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傲慢的学弟与自己崇拜的学长

第四幕 傲慢的学弟与自己崇拜的学长

  「你跟现在那个男朋友啊,是你先告白的吗?」

  夏树从椅子上摔下来,惊愕的表情里混着恐惧的情绪。

  这里是我们两人的房间。社团活动结束、回到家里之后,神门所做的事跟永音老师的话还一直在我脑中打转。

  神门到底想怎么样……?

  男生真是难懂。

  为了寻找能解开谜题的线索,我决定问问夏树。

  「姊、姊姊大人,您是怎么了?您刚刚问小妹的那个问题,是学校作业的一部份吗?」

  「再这么做作我就杀了你。」

  我抱着双臂,俯看趴在地上、无法爬回椅子的笨老妹。

  「因为这是个跟老姊的个性完全沾不上边的劲爆问题啊。」

  说着,夏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清了清喉咙。

  然后她瞥了我一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夏树虽然对于交男朋友这件事很自豪,不过平常不会跟我说很多。或许一般人都是这样吧。

  「如果不想讲的话也无所谓。」

  「不是不能讲,只是要跟老姊说这种事,总是觉得有点不自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因为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类的事吧。过了好一会儿,夏树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端正坐好,准备开口。她又清了一次喉咙,看起来像是准备要说话了。这家伙似乎想讲不少有的没的。

  「是他先开口的。」

  「然后你就答应了吗?」

  「这个嘛……二年级上学期的时候他有向我告白过一次,那时候我拒绝了。不过文化祭之后他又告白了一次,然后我就答应跟他交往了。」

  夏树有点害羞地说着。我尽可能冷静地分析她所说的话,不过因为缺乏实际经验,所以实在分析不出什么结论。

  「男生如果不是很喜欢对方的话,应该是不会告白的吧?」

  夏树睁大了眼睛。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奇怪,可是,我很想确认一下。

  「女生应该也一样吧。」

  「也是啦……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第一次拒绝,第二次就答应了?」

  「嗯,刚开始我对他虽然完全没有意思,可是被人家告白之后心里总是有点挂念。再说,听到人家说喜欢自己都会觉得很高兴吧……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学校作业。」

  「哪有这种作业!」

  「我们的作业是要调查家人们能不能好好使用日语交谈。这个资料好像也会用在国势调查。」

  说着,我准备走出房问,夏树在我背后叫道:

  「啊!有人对你告白了!」

  那个声音是在开玩笑,打算戏弄我。我没有理她。

  「等一下!老姊!怎么不像平常那样说『我要诅咒你!』或『让你尝尝真正的黑暗力量』之类的呢?咦?难道真的有人向你告白?」

  我转过头。再不说些什么的话,她一定会想歪的。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就这样站在那里。

  「怎样?」

  夏树的眼神是认真的。

  「没有人跟我告白。」

  「那、对方做了什么?」

  脸颊好热,只不过是要告诉老妹而已,为什么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指着鼻子。

  「他啾了这里一下。」

  「咦?在正式交往之前?他还没有跟你告白吧?」

  「嗯,结果就突然……」

  夏树站了起来,整张脸胀得通红。可是,跟刚才因害羞而脸红不一样,她看起来非常生气。

  「那种轻浮的男生绝对不行!」

  夏树的气势让我不由得想要后退一步。

  「绝对不可以听那种人的话!他最后一定会抛弃你的!明明有女朋友,却还想跟老姊玩玩!」

  看来夏树脑子里似乎自顾自地上演着某个故事。

  「姊是这么的不知世事!所以我一定要保护老姊!」

  夏树从椅子上飞扑过来抱住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个,夏、夏树?」

  「不可以被骗!不可以相信男生说的『喜欢』!」

  「那个,请问你遇过什么惨痛的经验吗?」

  夏树楞在那里,我没有再问什么,把紧紧环住我的夏树双手轻轻拉开,离开房间。姊姊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应该说,我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我擦擦鼻子,被人家做了那种事是一种侮辱,我会生气是很正常的,神门没有辩解的余地。

  可是,另一方面,我其实觉得很高兴,这也是事实。

  从来没有男生对我做过这种事。我觉得没有人在看我,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我从没想过刚见面的男生会对我做这种事。夏树说得没错,神门是轻浮的男生,我很清楚这一点。虽然知道,可是他对我的确抱着好意,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不,就像夏树所说的,或许神门只是跟我玩玩而已。啊啊,可是知道了神门的过去之后,就觉得这样指责他或许也不太对……

  结果,我还是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我一直想着这个不晓得有没有答案的问题。边吃饭边想,边洗澡边想,边刷牙边想,连钻进被窝里的时候也在想,后来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还是没想出任何答案,所以皱着一张脸去上学。

  到学校之后,我把书包放在教室,然后走向教职员办公室。就算脑袋一直在想事情,我也没忘记昨天跟永音老师约好的事。

  「报告。」

  我小声地喊了一声,走进办公室,里面没几个老师。我直接朝那堆垃圾山走过去。永音老师的桌子比昨天还可怕,她再不调职,当我们毕业的时候,这间办公室大概已经变成垃圾掩埋场了吧。看来永音老师真的想把办公室变成她家。

  「哎呀。」

  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的永音老师一看到我,就用平常那种带着鼻音的佣懒声音打了声招呼。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好像混了甜酒似的。

  「真帆同学,来得真早啊。」

  因为是你叫我来的好吗?永音老师叉着双腿,把已经看过、像山一样的文件放在桌上,正确说来,是堆在桌上纷乱的杂物之上。看样子她在这里堆了不少东西。

  「那个、请问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永音老师烦恼地「嗯」了一声,吊起眼睛望着我。

  「我个人是认为教师不应该干涉这种事情啦。哎呀,这叫什么来着,情操教育是吧?嗯嗯,大概就是这类的事情。」

  「我听不懂。」

  「别急嘛,思,简单地说,老师是想问问有关你的异性关系。」

  「异性关系?」

  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瞪着这边。这不是该在教育工作者齐众的场所里喊出来的字眼。由于谈话的对象是永音老师,所以人们很可能会朝不好的方向想歪,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为、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我小声地追问永音老师。

  「嗯,就是啊,这种事实在很难开口……唔、反正真帆同学是当事人,现在再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说着,永音拉开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把里面的泡面、糖果罐、水壶、笔记型电脑等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抽屉深处出现了一本资料簿。看样子她是想拿出那本资料簿吧。永音老师没有把刚刚从抽屉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去,就这样让它们散在桌上,然后直接翻开资料簿,开始说话。看样子这个人脑袋里完全没有「整理」这种概念。

  「嗯,空口真帆,记忆操作结束至今一个礼拜,同一天亦完成所有当事人的记忆操作,真不愧是我,工作速度超快。」

  记忆操作?永音先生一边看着资料簿一边继续说下去:

  「物理方面的影响也已经改正过来。啊啊,所以你的发型才会恢复原状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了不错的美容院的说。」

  我的确去美容院把头发削薄,那是跟一之濑学长约会的前一天。可是,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件事。

  「老师,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件事?」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管是美容院或记忆,这个人都不可能知道才对。我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永音老师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眸深不见底。

  「那是我要说的话。为什么真帆会想起来呢?」

  「什、什么意思?你、你是谁?」

  永音老师露出妖艳的微笑,她的妖艳散发出一种芳香。她拿起手上的资料簿,把书背转向我这边。

  「神域秘密资料……?」

  资料簿上面有这几个手写的娃娃字。我刚才大叫之后并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所以其他老师都没有看着这边。要是我被这个谜样的女老师怎么了,半径五公尺之内没有能够立刻伸出援手的旁人。我整个身体僵硬了起来。

  「不要那么怕嘛。」

  想要趁我大意的时候展开攻击吗?我的身体变得更僵硬,结果反而更加动弹不得。惨了,这样别说逃跑,就连自卫都办不到。

  「放心吧,我们是正义的使者哟,因为我们是……」

  涂着口红,闪闪发光的水润双唇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天使。」

  「天使?」

  「没错,天使。」

  「……你是说在你的脑袋里?」

  「好没礼貌哟,不只是脑袋里,脑袋外面也全~~部都是哟。」

  永音老师呵呵呵地笑着。

  永音老师是天使。我不懂。

  「你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耶。」

  「是不相信。」

  「算了,老师到现在也还不敢相信真帆同学竟然能击退恶魔,还有恢复记忆的事更是完全出乎人家的意料之外。」

  这个女人知道恶魔的事吗?我体内响起了各种警报声。为什么她会这么清楚我的一切?而且连那些非现实的事情也都一清二楚。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负责处理让真帆那么痛苦的恶魔就是我们神域天使的工作嘛。那种小恶魔多半都干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坏事,所以常常抓不到它们。托真帆的福,这次才能好好地处理干净,谢谢你的帮忙。」

  哪里开始是现实?哪里开始是非现实呢?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呢?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构?脑袋里浮现各种疑问,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让我变得更加混乱。

  「接下来要说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换个地方聊吧。对了,去值得真帆回忆的那个地方好了。」

  说着,永音老师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着格纹迷你裙跟粉红色毛衣,完全不像一个学校老师该有的打扮。

  「值得回忆的地方?」

  「一般来说初吻的地点跟日期不是很值得回忆吗?」

  「初吻?」我又大喊了一声。年迈的资深老师朝这边瞪了一眼。啊啊、我为什么这么没有学习能力呢?

  「我都知道哟,神门同学很强势呢。不过,男生还是强势一点的好,我比较喜欢硬派作风。」

  「我没有问老师这些事情。再说,我完全听不懂您说的话。天使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次说是接吻,可是并没有亲到嘴巴。」

  「害羞了害羞了。我那个时候也在场哟……目光飘远。」

  说着,永音老师看着窗外。要不是她自己特地配了旁白说明,还真看不出她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哪,走吧走吧。」

  目光飘远了几秒钟之后,永音老师蹑手蹑脚地走出办公室,我也只好跟在她后面。

  我望着走在前面的永音老师的背影,尽可能地放慢呼吸,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永音老师完全没有回头看我,就这样走上顶楼。顶楼看得见万里无云的天空。幸好没有其他人在。这时候到校的学生还很少。

  「接着呢。」

  深深地吸着户外新鲜空气的永音老师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可是,她的模样跟平常有些不同,平常懒洋洋的颓废脸孔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有关恶魔的事情,真帆知道多少?」

  我也认真地看着永音老师,心中产生了很强的警戒心。

  「除了知道这世上有恶魔存在之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边选择用词,一边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知道恶魔会把人类的负面感情转换成魔力吗?」

  「那个……我听恶魔说过。」

  欺骗我的那个恶魔拼命想要让我绝望。恶魔曾经说过,它们会像这样让人类悲伤、愤怒,吃掉人类的负面感情,然后把这些负面感情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小恶魔们会出现在像真帆这种正值别扭青春期的孩子面前,真正危险的恶魔会出现在政治家或军人面前,设法引起战争。」

  「引起战争?」

  也有会做那种大规模坏事的恶魔吗?

  「嗯,我们已经确认过,社会科教科书里记载的一些战争都跟恶魔有关。」

  「原来也有那么可怕的恶魔啊。」

  「是吧是吧,负责处理那些恶魔的,就是我们神域天使哟。」

  「……神域天使?」

  听起来好奇怪。

  「你正在想『听起来好奇怪』对吧?」

  心思完全被读了出来,我吓一跳。

  「信不信随便你,不过,我们神域天使可是很厉害的哟,可以让中年女老师找到结婚对象、让她怀孕、然后让她中乐透头彩。」

  我们班上的前任导师就是因为这些天使才退休的吗?算了,反正她没有遇到不幸的事就好了。

  「你相信了吗?」

  「大概相信一点……」

  「那、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会更让人更难相信,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就算叫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总之我叉开双脚站稳,希望等一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吓到摔倒。

  或许是在等我做好准备吧,永音老师等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口。

  「裕贵不是人类。」

  她的眼神很认真,我花了好些时间消化她这句话的意思。

  所谓的裕贵,是指神门吧?我记得那家伙的名字好像叫做裕贵。

  神门不是人类?这是怎么回事?

  「是说他是个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人吗?」

  「不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是人类。不,应该说,他只有一半是人类。」

  老师仍然维持那张认真的表情。

  我只能选择相信吗?完全没有能让我相信的证据。仔细想想,这只不过是个少根筋的笨女人所说的谎言而已吧?

  可是,我眼前出现了冲击性十足、令人害怕的情况。眼前的情况告诉我说我只能相信一切。

  「老、老师、你的背。」

  「咦?啊啊,天气好的时候,怎么可以不把翅膀伸出来透透气呢?」

  说着,永水音老师背上伸出了翅膀。真的有一对纯白的巨大羽翼在我眼前展开。

  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而且永音老师还用力拍拍自己的翅膀,一阵风从我身边掠过。

  总之可以确定永音老师不是人类。

  「我现在很清楚老师是人类以外的生物。」

  「……什么人类以外的生物……人家是可爱的天使耶。」

  「那么,神门也是天使吗?」

  我不会随便吐人家嘈,所以我把永音老师的话从脑袋里消去,继续问下去。

  「他不是天使,该怎么说好呢,他刚好跟我们相反。」

  「他是新手天使?」

  「真帆好天真啊,老师最喜欢这种孩子了。」

  被这个老师这么一说,实在让人觉得火大。

  我当然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每次想问清楚老师的意思时,她总是会把话题闪过去,所以我也想跟她拐弯抹角一下。

  跟天使相反,那么、也就是说……

  「是恶魔。」

  天使的嘴唇的确动了,空气也正确地传递了她的发音。

  「恶魔?可是、他跟恶魔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没错,他跟我之前看过的那个恶魔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恶魔就是一副不折不扣的恶魔长相,像一个有着青白色皮肤的巨婴。它背上有着蝙蝠般的翅膀,而且还长了一条尾巴。身体四周被恶心的青色火焰包围,整个身体飘在空中。总之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恶魔,非常好认。我一开始虽然也把神门误认为恶魔,可是后来就发现那是出于自己不理智的判断。

  「我无法相信。」

  我把满脑子的想法用一句话传达给永音老师,她微微歪着头。

  「该怎么办才好呢?这就跟『为什么用除法去除分数之后,得到的答案还是分数』是一样难哟,我要给你的答案是『本来就是这样,这也没有办法』。」

  「有证据吗?」

  我没办法那么简单地相信跟我交谈的那个人是恶魔。

  「我们有很多证据,可是那些东西都太难了,真帆应该听不懂吧。你听过魔力光谱、灵媒遗传之类的理论吗?其实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

  这些都是我第一次听到的东西,就算有任何提示我也听不懂。

  让自己的脑袋恢复冷静,总之,要先好好掌握眼前的情况才行。

  首先,永音老师不是人类,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因为她背上有翅膀。首先要相信她是个天使。接下来就是大问题了,为什么神门是恶魔呢?昨天为止还一直有跟他见面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件事。

  「我等一下再来听你的反驳,总之我们现在先挑重点讲吧。裕贵不是纯种的恶魔,他是混血儿,是人类跟恶魔生出来的混血儿。为什么人类会跟恶魔结合?人类跟恶魔之间能生出小孩吗?这些疑问还没有解决,不过他有一半是恶魔,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总之他在妈妈的娘家生活,啊对了,他妈妈这边是人类。他的父母目前都消失无踪,我们神域也很努力地在搜索,不过目前还找不到他们。」

  人类跟恶魔生出来的混血儿。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又想起那个恶魔的长相。

  嗯,不可能,我无法跟那家伙结婚。

  「然后呢,接着问题就来啰。我刚刚也说过,恶魔会靠着吞食人类的负面情感来增加自己的魔力。裕贵不是半个人类吗?所以,他可以把自己的感情直接变成魔力。普通恶魔为了吞食负面情绪,必须寻找宿主,可是裕贵不必这么做。而且,因为魔力指数很接近理想值,所以转换效率很高,他可以把魔法阻力降到最低,让自己的感情在超传导的状态下变成魔力。」

  后半段的说明让人一头雾水,不过我大概知道了神门能够轻易操控强大的魔力。

  「裕贵的存在从很久以前就是个大问题,所以我们神域一直尽各种努力不让他产生负面的亢奋情绪。不过有时候他的魔力还是会暴走,偶而也有人受伤。」

  「神门跟我说过这些事,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叫做『恶魔』……」

  神门本身并不坏,而是因为那种特殊体质才遭到同学们的疏远。跟我比起来,他的遭遇似乎更加凄惨。

  「由于情况危险,所以现在我们让人们远离裕贵。虽然他很可怜,不过这也是基于安全性的考量,是上头的决定。」

  「神门之所以会被大家叫做『恶魔』、被大家疏远,也都是神域天使造成的吗?」

  「不是全部,不过某些部分跟我们有关。被大家讨厌是很让人泄气的事,应该不要太常让神门遇到这种事才对。不过,如果没有朋友或恋人的话,情绪突然亢奋的情况也会跟着减少吧。所以我们极力避免让神门跟他人有所接触。」

  的确,如果跟大家没有什么关系,就不必直接面对到重大打击或悲痛欲绝的事。事实上我就是这样。可是,在那样的生活里,也不会遇到令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的事或能让自己开怀大笑的事。

  我觉得这样才叫不幸。

  「如果有人快要跟裕贵吵架,我们就会让对方立刻道歉,如果有人想要纠正他的言行,我们也会加以阻止。」

  所以他才会变得那么任性啊……

  「可是,现在发生大问题了。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你要听好哟。」

  我严阵以待,不管听到什么自己都不会跌倒,我有这样的信心。

  「裕贵的青春降临了。」

  「青春?」

  「嗯,他恋爱了。」

  「恋爱?」

  我有讨厌的预感。

  「嗯,看样子他好像喜欢上真帆了。」

  身体猛然发烫。我把头摇得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请请请请请请不要说那种蠢话!」

  「哎呀,伤脑筋,怎么有人这么看不起我们神域天使的调查能力呢?我们可以从心跳数、脑内啡分泌量之类的数值做细部分析哟。」

  「你们连这个都做啊……」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跟他交往。」

  永音老师咧嘴一笑。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得像在解读暗号一样费力,才能了解她所说的话。

  这个女老师轻轻松松说出莫名奇妙的话。

  「为什么!」

  「这是为了不让裕贵受到打击。」

  「我才不管。」

  「失恋的打击是很大的哟,如果裕贵真的受到重大打击,会发生的灾害或许不只打雷地震哟。」

  永音老师把眉毛垂成ヘ字型,露出困扰的表情。

  「所、以,我希望真帆可以跟他交往。他看起来是个很容易喜新厌旧的家伙,或许这段恋爱感情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我想你应该不会被绑太久。」

  「问题不在那里!」

  「如果不是喜欢的人,你就没办法跟他交往?有有有,老师也曾经历过那种岁月呢……目光飘远。」

  总觉得被狠狠耍了一道。我瞪着永音老师说:

  「那不就等于欺骗神门吗?」

  「是啊。」

  「这样没关系吗?」

  「这是上头的决定呀。」

  不容否决的坚定说法。可是,永音老师的眼神看起来有一点悲伤。

  「我们必须排除所有可能伤害神门裕贵感情的因素。这是上头的决定,所以,他的周围只会出现我们安排好的人、事。」

  这样能算得上幸福吗?

  没有任何东西会直接伤害自己。可是,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真实」存在的世界。

  没有人说真话,自己也不会跟任何人真心接触。

  处在那样的世界里,神门只会更讨厌人们而已吧?

  「神门知道这些事吗?」

  「怎么可能!他连自己是半个恶魔都不晓得。要是知道的话,应该会受到打击吧。」

  「说得也是。」

  什么都不能说的复杂心境。

  上课的预备钟响起。不知何时,永音老师的翅膀消失无踪,表情也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要是他向你告白的话,一定要答应才行哟,好吗?」

  说着,永音老师走向下楼的楼梯。我很想朝着她远去的身影抱怨几句,可是却说不出半句话。

  踩上第一阶楼梯时,永音老师转头看我。因为她的眼神很严肃,我赶忙挺直自己的背。

  「你好像跟裕贵说要当朋友。」

  「是的。」

  不过我撤回了这句话。

  「真是温柔啊。不过,面对一个对自己有意思的男生,虽然不喜欢对方,却还是用温柔的态度对待他,这是很残忍的哟。」

  永音老师只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下楼梯。

  顶楼只剩我一个人。

  几个月前,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别人。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别人会喜欢我。可是,看到神门昨天的样子,听到永音老师今天早上说的话,我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有了现实的味道。

  「空口,你嘴巴开开的耶。」

  我回过神来,马上把嘴巴闭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充斥着同学们聊天的声音,非常热闹。我吃完便当盒里的章鱼烧,回想着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你刚刚在想午餐的菜对不对?不是刚刚才吃完而已吗?」

  说完之后哈哈大笑的是刚才给我忠告的人,大河内。一天到晚在想食物的人是你吧,因为你只会顺从本能而已。

  「并没有。」

  我小声地否定她。大河内咚地一声在我前面的位子坐下来。那里不是她的位子,不过原本坐在那里的同学跑去隔壁班玩,所以刚好不在教室里。

  「对了,你参加话剧社了吗?」

  大河内把手肘撑在我的桌子上,身体往前探,朝我逼近。我往后退了一点,跟她保持距离。要是靠太近的话,耳膜可能会被这女人的说话声音震伤。

  「参加了。」

  面前这个大块头女生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遇到社长了吗?」

  是在说一之濑学长吧。

  对了,这个大河内在喜欢一之濑学长。

  「遇过了。」

  「你不觉得他很棒吗?」

  大河内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大叫,我暧昧地点点头。不过大河内似乎觉得非常满意,很高兴地说了好几次「没错吧没错吧」。

  「我听说你加入话剧社,所以想来跟你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啊。

  「我应该是他的女友候选人一号吧。」

  大姊,这只是你自己的妄想而已吧。

  大河内依旧很兴奋地说个不停,内容多半是在说一之濑学长有多好有多好。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话。

  一之濑学长……

  听到他的名字,我的胸口就一阵抽痛。

  就算老师叫我不能拒绝神门的告白,可是我还有一之濑学长,我喜欢的应该是一之濑学长才对。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心里觉得很不满。

  因为一之濑学长忘了有关我的事。

  我是那么努力地接近一之濑学长,一切归零的状况让我觉得很空虚。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而且,一之濑学长心里并没有我。学长还没有办法忘记前任女友、没有办法忘记沙幸学姊的事。我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我能介入的缝隙。

  另一方面,神门似乎对我有好感,我觉得非常开心。竟然有人会喜欢我这种人,这简直就是奇迹般的事情。如果我就这样接受神门,情况不是会比较轻松吗?

  虽然这不是能靠轻不轻松来解决的问题,不过要是再这么烦恼下去,我真怕自己会选择比较轻松的那条路。

  「对了,你听说那个一年级菜鸟的传言了吗?」

  大河内张着大嘴巴问道。我刚刚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没听到她之前的话,不过『一年级菜鸟的传言』这几个字让我产生了反应。

  「一年级菜鸟的传言?」

  「是啊,听说有个不得了的一年级进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有很多传言了耶。」

  入学典礼是昨天,谣言已经满天飞了吗?

  「听说是个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男生,名字叫……」

  难道是……!

  「好像叫神门裕贵吧?」

  完全猜中。

  「……那家伙干了什么好事?」

  「你认识他啊?」

  总不能说他是亲了我鼻子的家伙吧。我只告诉大河内说他是话剧社的新社员。

  「咦?是喔,『恶魔』也在话剧社喔?」

  「『恶魔』?」

  我皱起眉头。

  「嗯嗯,大家都这么说喔,听说那个男生虽然长得不错,但是态度冷淡得要死。以前跟他同一个国中的人有说喔,如果靠近他的话,要不就是突然想吐,要不就会受伤喔。」

  大河内喋喋不休地讲着。知道神门一切的我,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这样啊。」

  「不愧是空口啊,这么干脆就相信了喔?」

  「不愧」什么啊。大河内用神秘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还没听到详细的情况,不过听说他爸妈都失踪了说,再加上有那些谣言,其实可以体会他那种故意堕落的心情啦。」

  我也认真地点点头。

  「可是,听说神门从来没打过架喔,想打架的时候,总是会有什么事情来阻挠。第二天,差点跟他打架的人会来道歉,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如果这种事是真的,那一定是施了什么魔法啦!」

  神门在神域的监视下生活,在与人们隔绝的环境下成长。他周围的环境被控制成一个不会让他的情感产生爆发的环境。是天使们让他无法跟别人打架。就这样,弛们让神门在一个虚伪的世界里生活。

  大河内看看手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气的用力程度跟我打喷嚏的用力程度差不多。

  「午休结束了!好短对不对!午休真的很短吧?」

  我看着夸张叫嚷的大河内,莫名地笑了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大河内也露出笑容。

  「那我回座位罗。」

  猩猩女从椅子上把巨大的身体栘开,然后大辣辣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我很清楚身边没有任何伙伴的痛苦,在那种情况下,甚至会觉得就算待在自己身边的是大河内也好。

  「啊,空口。」

  大河内的座位离我有一段距离,回到自己位子之后,她突然朝我这边大喊。我对她露出微笑。

  「你的牙齿上黏了海苔!」

  大河内笑着说道。教室里的同学纷纷看着我的脸。

  我僵在原地,慢慢闭起嘴巴,真希望自己就这样化成蜡像。

  ……我决定要咒杀那女人。

  下午的课开始了,日子一如往常。应该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学校里有个半人半恶魔的少年与一个怪怪的天使吧。时间平静地流逝,所有的课都结束了。打扫时间结束后,我收好书包,走向体育馆。今天也有社团活动,可是,总觉得不太想跟一之濑学长见面。

  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我停下脚步。

  神门靠在体育馆门口的墙上。我当下真想直接右转走回教室。跟一之濑学长比起来,现在和神门碰面更是尴尬。可是,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做才好的时候,神门发现我了。他露出轻松的表情朝我走过来。总觉得他很可爱,看起来就像只小狗。

  「我在等你。」

  神门说着,抓住我的手。

  「等、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来一下。」

  我甩着手,神门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

  啊,对了,要是激怒这家伙就糟了。我想起今天早上永音老师所说的话。

  「请问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不太甘愿,不过我还是客气地问他。

  「来体育馆后面一下。」

  「你要动私刑吗?」

  「什么跟什么啊?」

  说着,神门笑了出来。太好了,他心情好像变好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他很认真地说着,然后就走进体育馆旁边的那条小路。那条小路可以通到体育馆后面。

  我跟在神门身后三公尺左右的地方。虽说是体育馆后面,其实只是体育馆跟校外那片树林之间的一个小空间而已。那个昏暗潮湿的地方,是不良少年偷偷躲着抽烟的著名地点。

  我踩着掉在地上的许多烟蒂,走进体育馆后面的空间。神门转过来跟我面对面,我们之间仍旧保持三公尺左右的距离。

  「昨天以来我想了很多。」

  神门开口说道。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嘴巴虽然乾干的,可是手上却一直冒汗。

  「我觉得真帆是我的伙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害怕。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了解我。」

  为什么对我的评价这么好呢?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认真地跟我说话。大家因为害怕,所以都不愿意接近我。可是,真帆虽然知道了我的事情,却没有从我身边逃走。」

  我实在说不出「不过也仅止于此了」这句话。我知道无法接近人群的痛苦。就算想要忽视孤独这种感觉,也绝对无法办到。

  「所以,」

  神门吸了口气。我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紧张也感染了我。可是,我相信自己比他还紧张。

  「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树林里的树木沙沙摇动。

  鸟儿婉转啼叫。

  体育馆里微微传来人声。

  神门的声音平静地在这个空间里响起。

  觉得时间像软糖一样被拉得好长好长。

  所有的一切都变慢了。

  不管是思考或行动。

  就这样点头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神门说他喜欢我。

  我觉得神门很不错。虽然长得不高,但五官端正。外表看起来虽然有点坏坏的,不过这正是魅力所在。而且,他是恶魔跟人类生出来的混血儿,这一点也很有趣。除了我这个黑魔法少女,一般人大概很难接受他吧。

  我很在意永音老师的话。如果现在拒绝他的话,神门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又被拒绝,因而陷入低潮。这样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永音老师没有说得很明白,比地震跟打雷更可怕的事到底是什么呢?总之,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神门静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努力寻找词汇。

  因为有一之濑学长,所以我才会犹豫吗?

  还是因为听了永音老师和大河内的话,所以才觉得烦恼?

  就算询问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答案。

  不知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神门真的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这种情况应该也让他觉得很难熬吧,可是,他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栘开,就这样静静等着。

  我得有所动作才行。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

  这是结论。

  「老实说,我搞不懂自己现在的想法,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怎么做……」

  神门继续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低下头,没有办法继续看他。

  「所以,现在还……」

  不能跟你交往。我打算这么说。

  我的心的确非常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为了讨好神门而跟他交往,应该也没有办法顺利发展下去。至少我有自信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那、你就再想一下吧!」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神门插嘴说道。我抬起头,觉得他看起来有点不开心,或许是因为他发现我在拒绝他吧。

  鸟儿们从树枝上飞起来,总觉得空气似乎变了。

  他的魔力要暴走了吗?

  这么说起来,昨天神门冲出体育馆的时候,也发生了很大的地震。现在回想起来,那场地震或许是神门的魔力所引起的吧。

  足以引起天地变异的力量,我开始觉得慌张。要是这里发生火山喷火的情况,我的人生将会面临最惨的一种死法,这显然是个坏结局。

  「啊、嗯,我会认真想、用力想、深思熟虑地想!」

  我硬挤出笑容来讨好神门。神门露出稍稍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下一刻就笑了出来。看样子他用比较乐观的想法去解读我的态度。

  「要是决定了的话,就打电话到这里来,不管你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会马上出现。」

  神门从口袋掏出便条纸递给我,纸条上面写着像是手机号码的一排数字。

  「那我先走了。」

  说着,神门准备离开体育馆后面的空地。

  「咦?那社团活动呢?」

  「反正也不能上台不是吗?那练习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说着,神门迅速地跑掉。

  被留下来之后,我心里涌出一股自我嫌恶的感觉。

  说出那种敷衍的话真的好吗?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那么做而已。

  说真的,我实在也很想翘掉社团,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要面对一之濑学长是件辛苦的事。可是,我不能说那种话。公演的日子快到了,我虽然没有拿到角色,可是必须担任后台工作人员,不能不去参加。

  我在体育馆后面磨蹭了几分钟之后,走进体育馆。

  社员们已经聚集在舞台前了。

  「神门怎么了?」

  三愈学姊担心地问着。看来我已经完全被当成神门的监护人了。

  「他好像有点事,所以回去了……」

  我帮他找了个藉口,大家显然都露出了一副错愕的模样,看样子我也只好陪笑脸了。

  「那小子到底把话剧社当成什么了啊?」

  凑山学长的话让空气里充满火药味,我连笑都笑不出来,就这样驼着背低下头。

  结果,那一天我完全无法正视一之濑学长的眼睛。

  「空口,你好像没有什么精神耶。」

  听到三愈学姊这么说,我才注意到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其实我以前也会一整天都没跟家人说话,所以这种事并不稀奇。只是,之前发生了那场跟恶魔有关的骚动、加入社团之后,我开始会跟社员们交谈,一整天不跟别人说话的日子宣告结束。

  这里是学校附近的电车支线车站。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准备回家的三愈学姊和我在这里等车。三愈学姊很担心地看着我。像这样跟学姊一起搭车已经很多次了,但是对于丧失记忆的三愈学姊来说,这是第一次。她在各方面都很关心我。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那个……」

  三愈学姊往上翻着眼珠看我。她比我矮,所以当她看着我的时候,一定得抬头才行。

  「直接叫我真帆就好了,我可以不叫您弓滨学姊、直接叫您三愈学姊吗?」

  我抢先开口。三愈学姊的大眼睛睁得更大,原本占据大部分眼睛的黑眼珠缩成一个点。

  「你为什么知道我心里想说的话?」

  「这是秘密。」

  看三愈学姊甩着东翘西翘的两边发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觉得有一点点优越感。

  「真帆好厉害喔。」

  搭上电车之后,三愈学姊说道。车厢里几乎没有什么乘客。

  「刚刚那个是碰巧猜对的啦。」

  我们面对面坐着。电车微微震动,发出像是某个东西坏掉的声音,缓缓开动。

  「不是那个啦,我是在说练习的事。虽然你是第一次参加练习,可是以前很像有练过的样子,感觉很熟练……」

  「是吗?啊哈哈。」

  我笑着混过去。其实不一定要这样闪避话题,可是直接说「其实我以前跟大家一起练过哟」,会被当成脑筋有问题的家伙吧。

  电车在被水田和旱田包围的轨道上缓缓前进。太阳西下,在田里工作的人也都准备要回家了。

  「啊啊,对了。」

  沐浴在夕阳下、全身变得红红的三愈学姊,来回看了周围几次之后才开口,一看就知道她有些犹豫。

  「是有关神门的事情……」

  我觉得有点厌烦。看样子该去解开「我跟神门是好朋友」的误会了。或者,干脆直接跟神门交往,这样或许轻松一点吧。

  ……我开始害怕轻易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在我心里,「跟神门交往也没什么不好啊」的想法正逐渐增强。

  「神门是因为有真帆在,所以才加入话剧社的吧?」

  「咦?没有那种事啦!」

  竟然会被人家这么说,我连忙否认。

  「他好像不太想参加练习喔?」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好像有很多原因……」

  原因的确很多,不过那些原因没办法在一时三刻内解释清楚。或者该说,就算讲了,别人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我知道真帆想为他说话,可是……」

  三愈学姊似乎不太愿意说下去,她扭扭捏捏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继续说下去。

  「一之濑对演戏很热衷哟,所以在他面前表现出随随便便的态度,他会觉得很伤心。尤其这次的公演非常重要,所以他几乎是近乎神经质地在准备……」

  我知道三愈学姊想说什么,她希望我去劝诫神门。可是,不管我说几次,神门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吧。

  「我想真帆可能不知道,这次的公演剧本是我们以前某个社员写的。所以,一之濑也放了很多心思在上面。」

  对剧本放了很多心思……就算不用听学姊说,我也近乎厌恶地知道,那是沙幸学姊写的剧本。

  涩谷沙幸。已经过世的、一之濑学长的恋人……

  「还有,说起来可能很怪,其实写出这个剧本的社员,跟真帆长得很像,大家也都在谈这个话题哟。」

  我跟沙幸学姊长得很像。我曾经想过,一之濑学长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我好。可是这样很讨厌,我希望一之濑学长能以「空口真帆」来看待我。在记忆丧失之前,我曾经下过这个决心。那样的心情至今仍然没有改变。

  我的心在一之濑学长和神门之间动摇。

  毫无疑问地,我喜欢一之濑学长,可是要继续喜欢他是一条很艰困的道路。虽说因为我长得像沙幸学姊,所以能够轻易接近学长,但他很可能从来不把我当作空口真帆来对待。再加上之前制造的快乐回忆已经消失,要重新建立关系实在很痛苦。既然这样,还是直接答应跟神门在一起吧……可是要跟神门在一起,必须遵守「不能让他愤怒、生气」的附加条件,拒绝神门的告白是很危险的。我很清楚,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却还是跟他在一起,这样对神门来说也是很不好的。

  之后我几乎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坐在车上。我自己已经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五幕 聚光灯与后台

  「原来如此,这世界上的确有那种一点干劲都没有的家伙,来,皇后两张。」

  「为什么我得当那种家伙的保母啊?国王两张。」

  「老姊,你输啰?」

  我就这样拿着牌僵在原地,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王牌了。

  我跟夏树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桌上散落着掀开的纸牌和堆积如山的餐具。

  我家爸妈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在外面吃饭,那种时候就剩下我们姊妹俩在家吃晚饭,所以我们以玩纸牌来决定谁要收拾餐桌跟洗碗。很丢脸的是,我输给了这个笨老妹。

  「刚刚说的那个男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嗯?你是说神门?」

  我把餐具端去洗碗槽时,夏树一边翻开漫画一边问着。喂,好歹也来帮老姊收一下餐具可以吗。我没有跟夏树说神门就是之前亲了我鼻子的男生。之所以不愿提起这个话题,是为了大家好。

  「总觉得那个人满可怜的说。」

  「可怜?」

  「没有办法对什么事情认真,所以很可怜。」

  神门对任何事情似乎都漫不在乎,那一定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认真地面对他吧。

  或许他根本没有「对某人认真」的经验。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就像永音老师所说的,就算跟他交往,这段关系应该也会很快划上句点吧。

  神门完全不参加练习。他本来就是新生,是迎新公演所要欢迎的新生,是属于坐在观众席的人。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对公演造成什么妨凝。演出角色由学长姊们和雏浦担纲,我负责控制音效。在大家丧失记忆之前的练习过程里,我也有饰演其中一个角色,可是现在没有了。的确,人社没多久的社员是不可能有什么演技的。再说,剧本本身也重新修改过,即使没有我,也能照常演出。

  我曾经存在的那段时间完全消失了吗?然而,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只能死心而已。

  加上凑山学长找来帮忙控制灯光的三年级学长,这样的阵容总算能让整出戏顺利演出了。

  明天要在学校的体育馆做最后彩排,后天则要在县民会馆正式演出。虽然我没有要踏上舞台,但已经开始觉得紧张了。

  沙幸学姊的妈妈不知道会不会来看这次的公演?在上次的恶魔事件里,我有叫她来看,可是她那段记忆保留的可能性很低。她是个深深爱着病弱女儿、努力守护女儿的伟大妈妈,至少应该让她看看女儿留下来的作品。我还记得以前问到的沙幸学姊家电话。在那张便条纸、手机通话纪录全部消失的情况下,唯一能依赖的是我的记忆,幸好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决定待会儿要打个电话过去。

  把所有碗盘洗干净之后,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夏树还在一楼的客厅看漫画,我们姊妹共用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按了沙幸学姊家的电话号码。响了几声之后,一个女性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涩谷家。」

  「那、那个、我是话剧社的社员。」

  我劈头说道。连自己的校名都没报出来,这样实在太没礼貌了,我马上在心里反省。结果反省之后反而开始害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是沙幸的朋友吗?」

  对方先开口了。

  「不、那个……」

  我跟沙幸学姊连面部没见过,所以应该不算是朋友。毫无意义的苦恼支唔之声传进话筒。啊啊,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当成恶作剧电话的!

  不行!就直接一决胜负吧!

  一后天星期日沙幸学姊写的那出戏要公演,十点开始在县民会馆演出,请您一定要来观赏!」

  霹哩啪啦说完,还没听到对方的回答,我就按掉电话了。

  ……总觉得上次打电话去的时候讲得比较好。算了,反正已经把公演时间地点告诉她,这样应该没有问题了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放下手机,在床上躺成大字状。

  脑袋里一片混乱。

  一之濑学长的事。

  神门的事。

  后天公演的事。

  各种事情在脑袋里咕噜咕噜地打转,然后就这样搅在一起,变成一个更难解决的问题。

  我不希望一之濑学长继续认为我跟神门很要好,可是,还是得想办法让神门融入话剧社成员的圈子里,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如果神门能交到朋友的话,就算没有恋人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如果他能参加社团活动的话,我们就不必再拜托社团以外的人来帮忙,这样话剧社的社员们应该也会很高兴。

  神门完全没有来参加练习,所以连公演的事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人告诉他有关公演的事,他就会错过在话剧社里活跃的机会了。

  我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口袋里掏出神门给我的便条纸。

  没有自信能顺利地叫他来欣赏公演,可是,如果不趁这次把他拉过来的话,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我捡起刚刚丢下的手机,一边看着便条纸一边按下神门的号码。

  响了几次之后,神门接起电话。

  「喂?是谁?」

  威吓似的低沉声音从话筒的另一边传来,好蛮横的语气。

  「那个、我是空口,神门吗?」

  「啊啊,是真帆啊。」

  声音一下子改变,从不良少年模式切换成纯真少年模式。

  「怎么?想清楚了吗?」

  「不是,我不是要来讲这个。我是想问说你怎么都没来参加社团活动……」

  「很麻烦。」

  这小子还是没有任何成长。

  「后天十点开始在县民会馆有活动,是迎新公演,请你过来看看。」

  「去的话你就会当我女朋友吗?」

  ……这小子没救了。

  「可能性会提高。」

  我用天气预报似的平板语气洒下诱饵。结果,单纯到令人惊讶的神门就这样吞下我的诱饵。

  「那我去。」

  没见过世面的臭小鬼。

  「那就这样了,对了,明天早上我们也有彩排……」

  「那个我不去。」

  只说了这句话,神门就把电话按掉了。

  说我完全不生气是骗人的,不过总算是达成目的了。这样一来,神门应该可以打进大家的圈子里吧。

  为什么我要为了神门这个臭小子这么拼命呢?关于这一点,我还不太能说服自己。是因为害怕他的恶魔能力吗?还是因为我有点了解他的痛苦之处?

  ──虽然不喜欢对方,却还是用温柔的态度地对待他,这是很残忍的哟。

  永音老师的话在脑中打转。

  我是不是做错了呢?虽然我觉得这是为了神门奸,但或许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好。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对,时间就这样过去,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星期六。我怀着昨天没有解决的疑问,来到学校的体育馆。除了神门以外,其他社员们都已经到齐了。我负责控制音响,不必参加演技练习,不过要在整出戏的演出过程里确认音效和音乐出现的时问。帮我们控制灯光的三年级学生也有来,整个彩排过程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大家都很认真地在练习。

  我虽然没有站在舞台上,不过也非常认真。每个人都干劲十足地准备明天的演出。这应该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才对,可是我心中有某个自己无法肯定现状。

  因为是沙幸学姊的剧本,所以一之濑学长才会这么拼命吧?

  我讨厌这么想的自己,虽然讨厌,可是这样的声音的确在我耳边缭绕。我在播音室一边盯着音响器材,一边独自叹气?

  事情发生在我第三十二次叹气的时候。体育馆的播音室在后台的二楼。从这里可以看见舞台的动静,我一边瞄着舞台一边操作机器。

  当我像平常一样从上方看向舞台时,发现彩排很不自然地停下来。舞台上的演员们同时看向舞台侧边。我觉得很介意,于是跑出播音室走下去。我再次听到了那个像冰雕一样寒冷刚硬的准确发音。

  「没有顾问的社团禁止在这里活动。」

  森冷的声音,不容抵抗的语气。

  整齐的装扮,像要射穿人的视线。

  舞台侧边站着副会长和她的小喽罗们。跟职场女强人一样的副会长照例把手叉在腰上。

  「我们有临时顾问。」

  雏浦瞪着副会长说道。看着这两个人的气势,总觉得一场恐怖的女人战争就要展开了。

  「本校没有临时顾问这种东西。」

  副会长冷冷地打断雏浦的话。

  果然不应该相信那个笨蛋老师的话。雏浦乖乖地退下。

  「我们现在虽然没有顾问,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三愈学姊嘟起嘴巴。

  「如果现在没有顾问,就不能成为社团。一个没有顾问的社团不能获得认可,所以不能使用体育馆。请你们马上离开。」

  「你是特地在假日来跟我们说这些话的吗?」

  气炸了的凑山学长愤怒大吼。

  「我也不想在假日的时候来学校,如果不是各位喜欢出乱子的话,我想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副会长露出冷冷的微笑,明显是在挑衅。

  「对了,听说你们有新生加入?是哪一个?」

  没有人能回答得出这个问题。要是说出真相,副会长搞不好会说幽灵社员不能算数。

  「他今天没有来。」

  一之濑学长代表大家回答。副会长没有漏掉他回答之前的几秒沉默。她从口袋掏出笔记本,迅速翻着内页。

  「神门裕贵啊,这个……」

  视线从笔记本上栘开,副会长环视我们一圈。连这种事她都去查了啊……

  「看来你们收了一个问题社员啊,他可是执行部最有希望退学名单上的头号人物呢。」

  最有希望退学名单……哪来这种鬼东西啊。

  「社员的责任就是社团的责任,要是发生最糟糕的情况……」

  「我会负起责任。」

  一之濑学长打断副会长的话。副会长眯细眼睛。

  「我会以社长的身分负起责任。这样可以了吗?今天的练习就到此结束,我们会马上离开体育馆,这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嗯,这样就可以了。」

  副会长没有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她大概没想到一之濑学长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吧。

  「还有,请告诉会长,如果他想整垮话剧社的话,请他亲自过来一趟。」

  「会长很忙,没办法保证一定会过来,不过我会转告他的。」

  戴着黑色臂章的少女和戴着白色臂章的强壮男学生们离开了体育馆。一之濑学长一直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怎么办?」

  凑山学长很担心地问着一之濑学长。

  「只要能用明天的演出成绩说服永音老师就行了。」

  「是啊,凑山你担心过头了。」

  三愈学姊故做开朗地说着。可是,大家都跟凑山学长一样担心。话剧社最大的危机的确已经降临了。

  练习结束之后,我跟雏浦一起去县民会馆,先熟悉一下那里的音响器材操作方式。基本上那里的设备跟学校的设备是一样的,不过还是去看一下比较保险。

  跟雏浦说再见之后,我去了一趟二手书店。这个书店是最能让我感到平静的地方。

  走进店里,带着霉味的阴暗空气一如往常地迎面袭来。我打了声招呼,走进里面,老板也像平常一样坐在同一个地方。

  「怎么了?为什么星期六还穿制服?」

  老板看了我一眼后说道。

  「天有社团活动。」

  「社团?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您觉得我会参加什么社团?」

  「黑魔法同好会?」

  「没有那种东西啦。」

  这样的对话,以前也曾经出现在我跟老板之间。老板果然也丧失记忆了。

  「我参加了话剧社。」

  「话剧社?好奇怪啊。」

  「我也觉得您一定会这么说。」

  我笑了出来。老板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今天来找什么样的书?」

  「今天不是来找书的,是有事情想跟老板聊聊。」

  「我可不是生活顾问啊。」

  「对我来说您就是生活顾问。」

  听到我这么说,老板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摸摸鼻子。

  「这样啊,你想找我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

  老板露出纳闷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与其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如说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沉吟了一下,然后叫我坐在从书店后头拉过来的椅子上。

  我把神门的事情告诉老板。我知道神门的痛苦,所以想要帮助他。可是,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对我的感情。我自己应该是喜欢别人的,可是听到神门的告白,情绪似乎又变得怪怪的。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就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真正的心意。

  要从零开始重新经营我跟一之濑学长的关系,这一点令我感到困扰。不时在一之濑学长身上看见沙幸学姊的身影,这一点让我却步。这些事情总让我觉得:不如放弃一之濑学长,直接跟神门交往好了。我的确常常照顾神门,可是那种感觉比较像友情,而不是以恋爱的心态跟他在一起。所以,我害怕跟他交往。就这样,我把心中所有想法都告诉了老板。

  等我说完所有的事,老板再次低声沉吟。

  我说了将近一个钟头。因为我边想边说,讲得断断续续,所以花了很多时间。

  「伤脑筋啊。」

  老板说道,然后发出了不知足在咳嗽还是在笑的声音。

  「人类的心情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切割的东西。听到人家说喜欢自己,当然也会对那个人产生好感。发现喜欢的人忘记自己的时候,当然也会觉得反感。你的心情一点都不奇怪。」

  「大概吧,可是……」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难,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吧。我相信你有那样的判断力。」

  老板在夸奖我吗?虽然我不太确定,不过还是向他道了谢。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吗。

  天使虽然说对神门温柔是一件残酷的事,但同时也叫我跟神门交往。她大概是想跟我说,如果不打算跟神门交往的话,就不要随便刺激他。可是,我还是想为神门做点什么。他一直过着痛苦的人生,我很想告诉他这世上有比较快乐的事情。这是对的吗?至少我觉得是。

  我还是没有得到结论。走在夕阳余晖照射的路上,我准备回家。天空阴阴的,明天或许会下雨吧。

  星期天果真下雨了。我们上午九点就在县民会馆集合,其他高中的话剧社多半也都来了。这一区的高中话剧社藉今天的迎新活动举行联合公演,向新生们展现自己的戏剧。像这种话剧社之间的联合公演很多,由于演戏的关系,往往会认识其他学校的学生。

  我们站在排满沙发的大厅里,可是神门没有出现。那个臭小子竟敢给我翘掉?

  「我们学校是最后一个演出。」

  一之濑学长说道。

  「在轮到我们之前,好好地观赏其他高中的演出,努力吸收经验。演出结束之后可以问问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

  一之濑学长看起来像是在对所有社员说话,但基本上是在告诉我一个人。

  「啊、三愈,不准问上次那种问题。」

  一之濑学长严厉地叮咛。上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最后一件事。水音老师有点事情,所以只会来看我们这一场演出。这次要是失败的话,我们就没有任何退路了。不过不要有莫名的压力,好好享受演戏的感觉吧。」

  开演时间到了,其他高中开始表演。

  因为这次是迎新公演,所以戏码多半是喜剧,而且因为演出时间短,可以用比较轻松的心情来好好欣赏。

  虽说是高中的话剧公演,不过厉害的高中真的很厉害。有些高中的演出会令人赞叹「这简直是职业演员吧?」某些有名的话剧社成员一站上舞台,台下就掀起一阵欢呼。

  中午休息时间过后,下午的场次开始,快要轮到我们出场了。可是我看了好几回观众席,都没有找到神门。他最后还是没来吗?

  不过,我在观众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沙幸学姊的妈妈。她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独自望着舞台。

  她来了啊。

  其中一项努力有了成果,让我觉得很开心。既然沙幸学姊的妈妈有来,这出戏绝对不能失败。

  随着演出的进行,终于轮到我们在后台准备了。我在放着音响设备的后台进行准备工作。两手在发抖。虽然没有踏上舞台,不过我紧张到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接着又深深对自己的畏缩感到难过。会感到紧张的似乎只有我而已,其他成员们都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我们的演出经验果然还是有差。

  信号响起,帷幕拉开。我用颤抖的手按下背景音乐的按钮。

  演出顺利地进行。县民会馆所有的音响都放在后台,从那里看不见观众席。不过,我相信我们的演出一定能吸引沙幸学姊的妈妈以及所有观众吧。

  演出相当顺利,这出戏没有太多音效,基本上我还算满闲的。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神门出现在后台入口。身上的打扮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嗨。」

  神门轻松地打招呼。

  「你不可以进来。」

  我压低声音对神门说道。可是神门却毫不在意,用平常的音量说:

  「为什么?我好歹也是社员啊。」

  「是没错,可是今天不行,请你回观众席去欣赏。」

  「什么啊,之前你不是叫我来参加练习吗?也让我做些什么嘛。」

  说着,神门朝我这边靠过来。

  「你在干什么?」

  舞台那边传来平稳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穿着白衣的一之濑学长。他的演出暂时告一段落,回到后台。当然,舞台上的演出仍旧在进行,等一下就要进入高潮了。

  一之濑学长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温柔。我因为害怕而缩起肩膀。我现在没有办法看着一之濑学长的眼睛。

  「神门,这里是后台,不是工作人员的话不能进来。」

  「我不是社员吗?为什么不能进来?」

  神门的声音变得粗鲁。我很担心他的声音会传到舞台上。

  「这里不是给你玩乐的地方。」

  「我才不是来玩的!」

  舞台上的社员们似乎也都注意到神门的声音。好几个社员看着这边,不过他们仍旧用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演戏。一之濑学长所饰演的医生角色就快要再次出场了。

  「没有认真看待演戏的人不能待在这里。」

  沉稳而严肃的语气。

  一之濑学长很少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平常那个温柔的一之濑学长已经不见了。

  「认真看待演戏?你白痴啊?那么认真是要干嘛?」

  是我看错了吗?总觉得神门身上散发出微弱的青白色光芒。难道他的魔力要暴走了吗?

  一之濑学长瞄了一眼舞台的情况,快要轮到他出场了。

  「你说啊!」

  神门抓住一之濑学长。我一时吓呆,就算想阻止神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身体动弹不得。

  一之濑学长拨开神门的手。

  「我跟你无话可说。」

  冷冷的一句话。一之濑学长只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我看见神门跑了过去,他朝一之濑学长冲过去。

  不阻止他不行!这么想着的时候,身体同时采取了行动。不能像刚才一样呆呆看着,我得阻止神门才行!

  我伸手抱住想要朝一之濑学长冲过去的神门,环住他的腰,拼命阻止他的行动。

  「不可以过去!」

  两脚用力抵在地上。

  可是不行,凭我的力气根本阻止不了他!

  神门的力气很大,我就这样被他拖到舞台上。所有社员都发现了这个紧急状况,大家纷纷愣住。

  聚光灯很耀眼。

  观众席看得一清二楚。

  ……连我都被拖到舞台上了。

  观众们的目光集中在我们两人身上。

  「不准跑!」

  沐浴在聚光灯下的神门大叫着,一之濑学长睁大了眼睛。

  糟透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现在的情况更糟?辛辛苦苦排练的戏就这样毁了。

  环住神门腰部的手更加用力。

  不管怎样一定要让这个任性的小子回到后台!我整个脑袋拼命运转,想要找出解决方法。要凭我的力气把神门拖回去是不可能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发展让观众席起了一阵骚动。脑中一片混乱的我,张开了因紧张焦躁而干渴的嘴巴。

  「医师!我会立刻把这位患者带回病房的!」

  我朝一之濑学长叫着。一定要混过去才行!拜托!大家一定要理解我的想法!我在心中大叫,拼命向大家使眼色。

  一之濑学长微微点头,朝这边走过来,其他社员们似乎也立刻掌握了情况,纷纷各自采取行动。

  「原来这里也有患者啊。」

  一之濑学长也过来压住神门,神门拼命抵抗,完全陷入暴走状态。

  「干什么!放开我!」

  如果是在演戏的话,无疑是最棒的演技了。压住粗暴患者的医生。要是不知道刚才后台发生的事,看起来的确就是这样。

  我瞥了观众席一眼,大家都咽了一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发展。没错,情况看起来的确没有那么单纯。不过,最关心后续发展的,应该是舞台上的演员们吧。

  「无法区别现实与幻想,把梦境和真实混为一谈,这就是睡美人症候群啊!」

  说着,一之濑学长和我把神门拖到后台。整个会场的观众发出惊叹声,他们应该没想过可以在这里看到这么纯熟的演技吧。然后,观众席传来热烈的掌声,看样子是混过去了。或者该说,观众们也都松了口气。

  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为了不让神门再闯进舞台,我在后台死命扯住他的手,负责灯光的三年级学长也暂时把灯光控制丢在一边,过来帮忙压住神门。可是神门仍旧像猛兽一样拼命挣扎。

  一之濑学长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就整理好仪容,回到舞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演戏。

  神门虽然被我们压住,但仍旧不断挣扎。他的情绪越来越高亢,我也同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戏码结束之前,地面开始微微摇动。一开始是几乎不会让人察觉的细微震动,在掌声结束时突然变成激烈的震动。当舞台上的帷幕放下时,演变成三级地震。可以听到观众席传来的骚动声。

  因为帷幕已经拉下,所以我们放开了神门。由于他刚刚的抵抗非常激烈,我用来压住他的两只手几乎快要麻痹。可是,神门一被放开,就扑向一之濑学长。地面持续震动,由于神门的关系,所有东西都被震得乱七八糟。

  在神门差点一拳揍上一之濑学长之前,雏浦抓住了他的手。雏浦用流利顺畅的动作反扣神门,把他的手按在他自己背上。惯用的那只手遭到制伏,神门发出了低吼。

  「你给我节制一点。」

  雏浦在神门耳边低声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排挤我!」

  地震越来越大,连雏浦也开始站不稳。地震已经大到令人无法好好站稳。再这样下去很危险,县民会馆可能会崩塌。

  趁雏浦被大地震吓到的时候,神门甩开她的手,就这样从后台逃走。我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

  胸口骚动难安。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没用又这么笨呢?

  为什么不能老实说他想加入我们呢?

  地震慢慢停了下来,可是我胸口的震动却无法停止。

  「搞什么啊!那个臭小子!下次再让我遇到就给他好看!」

  凑山学长说道。虽然讲得很大声,不过他刚才老早就跟三愈学姊一起躲在后台的桌子下面了。三愈学姊把原本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看来他们都记住了上次的教训,不过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吧……

  「演出本身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就等永音老师的答覆了。一

  一之濑学长脱下白衣说道。

  「没错没错,这次很成功哟!」

  说着,三愈学姊跳了出来。的确,刚才成功地把神门引起的骚动混过去。接下来就等坐在台下观赏的永音老师答覆我们了。一之濑学长虽然没有提到神门的事,不过我觉得这样更恐怖。虽说不是我自己做了坏事,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惹学长生气了。

  我就在什么都不能说的气氛下整理后台,回到观众席。其他话剧社对我们的评价都很高。大家都对神门出场的那一幕剧情赞誉有加。闭幕式结束之后,我们跟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永音老师在大厅集合。

  决定命运的一刻终于要来临了。

  许多高中生在大厅来来去去,为了不妨碍大家的通行,我们众在角落,围住永音老师。

  永音老师露出一副想睡的表情。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脸上的妆似乎不像平常那么厚。她说她一直到刚才都还在忙工作上的事情,看样子可能是真的吧。

  「怎么样?」

  听到一之濑学长的问题,永音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话剧社成员们用认真的表情盯着她。

  「该怎么说呢,那个啊。」

  永音老师用食指抵住下巴,微微歪着头。

  虽然发生了意外,不过应该成功地掩饰过去了,观众们的掌声也很热烈,永音老师应该也可以认同才对。

  大家咽了口口水,等着老师说下去。

  「我不太记得了。」

  永音老师露出娇艳的微笑。

  「喂!」

  凑山学长想都没想就开口吐嘈。

  「我们是最后一个节目,没有理由不记得吧?你不是只看我们这一出戏而已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永音老师依旧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这出戏给人的印象就只有这样而已。」

  社员们的表情通通僵住。

  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毒舌派,看来她不像我这样,常常去顾虑别人的感受。

  「所以,关于顾问的事很抱歉,我要拒绝。」

  永音老师一边说着「掰掰」一边轻飘飘地走出县民会馆。没有人对她抱怨。不,应该说,被她那么一说,没有人讲得出半句话。

  一年级社员跑掉了。

  顾问也跟着离开。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一切又回到原点。

  大家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面对横挡在眼前的沉重现实,大家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而已。

  「总、总会有办法的!」

  三愈学姊说着,她设法要让气氛变得轻松。

  「嗯、啊、是啊。不管是社员或顾问,只要再找就有了嘛。这三年来,难得听三愈说了一句好话。」

  凑山学长用力摸摸三愈学姊的头。

  「不要摸啦!头皮会被你摸掉一层、人家会变得更矮啦!」

  三愈学姊笑着说道,凑山学长也跟着笑了。可是,他们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僵硬。气氛果然没那么容易改变。

  「总之大家今天先回去,明天到学校再来想办法吧。」

  雏浦说着。今天的确也只能先这样了。

  「是啊,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一之濑学长说道。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水音老师虽然那么说,不过我觉得今天的演出很棒。」

  说着,悲哀的社长露出无力的微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消沉的一之濑学长。总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越来越差。

  「我也觉得今天演得很好!」

  我想帮一之濑学长打气。一之濑学长恢复活力的话,我自己也会变得有精神。

  而且学长实在太棒了!很想这么说,不过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事情就在这种气氛下告一段落,社员们各自解散回家。大家心里的确都在想:「或许今天是最后一次演出了。」

  这样结束真的好吗?在这种谁都不能接受的情况下各自解散,这样真的好吗?

  一之濑学长穿过县民会馆的自动门,我的脚很自然地跟过去。

  「社长。」

  我开口叫他。一之濑学长慢慢转头。平常柔和温暖的表情果然不复存在,他现在露出了非常消沉的无力表情。

  「那个、关于神门的事……很抱歉。」

  我低头道歉。我知道自己没有道歉的必要,但不道歉的话,总觉得过意不去。

  外面正在下雨。一之濑学长撑了一支大黑伞,我的伞也是黑的。

  「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我们一起走出县民会馆。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最近的车站。我们一边踩着柏油路上的积水,一边慢慢走着。

  「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是我带他来的,所以……」

  「你们两个平常感情很好吗?」

  「不,没有。」

  一之濑学长要是这么想的话,问题就严重了。所以我必须否认这一点才行。

  「是吗?」

  一之濑学长露出了遥望远方的表情。跟永音老师不一样,就算不加上旁白,也可以看出学长现在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应该向你和神门道歉才对。」

  「道歉?为什么?该道歉的是那个家伙才对!」

  对于这一点我很有自信。没错,神门这次真是坏透了。

  「认真演戏这件事被别人看成笑话,总觉得自己的全部遭到否定,心里觉得很介意。」

  一之濑学长寂寞地说着。我们从县民会馆的停车场走到马路上。路上的车子驶过积水处,水花飞溅,由于一之濑学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所以我不必担心水会溅到自己。

  「神门的眼神看起来很寂寞,我想他一定很想跟我们一起演戏,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以前也是这样。明明很想接近大家,明明想跟大家当好朋友,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办法用和善的态度面对神门。」

  一之濑学长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想到这么多了吗?

  「真丢脸。」

  一之濑学长的表情变得黯淡。我微微摇头,开口说道:

  「没有那种事。不管是谁,听到别人那样说自己,一定都会生气的。」

  对一之濑学长来说,演戏是一件即使让他赌上一切他都甘愿的事情,所以不能容许有人亵渎那件事。

  「刚刚啊,我跟剧本作者的妈妈稍微聊了一下。」

  我心里一惊。学长什么时候做这件事的?可能的时间大概就是在永音老师发表那一番劲爆言论之前吧?他大概是趁闭幕式结束、人群四散的时候,稍微跟学姊的妈妈聊了一下吧。

  「那个人泪流满面,她说她非常感动,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那出戏是她自己的孩子所写出来的。不过后来我又觉得,戏剧果然是一种能够感动人心的东西。所以我不想放弃戏剧,我不能放弃。每一次的登台都是一场认真的决战。不管谁说了什么,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一辆卡车经过,「哗」地溅起一大滩水花。

  一之濑学长朝我这边靠过来,闪躲飞溅的水花。我的肩膀和一之濑学长的肩膀相互碰触。

  心跳加速。可是,这并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接触而已,而是因为学长刚刚说的话还在我心里回荡。

  一之濑学长并非特别为了沙幸学姊的剧本而努力。这个人本来就很喜欢演戏。

  因为很认真,所以有绝不退让的地方。

  因为很认真,所以不容某些事发生。

  「那个人说有个女孩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今天有公演。大概是三愈打去的吧,她还真是机灵。」

  胸口抽痛了一下。可是我没有表现在脸上,继续听一之濑学长说话。

  「就算没有话剧社,也可以继续演戏。可是,我很想跟现在的社员们一起演戏。」

  跟一之濑学长平常温柔稳重的形象不同,这些话里透露出的是坚强的意志。

  我们走到车站。我跟一之濑学长在不同月台搭车,我们必须在这里道别。

  「我不会让话剧社被废掉,我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这么说着的他,眼里燃着下定决心的火焰。一之濑学长身上有我所缺乏的、真正强大的力量。

  「那个,请让我一起帮忙!」

  买好票,穿过验票口的时候,我大声说道。

  听到我的话,学长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么,你要不要再跟神门谈谈看?我想他一定很寂寞吧。如果他真的想要演戏,话剧社永远都欢迎他。」

  一之濑学长只说了这些话,然后往自己等车的月台走过去。一股寂寞涌上我的心头。

  听到一之濑学长叫我跟神门说话,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要是一之濑学长知道神门向我告白,他会说什么呢?

  ……我发现自己哭了。然后,我开始懂得自己的心情。

  我希望一之濑学长看着我。所以听到学长把我跟神门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才会这么悲伤。

  我恨丧失记忆的一之濑学长,因为我根本不希望学长忘了我。这种心情的最底层,是我长久以来不变的思念。

  走上通往月台的楼梯,踏出那一步时,我坦率地接受了自己的心情。

  我果然是喜欢一之濑学长的。

  电车驶进月台,我搭上车。

  那么,给神门的回答就已经确定了。不能像之前一样说些讨他欢心的表面话,一定要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告诉他才行。

  他一定也可以改变的。

  「你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耶。」

  我吓了一跳。

  思考急速停止,我盯着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熟悉而讨厌的脸。

  永音老师站在那里。

  「我有话要跟你说,陪我一会儿吧?」

  我突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点头。永音老师看着我,露出妖艳的笑容。

  「刚才县民会馆发生的那场地震,让神域确认了裕贵的危险性,所以他们准备采取大规模行动。」

  我跟永音老师走进位于县民会馆车站旁边的小咖啡厅。永音老师面前放着杏仁豆腐。没想到咖啡厅的菜单上竟然有这种东西啊,我觉得很佩服。不过,跟杏仁豆腐比起来,我们谈论的话题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我也以教育工作者的立场反对这件事。那个啊,其实我没有在看戏,那时候正忙着开会。」

  「既然连看都没看,怎么可以说出那么过份的话呢?!」

  「哎呀,以教育工作者的立场来说,开会不是比较重要吗?这可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学生呢。」

  这家伙真的把自己当成教育工作者吗?

  「可是,这是上头的决定,不管怎样都很棘手。」

  「那么、神门会遭到处分吗?」

  「你真是性急啊。在我拼命的拜托之下,暂时争取到一点缓冲时间。」

  永音老师挺着胸说道。看着她尖挺的胸部,我觉得很不甘愿。

  「要是裕贵没有再引起什么问题,就不必受到处分。」

  没有再引起什么问题……啊。看神门今天的样子,我知道这件事是没有希望的。

  「还有,这件事我们在这里说说就好。」

  永音老师靠近我,压低声音。

  「神域也把真帆的事情当成一个问题了。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神域认为这是一件不祥的事,所以也把这件事纳入会议的议题里。」

  果然没错,有关恶魔或天使的事,都不是人类应该知道的吧。

  「这些大人物啊,决定在真帆的事情曝光之前,先处分裕贵,让世间的目光先集中在裕贵身上。一直到目前为止,裕贵的情况其实都还算平稳,之所以突然决定要处分他,就是基于这种想转移焦点的考量哟。大人的世界真恐怖啊。」

  「世间的目光是指谁的目光?」

  「天神。」

  总觉得天使们的世界好像也很复杂。

  「所以啊,上头可是干劲十足地准备处分裕贵哟。而且,是超有干劲的。所以,想阻止这件事可能有点麻烦。」

  说到这里,永音老师把身体拉远,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音量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接下来该轮到真帆出场了!」

  「轮到我出场?」

  「是啊,就像之前说的,我希望你能跟裕贵交往。这样的话,他的心情会比较稳定,就不必遭受处分了。」

  「办不到。」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没办法把神门当成恋人来喜欢。」

  「只要假装喜欢他不就行了吗?」

  我觉得很生气。正因为天使们干的好事,神门周围才会充满这种虚构的事物。

  「我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告诉他。」

  「听到真帆的回答,他说不定会暴走喔。这样的话就会马上遭到处分了。」

  永音老师认真地说着。

  「可是,不能没有人跟神门说实话啊。」

  永音老师直直地盯着我,我也回望着她。

  沉默。

  「知道了,我会做些准备。后面的事情就让你来解决吧。」

  「做准备?」

  永音老师把杏仁豆腐送进嘴里,然后,像是很美味地嚼着口中的豆腐。

  「为了真帆,我会把裕贵约到学校顶楼,今晚九点。」

  「晚上九点?而且是学校顶楼?」

  「魔力暴走的时候,要是被别人撞见不就糟了吗?在顶楼也比较不容易引起火灾之类的。」

  老师抛了个恶作剧似的媚眼。在她的眼神里,完全感受不到她在担心我的安危。这是个可能会引起火灾的危险任务……

  「哎呀,奸好处理的话,不会死的啦。」

  永音老师说了很可怕的话。要是处理不好,感觉上会死得很难看。

  ……今晚或许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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