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拳打脚踢最终决战

生平第一次去买流行杂志。

生平第一次一个人去买衣服。

生平第一次去需要事先预约的美容院。

生平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

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自信。

生平第一次想为他人做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自己采取行动。

所以,我绝对不要逃避这生平第一次的恋爱。

见过涩谷沙幸的母亲之后,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大型店面林立的街上。我在书店里买了伊丹书店买不到的书,在只卖衣服的店里买了新衣服,下午硬是预约了美容院,去把头发剪掉。

如果继续用这个模样跟一之濑学长见面,只会让一之濑学长想起悲伤的过去而已。我不能那么做。

而且,我不是沙幸学姊的替代品,我是空口真帆。我要以真正的空口真帆身分面对一之濑学长。

和恶魔解除契约。我已经有了那样的觉悟。可是,如果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学长也许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我也可能被踢出话剧社。所以,在这最后的一刻,起码要跟他单独相处。

把所有事情搞定之后已经是傍晚了,真的很累,比施展任何魔法都还要耗费体力,疲劳侵袭全身,我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伊丹书店。就像平常一样,老板一个人在看店。

「您好。」

像是要融化似的夕阳照进店内,我走了进去。老板瞄了我一眼。

「好久不见,你的发型又变了啊?」

「您注意到了啊?之前完全都没发现呢。」

说着,我笑了起来。老板也跟着露出笑容。

「我已经变了。」

「不管是谁,每天都会有一点变化的。」

「不是的,我的改变很大,像是发型、服装、长相之类的都变了。」

「你是说外表吗?」

「是的。」

「你的确改变了,可是,改变的不只是外表而已。你的外表的确有变化,可是比起来,内在的改变更多。」

「内在的改变?」

「你变得很有活力。」

我所改变的只有外表而已——内在还是一样,还是那个阴沉、晚熟、浅薄、什么都做不好的高中女生——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点点成长。

「你已经不需要继续跟我借黑魔法的书了吧。」

「不,我今天是最后一次来借书。」

恶魔仍旧不见踪影。想要解除契约的话,非把他叫出来不可,所以我必须再来借那本书。我拿着那本以前借过的、深绿书皮的魔法书,向老板道谢。

「我也该进一些年轻人看的杂志了。」

「呵呵,这里可是旧书店哟。不过这样也不错,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再来借书了。」

「偶尔也用买的吧?我们这儿毕竟是书店,不是图书馆啊。」

「什么?听不到耶。我先走了哟,谢谢伯伯。」

我跑出书店,老板那张带点困扰的笑容让我印象深刻。

回家之后,我躲进房间跟手机奋战。我花了一个小时思考该传什么样的简讯约一之濑学长出来。写好第一行时被叫下去吃饭,吃饱饭写好第二行时,被叫下去洗澡,写好第三行时,夏树来问我英文的问题。结果在睡觉之前,我只写了四行而已。

「我是话剧社的空口。明天有空吗?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花了五个小时写出来的简讯在五分钟之后得到回音。

「好啊,几点在哪里集合?」

那一晚,我高兴得彻夜难眠。

我住的地区没有电影院。如果想看大荧幕电影的话,就必须换搭电车和公车。

我跟一之濑学长约在车站见面,这是可以换乘最多种交通工具的车站,那里也有公车和路面电车,从那个车站到电影院只要二十分钟左右。

集合时间是早上十点,现在时间是九点半。我已经站在集合地点的雕像前面了。我不断环视周围,等他出现。

紧张,我觉得很紧张,一直想转身逃走。双脚微微发抖,掌心不断冒汗。因为我的状况太过诡异,路过的行人说不定都会觉得我很奇怪。我已经失去了平常心。

一之濑学长在约好的时间出现。他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发现了他,总觉得他周围的空气特别不一样。

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光是这一点就让我雀跃不已。

「早啊。」

一之濑学长露出平常的笑容说道。我的舌头一时打结,用一般日本人无法理解的日语向他打招呼。

「咦?三愈她们呢?我以为大家都会来。」

超大打击。

「只有跟我不行吗?」

我惶恐地问着。我偷偷下定了决心,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要边哭边冲到马路中间。或许是发现了我的自杀意图吧,一之濑学长微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立刻恢复成原来温柔的表情,对我摇摇头。

「我很高兴。」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就会不可思议地放松。

「要看什么?」

「学长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咦?我以为你有想看的电影所以才约我出来。」

总不能说,只要是跟学长在一起,看什么电影都好。我还没有这种天大的胆量。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说了一部电视上正在宣传的有名恐怖电影。一之濑学长很难得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恐怖片啊——」

「嗯,听说超恐怖的。」

「超——恐怖啊——」

我所看的电影有九成都是恐怖片,剩下的一成是神秘惊悚片,所以脑海里出现的都是有着可怕名称的影片名。

「你喜欢恐怖片吗?」

「嗯,喜欢到想自己拍一部。」

「真的?」

我点点头。

「那我们就去看恐怖片吧。」

学长似乎一点也不起劲。

「学长,难道说你不敢看恐怖片吗?」

「有一点,不过今天难得是你约我出来,不管看什么电影我都奉陪。」

说着,学长的表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有点担心,不过看到一之濑学长开始向前走,我也跟着他往前。到了公车站牌,学长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公车里很挤。我跟一之濑学长靠得很近,身体几乎快要相碰,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搭了十五分钟的车。在车上,学长说他正在烦恼毕业后该上大学还是该去加入剧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学长私人的烦恼,心里虽然有点惊讶,不过学长愿意跟我说知心话,让我觉得很开心。

从公车站牌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一栋巨大的建筑物,这是一座有电影院、保龄球馆、电玩中心的复合式建筑。市中心果然就是不一样。

因为还在放春假,所以到处可以看到学生情侣,每一对都甜甜蜜蜜地牵着手。至于我跟一之濑学长,不要说牵手了,我们走路时中间还隔了一点距离,连肩膀都没碰到。不过,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我们应该还像是一对情侣吧。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和走路速度都开始加快。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更靠近他一点。

不知是不是该说时间算得恰到好处,我们到达的时候,电影也刚好要开始。虽然没有时间好好聊天,不过也不必为了可怕的沉默而发抖。我们急急忙忙走进电影院。这部电影很受欢迎,因此几乎没有什么空位了,幸好还能找到两个并排的位子。

电影院内暗了下来,开始播放其他电影的预告片。

不行,好像做梦一样。对于跟一之濑学长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我完全没有真实感。电影结束时,坐在我隔壁的一之濑学长会不会消失无踪呢?现在在我旁边的,会不会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而已?

我偷偷瞄了隔壁一眼,藉着荧幕光线偷看那张微微浮现的脸部轮廓。

这是现实,我的确跟一之濑拓马在电影院里面。

沙幸学姊也会像这样跟一之濑学长约会吗——?

不行不行!就算想这种事也没用。现在我跟一之濑学长在一起,不能去想沙幸学姊的事。

电影开始放映,我很介意隔壁的动静,所以几乎没有在看荧幕。因为学长不喜欢恐怖片,所以我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感到讨厌?不过他似乎看得很高兴。就算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大概也不会像我这么在意这部电影的评价吧。

萤幕上开始打出演员表,观众们也开始离席。我通常习惯待到场内灯亮之后再离开,所以就一边等一边看着萤幕。一之濑学长或许跟我是同一种人吧,他也坐着不动。等演员表跑完,萤幕前降下布幕,我们才互看对方一眼。

「超恐怖的。」

这是学长的第一句话。可爱的发言让我噗哧一笑。

「咦?你觉得不恐怖吗?」

「嗯,还好。」

虽然我几乎没有在看电影内容,不过我觉得那好像不是很恐怖的作品。

「空口,你真是看恐怖片的高手啊。」

「看恐怖片也分高手或肉脚吗?」

「是啊,这是天生的差别耶。」

「只要多看一点恐怖片就会习惯了。」

「这样啊,那我们有机会再来看吧。」

好高兴,由于太过高兴,所以没办法回话。经过了愚蠢而漫长的停顿之后,我才用非常不自然的声音大声回答:「好!」

一之濑学长露出笑容,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一瞬间,我幸福到觉得即使地球就这样灭亡也无所谓。

我们去吃大阪烧,然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玩了一局撞球。由于太过兴奋,所以我不记得放在大阪烧最上面的食材是什么、那时我们到底说了什么话、撞球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我只牢牢记得自己的感觉。

很愉快,很高兴。总之是很棒的感觉。不管是几个钟头、几天、几年都好,我想就这样一直跟一之濑学长在一起。

鸟儿们在傍晚的天空振翅飞翔,想要回到自己的窝。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我想告诉学长说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很幸福,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真是恨死自己脑袋里的贫乏字汇。

「今天真的很谢谢学长,该怎么说呢、那个、我觉得很开心。」

学长听我结结巴巴地道谢,然后说:

「那么,最后我带你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吧。」

「最后」这个词悲伤地回荡在空中。

他带我去海边。

那条顺着海边延伸的道路在他以前就读的国中附近。从那里可以看到反射着夕阳、像有无数宝石漂浮其上的太平洋。

「我以前念的国中就在这附近,以前常常在这里游泳。」

他一边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边走在略高的堤防上面。

「好想看——」

「咦?什么?」

一之濑学长回头问道。夕阳的光线照着他天真的表情。

「好想看看那个时候的学长。」

一之濑学长张开双手,保持平衡,他似乎有点站不稳。

「危险!」

我跑到学长旁边,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掉进海里了。

可是,等我跑过来之后,学长若无其事地轻松跳下堤防,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请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你会担心我吗?」

「咦?不是、那个——有一点啦——」

我整张脸红了起来,低头看着地面。

「我跟你开玩笑的,抱歉抱歉。」

一之濑学长露出爽朗的笑容。

漫长平缓的下坡出现在眼前,坡道尽头就是车站。我要在那个车站搭电车回家。约会快要结束了。从海边吹来的风有点冰冷,跟白天比起来,温度下降了不少。

走在坡道上,我的情绪也跟着一点一点低落。寂寞在心里骚动,很想当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一起努力让公演顺利成功吧。」

他说着。学长是真的很喜欢演戏。我也很希望这次的表演能够成功。这是我第一次上台,而且是我第一次跟一之濑学长共同演出。我一定要让它变成美好的回忆。沙幸学姊的妈妈也会来看表演,那场戏同时也是沙幸学姊的遗言。

涩谷沙幸——不愿想起这个名字。至少今天不要想起。可是,已经太迟了。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出现在心里,如果现在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学长——」

我叫住走在前面的一之濑学长。他回过头,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同,我的心越来越痛。

「学长喜欢沙幸学姊吗?」

这是一个跟刚才话题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一之濑学长什么都没说,继续朝车站走着。

他果然不回答啊。我低着头走在他后面。等走到这条坡道的尽头,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喜欢沙幸。」

火红的夕阳。

发光的水面。

学长宽广的背。

他的声音宣告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感情像是脱了栓似的,开始骚动。

我果然还是赢不了沙幸学姊。

悲伤和寂寞从心底开始扩散,后侮和觉得自己不中用的情绪开始熊熊燃烧。

「这也难怪,因为沙幸学姊是个很棒的人嘛——」

要是没问就好了,我开始啜泣。

可是,学长开口说道:

「但是,沙幸已经不在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不能因为她而一直停留在原地。要是她知道的话一定也会这么说,停留在原地的家伙太惹人厌了。」

褪色的天空。

满溢的情绪。

在远处呜叫的海鸟。

回头的他、惊讶的他、困惑的他、苦笑的他,以及,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他。

笑容。

一边哭,一边微笑的我。

一切都牵缠在一起,乱七八糟,温暖、莫名其妙,但是很美。

「沙幸学姊的妈妈说要向学长道歉。」

「你去找沙幸的妈妈?」

「嗯,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写出这种剧本,所以去了一趟沙幸学姊的家。她妈妈叫我代她向你道歉。」

「让沙幸的妈妈这么担心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沙幸一定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吧。」

「沙幸学姊真的是一个很棒的人。」

一之濑学长没有说什么。他到现在还是喜欢沙幸学姊,喜欢到无法自拔,即使想忘也忘不了。那是比地球自转还要确定的事实。

「我长得像沙幸学姊吗?」

我豁出去问道。学长看着我,他眼里究竟映出谁的身影?

他是在看涩谷沙幸吗?

他是在看长得像涩谷沙幸的学妹吗?

或者他是在看空口真帆?

「很像。」

因为很像,所以才跟我在一起吗?

「你们的眼睛、鼻子、嘴唇都很像。可是,最像的是——」

我看见电车从远处开过来,我得搭上那班电车。一之濑学长静静地靠近焦虑的我。

「你们都喜欢恐怖片,而且个性都很温柔。」

真正最温柔的人是谁呢?

是一之濑学长吗?

是沙幸学姊吗?

是沙幸学姊的妈妈吗?

大家都一样温柔,那是每个人都有的特质,所以我才会哭成这样,因为大家都太温柔了。

我朝他挥挥手,坐上电车,喘了口气。泪水虽然止住,但是却突然觉得好寂寞,这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然后,我确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喜欢上一之濑学长,喜欢到不可自拔。

我下定最后的决心。把魔法阵放在面前,我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恶魔将我改变之后的那些日子、参加话剧社之后的点点滴滴、知道沙幸学姊这个人之后所下的决心,然后,是跟一之濑学长的约会。或许那不能算一般的约会,只能说是一起出来玩而已,可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一切的一切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家人们都已经就寝。我下定决心,做好准备。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面对一之濑学长,不能藉助恶魔的力量。

我在爸爸的书房里吟唱咒文。像是在回应回荡在空中的声音似地,空间产生扭曲。四周响起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嘎吱声,就像是空间被撕裂一样。我正在想差不多该出现微弱的青色火焰了,结果那团火光瞬间变成猛烈的火焰,把我团团围住。

等、等一下,这样很恐怖耶。

我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下,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有魄力的登场形式,我吓到站不起来。不过,我只是被那种气势吓到而已。

恶魔从熊熊燃烧的业火当中出现,总觉得他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他朝我伸出锐利的爪子,用炯炯目光睨着我。

真的、很恐怖。

「好、好久不见了。」

我勉强站起来打招呼,不过恶魔似乎完全没有理会我的问候,微微张开那张凶暴的嘴。以前他嘴里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却长出锐利的尖牙。

恶魔什么都没说。

「Hello,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像是在跟外国人说话似的,我用片段的日文单字跟恶魔沟通。我非常着急。

然后恶魔才终于用彷佛响自地底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再度召唤我,空口。」

他看起来果然很生气。

「你违反了契约!」

恶魔咆哮似的叫声让我又吓到几乎腿软,我用尽力气站稳,绝对不能在这里打退堂鼓。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

恶魔默默地等我开口。可是,那个巨大的身体向前倾,像是随时要扑上来袭击我,从鼻孔里呼出的气息也发出威吓似的声音。

我冷汗直流,身体因紧张而僵硬。

很难向恶魔开口,可是,这些话非说不可。

仔细想想,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出这一句话。

「没错。」

我又吸了一口气。

「我恋爱了。」

我越说越小声。即使如此,我的视线仍旧没有从恶魔身上移开。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能跟你解除契约,恢复原来的模样。」

恶魔睁大了眼睛,有着凶狠尖牙的嘴巴张得更大。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要解除契约有这么简单吗?」

我缩起头,肩膀也跟着缩了起来。恶魔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气。四周的青色火焰熊熊燃烧,一点一点吞噬房间。我很担心会不会引起火灾,不过那些火焰似乎没有移转到其他物品上面,而且,就算那些火焰靠近我,我也不觉得热。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惶恐地问道,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恶魔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

「违约就必须付出代价,我就让你选吧。到底想要哪一个?你可以自己选择。」

「违约的代价?」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反悔解约!我很干脆地放弃了心中微小的乐观想法。

「没错,我们恶魔是靠着吃人类内脏来增加自己的魔力。」

难、难道——

哪有这么野蛮的!

「代价就是你的两个眼珠,还有一个肺、一个肾脏,大概就这样吧。」

果然!

眼珠、肺、和肾脏!

「这、这些东西——」

怎么可能给你?恶魔很愉快地望着畏怯的我。

胸口像被人紧紧揪住,恐惧让我的膝盖不断发抖,身体从四肢末端开始变得冰冷。

自己的内脏被挖出来。光是想象那个场面,我就吓到快要昏倒了。

「如果不喜欢这样,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你另外一个作法。」

这样啊,原来还有另一个选项。

「好!只要不是挖内脏都好!」

如果不是挖内脏的话,那是什么?既然对方是恶魔,说不定会想要诅咒录影带或那些来历可疑的书籍。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我从网路上买来的,都是我不想放手的东西,不过跟内脏比起来的话算是便宜多了。

「这是我个人的推荐啦,如果要用法术的话,巫毒教实际使用的那种超强力咒杀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连狄克东乡(注1)都会吓一跳——」

「我要的是男人的命。」

咦?

什么?

「我要你喜欢的那个男人的性命,用来当做违约的代价。」

我一时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正确说来,应该说我虽然听得懂那些发音,但是却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了解那句话的意思。

我在脑海里反刍恶魔的话。

我喜欢的那个男人。

注1解释 齐腾隆夫的漫书《Golgo 13》里的主角,是非常有名的杀手。

用他的性命当做代价?

「用性命当做代价?」

「就是说我要取走他的性命。」

「那个男人是指——」

「你喜欢的人是一之濑没错吧。」

「也就是说——」

我停住呼吸,舌头好乾,没办法好好说话。

「你要杀了一之濑学长?」

「没错。」

杀害?

要杀害一之濑学长?

「咦、等、等一下,这到底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杀了那个叫一之濑的男人,把他的内脏挖出来吃掉。这样的话,你喜欢的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也不用害怕会违反契约了,这不是一石二鸟之计吗?」

杀掉、把内脏挖出来?杀掉一之濑学长?

这些句子在我脑海里一再反覆,我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总觉得整个身体像是从体内瞬间冻结,我的心脏紧缩,身体变得冰冷,可是,汗水却不断从身体流出。

「等、等一下!这件事跟一之濑学长没有关系啊!」

嘴唇颤抖,无法好好说话。

「他是诱惑你的男人,你之所以违反契约,他也有部分责任,所以我要杀了他。」

「怎、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啊、上次发生过体育馆吊灯掉下来的意外。赏花的时候,我被人拉了一把,连同一之濑学长从悬崖滚了下去。

如果恶魔想要杀人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办到吧。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内脏被挖出来的话,就只能看着那个男人的内脏被挖。」

「这、这种事——」

我的视线无法聚焦。

膝盖、双手都在发抖。

脑海里浮现一之濑学长的脸孔,一张总是那么温柔的笑脸。

我最喜欢的笑脸——

违约的代价。

眼珠。

肺。

肾脏。

这样就能拯救一之濑学长吗?

如果是的话,那太便宜了。

如果这样他就能得救、就能继续演戏,那么我的身体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我握紧颤抖的手,大声叫喊:

「不要伤害学长!」

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想要就都拿去吧,我并不可惜自己这条命。我只希望一之濑学长能够活着,我不想为他制造麻烦。

听了我的话,恶魔很高兴地露出笑容,然后,四周的青色火焰烧得更烈,就像接下来有某种表演似的。

「那么,就以你的内脏做为代价吧!我不是医生,所以你会痛到生不如死!」

一只青色的手从火焰中出现,确认了我脸颊的位置之后,长长的指甲举到我眼前。他要挖我的眼睛了吗?

背部冷汗直流,锐利的爪子似乎可以轻易撕裂我的身体。

啊啊,失去双眼、没有了肺、没有了肾脏、被送进医院之后,一之濑学长会陪在我身边吗?解除契约之后,我的外表就不再像沙幸学姊,学长一定不会再跟我讲话、不会对我产生兴趣。

爪子靠近我,我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睁开眼睛,不然我不好挖。用你那双小眼睛好好地看着自己的眼珠被挖出来吧。尖叫吧、挣扎吧!在恐惧和剧痛中挣扎吧!」

不对!

我睁开眼睛。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一之濑学长回头看我。如果一直畏缩的话,就跟从前的我没有两样。我一定要改变。不是靠恶魔的力量,而是靠自己的力量。

我瞪着恶魔的眼睛。

我不会输。

我不再逃避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为什么你不害怕?为什么你不会感到绝望?」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帮助学长!」

「帮助他?如果你不违反契约的话,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下场。空口,你听好,你是个没用的人,是一个只会散播不幸的家伙。不管外表再怎么改变,人类的本质是无法改变的。不管你再怎么挣扎都不会改变。来、让自己更绝望一点吧。」

人类的本质无法改变?不是的!

「我以为只要外表产生变化,自己就会跟着改变。」

是的,我以为那样就是改变。我一直觉得班上同学在背后说我坏话,把这种情况归咎于自己的长相,憎恨着大家。其实我根本没听过他们说我坏话,一切只是猜测而已。

「你说得没错,也许改变的只有我的外表而已,可是,托这样的福,我遇到了大家。然后我才注意到,真正应该改变的,是我的心。」

遇到话剧社的社员、遇到一之濑学长,然后我终于发现了这一点,了解到自己以往所做的事有多么愚蠢。我必须改变最重要的一个东西才行。

「以前我只会逃避,可是现在终于有面对一切的勇气了。我不想继续逃避下去!不想继续把别人跟自己当成笨蛋!就算是我也有能力帮助自己喜欢的人!」

恶魔睁大了眼睛。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小丫头!没有了眼睛跟内脏,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呢!你要面对什么?你要帮助谁?哭喊吧!对未来感到悲观吧!你连外表都没有改变!」

「我已经改变了。」

下一刻,右眼一阵剧痛。恶魔的爪子嵌进我的脸,在里面转动,挖掘我的眼珠。

我咬紧牙根,忍住那种痛苦。另一种液体代替眼泪流过脸颊。

剧痛让我几乎要昏过去,可是,痛觉非常清楚,就像是要让我好好品尝疼痛的滋味。

「呵呵呵,怎么样?很痛吧?很难过吧?很想死吧?觉悟吧!这种绝望没有那么容易摆脱的。」

恶魔用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左眼。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爪子插进眼球,似乎有什么从眼眶流出来,好痛好痛好痛。

「发出绝望的惨叫吧!让我看看你屈服的模样!」

「快点——」

「快点?要我快点原谅你吗?如果你哭着道歉,求我杀了那个男的,我就放你一马。」

「还不快点把眼球挖出来?」

「什么?」

恶魔停下动作。

「想到你那只思心的手在我身体里面,我就觉得想吐。不是还要挖肺跟肾脏吗?快点做个了结吧!」

我紧紧握住不断冒汗的手,挤出最后的力气大喊。

真的很痛、很苦、很难过。

可是,为了一之濑学长,我可以忍得住。

「混帐!」

恶魔的两只手从我脸上抽离,液体四散飞溅,我的两个眼球也被挖出来了。

「接下来要挖肺还是肾脏呢?话先说在前面,我会直接挖,你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正合我意。」

我露出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那么坚强——」

恶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这家伙为什么一直想让我感到恐惧?如果要内脏的话,直接挖出来不就好了吗?

那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

「姊!很吵耶!」

是夏树的声音。夏树似乎注意到书房的异常状况。

糟糕,这样的话会把夏树卷进来的,说不定这个可怕的恶魔会连带伤害夏树。

「夏树!不要过来!」

我尽力用最大的声音喊着。

这是我跟恶魔的对决,绝对不能把妹妹卷进来!

「啊?你在说什么?」

夏树用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我虽然看不见她,可是我想她一定又以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看着我。

啊!对了!只有我才能看见恶魔,所以夏树才会那么冷静——

不、等一下,就算夏树看不见恶魔,也应该能看见眼眶不断冒出不明液体的老姊吧?这样的话,她应该会很慌张啊——

夏树,你真是一个无情的家伙啊。

「姊,你是睡昏头了吗?张开眼睛说话啦!」

「张开眼睛?」

可是,我的眼睛被挖走了啊——

脑袋一片混乱。之前的伤害已经让我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我没有办法再负担更多伤害了。我现在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是恶魔设下的陷阱吗?正在跟我说话的夏树是假的吗?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就算想睁开眼睛也办不到。

「姊,你真的在睡啊?」

「喂,我的眼睛还在吗?」

我惶恐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硬是把眼皮撑开。

啊,眼珠还在。

「姊,难道你已经病到末期了吗?」

我看见了令人一肚子火的笨蛋妹妹。

看得见。虽然一肚子火,可是我看得见。

我的眼珠没有被挖走。原本感觉从脸颊流过的液体也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拼了命在脑海里一一检索能够让我掌握现况的资料。

——恶魔会说谎。

我想起了伊丹书店老板所说的话。

难道我被骗了吗?

「姊——看一下电视上的照片吧,想想要是变回以前那个你的话,有多可怕啊。」

夏树教训似地说道,那种像是在吟唱俳句似的语气让人听了就有气。

可是,我还是乖乖听了那个笨蛋妹妹的话。为了验证我心里的疑惑,我必须去确认那张照片。

照片就放在电视上面。那是戴着厚重眼镜、满头乱发的我。

电视萤幕像镜子一样映出整个房间,我看见了叉着双手、一脸惊讶的夏树,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小了一点、一脸不怀好意的恶魔,以及茫然失措的我。

咦?从电视萤幕里映出的我,应该是经过恶魔改造后的超级美少女才对啊。可是,好奇怪,发型虽然不一样,但是我总觉得电视萤幕里映出来的我跟照片上的我长得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恶魔不会做整型手术。

书店老板的话再次从脑海中闪过。

难、难道!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我就是上了恶魔的当。

这么说来——

身体里面的血液逆流,沸腾的愤怒情绪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不可原谅。

「夏树啊——」

从心里熊熊燃烧起来的咒怨之火让憎恨的热油为之沸腾,我喊了一声夏树的名字,尽量不让那种情绪表现出来。我的眼睛露出黑暗色彩,说话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杀意。

「嗯?啊、是!我在!」

微微露出的些许憎恨让夏树不寒而栗,看来她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异常气息。

「我的外表改变的那一天,你的确说过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得不一样了对吧——」

「是、是的,姊姊大人,我的确说过这种话。」

「那么你有说过这是因为我的外表产生巨大变化吗?」

「不,我没有那么说。因为以前一直驼背的姊姊大人突然能抬头挺胸地走路,以前总是半闭着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所以我才会说您整个人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啊。如果我的外表变成别人的样子,你应该会更惊讶才对吧,班上同学跟导师也应该会有更不一样的反应才对——」

我慢慢把视线从夏树身上移到恶魔那边。刚才一直很嚣张的恶魔看着其他地方,不愿对上我的视线。

我被骗了。

跟他刚才说要挖我眼睛一样,原来他是对我下了暗示、让我产生错觉吗?

其实我跟原来一模一样,但是他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变成了美少女。

这是诈欺。

「夏树啊,姊姊刚才在看半夜的电视节目,他们在教观众做一些室内运动,姊姊看着看着就兴奋了起来。」

我没有看向夏树,而是继续瞪着恶魔。

「杰克说珍妮佛就是靠着这套运动减肥成功的,因为不必用任何运动器材,所以姊姊也想来试试看。等一下可能会很吵,不要担心哟——呵呵呵——」

恶魔浑身僵硬。

「啊、是,为了姊姊大人的美容跟健康,小妹我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

说着,夏树走出书房,把门关上。

「——神啊,希望您保佑这个人明天早上起床后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走出房间之前,笨蛋妹妹丢下最后一句话。不过这次我放了她一马,因为我有更加憎恨的敌人。

妹妹离开后,书房恢复安静,只剩下我跟恶魔。

「喂,恶魔先生啊。」

我一点一点逼近恶魔。恶魔终于正眼看我,眼里露出绝望的色彩。

「骗人骗得很爽吧?」

我一把抓住恶魔的脖子。恶魔的火焰不烫,这个火焰是假的,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什么违反契约?我的外表一直都没改变不是吗?」

「呃、这个——」

「不必再找藉口了!」

我把什么都还没说的恶魔一拳打飞,恶魔毫无抵抗能力地飞了出去,在地板上撞了好几下,从嘴里吐出像血一样的液体。

「等、等一下!」

身体抽筋的恶魔稍稍爬起来。

「吵死了!」

我一脚踩住恶魔的背。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因为想要内脏所以才来骗我吗?」

我记得这家伙以前说过恶魔吃的是人类的内脏。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内脏或身体的一部分,为什么没有真的把我的眼睛挖走?

「我们恶魔不会吃人类的内脏。我们用来增加魔力的粮食是人类的感——感情,像是绝望或痛苦之类的负面感情。」

我脚下的恶魔再次吐出某种液体。我那一拳已经把他打得半死不活,难道说这家伙其实很肉脚吗?

「那为什么要跟我订契约?为什么要骗我?」

「那是为了要让你绝望。」

恶魔转动眼珠看着我,脸上露出笑容。

「订下你没办法遵守的契约,让你这种人违反契约。」

「不准爱上别人的确是乱七八糟的条件。」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条件,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却不可能办到。恶魔认为我迟早都会违反这个条件,这么一来,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我的心当做违反契约的代价。

「让体育馆的吊灯掉下来、不断让你对我产生恐惧,的确都是为了让你掉入爱情里面。这个工作还真难。」

可恨的家伙,原来心里在打这种算盘啊?

「然后,由于违约而必须付出代价,我让你产生内脏被夺走的幻觉。如果是普通人类的话,一定会哭喊着求饶。那种时候的悲痛绝望,可以让我们恶魔产生力量。特别是用自己最爱的东西来代替自己时,那种绝望是最棒的。」

我加重了脚下的力量,恶魔惨叫了一声。

这家伙真是坏到骨子里去了。

「之所以妨碍我跟话剧社成员们当好朋友、让我感到绝望,都是为了增加你自己的力量?」

「没错,虽然没有做得很好——咳咳!」

我用手肘K中恶魔的脑袋。

一定要杀了这家伙。

「刚才演的那出戏跟暗示,也是为了要让我感到绝望对吧?」

「我还以为以会哭喊着求我杀了一之濑、饶你一命——呜啊!」

我用一记膝击踩碎恶魔的背骨。

解决敌人了。

「总之,你这次是失败了,我再也不会感到绝望了!」

没错。为了一之濑学长,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这种想法不是绝望,而是希望。

「看来是这样没错。」

恶魔仍旧露出笑容。虽然眼前的情况对他非常不利,可是他看起来还是一派轻松。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空口真帆啊,你的确已经变了。就算我下了暗示,也没想到你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改变,真是个不得了的小丫头啊。」

恶魔眯细眼睛。

「可是,一切都要重来了。」

说着,恶魔的身体开始发出青色光芒。

我下意识地移开自己的脚。青色光芒越来越亮,恶魔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淡。

「有人来迎接我了。刚才我解除了自己的伪装,我做的坏事应该已经被『那些家伙』发现了。」

「那些家伙?」

恶魔的身体飘了起来。

强烈的光线透过窗帘从窗外射进屋内。

外面有东西。

「『那些家伙』会把恶魔留在人间的所有蛛丝马迹清干净,他们会来捕捉出现在人间的恶魔,大概就像人类的警察一样吧。」

发出青色光芒的恶魔身体已经消失了一半。

「跟恶魔有关的物理性影响跟记忆也都会被消除。」

恶魔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听懂了吗?也就是说,你会忘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之濑,一之濑也不会记得你的事情。不只这样,你跟话剧社那些人的友情也会跟着一笔勾消。你会变成原来的黑魔法眼镜少女。」

全部忘记?

忘了大家?

忘了一之濑学长?

「来,最后让我吸收你的绝望吧!」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强,窗帘被吹得啪啪作响。房间里的东西被那道光之风吹得东倒西歪,我的头发也随之飘动。

我——

「会忘了一切吗?」

恶魔哈哈大笑。

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我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消失。

我不敢相信自己会忘了那么愉快的回忆。

虽然不愿相信,但——

为什么?

我渐渐无法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一之濑学长的长相。

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他的气质,都开始变得模糊。

恶魔哈哈大笑。

「不——」

泪水滑过脸颊。这次是真的眼泪,不是假的。

「不要!我不想忘记他们!」

我放声大叫。

不知何时窗帘已经被拉开,窗户也被打开。整个房间笼罩在从窗外射进来的强烈光线里,我连要张开眼睛都很困难。

屋里的东西四处乱飞,光之风卷起一道漩涡。

似乎有什么飞过我眼前。半睁着眼睛的我注意到这一点,惊险地躲开。

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约会、赏花、第一次站在话剧社舞台上。所有的过去逐渐消失。

好寂寞。

好悲伤。

而且,好难过。

可是。

「我们一定会再变成好朋友的!」

我低声说道。

几乎已经快要消失殆尽的恶魔停止大笑。

记忆虽然越来越淡,但我身体里却不断涌出火热的东西。

「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再变成好朋友的!」

没错,不可以退缩。

不管几次我都会改变自己的。

我迎着那道强烈的光芒站起来。回头一看,我以前的照片掉在地上,刚刚差点打到我的就是那张照片。

最后,我看着恶魔。

「我的初恋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我已经有觉悟了。

心中没有任何不安。

我一定可以办得到。

「为什么——」

恶魔悲痛地叫着。

「为什么你不会感到绝望?」

光芒已经笼罩整个房间,四周一片空白。

东西飞舞的声音已经消失,周围突然恢复寂静。

一片雪白。

「死心吧,恶魔,你输了。」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同一时刻,恶魔消失了。

在一片雪白的空间里,我飘在半空。

这是一个很安详的世界。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胸口的些许痛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雪白的世界里。

眼前出现了一个长着翅膀的人。

是谁?总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你是、天使?」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所有的一切都被雪白空间包住,

变回白纸。

幕前

新学期第一天。我像平常一样低着头搭电车,准备去上学。

在暖洋洋的春天里,我的心情却很郁闷。

啊啊,从今天开始又得上学了——不好不坏的春假要等到明年才会再度来临——

我叹了口气,知道幸福已经逃走。

校门口贴着新班级的分班名单。那里人山人海,我根本挤不进去,于是待在外围等人群散掉。

「早啊。」

背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伸手推推差点掉下来的眼镜,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少女。我记得我们一年级好像同班,她叫做——

「空口同学,我们今年又同班了。」

想起来了,她叫雏浦志乃。是一个文静娴淑的女孩。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没跟她讲过话,可是却觉得自己好像从以前就跟她很熟——算了,一定是我的幻觉吧。

啊,更令我惊讶的是,雏浦竟然记得我的名字。我一直以为这个高中没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觉得很高兴。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或不在都一样,没想到竟然有人记得我。

「请问,我们被分到哪一班?」

「六班。」

我喜欢「六」这个数字,会让我联想到六芒星。看来今年有个幸运的开始。

我们走进学校。雏浦边走边跟我说大河内今年也跟我们同班。怎么又要跟那个半猿半人的凶恶魔兽同班啊?看来我的幸运已经划上句点了。

我们走过三年级教室的走廊,再一下下就会到自己的新教室了。

这时,我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揪住一样。

眼前出现一个男孩,一个高挑的男生,看样子是个爽朗的好青年。

「啊、社长。」

雏浦喊了一声。

「开学典礼要发的传单做好了吗?」

那个被叫做「社长」的男孩朝雏浦露出困扰的表情。

「还没,三愈对传单的设计有某些异常的坚持,不过应该可以在明天的开学典礼之前做好吧。」

那个男孩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温柔,我害羞地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难、难道有人用式神之类的东西在攻击我吗?

那个男孩走进三年级教室,胸口莫名的鼓动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认识我们社长吗?你刚刚的样子突然变得有点怪。」

雏浦有点纳闷地问着。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那种男生!」

我不可能认识他。

「说得也是,他是我们话剧社的社长。我们社团如果再不多拉一点新社员的话就要倒了。走,进教室吧。」

那个男生是话剧社社长啊——

虽然只看了他一眼,可是他的长相却非常清楚地从我脑海里浮现。

心脏跳得更快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为了找出原因,我必须要多了解一点那个男孩的事。

——话剧社啊。

跟那个男孩再见个面也不错。

——不对,其实我很想再见那个男孩一面。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平常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的。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不过加入话剧社感觉似乎也不错。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雏浦已经离我有一段距离了,我朝她跑过去。

「二年级还可以加入话剧社吗?」

「咦?当然没问题啊,你要入社吗?」

我没有回答,笑着跑到二年六班的教室前面。

我有预感,某种全新的生活就要展开了。

我打开教室的门,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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