比翰姆預想的容易忍受得多,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點起火來。」

一陣子之後,希歐娜放開翰姆說。翰姆立刻跳到魔法陣外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望向希歐娜。但是希歐娜轉身坐著看別的方向。摸著脖子的手指尖感受到了兩個小傷口。雖然沾上了黏答答的血,但那是從傷口中自然流出來的。希歐娜確實沒吸血。

「如果有人進來,你就坐在椅子上盯著我看就行了。有沒有養過狗?」

「……小時候。」

「學學狗看主人的樣子就行了。」

「妳心裡到底有什麼鬼主意?爲什麼要幫我?」

「我說過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希歐娜將身體轉向側邊。翰姆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後走向桌子。幫燈台點上火的翰姆想坐回椅子上,但發現了皺成一團躺在地上的紙張。那是希歐娜看過之後丟下去的紙條。翰姆將它撿了起來。攤開紙團的聲音傳來,希歐娜的肩膀稍微縮起。但是她仍然背向著翰姆。翰姆很快看過了卡爾寫的那張紙條。看完之後,翰姆又將它揉成一團丟回地上,然後將雙手放到膝蓋上,靜靜看著希歐娜。但是跟他有節制的動作相反,他的臉卻是皺成一團。無法再忍受的翰姆低聲說:

「妳打算救我嗎,希歐娜?」

希歐娜並沒有回答。翰姆將不久前看過的那張紙條內容沉思咀嚼了一下。

「雖然寫得很複雜,從結果來說,就是要妳如果拒絕配合他的計畫,就馬上把我殺了,因爲已經不需要我了。可是妳卻不但救了我,還想給我自由?還甘冒被發現的危險。爲什麼?妳應該還沒忘記我把妳出賣給卡爾的事情。」

「在其他人面前這樣追根究柢地問問題,馬上會被發現你沒被催眠的,翰姆。最好像個奴隸一樣行動……」

「爲什麼要幫我?」

希歐娜沒有任何動作。無法再忍受的翰姆踹了椅子一腳,站了起來,朝著希歐娜的背後走去。這時希歐娜的聲音傳來。

「我只跟你說一件事。你先坐下。」

翰姆想越過魔法陣去抓希歐娜肩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希歐娜仍然一動也不動。一陣子之後翰姆將手抽了回去。翰姆再次坐到椅子上的聲音一傳來,希歐娜就開始慢慢地說:

「我是個吸血鬼。」

翰姆等著她往下說。

「你死了,你的孫子死了,之後再過很多代,我卻依然存在。我會一直在黑暗中看著你們。看你們這些人類怎麼守住自己的自尊心。也許到你們忘了我,完全忘了吸血鬼這種東西時爲止。到那時在你們根本不會回頭去看的陰影中,在你們忘卻的東西背後,在你們入睡後的窗外,我會一直看著你們。」

翰姆按照字面接受了希歐娜的話。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下了什麼堅定的決心。希歐娜淡淡地說著的東西無疑是事實。擁有半永久的生命與黑暗中的生活,爲了生存下去而無法離開人類身邊的希歐娜扮演監視者的角色也是理所當然的。希歐娜看也沒回頭看一眼,就下了結語:

「我要監視你們能保持這種自尊心到幾時。」

第八章

太陽不再落下。只剩下一個白色的輪廓,失去了熱力讓人可以直視的太陽就像沿著地平線在流動,可是卻不落到地面底下,也不再升上天空。看起來就像個在地平線上滾動的白球一樣,然而連這樣的太陽,人們其實也很少有機會看到。想像都想像不出低於冰點多少度的極度寒冷中,吹來的強風似乎可以直接將人整個扯碎。

風聲鑽入耳孔,似乎要刺穿鼓膜。氣溫很低,極地高壓帶的天氣平穩得讓人吃驚。就算走一整天也遇不見柔和的微風,這就是極地的天氣。但時時會產生甚至讓空氣中噴出火花的強烈冰風暴。無論如何,這裡不會有微風。不是完全沒風,就是暴風。

這樣的冰風暴吹起的時候,更顯得人類的雙腳軟弱無力到悲慘的程度。

克利的祭司們緊緊附著在雪橇上。之所以不得不拖著從很久以前就覺得是沉重負擔的雪橇,理由就是這個。在無盡的狂風施以的殘暴面前,雪橇爲人發揮了錨的作用。爲了不在睡覺的時候被風吹走,他們都會將身體綁在雪橇上,爲了不在走路的時候被風吹走,人們只能用手緊握推拉著雪橇。在這種極爲嚴酷的暴風雪中,克利的祭司們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氣緊抓雪橇,等待暴風睡去。

「基倫!」

多勒涅用發不太出來的聲音呼喚著朋友的名字。他在托比經營一家小小的書店,老是嚷嚷著要將書全部一把火燒掉來揶揄自己沒能成爲學者,可是到頭來又沒辦法放棄書,只能跟書相依爲命活著……把同情自己當作日常興趣的基倫被冰風暴捏在手中帶走了。淨扎著揮動的雙臂絕望地括搔著雪地,全身不斷在空中旋轉。發出了意外慘叫聲的同時,基倫消失在暴風雪的另一邊。多勒涅能看到他的時間極爲短暫。因爲風雪中的能見度幾乎爲零。

「基倫!」

多勒涅放開雪橇起身的瞬間,突然冒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朱伯金拉住了多勒涅大喊:

「別做些瘋狂的行爲!抓住雪橇!」

「基倫,基倫往那裡……」

「別管他!他還活著。活著!」

多勒涅在驚人的心理衝擊中僵住了。多勒涅一臉茫然蹣跚而行,朱伯金好不容易才把他塞回雪橇底下。再次緊抓住雪橇的多勒涅咬住了嘴唇。

根本不會死。他們已經不再去碰雪橇上載的食物了。沒有好好準備,又已經完全凍結的這些食物已經喪失了原本的目的,只扮演了以重量壓住不讓雪橇飛走的角色。他們既不吃又不睡。

辛斯賴夫不會放任他們去死,就像多勒涅之前的那次經驗一樣。

朱伯金拚命將多勒涅的頭往下壓。

「給我活著!他會回來的。這暴風過去之後就會回來。他會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回來!」

頭鑽到雪堆中的多勒涅急急地咳嗽。雪粉噴進了口中,讓他無法呼吸,冰凍的衣服現在就像苦行帶般,在全身摩擦出了傷口。但是冰凍的身體根本沒辦法感受到疼痛,在連肺都要翻過來的強烈咳嗽過程中,多勒涅的精神反而無比清醒。

他不會回來了。四方都是讓人眼盲的白色天地;任何一個方向都不存在讓人能夠認出路的地標。連靠看太陽來推測方向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們沒死。基倫連死都死不了,就只能毫無方向頭緒地永遠在雪原上流浪。暴風吹起之時會打亂他的步伐,要離開這裡就更是永遠不可能了。他只會不斷在這裡徬徨,直到全身都被撕碎散落在雪原上爲止。

「基——倫!咳!咳、咳咳。」

仔細一看,這眞是怪到不能再怪的事情了。爲什麼這裡的太陽不會落下?難道這裡的時間已經停止了?他們之所以不睡覺,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夜晚從不到來。所以他們一定要趁著無風的期間繼續默默地走著。在能把人皮剝掉的風中默默前進之時,就不會再感受到飢餓了。如果有片刻時光能讓這些不吃不睡像幽靈一樣不斷走著的人感覺自己還活著,那就是在這肆虐的冰風暴之中,這還眞是件諷刺的事情。

這眞是完全不合理。多勒涅這樣斷定之後,感覺心裡變得很舒服。這一切都莫名其妙。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現在蓋在我身上的這些雪花其實不是雪。我抓著的雪橇其實不是雪橇。我等於是全身裹著棉被緊抓著床柱啊。沒錯。拍下黏附在毛衣上的雪塊,多勒涅微笑了。看吧!一點都不冷。如果是雪,當然應該會很冷才對,可是這些雪卻一點都不冷。沒錯。這都是夢。完完全全是夢……

「風停了。」

辛斯賴夫起身說。但是多勒涅聽不懂這話的意思,所以多勒涅嘻笑著看了一眼辛斯賴夫,又再次將臉埋到雪堆裡去了。他完全沒有感受到寒冷。雪是暖的。

「給我起來!」

辛斯賴夫抓住了多勒涅的後腦勺,一下子就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多勒涅當然感覺到頭好像要被整個拔掉的劇烈疼痛,但看了看自己像個包裹一樣被提起來的身體與無力地擺動的腿,他還是嗤嗤笑了。辛斯賴夫氣得說不出話來,瞪了多勒涅的臉一眼,將他往旁邊一甩。多勒涅覺得他的臉撞上的雪堆的感覺離自己非常遙遠。辛斯賴夫坐上了雪橇。

風雪一靜下來,看起來就像一團稀薄煙霧的太陽又再次進入了視野。絕對不會昇到天頂的太陽似乎精神錯亂了,懶洋洋地飄浮在地平線上方。辛斯賴夫認爲自己就像在圓桌的中央。圓的地平線,圓的太陽軌道。克利的祭司們都四散地被埋在以雪橇爲中心的雪堆中一動也不動,對於這就是無盡的白色平原上唯一特異到能吸引人視線的景象,辛斯賴夫感到十分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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