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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王子与不笑猫 12  ——————————————

  作者:相乐总

  插画:カントク

  图源:Jackdaw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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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和我一起去召集野餐的伙伴吧。」……我和月子妹妹在一本杉山丘上重逢,牵着手迈步而出。为了取回珍视之人,为了取回无可取代的回忆。按照横寺同学笔记(着&编剧˙筒隐月子)上的纪录,去游乐中心玩、开读书会、度过甜蜜的动物时间,致力重现令人怀念的事件,然而──「月子妹妹也得快点完成光溜溜任务才行!」「也不是不可以。」「我开玩笑的啦……咦?」──妳愿意脱啊!?超人气爽朗系变态恋爱喜剧第十二集!在一切都有了变化的新世界,寻找依旧没有改变的事物的最后旅程,揭开序幕──

不知不觉,太阳也已经下山,在淡淡的夕阳余晖下,天空的蓝逐渐加深。一本杉德影子宛如皮影戏般地伸长,慢慢与草地融合,告诉我们夜晚即将来临。

「月子妹妹,该回去了吧?」「回哪去?」「囘我们该回去的地方」「……是啊。回去吧。」

Contents1.现在依然,和变态学长——2.欢迎,我的朋友3.幸福的王子4.月光下的失落世界5.横寺心中的想法

1.现在依然,和变态学长——

「如果这样能感觉到幸福的话,我也可以拿学长的脸玩牛头犬游戏吗?」  「晚一点吧。」  「晚一点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吧,等筒隐拿回自己的真心,一定会有机会的。」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一集

  看书这个行为,本质上与性行为类似。

  在这个时代讲这种话,八成会马上被人骂「你这人脑袋有病太失礼了给我下跪道歉」,用政治正确之棒痛殴,全国在正义之名下举办变态学长驱逐运动,网路上的讨论区大炎上,但我并没有在说笑。  讲真的,我觉得看书是一种性交行为。  看著书上平面的文字,在脑中描绘出立体的画面。  文笔再好的作家,提供再详细的情报,不同读者想像出的景色都会千差万别。阅读同一段只是在描写一颗蛋的文字,也不可能想像出同样的圆形。  读者可以自己创造出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享受特殊的快感。  用自己固有的想像力,用作者提供的可能性创造新世界。  即为诞生未知生命的仪式。  「所以说,月子妹妹。」  「是。」  「我跟妳等于做了半天喔!因为我们一直在看妳写的笔记嘛。做爱!几乎都在做爱!跟月子妹妹共同孕育爱!」  「学长真是个脑袋无药可救的变态。小心我开记者会告你。」  「啊,啊,要生了!要生了!吸吸吐 ── !啊啊我要生下月子妹妹的蛋了喔喔喔喔喔喔喔!」  「病入膏肓了。你在各种意义上把我当白痴看,我要代替正义把你烧得连灰都不剩。」  筒隐对我投以混合轻蔑、死心、怜悯,难以言喻的冰冷眼神。  具体上是什么样的表情,麻烦各位自己想像。有多少读者,月子妹妹的表情就有多少版本,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只属于你的迷你月子妹妹吧!  「真是的,你变态到连百年之恋都会瞬间冷却。」  筒隐深深叹息,拍掉腿上的杂草站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往我这边瞄过来。  「大概都看完了吗?」  「嗯,很有趣,我想负起责任养大这股心情。」  「你这个坚持要做人的变态学长……」  夏日的黄昏时分,一本杉山丘上微风徐徐。某位外国政治家说过,幸福的秘诀是野餐。  所以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悠闲地看笔记。有如愉快的野餐时间的延续。  横寺同学笔记。  筒隐月子将自己所见的横寺阳人逐一记下,多达十一本的笔记。尽量正确陈述事实,排除月子妹妹的主观感受,以我的观感与感情为主的巨作。  ……好吧,有时也会看见让人觉得这是作者个人喜好的片段。横寺阳人太爱纠缠女孩子的问题相当严重。

  例如。  大约在初夏之时,我和筒隐因为各自的烦恼,对不笑猫像祈祷,卷入围绕真心话与表面工夫的风波。  「你还会不论昼夜、不容抗拒地推倒我。」  「从客观角度来看,那明显是意外事故,不过因为横寺阳人的心理描写被加了一堆油添了一堆醋,搞得我好像心怀污秽兽欲的人,这是叙述性诡计……」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变态借由推倒我感受到了喜悦,这是史实,是真相。一次史料的记述是绝对正确的。」  「……我感受到了做历史研究的无力。」  在两人的奋斗过程中,得知超喜欢动物的千金小姐 ── 小豆梓的秘密。我从她身上取回表面工夫,筒隐却把真正的笑容给了姊姊。  那个时候,我发自内心想让筒隐再笑一次。

  暑假结束时,大型台风来袭。  我被困在又旧又大的筒隐家,在仓库遇见正宗的猫像。  「虽然一下看到她的裸体,一下被她看到裸体,被捆成一团被这样那样,最后能和钢铁小姐── 能和妳姊打好关系,真的太好了。」  「用学长那国的说法就是。」  「嗯?」  「『打好关系』和『啾』这个行为是捆绑贩售的吗?哦。原来是这样啊。」  「等等,不、不是啦!在市厅舍发生的那件事是意外喔!?钢铁小姐大概也觉得莫名其妙,那不算啦,不算!」  「……晚熟的姊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行动,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可以请妳不要同时展现温柔妹妹的一面跟生气的一面吗!?」  袭卷世界的台风,是月子妹妹召唤来的。  只有我们两个的筒隐家一片凄凉,我们却学到如何跟彼此友好相处下去。

  参加教会圣歌队的爱美也不能忘记。  她叫我葛格,是个喜欢往我身上扑过来,耀眼得如地中海阳光的少女。在嘻嘻笑着的她登场的同时,我们学校变成了义大利有名遗迹的模样。  「幸福王子跟燕子公主,在挂着大钟的高大钟楼上接吻。可喜可贺的幸福结局。」  「当时被逼得差点走投无路,幸好事情顺利解决。」  「对呀。全是为了把坏猫神从小梓身上赶出去,绝对不是为了变态学长个人的欲望对吧。」  「月子妹妹?」  「之前是姊姊,这次是小梓。本来应该要基于违反第一女主角保护法立刻逮捕你并且隔离监禁,不过王子殿下只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最高法院勉强给予缓刑。」  「月子妹妹?妳看的书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引发这起事件的,不是爱恶作剧的调皮南瓜爱美。  猫神笑着说,犯人是我 ── 很久很久以前的横寺阳人。  横寺阳人的记忆有像被虫咬过的漏洞。

  和钢铁小姐跟副社长玩双六,和月子妹妹与小豆梓去游乐园玩后。  我回到了过去。  回到筒隐家的母亲 ── 采咲女士还活着的十年前的世界。回到有聪明的小小钢铁小姐、像只小野兽的月子妹妹,小时候拥有坚强心灵的我常去的筒隐家。  然后,横寺阳人体验到失去「回忆」的理由。  「到头来,我就是喜欢采咲女士啊……」  「不是『我就是』,是『我也』才对。大家都喜欢妈妈。」  「……嗯,是啊。」  『真正重要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留在笔记中的这句话,大概是某种愿望吧。对我来说,对月子妹妹来说。

  修学旅行,我们去了中部的善行寺和兔隐村。  田径社下任社长舞牧麻衣 ── 麻衣衣,以及她的朋友和气少女、小豆梓和我四人一组,再加上偷偷跟过来的月子妹妹的五人奇幻旅程。  我和麻衣衣不小心交换了身体。  「真是开心又害羞的经典事件!『跟月子妹妹她们一起进大浴场发泄欲望!』之类的感觉,开玩笑的啦!」  「……烂人。」  「是啦,我也觉得我开的玩笑有点 ── 」  「……不仅没发现学长跟人交换,还被小梓惨电……我真是个烂人。」  「咦?月子妹妹?」  「我明明是第一女主角,却是最没用的……」  「月子妹妹的黑暗之门开启了!关起来,快关起来。」  「我……是最……我…………啊呜……」  历经一番波折,我和副社长成为朋友。  任何人都会有烦恼,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向前迈进。理所当然。

  圣诞节在小豆梓家度过,新年参拜则去筒隐家附近的神社。  除了出现眼神诡异的可疑人士跟踪我外,新年非常和平,只有要考中心大考的钢铁小姐引起一点小意外。  「我、我只是碰巧在神社遇到学长而已,并没有跟踪你。」  「月子妹妹,为什么你会觉得『可疑人士』是在指自己!?」  「……不是的话就好。我也是会成长的。成长到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不用依赖任何人。」  「……啊,嗯。对啊,妳想改变自己。」  修学旅行回来后,关系有点僵的月子妹妹和小豆梓,也在不知不觉间重修旧好。  太好了太好了。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到。   ── 仿佛没人需要我。

  所以,我开始渴望被人需要。  从跟采咲女士住在一起的那时候开始,我一直想成为拯救某人的英雄。想帮助在对岸受困的人。像幸福王子那样。  在爱美爸爸的引导下生出的黑影,代替我用我的身体,解决所有问题。  「不用做那种事,学长就是学长。」  「是啊。」  「什么都不做,维持原样就好。」  「是啊。」  「……可是,学长不这么想对吧。」  「……抱歉。」  我和黑影在马拉松大赛合而为一,与月子妹妹之间产生无法修复的裂痕。  还有一件事,钢铁小姐开始感冒了。

  接着进入轮回。  无论轮回多少次,钢铁小姐都会病倒,横寺阳人会选择牺牲自己。借由笔记的帮助,只有月子妹妹保有记忆。  在好几十次无意义的轮回中,孤独的战士试图拯救我们,失败、诀别、绝望、逐渐崩坏。  渴望轮回的是爱美爸爸(和猫神)。  为了找出对筒隐家而言的理想世界,他不停掷出骰子,却在第九十九次犯下致命的错误。  「不只爱美,连男人都会硬吃,真是欲望无穷无尽的变态。」  「我说的犯错不是那个意思……」  「但野兽学长被欲望冲昏头,袭击了人家是事实。有罪推论。」  「不是!完全不对!我只是假设猫神是可爱的女生,判断那是最有效的手段,迫于无奈才把她凌辱到哭。」  「渣到难以言喻,处以极刑。」  绅士地与被我弄哭的猫神妹妹沟通过后,我们再度回到过去。  为了让一切重来。

  等着我的是小孩子的身体。  帮爆发妳捶我打大战争的天才幼女钢铁妹妹和迷你麻衣衣劝架,帮搬家的小梓修复与儿时玩伴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迷失自我。  「真是的,我知道你的意识被小小的身体侵蚀,但你未免玩得太过头了。」  「没被侵蚀的月子妹妹意志坚定,用五岁儿童的身体假装成五岁儿童的智商,享受了一段五岁儿童幸福生活对吧……?」  「……绝对没这回事。请提出证据。」  「证、证据?」  「对于敏感的问题应该要以事实为基础彻底议论,这是处理变态学长案例的商业基本知识。」  「我听不太懂,不过把变态行为当成谈生意的月子妹妹,让我有点兴奋。」  「这想法真失礼。因为学长完全变回小孩,我只是出于无奈才配合你。」  「嗯 ── 破锅配烂盖……」   ── 如果能像这样永远跟月子妹妹恩爱下去就好了。  当然没有那么好的事。  采咲女士病倒,接受当医生的小豆爸爸的照顾,爱美爸爸认真地来还愿 ──  我们明白。  大家都不是坏人。  结果筒隐家的问题,钢铁小姐生病的原因,故事的根本,全是由时日无多的采咲女士而生。  过度担心两位女儿的未来,反而去祈求绝望的母亲。  她在最后选择为我祈祷。  解放了渴望被人需要的横寺阳人 ── 身上的珠宝一直被燕子拿走的幸福王子。

  然后,世界改变。  全部重置了。  我走过的历史,以及即将踏上的未来,产生决定性的分歧。  与最喜欢的家人过着幸福生活,没有一直待在别人家,也没有为真心话和表面工夫烦恼。  和母亲一样为疾病所苦的少女、与儿时玩伴分别的少女、被命运从外国拉回日本玩弄的少女,都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偶尔在路上徬徨,寻找内心的空隙,满足于平淡梦想的碎片。  在一本杉山丘上,与绑马尾的少女永远擦身而过 ──

  本该是这样的。  「不会让学长说再见,绝对不会让学长忘记我。」  月子妹妹气势汹汹站在山丘上,顽固地说。  她将笔记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将自己、世界与某人联系在一起的缘分。我们的回忆,全都记录在里面。  「可是那本横寺同学笔记,绝对有因为作者的个人喜好被过度描写!真正的我更加绅士好吗!才不会对小女生性骚扰!」  「是喔。请继续。」  「也就是说,从逻辑角度思考,表示我推倒的女生不小了,是成熟的女性。要有点自信!别受到法律的保护!和绅士的我一起做人吧!」  「这番话是从哪张嘴说出来的啊?是这张嘴吗?真是张臭嘴。」  她伸手捏我脸颊。还满用力的,啊啊我喜翻!  「真是的 ── 」  月子妹妹的叹气声立刻被盖过。  黄昏的风吹过一本杉山丘。  她的注册商标 ── 那束马尾轻快地随风晃动。月子妹妹像在斥责偷看裙底的人般,用一只手压住有点被吹起来的百褶裙。  「……真是的,不过,或许学长就是这样。学长一直是这种人,我一直在对你说真是的真是的。」  纤细柔软的手指,抚过我刚才被捏的脸颊。  仿佛要仔细确认我的脸型、我的模样。  黑曜石般的大眼,从上方看着坐在草地上的我。将脸凑近,近到额头与额头,鼻子与鼻子,下巴与下巴快要贴在一起。  「吵架又和好,帮助对方又受到对方的帮助,伸手接近,站在对方身旁,试图跟对方看见同样的景色。」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有如在细细品味我的味道、我的气息。  筒隐面无表情的脸庞近在眼前,呼出有点甜蜜的气蹭过来。  像好奇第一次看到东西的小猫,也像高兴终于取回宝物的小孩。  「说不定,我们就是一直像这样相处,度过漫长的时间。」  「……在其他世界?」  「在确实存在过的世界。」  全身上下都很小,只有眼睛大的少女。  意志坚定又固执己见,客套又任性,有行动力又迷糊。可爱又惹人怜爱。  我知道筒隐月子的全部。

  当然。  那全都发生在不同的世界。与这个我毫无关系。我根本没经历过那些事。  然而如筒隐所说,它确实存在过。  我的内心这么告诉我。  真正重要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 就像采咲女士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由愿望而生的故事。我们看了十几集为了珍视之人而祈祷的人的故事。  一本杉山丘又吹过一阵强风。  笔记随着风翻页,夹在里面的枯叶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迅速伸出手 ──  「……哈啾。」  打了个小喷嚏。  不知不觉,太阳也已经下山,在淡淡的夕阳余晖下,天空的蓝逐渐加深。一本杉的影子宛如皮影戏似地伸长,慢慢与草地融合,告诉我们夜晚即将来临。  「月子妹妹,该回去了吧?」  「回哪去?」  「回我们该回去的地方。」  「……是啊,回去吧。」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们牵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怀念的夏日山丘。  看书的时间结束了。  之后我们必须回到现实的时间。  为了慢慢想起重要的某物、重要的某人。

2.欢迎,我的朋友

「这当然是骗人的!像这样子的实现我完全都不高兴!与其要依赖这么狡猾的方法,那我要像燕子筑巢那样更加踏实地去做!」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二集

  「喂喂喂,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又高又远的积雨云、当地神社举办的祭典、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烟火、喜欢的女生穿浴衣的背影、回不去的那段时间。」

  「……你今天怎么特别感性?」

  戳太惊讶地歪过头。

  我们沐浴在朝阳下,并肩骑着脚踏车去上学。途中经过公车站,学生们一窝蜂走下公车。

  很久没跟从小学认识到现在的死党一起上学了 ── 真的,感觉过了很久。

  「对了,你今天不用去晨练?」

  「我有点事要想。昨天 ── 呃,我不小心和朋友聊太晚。」

  「男的?女的?」

  「女的。」

  「唷,回答得很干脆嘛你这色狼。说是朋友,反正肯定是会在床上大闹一场的朋友(注1),我全看穿了。啊 ── 可恶,羡慕死啦!」

  戳太大笑着在脚踏车上用力扭腰。

  不愧是绰号由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演变成戳太的人,总是会往那个方向想。他满脑子烦恼,期末考也没办法专心念书,只得哭着接受补考。

  如果他听说有能除去烦恼的神明,肯定会立刻杀过去。

  那样子的神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本杉山丘上什么都没有。过去在其他世界,因为姊妹吵架而做出来的不笑猫像,在轮回第二次的月子妹妹细心的防范下,没被创造出来。

  「换你回答了。说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泳装、透出来的胸罩、积在人体三大凹陷处的汗水!……喂,干么露出那么傻眼的表情?」

  「没事。总觉得……你的答案非常、非常棒。」

  「哈哈,这还用说。」

  所以,没跟猫像许愿的戳太和以前一样,脑中充满烦恼。

  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今天也是,明天亦然。

  过了马路,我们穿过校门,前面聚集了一堆人。他们围成一圈,如同在看街头艺人表演的观众。

  我下车走到旁边,大小两个影子从人群中跑出来,滚到我附近。

  其中一个是跳来跳去,有如一团毛球的小柴犬。

  另一个是 ──

  「汪汪!汪!不可以逃汪!不乖的话会被关进鲸鱼摇篮喔汪!汪 ── !」

  是一名少女。少女用四肢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那只小狗。她像新手狗妈妈似的专注,眼中似乎只有那只小狗。头上还戴着垂下来的狗耳朵,大概是从外表开始下工夫的类型。

  「这就对了汪,停下来汪,乖乖乖……再一下,汪汪……汪……」

  她将兴奋的毛球狗狗抱在平坦的胸前,可是根本没有胸部可以给牠窝。

  「啊啊啊 ── !别乱动啦汪,汪……汪、汪!?」

  少女跟着再次跳走的毛团一起扑过来,直接撞上我的腰。

  「汪……」

  仰躺在地上。

  小狗趴在眼睛转来转去的狗妈妈身上,纳闷地歪过头,令我感到淡淡的哀伤。

  「嘿老兄,你怎么跟稻草人一样杵在这儿咧。狗和浪漫都是越催越不会停,不可以阻止的啊。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小豆梓的动物时间是呗?」

  戳太用独特的语气说道,无奈地戳戳我的背。

  「小豆梓的动物时间……」

  好不可思议的词汇,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每天早上固定会有的小豆梓什么时间。饲育社的她每次都把转学过来的猫狗捡回去认真照顾然后超残酷地拒绝跟她告白的人是吧?

  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记忆,和横寺同学笔记上的其他世界的事混在一起,在脑中勾勒出模糊的画面。

  不对,先别管那个了。

  「妳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汪,汪,汪……」

  小豆梓瘫坐在地面,狗耳朵垂在乱七八糟的头发上。下巴抵在我大腿附近,啊呜啊呜吐着气。

  「对不起喔,在妳社团活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妳。妳每天早上都这么努力,真伟大。狗狗好可爱。」

  在我跟她说话的期间,小豆梓不停打转的眼睛慢慢恢复。视线以我的脸为中心聚焦。

  「你是,呃……我好像在哪看过 ── 」

  「喔,嗯。我叫横寺,跟妳一样是二年级。和妳不同班……我们可能在走廊上遇到过。」

自己说出口的话,令胸口微微抽痛。没错,我跟小豆梓就是这点程度的关系。在这个世界的过去也好,未来也罢。

  她过她的人生,我过我的人生。透过奇妙又奇怪的猫像缔结的奇缘不复存在。地球以它该有的形式转动。

  小豆梓眨了好几下眼睛。

  「……是吗?那个……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该怎么说呢,像不合时宜的燕子……可是……」

  她盯着我的脸 ──

  「没什么,你真是个好人!」

  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在对初次见面的人表示亲爱之情。

  「……谢谢。希望饲育社社员能越变越多。」

  「我才要谢谢你。横寺同学在田径社也要加油喔!」

  纤细雪白的颈项上,再也看不见如同项圈、紧紧将她勒住的棘手的表面工夫。

  坦率又温柔。

  耀眼如妖精宝石的笑容。

「为什么没在那边推倒她?」

  「在那边!?在哪边!?」

  「我认为那是学长与小梓增进情谊的好机会。」

  「我不知道妳的眼睛在看什么!」

  午休时间,筒隐在校舍楼梯口嚼着便当。厚得跟三本字典叠在一起一样的自制便当。

  那张三角形的小嘴,和与小学生无异的娇小身躯,到底要如何装下那么多食物?午餐时间的黑洞妹妹,一脸若无其事地用筷子将食物送入口中,望向坐在楼梯旁的我。

  「小梓跟小猫小狗玩的动物时间是饲育社的活动之一,用来晨练兼拉社员。很多人看到笑咪咪的小梓都会去接近她,你只跟她讲了几句话,无法判断会给她留下多少印象。」

  「嗯,小豆梓感觉眼中只有小狗……」

  「所以凡事都要挑战看看,否则不会开始。以前的学长会更加大胆。」

  「以前……噢,笔记中的世界吗?」

  「是的。不管是第一次见面时,还是重逢的时候,一有机会学长就会化身成野兽,拼命推倒我,把泣不成声的我压在身下撕裂衣服硬上。」

  「我认为妳严重误认事实!」

  「可是学长就是透过这种行为获得更美好的世界,以及女性的好感度。」

  「这个世界原来设定成这种变态难度吗!?」

  想选到正确选项未免太难了。

  身为原始版横寺同学激进派的月子妹妹,好像喜欢粗暴的玩法,但我这个稳健派横寺同学想用普通的方式,慢慢跟普通的女生打好关系。

  讲白了点。

  不必勉强跟人家增进情谊也无所谓。

  只要小豆梓过得幸福就好。

  只要她不再尝到于某个世界经历过的哀伤就好,这样我就能一直放心。

  「……学长。」

  月子妹妹将筷子放到便当上。

  明亮的黑曜石瞳眸近在身旁,直盯着我。

  「你刚才有没有在想奇怪的事?」

  「咦?没啊。」

  「只要自己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就好。不必勉强取回。在远方默默看着小梓幸福吧。你是不是自己在心中下了决定?我看得出来。」

  「……没有……」

  她说中了。

  「只要从早到晚看着她就好。只要把小梓早上洗澡到晚上睡觉的过程录下来就好。学长变成这种变态了呀,我看得出来。」

  「没有!?」

  她没说中。

  请谜侦探月子妹妹别露出得意的表情。虽然抬下巴的动作还满 ── 那个,满可爱的。

  「……我说,我有点不明白。」

  「什么?」

  「有必要把以前……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搬出来,刻意接近现在没有困扰的女生吗?」

  「 ── 学长。」

  「嗯?」

  「嘴巴张开。」

  「嗯……?」

  一块煎蛋卷压在嘴巴上。

  「啊~啊~」

  「嗯!?」

  两块。三块。

  「啊~啊~啊~啊~」

  「唔唔唔!?」

  四块五块六块七块八块……

  与其说喂人,这更接近从各个缝隙把煎蛋卷硬塞进我口中。住手月子妹妹,男生的嘴巴没办法撑那么大啦!

  视线范围内全是额头快碰到我的面无表情的恶魔,最后,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迎接死亡结局。

  「 ── 呃,妳干么突然这样!?要试吃的话刚刚就吃过啦!?」

  我差点窒息,拼命喘气。好险倒在地上挣扎时刚好摸到装水的宝特瓶,不然我的冒险就要到此结束了。

  「……代替赏巴掌。」

  「突如其来的拷问!」

  「学长太废了。废到极点。是没用的孩子。」

  月子妹妹鼓起脸颊,明显不太开心,看着我说。

  「『有刻意接近人家的必要吗』这种想法,绝对不正确。」

  「呃……」

  看似燃烧着怒火的黑曜石瞳眸中,参杂着盖上好几层的复杂情绪。

  「你是因为不得不帮助人家,才待在对方身边吗?你是看对方有没有碰到问题,才选择要不要跟人接触吗?……学长现在待在我身边的理由,也是基于看了笔记,觉得必须陪我的义务感吗?」

  「没、没这回事。」

  「不能只是因为喜欢、只是想做朋友、只是基于纯粹的心情接近他人吗?」

  很久很久以前,无论世界轮回了多少次,这对大眼睛的吸引力都会抓着我不放。

  眼中燃烧着仿佛会将永恒的宇宙烧成灰烬的炙热。

  「……学长,我 ── 不对,我们想更简单地交朋友。希望最喜欢的人跟最喜欢的人当好朋友。」

  她放下便当,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知不觉靠到墙壁上。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被她逼到退后。让她追着我过来。

  「学长呢?」

  她像在低喃,像在祈愿般,用纤细的声音说。

  「不会想跟谁 ── 跟喜欢的人,正常地交朋友吗?」

  「我……」

  我哑口无言。

  理应没经历过的体验。理应没看过的景色。理应没碰触过的热度。

  即使如此,它们仍然残存在心中。无形的珍贵事物,静静在遭到改写的体内震动。

  为了帮助某人而生。像奥斯卡‧王尔德的《幸福的王子》那样,将回忆分给别人,相信让女孩子不再哭泣是有价值的世界。

  然而 ── 我最喜欢的那个代替母亲的人,在曾经的过去,在曾经的未来,告诉我并非如此。

  「……抱歉,月子妹妹。」

  代替某人道歉。代替过去的那人向他道歉。

  这孩子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不会。」

  筒隐摇摇头,眨了下眼。

  视线落在腿上的便当盒上。

  「因为这同时也是我的任性。」

  「任性?」

  「……我希望能公平起见。想光明正大、随心所欲地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不想耍诈也不想忍耐。」

  她夹起最后一块煎蛋卷,筷子在空中晃了晃。

  「刚才那不算。那是赏巴掌是惩罚是学妹非~常普通的鼓励方式。不是那个意思。」

  她「啊 ── 」了一声,将煎蛋卷送入口中。

  像在仔细品味似的,慢慢嚼着。

  搞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女孩子的心真复杂。

七月二日(三)晴转阴

  六点半起床。

  今天也在校门口等待。有人对我说「看你眼神不错」、「加入我们吧」。好像是秘密结社 ── 小豆梓粉丝团的成员。推荐一下我们的田径社社长这个好人选。

  七点半,动物时间开始。大家看着被小狗耍得团团转的小豆梓,受到治愈。今天她扑倒在地,被调皮的小狗们爬到屁股上。

  下课时间。来到小豆梓班上。没看到她。是在忙饲育社的活动吗?我问了她的同学,她跟大家关系都算不错。

  下课时间。我来到社团大楼附近。农艺社的农田旁边,有个养弃犬弃猫的笼子。似乎还会顺便帮牠们找主人。真好心。

  下课时间。我再度来到社团大楼。发现目标。仔细一看,她在笼子里睡觉。口水流出来了。睡相好差。肚脐。一览无遗。啊哇哇。看来她是在帮动物刷毛的途中睡着的。我把她叫醒。她哇哇大叫。

  午休时间。小豆梓来了。低头。道歉。她说她睡昏头了。「累得跟生完蛋的翻车鱼一样」、「对不起,早知道应该再让妳睡一下」、「没关系,下次我会做到最后」。四周一片骚动。小豆梓目瞪口呆。

  下课时间。小豆梓来了。满脸通红。「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大家都笑咪咪的。大家都明白。

  放学后。来到小豆梓班上。她已经跟朋友一起回家。

  回家。重看借来的横寺同学笔记。冥想。稳定心神。能让人打起精神。

  凌晨一点左右,上床睡觉。

「所以,跟小梓的交流大挑战好玩吗?这样呀。进展非常顺利,真是太好了。」

  「妳一副嫌无聊的样子,跟妳所讲的话相反耶……?」

  「是错觉。只要之后设法挽回即可。」

  「根本不是错觉!」

  筒隐头靠着车窗,视线逃到车内的广告上。神情淡泊,很难看出她在想什么。

  「小豆梓好像也记住我了,最近在走廊遇到时会对我笑。我觉得我跟她的关系正在慢慢变好。」

  「对呀。关于这点,我真心觉得是件好事。」

  很不巧,星期日下雨了。

  今天,筒隐约我到隔壁镇玩。

  当然是为了顺便报告进度和召开作战会议,不过被难以斩断的缘分系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特地在假日两个人一同出游。怎么可能不想到那方面。

  我虽然有注意一下打扮,筒隐却比我更加用心。

  巧克力色的百褶裙,搭配以有如鲜奶油的荷叶边装饰的白衬衫。电车每晃一下,时髦的帽子就会像被咬过的饼干似地陷下去。宛如甜点屋的魔女,相当可爱。

  光是有她坐在旁边,就会让我心情变好。几乎是约会了啦,约会!气氛好到趁跟月子妹妹嬉戏时当场推倒她都会被允许!不会。并不会。

  「我正常地、按部就班地努力和小豆梓变熟,免得不小心伤到她。这样不行吗?」

  「不会不行呀。完全不会。正常地。按部就班地。平凡地。用小梓的说法就是很好很好嗷嗷嗷!安定人生汪汪汪!」

  「小豆梓会这样讲话吗……」

  「平安平稳平淡无味咕咕咕。」

  先不管这神秘的叫声了。

  总觉得她不是很满意。

  我不懂筒隐在坚持什么。

  她自己要我去跟小豆梓增进情谊的。我乖乖照办,为何她要摆出百无聊赖的态度?没道理啊。

  难道是因为不希望变态学长的魔爪伸向朋友?有道理耶!

  「对了,妳和小豆梓……和小梓一直很要好对吧?」

  「要好……是啊,嗯。」

  筒隐点了下头。

  「我和姊姊,还有小梓和小舞,以前就都是一组的。扮家家酒、捉迷藏、赛跑、打雪仗,全是四个人一起玩。」

  「是吗。四人一组啊。」

  在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才华洋溢时期的迷你钢铁小姐、她的妹妹头发乱糟糟怪兽月子妹妹、总是戴着大蝴蝶结的小豆梓,以及调皮的小舞 ── 之后当上田径社副社长的舞牧麻衣。

  总共四人。

  从小认识的这四个人,没有中断交流,维持以前的关系到现在。

  以现在这个时代来说,这并不简单。非常厉害。

  因为她们全都平安长大,没有少掉任何一人。

  「……其实,应该还要有一个男生,变成五人一组的。」

  我假装没听见筒隐的低喃。

  这句话大概是她对自己说的。我们必须共同领会的、无可奈何的独语。

  我们要去的车站快到了,电车缓缓减速,筒隐率先站起来。

  她在刚才那段沉默的期间,打起精神了吗?筒隐以脚跟为轴心轻快地转身,从正面盯着我的脸。

  「小梓说不定不是完全不记得。」

  我依然沉默不语,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背景是电车与铁轨的摩擦声,唯有筒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

  「早上的动物时间,你们第一次面对面讲到话时,你记得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呃……」

  我想起来了。连那抹灿烂的笑容一起。

  『横寺同学在田径社也要加油喔!』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之前的世界,她大概没叫过我「同学」。光凭这点就让我有种跟她之间很有距离的感觉。

  「不是那个。你跟她说过你参加的是哪个社团吗?」

  「不,没有……」

  我摇摇头。不过,同年级也没多少人。

  「或许是她看过我在操场参加社团活动。也可能是听麻衣衣提过。我不清楚。」

  「说得对。没人清楚小梓的心。」

  电车彻底停住,车门开启。

  筒隐如同走路不会发出脚步声的猫,踏着轻盈的步伐,像在邀请我般回过头。

  「所以,必须去确认清楚。」

我还在想说「这人讲了句颇有深意的话耶」。

  结果筒隐来到的是隔壁镇的和风咖啡厅。位在面向通往车站的大马路上的商业大楼一楼。全国各地都可以看见的熟悉商标,仿佛渗入了雨中。

  这家店没什么特别之处,顶多就是大正风制服有点受欢迎。当然也不含动物要素。

  然而。

  「哎呀,小月!妳来了。还有 ── 那个,横寺同学也在呀。」

  「为、为什么小豆梓会在这里!?」

  在入口迎接我们的,是认真工作的小梓妹妹。

  筒隐无视目瞪口呆的我,亲暱地靠向小豆梓。

  「辛苦了。学长说想更加了解妳,所以我带他来了。希望没打扰到妳。」

  「不会呀。可是,唔,被同学看到自己打工的样子,有点难为情……」

  小豆梓害羞地抱住托盘,瞄了这边一眼。

  ……有股既视感,又好像没有。

  我在异样感与既视感的夹缝间,杵了一阵子。

  「……妳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小豆梓带我们入座后,我用两只手撑着颊。

  坐在对面的月子妹妹一下就将她点的蒙布朗转移到胃袋宇宙,点了下头。

  「今天我想玩一下平民的游戏。」

  「平民的游戏……」

  好像在哪听过这词。

  我在交流挑战时听过,小豆梓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编辑。双薪家庭的生活应该过得比一般人还要好。

  不晓得是拜教育方针所赐,还是天生的好心肠所赐,现在的小豆梓怎么看都不像在装千金大小姐。

  她又没有因为爱做表面工夫的关系,把真心话藏在心底,有必要让她体验平民的游戏吗?

  「我是想让学长体验。」

  筒隐用叉子柄指向我。

  「我?」

  「你八成不知道一般男女会玩什么样的游戏。只要学会道地的游戏方式,说不定你就能跟小梓变得更要好,触动她的心。」

  「后半段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对前半段有意见!就算是我,也知道男女生会玩什么游戏!」

  「是喔。」

  「再说,想要玩什么游戏没那么难啦。像放学后要去哪里玩,往冒出来的按键随便点下去就行了。」

  「我并没有在跟你聊《街角棉花糖访问记2》。」

  筒隐冷冷说道。不要莫名其妙在公共场合讲出我喜欢的少女游戏!是说妳为何知道。横寺同学笔记连这都有记录吗我要告妳侵犯隐私权!

  「街角棉花糖……?」

  端来巧克力蛋糕的小豆梓只听见这个词,愣在我们的座位旁边。

  「这种事不必听那么仔细!」

  「是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好吃。我还在想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介绍给我呢。」

  天真烂漫的少女微微歪过头,摸着毫无起伏的身体展露笑容。我认为她跟棉花糖游戏在各种意义上无缘,不过这毫无防备的态度十分可爱。真想亲手教她各种事。

  「这东西妳一辈子都不知道也无所谓……小梓,难道妳饿了?」

  筒隐看着她不停抚摸肚子的手,慎重又迅速地消灭巧克力蛋糕。月子妹妹,没人会抢妳的蛋糕吃啦!

  「呜呜,好像是……」

  小豆梓难过地垂下眉梢。

  「明明有吃午餐,这个时间总会肚子饿。我不想胖得跟冬眠前的熊一样,必须忍到晚餐时间……不晓得忍不忍得住。」

  「那等等跟我们一起去约会吧。」

  「约、约会?」

  筒隐无视小豆梓(和站起来的我)的声音,表情变都没变,竖起一根手指。

  「是的,非常愉快的约会。」

近年来,以前的游乐中心迅速从街上消失。推测是因为家用游戏机的技术越来越发达,加上娱乐活动多样化。

  在这么不景气的情况下,至今依然开在站前一流地段的游乐中心,反而可以提供其他地方没有的大型娱乐活动。

  例如可以捕捉全身动作的节奏游戏。

  例如利用VR装置、超有临场感的枪战游戏。

  例如以华丽声光效果为特征的大规模游乐设施。

  诸如此类。

  「最近的游乐中心这么高级啊……」

  隔壁镇的闹区一角,那家有许多人带家人一起来的游乐中心,我没什么来过的印象。如洪水般涌出的娱乐气息的气势,令我忍不住赞叹。

  「哈!哇!嘿呀 ── !?」

  小豆梓瞪着自己映在大萤幕上的影子,翘着屁股配合音乐跳舞。她玩的是最新款的节奏游戏。

  清爽的白色连身裙在空中飘舞,宛如天使的羽毛。随风晃动的金色,是天使们手中的黄金喇叭吗?连僵硬旋转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像妖精乐团在打拍子。

  好啦,我承认我有私心。没办法。

  小豆梓跟游乐中心的组合,会让人想为她打气。会让人担心得想在旁边看。会让人总是心神不宁。

  这种该叫公私混同吗?还是该说无法区分现实与异世界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是,就算撇除我的私心。

  「喝啊 ── !啊 ── !等等!?不对啦 ── !呜哇 ── !」

  可爱的少女笨手笨脚地拼命跳舞,世上的绅士淑女不可能不注目。

  再加上她自己完全没在注意周遭,不知不觉围了半圈观众在旁边远远守望她。

  「成、成功了!成功了小月!妳看妳看!过关了吗!?」

  音乐突然中断,看到写着「STAGE FAILED」的画面,小豆梓轻轻跳起来。

  「……是的。妳很努力呢。」

  站在机台旁边的筒隐露出非常温柔的表情点头。刚才她轻松地完美通关比这快好几倍的高难度谱面,我没有说出来。

月子妹妹大部分的事都做得到呢。除了游泳、控制食欲、客观评价自我、增强胸部装甲与臀部装甲、正视现实……还满多事做不到的嘛?

  「好痛!?」

  「哎呀,脚自己动了。可能我还沉浸在节奏游戏的余韵中。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妳明显是故意的吧别踩我好不好!?」

  愤怒的小猫突然在我身上跳起踢踏舞,我落荒而逃,走到小豆梓旁边。

  「辛苦了。妳是不是常玩这款游戏?」

  「嘿嘿,果然看得出来吗?看得出来对不对!我跟小月偶尔会来玩。我觉得我的动作跟会飞的火鸡差不多!」

  汗水淋漓的灿烂笑容袭向我。好可爱。

  害羞地比出胜利姿势后,小豆梓稍微举起手,我反射性跟她击掌。

  嗯,别告诉她我把她的运动能力归类在与圣诞节吃的炸鸡同等级好了。在飞上天前就会被吃掉。

  我们远离门口的人潮,坐在游乐中心一楼角落的长椅上稍事休息。

  我们玩遍了所有的运动系游戏。久违地 ── 三个人一起。

  舒适的风从空调吹出来,为我们拭去汗水。

  「这样能消耗多少卡路里……?」

  「很多喔。妳刚才摄取的热量肯定都消失在热力学的另一端了。」

  小豆梓摸着肚子,筒隐正经地点头回答。

  这孩子在咖啡厅约小豆梓去约会时,说要先填饱肚子。

  『肚子饿就该吃东西。因为我们正值发育期。只要靠运动把吃进肚子的份消耗掉,就没问题了。』

  对小豆梓来说,这个道理有如福音。

  『小、小月……妳是天才……!』

  『还好啦,我就是天才。过度节食对女孩子不好。让我们多吃一些,再把它消耗掉吧。』

  『嗯!』

  小豆梓脸上瞬间绽放笑容,离开咖啡厅后,和月子妹妹一起买了可丽饼、肉包、冰淇淋吃。

  填饱肚子后,她们才到游乐中心运动。

  ……这个故事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筒隐的食欲。

  她在去咖啡厅前就跟我一起吃了汉堡,在咖啡厅吃了蒙布朗、巧克力蛋糕两份甜点,还陪小豆梓吃点心,胃袋深不见底。

  这样她还完全不会发胖,也是筒隐的神秘之处。直的看横的看特定部位的前面后面都一直维持现状。热力学法则不适用于她身上。

  一般女生吃得跟小月一样多会很恐怖喔!肥胖的火鸡是飞不起来的喔小梓!

  我当然没有勇气提醒她。

  「吃一堆好吃的东西,做一堆开心的事就能维持好身材,跟魔法一样!星期日真是好事多多。」

  公主笑得这么幸福,没人会故意泼她冷水吧?好想守护她的笑容。希望她永远如此纯洁无垢。

  而且再怎么说。

  我们的关系都没好到可以讲这种话。

  刚才我说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玩。

  这句话并不正确。是我个人的观点。并不客观。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我是第一次跟她一起玩。

  因为我和小豆梓只是同年级的学生。

  「太好啰,遇到这么多好事。」

  我站在小豆梓旁边微笑,给予安全的回应。

  「………………」

  欲言又止的筒隐,隔着小豆梓注视我。

之后,我们坐在长椅上闲聊。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太阳慢慢从西边的天空走下楼梯。

  我们正准备讨论之后要干么,筒隐突然站起来。

  「……我去个厕所。」

  「啊,那我也 ── 」

  「不,我记得厕所只有一间。可以请你们帮忙顾东西吗?不好意思。」

  她斩钉截铁地说,快步离去。

  「好 ── !……厕所有这么小吗?」

  小豆梓歪过头,幸好她似乎没注意到。

  月子妹妹明显别有用心,我不是因为她在离开前瞥了我一眼才发现。

  而是因为游乐中心的人形立牌隔板后面,看得见一束马尾在动来动去。

  月子妹妹,要躲的话麻烦躲好一点!完全暴露在小豆梓的视线范围内耶!

  「对、对了,小豆梓,那个,妳啊,要说的话果然喜欢长的吧?还是喜欢粗的?」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随便开了个话题。我的社交能力大多是靠谜片开头前五分钟的闲聊片段练出来的。

  「咦?这个嘛……虽然不能一概而论,比起又浅又短的,又长又深比较好吧。」

  「咦、咦咦咦!?」

  「人际关系当然不是可以用时间测量的东西,不过又长又深的关系能创造比较多回忆,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嗯。嗯?」

  「我跟小月是几年前认识的呢……」

  她手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又长又深原来是指这个啊。我就喜欢妳这种地方。

  「是小舞 ── 田径社的舞牧麻衣把我介绍给筒隐家的两姊妹认识的。记得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已经十年了呢。」

  「……原来如此,好长久的关系。」

  我扬起嘴角。

  她们想必吵过架又和好,理所当然地做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路加深关系。没有分离。过去在修学旅行令麻衣衣困扰不已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没有发生。

  所以,小豆梓也不必勉强自己装成千金小姐。

  「发生了许多事,多到用象龟的一生都讲不完。暑假、圣诞节、考试、生日,我们都是四个人一起度过。」

  平凡的少女,用自然的态度对我微笑。

  「大家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在游乐中心,自然讲出这句话。

  这副模样令我内心的公私混同 ── 更正,异世界混同变得更加严重。

  想问她我一直很在意的事,一直悬在心上的事。

  「……小豆梓,妳现在有很多朋友吗?」

  「嗯,很多很多!」

  她快活地立刻回答。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光是这点,就让我得到救赎。

  我将手放在胸前,静静吁出一口气。

  「那个,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小豆梓有点扭扭捏捏地问。

  「横寺同学……呃,不是指那个意思喔?」

  「嗯,妳直接说没关系。」

  「你和小月感情一直很好吗?那个,我是纯粹好奇才问的……因为你们今天一起来店里,我有点吓到……」

  两只手的食指在胸前互戳,嘴唇动来动去,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这个嘛,嗯 ── 该怎么说呢。」

  我做出思考的动作。

  现在的情况,就像有个异类突然介入小月小梓小舞国王好朋友四人组之间。她会警戒也不奇怪。

  「我们不久前才正式交谈过,认识彼此则是很久之前的事。借用妳说的话,我跟筒隐的关系又长又短。」

  「???」

  小豆梓头上生出三个问号宝宝。好可爱。想让她多生点宝宝。

  「好厉害喔,虽然我不是很懂。小月以前就像野生河马一样,对男生戒心很强。」

  「这样啊,河马妹妹吗?」

  脑中浮现为了赶走接近自己的人,用四只脚奔跑,张大嘴巴的月子妹妹。好可爱。想故意被她撞到,被她压在身上。小豆梓和筒隐在攻受分类上有某种差异耶?

  「所以我觉得很新鲜。看到小月跟你玩在一起,不知为何会觉得很开心。怎么说呢,有种平民的平凡游戏的感觉 ── 」

  话讲到一半,小豆梓讶异地眨眨眼睛。

  我也眨眨眼睛。

  「平民。妳平常不会来这种地方吗?」

  「咦?没有呀,我挺常来的。去游乐中心玩很普通嘛……咦?我在说什么?奇怪。我明明平常就会来。」

  小豆梓用双手包覆住脸颊。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 有种必须这样说的感觉。真奇怪。嗯……」

  她的嘴巴一开一合,看起来很伤脑筋。

  然后像做好觉悟般,慢慢抬头看着我。

  「那个,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不要笑喔?」

  「……嗯。」

  「从你之前找我说话的时候呀,我就有种怪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是真的,感觉像旗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

  包覆住脸颊的手指,别扭地动来动去。

  「今天你和小月来咖啡厅,看到你们在聊天,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来游乐中心跟你们一起玩后,又更严重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跟什么狡猾的事情扯上了关系……」

  暧昧不明,毫无根据。

  小豆梓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于是我轻轻摇头。

  「……是妳多心了。假如是真的,那也不是基于恶意吧。相信世界的温柔,忘记一切就好。」

  对面的隔板叽叽嘎嘎晃来晃去。别冲动,在后面偷听的河马妹妹!有什么想说的我之后再听妳说!二次元游戏角色的立牌快被妳弄成凹凸不平的三次元状了啦!

  「不是的。」

  小豆梓突然把贴在脸颊上的手拿开。

  「……咦?」

  「不是的,横寺。不对的,狡猾的,是我。」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握着我的手。也没发现对我的称呼变了吧。

  「明明应该要一步步自己走过来,却用了不对的方法。简直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耍诈 ── 这种事,让我心里非常、非常不舒服。」

  她的眼神无比真挚。无比耀眼。

  宛如任何事物都无法玷污它的宝石,直盯着我,闪闪发光。

  没错。

  小豆梓就是这样的女孩。讨厌耍诈,过度正直到会让自己受伤的地步,即使如此,依然会努力迈向前方。

  无论何时,都会像燕子一样试图拯救幸福王子。

  无论满身装饰与欺瞒的王子,在被扒光后变得有多么丑陋,燕子都会陪伴他到最后。

  「我讨厌只有自己耍诈。」

  我讨厌孤单一人。

  用同样的节奏,讲出同类型的话,传入耳中。

  心里一紧。在游乐中心忍住不哭的模样、在一本杉山丘穿着睡衣的模样、在仓库里穿泳装的模样、在圣诞节欢笑的模样,如海啸般袭来。

  我的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出来,仿佛被跟小豆梓牵在一起的手拉过去。

  「那个,小豆梓,我有件事必须告诉妳……」

  干燥的嘴唇,吐出我一直在避免提到的事。

  「……嗯。」

  小豆梓像做好觉悟似的,动来动去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有个东西想让妳看。」

  空洞的两人。

  失去珍爱之物的两人。

  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如同被坎坷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王子与公主。

  我们互相凝视。视线与视线带着热度,纠缠在一起。

  颤抖着的手掌,抚上彼此空空如也的胸口,仿佛要慢慢融化 ──

  「 ── 喂。你们在这边做什么。」

  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猛然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 ──

  「我都不知道你们感情这么好。从来没听说过。」

  板着脸,心情差到不行的麻衣衣。

  天兵间谍月子妹妹慌张地用双手抓着她的腰。看来她是想阻止麻衣衣突袭,可惜完全挡不住。离她成为真正的河马妹妹的日子还很遥远。

  「感、感情好,哪有……」

  小豆梓歪过头,比起害羞,更接近困惑。

  「你们,那是在干么?」

  麻衣衣眼睛瞇成一条线,锐利的目光迅速刺过来。

  「妳说什么?」

  小豆梓疑惑地回望她,瞄了我一眼,然后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现在的状态。

  一只手跟我紧紧交握,另一只手轻轻贴在我胸口,我的手也差点碰到她的胸部。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睫毛有几根都数得出来。手掌的距离也近到似乎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毕竟我的手都已经隔着连身裙,触碰她平坦柔软的胸部。

  「…………」

  小豆梓宝石般的双眼看了我一下,眨了眨,接着。

  「呜呀啊啊啊啊!?不、不是的小舞!?这是,那个,不是那样,哇啊啊啊啊!?」

  她跟弹出来的整人玩具一样向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豆梓蹲在长椅旁边,按着头部、手肘、膝盖、屁股,眼泛泪光。公主的魔法解除了。

  「啧。横寺,你太过分了。」

  麻衣衣马上冲到旁边扶着她的背,拍掉我伸出的手。我不会说我没责任,但我认为主要是妳的眼神害的!

  「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真是不容大意。」

  她站起来把朋友护在身后,为她披上田径社的运动外套。这副模样再加上小豆梓身穿连身裙啜泣着,怎么看都是事后兼犯罪现场。律师保险快来救我!

  「这是误会,为了小豆梓的名誉,听我解释啊!」

  这个展开我在梦中看过好几次,姑且试着为自己辩护。

  「我们只是在讲正经事,不是在做色色的事啦。虽然听起来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嗯。别担心,我明白。」

  意外的是,麻衣衣干脆地耸肩。

  「我们可是同社团的,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喔、喔喔?妳明白吗?」

  「反正你八成是想从小梓跟小月下手,巴结主要的目标社长,想在决定下任干部前讨好她。你这贪图权力的人,肤浅的竞争社会的象征,只会拿别人当垫脚石的混蛋神经病。」

  「妳的推论毫无根据破绽百出到让人觉得佩服!」

  麻衣衣指着我,没把我的抗议听进去。

  对啦,这孩子有时会这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们同社团,又是下任社长的人选。在这个世界观,麻衣衣也对我抱持某种敌意。社团活动时也好,除此之外的时间也罢,被她冷言冷语根本家常便饭。像现在这样。

  「妳跟谁一起来的?啊,田径社的学弟妹吗?」

  对面的夹娃娃机区有几个在社团看过的人,玩得不亦乐乎。我们的田径社当然不是连自由时间都会严格监督的暗黑社团。

  「哼。了解后辈也是前辈的职责。」

  麻衣衣得意地点头。

  虽然她态度冷淡,容易被人误会,这位副社长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尤其是女社员,对她特别信赖。我也想跟她好好相处的说。真的。

  「……前辈模式的小舞,给人的感觉也好新鲜喔。」

  旁边的小豆梓终于站起来,抽着鼻子擦着眼角,从头部、手肘、膝盖、屁股的疼痛中恢复,露出微笑。肩上披的外套让她很有学妹的味道。

  总而言之,儿时玩伴四人组凑齐了三人。

  「……那个。」

  「不要。我没那个义务。」

  麻衣衣一口回绝。我还没讲完耶!

  「机会难得,要不要大家一起玩?」

  旁边的月子妹妹神助攻。抬头偷瞄我的眼睛超可爱。想在晚上的比赛让她沐浴在我激烈的射篮下。

  「拜托啦,麻衣衣,大家在这边遇见也是种缘分!」

  「你叫我……麻衣衣……」

  外壳被硬扒下来的麻衣衣,像蜗牛一样发着抖的麻衣衣。

  「嗯。怎么了麻衣衣?身体不舒服吗麻衣衣?麻衣衣,打起精神啊麻衣衣。」

  「别、别用那种怪名叫我……!」

  她微微睁大眼睛,手贴着脸颊。从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好像有点泛红。

  对了,这个绰号是过去在未来的修学旅行时取的,也就是说,刚才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为这种事害羞的麻衣衣好可爱。真想仔细摸摸麻衣衣的麻衣衣 ── 我才刚这么想。

  「小心我杀了你。」

  她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提起来。啊,她超生气的。

  「我没道理,被你叫得那么亲暱。没有任何理由。」

  「知道了知道了我输给、我输给、给我妳的爱!」

  我用力拍她手腕,她好不容易放开我。叫个暱称就这么生气,麻衣衣今天大姨妈来对吧?

  「烂人。真让人不爽。」

  她瞪了我一眼,闭上眼睛。

  「恶心死了……真是……」

  麻衣衣无力地靠上附近的墙壁。哎呀,对不起,难道妳真的那个来?这种擦边的玩笑一旦成真,会非常尴尬。

  「小、小舞,还好吗!?先坐下来休息吧!」

  「我去买饮料。宝矿力可以吗?」

  「……没关系。不必。我得顾着那群后辈……」

  小豆梓跟筒隐急忙跑到她身边,麻衣衣虚弱地摇手。呼吸又短又急促,垂着头,看起来像感冒的初期症状。

  身为一个人,不能置之不理。

  「啊,那我负责照顾田径社的学弟妹。麻衣衣 ── 不对,副社长可以麻烦妳们两个吗?」

  我边说边对月子妹妹使眼色。

   ── 抱歉,今天就这样解散吧。不好意思,明明还在约会。

   ── 没办法,这是紧急状况。还有下一次机会!

  她的回复挺狂野的。月子妹妹好不会使眼色,是受姊姊的影响吗?

  「小豆梓家应该离这里很近?如果她状况真的很差,带她去医院或是让她去妳家休息吧。」

  「嗯……对不起喔,你们难得来约我。」

  「没关系啦,那边比较重要。」

  我笑着对略显愧疚的小豆梓点头。

  「那副社长,这边就交给我吧,妳好好休息。明天学校见。」

  最后,我跟麻衣衣道别,她慢慢抬头 ──

  「 ── 谢谢,横寺。这边就交给我吧。永远不再见。」

  对我吐出舌头。

  脸色健康至极的麻衣衣,用只有我看得见的角度露出得意笑容。

  明显是正常状态,颜色非常健康的舌头。

  下一刻 ──

  「……小梓,小月,我可能要再一下才会好。」

  她立刻低下头,靠在小豆梓和筒隐身上。双手抱着两人,仿佛死都不会从那里离开一步。

  「唔……」

  被阴了。

  看来她身体不舒服是装的,目的是为了分散我们。被奸诈如狐狸的麻衣衣阴了。如果对麻衣衣最强决战兵器和气狸猫也在就好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方便掀她的底,只好耸耸肩,走去找后辈们。

  没办法。今晚来妄想把五花大绑的小狐狸榨干来惩罚牠吧。遇到这种鸟事,看我晚上怎么教训妳。这正是无敌的思考模式!

然而。

  为什么呢 ── 我心想。

  麻衣衣为何如此讨厌横寺阳人?

  若是在开口闭口下流话的原本的世界也就算了,在没对猫像祈祷的这个世界,我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这不是对一般的同学、同社团的伙伴该有的态度,我们根本没机会相互理解。

  到头来又回到原点了,怎么做都还是不完全的世界。

  就算真心话、表面工夫、一切的问题都得到解决。

  依然没有人能得到幸福。

「……开玩笑的。」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儿时玩伴的深厚羁绊,局外人不可能会懂。

  仅此而已。

  只要搞清楚自己是新来的,慢慢跟她们培养感情,肯定能得到谅解。

  在这个新世界,一步步习惯以前的路吧。俗话说味噌和少女的内裤都是越陈越香嘛!

  我没有想得太复杂,耸了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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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注 恶搞自动画《动物朋友》主题曲的歌词。

3.幸福的王子

「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过身处这片风景之中,就让我回想起那些睡不着的深夜。所以 ── 」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为命的她,没有看着我,而是透过生锈的铁栅栏遥望远方。

  「 ── 所以我心想,说不定眼前的这世界,是我自己内心的愿望呢。」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三集

  蝉叫声吵到不行。

  播报晨间新闻的大姊姊穿着短袖,喜孜孜地说「哎呀,今天气温也超过三十度呢」。日本列岛快热昏了。

  「把Y代入X ── 然后,呃,Z就会自己求出来?这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满身是汗的戳太,懒洋洋地碎碎念道,目光空洞。眼前是一片空白的补考考卷。

  正值盛夏的学校,我和戳太把桌子并在一起,手牵手补考数学中。

  数学老师光头胡子把学生软禁在一台电风扇都没有的灼热教室,自己则在有冷气吹的准备室悠悠哉哉。写完习题就可以离开,对地球、对老师很好,却对学生一点都不温柔的自习方式。告学校虐待儿童搞不好有一丝机会胜诉。

  「……喂,横寺啊,把珍贵的青春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好吗?我们应该有更该做的事吧。」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就是有啦。再怎么狼狈,我终究是大和男儿,一定有只有我能做的事,一定有世界希望我去做的事……!」

  戳太有如找到使命的信徒,帅气地竖起眉头。

  不过他的双手在空中仔细揉着什么,八成在想不正经的事。

  「再说,跟我讲XY我也想像不出来那是啥东东。我会看、会用的英文字母顶多只有E或F……对了横寺,你跟舞牧最近关系好像不错吼?」

  「先不问你从哪个人体部位联想到麻衣衣,你从哪听说的?」

  「喔唷,装傻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因为有人目击你们在游乐中心 ── 喂?你要去哪里?」

  「交考卷给光头胡子啊。」

  「啥?咦?……你不会要说你已经写完了吧?」

  「嗯 ── 不知道有没有错。」

  补考范围事先就告诉我们了,不是不能制定对策。我也有邀戳太参加读书会,他如果有来参加就好了说。

  我边说边在教室门口处回过头,戳太从位子上站起来。

  嘴巴一开一合。

  「原来你认真的……我还以为你又要叫我帮你破少女游戏,想说还是别去吧……结果怎样?你让现实中的女生亲手亲脚亲腰教你念书吗!?」

  「喔,嗯。没有亲脚亲腰就是了。」

  「喂喂喂,早说啊!两个人的读书会开完就是那个了吧,在床上大战一番顺便学习一下那方面的知识呵呵呵对吧?马上就不管读书会在家偷情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登上大人的阶梯,真羡慕你这小子!」

  「没有啦,很普通。让对方教自己不会的地方,教对方不会的地方,然后就没了。」

  「不不不,总会摸几下呗。」

  「事实就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真可惜。对我来说也好,说不定对某人来说也是。」

  「……是喔。那还真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戳太眨了几下眼睛,慢慢坐回椅子。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粗糙的手掌上,看着另一只张开的手,叹着气说:

  「该怎么说咧,你变了。」

  「变了?哪里?我还是最喜欢我宝贝的周边,不打工也不念书,晚上在跟萤幕里的女生开运动会。」

  「是啊。这部分一点都没变,蠢得跟智障一样,变态得跟变态一样。」

  「色胚戳戳没资格说我吧?」

  「……前阵子开始,你有时会突然露出顿悟的表情。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有种你不知不觉跑到了远方的感觉。」

  他看了下刚刚还在摸虚拟的什么东西的手掌,又看看我,露出困扰的笑容。

  「身为你从小到大的死党,我有点 ── 寂寞啊。」

  「……戳太……」

  每个人都有儿时玩伴。就像筒隐有小豆梓、麻衣衣一样,横寺阳人也有认识过去的自己,会最先发现他的变化的存在。

  正午的热风吹来。

  从桌上掉下来的考卷,斜斜飞过教室。我们则身在考卷画出的线的此岸与彼岸。

  「……哎呀,讲了不符合我个性的话。」

  我的儿时玩伴,像要从远方目送我般对我挥手。

  「你今天先回去吧。我还要花点时间。我得仔细思考才行。X的下落,Y的所在,大概还有许多事。」

走出校门时,手机响起。

  来电铃声是鹅妈妈童谣《Hush little baby》。我一直没改过,专属于某人的特别铃声。虽然她曾经跟我抗议「谁又little又是baby啊真没礼貌」。

  「嗯,我正好离开。现在过去。」

  我回答果然既Hush又Little还很Baby的声音,搭上跟往家里的方向相反的公车。

  我有两件事没告诉戳太。

  一是读书会不是只有两个人。

  二是读书会仍是现在进行式。

筒隐家大得并不寻常。

  在最近的公车站下车后,就能看见右手边有道又长又厚的石墙,可见面积有多大。

  然而实际上,穿过有如大名宅邸的大门,脚踩通往主屋的石头路,走上颇有年岁的水泥地,踏上漫长蜿蜒的走廊,用眼角余光看着好几间大厅和中庭,经过放得下大约十台洗衣机的脱衣所,打开浴室的门一看,会深深体会到现实比想像中更夸张。

  「……咦!?我反射性走到浴室了!」

  「什么叫反射性。」

  「既然都来到这了,没办法。月子妹妹,要不要跟我一起互洗?」

  「什么叫没办法。」

  筒隐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她是读书会的主办,地点则在这里 ── 筒隐家。

  月子妹妹本来应该会在玄关接我,带我到大家在的大厅。

  可是不知为何,走进筒隐家的瞬间,有种必须先去浴室触发全裸事件的感觉。该说是先决条件吗?

  「这叫巴夫洛夫的狗吗?」

  「是只沉溺于犯罪滋味的笨狗。」

  「没到沉溺的地步!不如说我在这个世界还没看过光溜溜的月子妹妹!事态非同小可,得完成任务才行!」

  「也不是不可以。」

  「开玩笑的啦,哪有什么任务……欸,妳是不是说了『也不是不可以』?咦?我有点搞不懂妳的意思喔?总之先脱衣服吧?」

  「可是。」

  「好了啦快脱!脱了再说!统统脱掉!」

  「学长。」

  「只脱下面好了!边脱边把妳蒙着眼睛的自拍照传到网上!」

  「后面。」

  「像要挑逗人一样娇羞地慢慢脱!抬头看着我依偎在我身上脱!」

  「姊姊。」

  「对不起我不该活在世上!」

  我在脱衣所竞技场后空翻两圈转身三圈做出特技般的下跪动作。个人认为这超越了月面空翻,应该能得到史上最高的艺术分。

  看在这历史性的一刻的份上,会不会她姊姊其实不在?是害羞的月子妹妹唬我吧?我期待着抬起头。

  「怎么了横寺?走廊上都听得见你愉悦的声音喔。」

  真正的姊姊果然气势汹汹地站在脱衣所外面。

  地球再见,月球你好。

「打扰你们难得的交流时间了?继续啊。」

  钢铁小姐面带温和微笑。

  这抹庄严的笑容有如和气的弥勒佛,其真实身分却是脚踩恶鬼、怒发冲冠的武神 ── 毘沙门天。

  「不不不不是的妳误会了,妳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拉着我家月子的衣服下摆时开始。」

  「彻底出局的现行犯!不过请等一下,凡事都有不同的观点。不觉得反而可以说是令妹好色的裙子拉住了我的手吗?」

  「原来如此,我不懂。虽然不懂,你看起来玩得挺High的嘛,嗯?」

  「不不不这是误会,一点都不High跟Moon Child妹妹的身体一样不High。」

  「无须多言。我也可以加入吗?」

  钢铁小姐的手掌接近,拍了下我的肩膀。无处可逃。

  我知道这种展开!幸好有看横寺同学笔记!之后我会跟钢铁小姐来场赌上性命的鬼抓人,跑过走廊发现仓库,躲进门后,在深沉黑暗中与巨大猫像重逢!

  身为现任田径社社员,为了随时可以在通往天国的起跑线起跑,我等待着她名为怒吼的号令。

  「 ── 不过,连来找你们的我都迟迟没回去的话,其他人会越来越担心。后续就等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后续?」

  「嗯。等读书会结束,大家再一起慢慢玩。」

  她讲出难以置信的话。今天姊姊也会一起脱吗!?可以再来一碗吗!?筒隐姊妹丼,浪漫加倍。

  「休、休想骗到我!要是我真的兴奋得冲进浴室,妳一定会放毒气把我毒死对吧!?」

  「你在说什么?若这是月子自身的期望,我当然会支持她。」

  「……姊姊才是,妳到底在说什么。」

  月子妹妹从旁插嘴。

  「问我在说什么……横寺不是在陪妳排演儿童福祉社团的夏日活动吗?」

  「嗯,啊,嗯?」

  「听说要演三只小猪,看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大概明白了。横寺是演大野狼,月子是小猪吧。」

  钢铁小姐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喔,月子妹妹加入的社团是儿童福祉社。听说她有时会带着剪纸和布景去儿童馆演戏。

  「……没、没错没错!暑假一堆人要她去表演,很忙的!我想说必须多多练习,便略尽绵薄之力提供协助!」

  「果然。看来这次的脚本挺刺激的,不过别担心,现在的小孩娱乐活动多到难以想像。这种程度的描写反而能提高反派角色的真实度。但愿月子的努力能得到回报……」

  钢铁小姐点着头说,脸上依然带着浅笑。丝毫没有恶鬼罗刹的样子,只看得见年长者的大度。

  「……社长一提到妹妹,就会露出很棒的表情呢。」

  「怎么突然讲这种话?不必奉承我。」

  她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怎么看都只是个年纪比我大的女孩。

  也许我是被笔记害得看见幻影了。看见过去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在这个世界肯定也是同样展开的幻影。

  是说月子妹妹,感谢妳救了我一命。

  多亏妳平常就认真参与社团活动。我对她投以感谢的目光,然而 ──

  「猪,我是猪……又来了吗……」

  她一脸无法接受的模样。河马妹妹,那不重要啦!

  「嗯啊!」

  我跟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激烈的河马戳戳攻击袭向侧腹。

  推测是要顺便惩罚我刚才说她身体不High。绝不允许我侮辱她的月子妹妹的自动制裁被动技能,能不能以某种形式为世界和平派上用场?

  「横、横寺,你怎么突然全身无力?」

  「大概是被怪虫叮了。比起那个,姊姊,假如我们刚才不是在演戏,妳要怎么办?」

  「呣?什么意思?」

  「假如学长不是在演狼,只是个变态,真的想脱我衣服。」

  「……什么?」

  钢铁小姐瞬间瞇起眼睛。

  喂喂喂月子妹妹妳在说什么啊!这么想让我跟钢铁小姐的心跳加速心惊胆颤鬼抓人成真吗!?

  就算妳是受害者,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不对,没有!全是我的错。足以当成范本的自作自受案例。

  「这个嘛……确实无法断言他不会在练习途中,意外起了邪念。毕竟月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

  「夸我就不用了。」

  「啊,嗯……先不讲这个。横寺只是在陪月子演戏,抑或是在排练途中对月子起了邪念,企图霸王硬上弓。经过比较,可以排除后者的可能性。」

  「妳说什么?」

  在我思考遗言时,筒隐姊妹的对话却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我不是犯人?WHY?虽然我就是犯人,还是好想知道!

  「往合理的方向推论即可。这可不是怀疑月子的可爱度,或是相信横寺的人品这种等级的问题。因为,十四世纪的哲学家兼神学家 ── 奥坎的威廉提倡的理论说,推论事实时,必须以更单纯的假设建构理论,不该贸然增加假设。」

  钢铁小姐滔滔不绝地说。

  原来如此。这样啊。「奥坎剃刀」原则是吧。嗯嗯。好。好喔。

  ……老实说,我真的听不懂她在讲啥……总之我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了。

  「姊姊太宠学长了。」

  月子妹妹「呣」了一声,微微嘟嘴。

  「好了好了,有什么关系?我看得出妳乐在其中。可不可以先看在姊姊的份上,回去开读书会?」

  钢铁小姐轻轻推了下她的背,瞥了我一眼。

  「横寺,你也来。大家都在等我们。」

  仿佛在邀请我般。

  展露成熟的笑容。

  这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知道艰涩的词汇,擅长处理复杂的纠纷。社团活动时的操场使用时间分配和社团教室战争,她也能巧妙地化解,以睿智之王的身分在田径社称王,连其他社团的社员都对她心存敬意。

  像今天这样,连居家服都充满知性。

  没错。

  不同于笔记里的天兵。

  年少时期的钢铁小姐,比谁都还要才华洋溢。

  导致她走歪的,是为了让母亲关注自己而放弃念书的、如同誓言的诅咒。

  在所有愿望遭到重置,我没有一天到晚泡在筒隐家的这个世界。

  钢铁小姐依然保有聪明的头脑,顺利长大成人。

  当然,不难想像也是因为有熟读横寺同学笔记的月子妹妹,对她施以扭转因果的英才教育。

  想必很累人吧。我也想被妹妹属性的少女施以各种斯巴达教育。想被她投以鄙视的眼神步步逼近,用小脚践踏、蹂躏我的重要部位惩罚我!

  「学长总是容易搞混惩罚与奖励的分界线。」

  「……月子妹妹总是会随便跨越我脑内妄想和发言的分界线呢?」

  「绝不能容许他人对我不当且不正的二次利用。违反清纯清廉的官方守则的思想,我会严格取缔。」

  「好蛮横的权利监督官!为了让大家团结起来抗议,大家快点拼命妄想月子妹妹的超淫荡模样,上传到网路分享吧!」

  「好恶劣的侵权者……学长明明这么变态,为什么姊姊会……」

  我们三个走在走廊上,筒隐「呣呣呣」咕哝着。看来她对步步向前的钢铁越前守(注2)历史性的名判决有所不满。

  「好、好了啦,妳姊说得没错。剩下的我们之后再两个人玩。不小心一丝不挂,袒裎相见,更进一步吧。」

  「唉……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月子妹妹深深叹息,轻轻拍掉我的手。

  她的态度融合了困扰、看破一切、冷淡,小小的下巴转向一边,小碎步走在我身旁。

   ── 可是。

  那个动作 ──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 在我眼中。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那么排斥。

  只要我加把劲,有机率有可能有希望发生裸体事件。

  只要我下跪拼命哀求,恐怕搞不好或许能跟她跨越一线。

  为什么呢。

  说不定她也被过去的笔记影响了。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看见了幻影。

  例如「过去就是这样,所以在这个世界发生同样的事,被人看见裸体也没办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点 ── 不。

  随便啦。嗯。我想太多了。

  色色的月子妹妹万岁。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我眼瞎看错。照理说这个可能性还比较高吼?奥坎全裸原则,不可贸然增加变态。

回归正题。

  我来参加读书会了。

  待在筒隐家大厅的是那几位老成员,也就是小豆梓跟麻衣衣。

  「下一题。小梓,回答。」

  「放马过来!这个故事我超熟的!」

  双方都穿着便服。小豆梓是招牌的蝴蝶结加连身裙,一顶草帽当成装饰品挂在背上。麻衣衣则是宽松的露肩针织衫,以及露出大腿的牛仔短裤。

  矮桌前放着坐垫,两人并肩而坐,与习题集奋斗。

  「那么关于画线的部分三。李征说『软弱的自尊心与高傲的羞耻心』,具体是在指什么?」

  「呃,这个嘛……老虎虽然被人叫做森林王者,其实牠们不太擅长狩猎。速度也没有猎豹那么快……大概是这一点酝酿出了复杂的自尊心跟羞耻心吧?」

  「……下一题。画线的部分四。李征再度自嘲的原因是?」

  「咦,连续的?我想想……大概是因为就算这样,自己还是变成了老虎。因为他觉得对身为人类的袁惨炫耀不太好。他真体贴!」

  「…………画线的部分五。李征最后在月下大吼是为了什么?」

  「好帅喔!可以想像出那个画面。我喜欢!」

  「………………」

  「怎么样怎么样?答对了吗?答对了吗!?」

  「小梓,国文的阅读测验题只要回答能从内文中看出的答案就好。不是要回答妳自己的感受。」

  「咦?咦?但老虎很强,又帅,我喜欢……」

  「……就说不是这样了。」

  「小舞不这样觉得吗?妳跟我的感想,不一样吗……?」

  「…………没有。没有不一样。可是……」

  「嘿嘿嘿,太好了!我们是好朋友!」

  「……嗯……」

  容我更正刚才说的话。

  小豆梓和麻衣衣表面看来在互考对方,其实是在卿卿我我。念书时有必要把手叠在一起吗?有必要靠着对方的肩膀吗?

  「小梓,社长应该快回来了,先离我远一点。」

  「???」

  「不要露出『妳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离我远一点。」

  「我不想耶?」

  「什么叫『我不想耶』。」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黏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唔……」

  麻衣衣难得垂下眉梢,乖乖让小豆梓蹭脸。

  小豆梓看似柔弱,却敢于天真无邪地撒娇进攻。麻衣衣看似冷漠,对于部分女生的攻势却超没有抵抗力。

  根本绝配。妳们干脆在一起算了。

  再说,我们早就进到大厅,站在她们后面笑咪咪地观察,这两个人竟然没发现。两人世界未免太牢固了。

  真想化为观叶植物,守望这甜腻的景象……我才刚这么想。

  「怎样?念得如何?」

  不愧是我们的钢铁小姐,光明正大介入恩爱的两人之间。

  「哇!社长!误会!」

  麻衣衣吓得身体僵硬,反射性连着坐垫一起往后挪,惊慌失措地猛摇头,好像被正宫抓到在偷情的小三。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陷入修罗场的百合。

  「……怎么了?」

  小豆梓愣在那边,她似乎不觉得被人看见很难为情。不如说,她应该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吧。是距离感的差异吗?

「啊,横寺!补考考得怎么样?」

  看到我,小豆梓笑开了脸。

  「托大家的福,还可以。大家推测的范围刚好有出到。小豆梓是明天要去补考现代文?」

  「对呀,照这情况肯定可以考到跟天马一样高的分数!」

  对呀,照这情况肯定可以让国文老师哭出来!

  「但我有点担心后天的英文……横寺,你可以教我吗?」

  小豆梓兴奋地拿出拿出参考书,跪在地上摇摇晃晃蹭过来。有如一只讨吃的企鹅。

  「当然可以。妳担心的是英文作文?还是听力?」

  「……我,好累。肚子也饿了。」

  麻衣衣瘫在榻榻米上,月子妹妹默默跪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新麦茶。

  「辛苦了。要休息一下吗?」

  从厨房回来的她,手中的托盘放着五份茶点及一壶麦茶,连冰过的湿纸巾都迅速备好。

  「来,学长的份。」

  「哇,谢谢!这个巧克力饼干难道是月子妹妹自己做的?」

  「是的。请享用。」

  「好厉害。我对这方面完全不行,真的很尊敬妳。」

  这孩子真适合服务人。好希望她将来当我老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月子妹妹别过头,用手指卷着马尾玩。我认为这是她心情好的表现。

  「抓到诀窍就简单了。只要有人在旁边教你,学长也一定学得会。」

  「真的吗?我也学得会吗?那下次 ── 」

  「……这个,非常美味。小梓也吃吧。今天念到这里就行。」

  麻衣衣占据矮桌附近的位置,手伸向饼干。

  「横寺才刚来耶,这样对他不好意思。」

  小豆梓看起来在为我着想,其实她的眼睛一直在偷瞄茶点。这孩子对自己真诚实。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女儿。

  「我今天就把期末考的债还完了,不用急没关系。社长比较重要。」

  我点名钢铁小姐,她轻轻摇头。

  「各位尽管好好休息。我一向按照自己的步调钻研学术,无须担忧。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但我们在旁边偷懒,对妳不太好意思……」

  「呵呵。横寺真是个温柔的男人。你介意的话,这个嘛,我累的时候帮我按摩下肩膀即可。」

  以英气十足的姿势正坐在矮桌前的考生。腰挺得直直的,对我露出的微笑却柔和如水。是个刚柔兼备的稳重大姊姊。好希望她将来当我情妇。

  「我随时都可以帮妳按摩肩膀啊。可是社团活动的时候,我看妳身体好像不怎么僵硬。」

  「噢,是吗?要不要试试看?」

  「咦?可以吗……」

  「……我有件!非常想跟社长商量的事!关于田径社的练习时间!」

  麻衣衣终于忍不住硬打断我们说话。

  ……嗯。

  我想大家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麻衣衣一次都没跟我说话,也不看我,还会无视我说的话插嘴。

  她一个人超努力的。虽然没什么意义。

  说起来,本来就是这四个儿时玩伴,国中时开始在筒隐家举办读书会。

  每次大考,她们都会带笔记过来教对方。

  跟刚才一样注意到奇怪的部分,总是不及格的小豆梓,没在认真抄笔记的麻衣衣,提前开始准备的钢铁小姐。能从前辈那边问到考古题的月子妹妹。

  互相补足对方不足的部分,感情随学力一同提升。

  在月子妹妹的邀请下,我从前几天开始中途加入。

  麻衣衣对此会有什么感觉,看她之前在游乐中心遇到我的反应即可明白。

  「……退散……退散……」

  我断断续续听见她充满敌意的碎碎念。她是无法成佛的幽灵魔物吗?太明显了,明显到其他人反而对我特别温柔。

  我并不会感到不快。她只是想努力守护这块圣域,不能怪她。还有虽然这跟那件事无关,听说吵得越凶晚上就会越激烈!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床上的朋友。

  「…………呣。」

  月子妹妹看着完全好不起来的我们两个,嘀咕道。

  她正坐在榻榻米上,手指放在太阳穴旁,摆出拿手的一休和尚姿势,叮一声睁开眼睛。

  「一直没事做也很无聊,要不要玩游戏?」

  「游戏?好啊,要玩什么?」

  「抽鬼牌有点单调。玩大贫民如何?」

  她提到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 不对,最近在哪里看过的游戏。

以前,在不同的世界。

  台风在暑假尾声袭来,我因为无家可归,被困在筒隐家。

  当时怕寂寞的月子妹妹,只希望在这老旧又宽敞的家中,跟谁一起玩扑克牌。

  事后我们应该也一起玩过好几次 ── 不过我们五个一起玩同样的游戏,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第十局。

  「大家都换好了吗?那么开始下一局吧。」

  我们四个围成圆圈,坐在缘廊与大厅之间,位在上座的筒隐用清澈的声音宣布。她洗牌的技术跟发牌员不相上下。

  每种游戏都很擅长的月子妹妹,在扑克牌游戏中是最强的。她会精准地管理手牌,大富豪的地位一直没有让人。

  「我有点不会玩大贫民的说。为什么大家都是人类,还要跟猴子山里面的猴子一样分等级……」

  坐在旁边的是小豆梓。

  小豆梓漫不经心地整理手牌,柔软的栗色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动。

  这孩子的父亲是有名的医生,母亲是有名的编辑。虽然她因为父母的教育方针被教得很好,就属性来看几乎可以说是千金小姐。类似引发法国大革命的中产阶级吧?

  「横寺当贫民。当贫民。当贫民……」

  边出牌边念咒的,是我的天敌麻衣衣同学。

  『就算是小月的请求,我实在不想跟这家伙玩。』

  起初她十分不甘愿,然而 ──

  『大贫民是很厉害的游戏喔。可以合法贬低、鄙视变……没用的人,叫他在地上爬。』

  「贬低、鄙视。叫他在地上爬。」

  『玩一局如何?也算用来决定你们的地位高低。』

  『决定地位高低……』

  在月子妹妹的煽动下,麻衣衣彻底中计。小月,原来妳当大富豪时都带着这种心情?

  总而言之,麻衣衣坐在我左边,由于我们逆时针出牌,她的顺序比我前面,只专注在把我踢到最后一名。不停出5害我不能出牌,最后还毫不吝惜打出鬼牌或8切牌,根本是阿拉伯王族的玩法。

  简单地说,这个大贫民游戏。

  除了我以外的玩家都是大富豪。残酷的人生缩图。

  「又输了……」

  她们三个都出完牌后,我拿着一堆手牌垂下头。状况好差。还是要玩输一场脱一件衣服的游戏才提得起干劲。脱到没衣服可脱后转为动作游戏更好。

  有人轻轻拍了下我无力垂下的肩膀。

  「我瞧瞧。我也是时候加入了吧。」

  是钢铁小姐。她腋下夹着几本参考书,不知何时从矮桌移动到缘廊,看我们玩游戏。

  「非常欢迎!不过那些书是……?」

  「噢,别在意。这也是学习的一环。」

  钢铁小姐坐到我右边。

  她将参考书与笔记摊开在整齐并拢的大腿上,右手拿笔,左手拿月子妹妹发的牌。

  「那个,社长?」

  「横寺,你听好。人类的大脑皮质分为右脑和左脑。神经在延髓附近交叉,右脑控制左半身,左脑控制左半身。」

  「喔。」

  「对考生而言,掌管逻辑思考的左脑自然重要,但在几何学问题这方面,也不能疏于锻炼掌管艺术创造性的右脑。」

  「喔。」

  「所以,我打算将左眼看的纸牌游戏当成绘画鉴赏,以逻辑理论分析右眼看的考题。如此便能同时锻炼右脑与左脑了吧?」

  「我有点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念太多书,想开点奇怪的玩笑吗?可是钢铁小姐表情超级认真。

  她真的想用右半身念书,用左半身玩大贫民。是谁放她恶化到这个地步的?

  「我觉得专注在一件事上比较好耶……对不对?」

  我看看其他人,希望她们帮忙阻止钢铁小姐。

  「又能见识到社长那招名扬世界的左右分离同时文理学习了!」

  副社长崇拜地拍手。不不不妳也是,说什么东西啊?那个好像很有名的名词,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

  「兔子视野很广,几乎三百六十度,可以看见身周的环境。右眼和左眼看不同东西的训练,跟用动物的视野看东西一样,说不定还能顺便学生物呢。」

  小豆梓憨笑着说。别再扯这种乍听之下有关系其实毫无关系的话题!

  「姊姊小时候满脑子只想着念书。现在她愿意陪我们一起玩,给我一种人是会改变的、我能改变她的安心感。」

  筒隐盯着我摩拳擦掌。这姿势是寻找下一个牺牲者的邪恶科学家吗?被实验者有拒绝权吗?

  ……这样啊,原来这很正常……

  所谓入境随俗,跟筒隐家扯上关系就能成为月子妹妹。我决定配合她们的常识,暂时闭上嘴巴。

  「革命,8切牌,革命,5,一对。噢,这样就出完了吗?」

  「鬼牌,鬼牌,三张二,三张A,三张K。」

  「我有两对皇家同花顺。」

  钢铁小姐靠她的强运拿走所有好牌。这已经不是强度问题。根本是不同游戏。她在玩一人扑克牌吗?

  至于不停输掉的其他人。

  「不愧是社长!做什么都是国王!」

  「这胜利的姿态,看几次都跟百兽之王一样。好帅喔!」

  「希望妳下次也能抽到好牌。我要洗牌啰。记得这边有两张鬼牌……呣呣,有了,那把它……」

  她们始终面带笑容。不是装出来的笑。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只有月子妹妹洗牌的方式超不自然。大问题。

  拜这位职业发牌员所赐,钢铁小姐出完牌前,其他人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可是每当惨败过后,大家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 原来如此。

  这场游戏,大概是要顺便让钢铁小姐放松。

  她面临重要的大学入学考,所以想让考生爽快地赢一把。其他人应该是达成了这个共识。好温柔的世界。

  「那么横寺,把牌交给我。」

  「请笑纳!」

  固定垫底的我也跟着露出笑容,轻轻递出牌。

  要几张都可以。两张三张四张,不然把我的一切给妳也行!要幸福喔。

  「那么,这种情况最佳的一步是什么呢。根据切比雪夫不等式,机率最后是会趋于平均的,因此考虑到其他人手牌的期望值……」

  我采取不防御战术,把手牌亮出来,钢铁小姐认真考虑要交换哪一张。百兽之王猎兔也会使出全力,钢铁之王玩游戏时亦然。还有,我不懂那一连串话的意思。这游戏选强的牌拿不行吗?

  「呣……保险一点选A ── 不对,选能革命的K……」

  接着,在空中游移的手指轻轻碰到牌,掉到附近的榻榻米上。

  「啊,对不起。」

  「噢,不会,失敬。是我不好。」

  我还没伸出手,钢铁小姐就弯下身捡起扑克牌。

  不对 ── 说「捡起」并不正确。

  她直接张嘴把牌叼起来。

  叼着国王图案的牌的钢铁小姐,搭配一脸精明的样子,像只在帮忙送报纸的聪明大狮子。

  「社、社长?请问您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刚才也说过,左手要忙着拿牌,接收图像情报,右手则要忙着写参考书。只能使用空着的嘴巴。」

  她回答得极其顺口。

  「呣?」

  牌当然从张开的嘴巴又掉了下来。这只大型狮说不定不怎么聪明。

  「失敬。横寺,你别动。」

  钢铁小姐瞇起炯炯有神的双眼,测量距离。

  视线前方是掉在榻榻米上的牌 ── 讲得更具体一点,是掉在盘腿而坐的我身体正中央的K。

  「放下手牌太失礼了。虽然会给你添一些麻烦,横寺,麻烦你忍耐片刻。」

  钢铁小姐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再度弯下身子。

  急速潜行,目标是我下半身的那一点。

  「社长!?左手没空的话,现在这种时候用右手也没关系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尽管是一点小事,打破规矩总是不好。右手学习,左手游戏。唯有遵守这个做法到最后,方能从大考战争中存活下来。」

  「嗯 ── 整个是大考战士!」

  器量大到不晓得是哪个世界观的人。可是!妳用脸颊摩擦的那部分也是个「大」问题。

  「呣,唔唔……唔唔唔唔,这家伙,看不出挺有弹性的……硬度也不固定,不好拿啊。」

  「等等等等,请等一下!?那不太对吧!」

  那不是牌上的国王,是我沉睡着的柔软国王啦!

  「……嗯?」

  钢铁小姐抬起视线看着我。

  她用左手手背将长发勾到耳后,埋在我下半身的脸窸窸窣窣上下移动。平常总是神色自若,现在却不顾形象地鼓起脸颊努力咬牌的大姊姊。

  怎么看都是在送报纸对吧。想到其他画面的人请好好反省。对不起我反省。

  「原来如此,这么做不对是吧?」

  钢铁小姐终于停下。没错,这么做是不对的。

  「仔细一想,嘴巴也只能用左半边才对。不愧是横寺,感谢你指出我的失误。虽然颇有难度,有一试的价值。跨过千辛万苦,才能引导我到更高的地方……」

  她歪着嘴巴动来动去,再度对软趴趴国王发动攻势。甜美的吐息与嘴唇,碰到有点不方面说明的部位。

  「啊,啊,啊,不行,真的不行啦社长!」

  「没什么不行的。快好了。快叼起来了……」

  「那个是不能叼起来的东西啦!」

  原来如此,现在我懂了。

  这人是聪明的笨蛋!我们的王尽管表面看来变聪明了,果然还是钢铁小姐!天兵的本质无法撼动!

  「唔唔唔……区区横寺竟如此难缠……」

  在我另一边的麻衣衣气得猛拍榻榻米。就是这样,帮忙阻止妳最重视的学姊吧?

「够了,社长。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会不行。」

  「可是,游戏会无法开始。那张牌就是叼不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卡到奇怪的地方。」

  「那,我来。我来处理!」

  狐狸妹妹以熊熊燃烧的火焰为背景,放声宣告。身体压低到丰满的胸部会擦到榻榻米,趴在我下半身处。牙关咬得紧紧的,紧急加入送报纸游戏。

  「欸,好痛好痛,不要用咬的好不好!?」

  「啰嗦。要求真多。你喜欢这样吗?」

  「对对对,温柔一点。这样我很快就会 ── 不是啦!?」

  为什么要用嘴巴!?麻衣衣,妳可以用手拿吧!冷静点,更珍惜自己一点!

  「呣,这是我捅出来的漏子,是我的牌。」

  「给社长太可惜了。我咬!」

  「那就是先抢到的人获胜……我咬。」

  「就算要用硬扯的,也要让你出来。快点出来。我咬。」

  「啊嗯啊嗯,别让我等不及了,放心让我处理吧。」

  「啊嗯啊嗯。出来。快出来。立刻出来。被我咬出来吧。」

  田径社组的脸推来推去,展开啊嗯啊嗯我咬我咬大战争。撑不下去啦真的会出来啦,我的硬邦邦国王要被妳们联手革命了!

  …………

  ……

  之后的发展因为一些大人的原因,不方便记录。但我们五个之后还有继续一起玩游戏。请各位靠薄本自由补完。

  月子妹妹说得没错。

  『大贫民是很厉害的游戏喔。可以合法叫人在地上爬。』

  大贫民真厉害。虽然我不知道合不合法。

多亏小月小梓愿意帮大家做饭,在晚餐煮好之前,我踏上旅途让大脑与身体某部位冷静下来。

  黄昏。大得无边无际的筒隐家深处,整排电灯泡一颗颗亮起。我走向昏暗走廊的底部,越是寻找尽头,就越觉得这条走廊仿佛永无止境。

  离开主屋,来到屋外,眼前是露天的走廊。

  我走在染上暮色的走廊上,被一道硬邦邦的石灰墙挡住。

  「这是 ── 」

  是仓库。非常大。

  宽度及深度都超出一般家庭的规格,高度搞不好比三层楼的透天厝还高。高处有扇关上的窗户,离太远,看不清楚。

  一如时代剧会出现的大名宅邸里的宝物库 ── 以前想必有人这么形容过它。

  现在则并非如此。

  这里大概很久没人用过。石灰墙褪色,整体而言又破又脏。坚固的对开大门生锈了,连能不能打开一公厘都令人怀疑。

  比起刻意封印住,更接近自然而然遭到遗忘的仓库。

  无论里面有什么东西 ── 里面有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她的任务已经结束。

  筒隐家的仓库伴随被时间年轮抛下的静寂,伫立于斜阳下。

  「 ── 你来仓库有事吗?」

  「!?」

  瞬间。

  我回过头,本以为会看见一名穿和服的黑长发女性 ── 结果并不是,是钢铁小姐。

  她当然没穿和服。

  钢铁小姐跟刚才一样,身上是知性十足的服装,双臂环胸看着我。

  「没、没事啦。我只是在散步,想说筒隐家好大。」

  「是吗?我在后面看,你几乎是直接往这个方向走。」

  「妳一直跟在我后面!?」

  「说笑的。」

  钢铁小姐瞇起眼睛,轻笑出声。

  「从房门处怎可能看得见你。本以为你要去打发时间,怎料你的脚步毫无迷惘,我只是因为好奇你要去何处才跟来,仅此而已。」

  「妳一直跟在我后面是吧!?」

  哪是说笑的。钢铁小姐开的玩笑跟我字典里的玩笑意义似乎不一样呢!

  「抱歉,别这么生气。我也知道应该跟你打声招呼,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念书,一成不变,不小心起了数年从未有过的恶作剧心。」

  她缩起肩膀道歉,符合从小就以聪明闻名的少女身分。

  看来,啊嗯啊嗯大战争果然没包含在恶作剧的范围内。那是在纯粹的英才教育下长大的天才天兵小姐,过剩且过激的挑战精神引发的悲剧……

  不来个人教她那方面的知识就完了。得在她被邪恶的变态脱光前,由我挺身而出!

  「如你所见,筒隐家很旧,没什么好玩的。本来觉得我家尽是些无趣之物……自从你来了后,就有点新鲜。」

  她慢慢走过我旁边,掌心贴在仓库的石灰墙上。墙壁好像剥落了一些。

  「这栋仓库也是,仔细一看,有点不可思议啊。若里面保存着封印的古文书或宝物也就罢了,以长年无人使用的仓库来说,有点太占空间。」

  「……妳很少来这里吗?」

  「嗯,是啊。上次来不知道是几年前。连年末大扫除,这一带都是妹妹负责。」

  一定是月子妹妹主动提议的。

  好奇地看着仓库的平稳目光移到门后。

  尽管心想这里一定上了锁,打不开,我还是故作自然移动到挡住她视线的位置。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用不到。」

  「嗯?」

  「代表社长妳现在够满足了,没必要追求其他东西。」

  「是啊……」

  钢铁小姐隔着我望向仓库,接着像放弃了般,闭上眼睛。

  另一侧是筒隐家的主屋。刚才我们才在屋檐下的大厅,度过欢乐的时间。

  「我很满足。没有缺少的事物。身体健康,人际关系也经营得很好,未来一片光明。和我溺爱的妹妹、亲爱的友人、敬爱我的后辈,四个人幸福地走过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钢铁小姐并未回头望向和平的大厅。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完美了 ── 完美过头。」

  她依然看着下方,按住喉咙。

  「有一次,我在半夜醒来,莫名感到不安。我是刚醒来呢,还是身在睡着的那一瞬间。在黑暗中会无法轻易判断这个世界是梦想,抑或现实。明明不可能存在其他世界。」

  「……那是睡昏头了啦!只要待在温暖的床铺里闭上眼睛,这种错觉一下就会消失。」

  「我明白。我很明白。」

  「那就……」

  「但这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明的。我偶尔会想,我是不是一直在作梦。总有一天,这温柔的魔法会不会如气泡似的破掉,迎接面对现实的时刻。」

  她用手按着血色良好的喉咙,不会干咳的喉咙,平静地说。

  微光笼罩走廊,日落后的淡淡光芒照在这里。钢铁小姐在光芒中闭上眼,细长的睫毛耀眼如永远的黄金。

  这个画面过于美丽。跟藏在仓库内部的深沉黑暗比起来,确实有点太过美丽。

  「…………」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有如警告似的。刺耳的电子音响彻四周。

  我没接电话也没挂电话,仰望天空。

  一只鸟在被夕阳染红的云下飞。夜晚将至,牠要回巢了。回到该在的场所,回到该在的地方。

  「横寺,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注视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不过,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月子。」

  「因为妳妹吗?」

  「你和月子不知为何,感情突然变得很好。我妹绝对不是习惯与男性相处的个性,反而极度排斥。大约一个月前,她开始把你带进我们的圈子。不时还能看见她对你毫无戒心的模样,像刚才的话剧排练。你们之间肯定存在我所不知的话题 ── 」

  钢铁小姐缓缓睁开眼。

  锐利精明的目光,轻轻落到我身上。

  「横寺,告诉我吧。你来这里找什么?」

  我们四目相交。

  在被遗忘的仓库前。在消失的神明前。

  在太过美丽的黄昏下。在闪耀光辉的黄金下。

  「……呃,那个 ── 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不重要……」

  「嗯,但说无妨。无论什么事,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筒隐家的继承人默默等待。

  等待完美世界的,不完美的真实。

  「 ── 我,我们,为了妳 ── 」

  为了拯救妳,为了解除筒隐家短命的诅咒。

  或者说是 ── 为了一个家庭的故事。

  历经漫长的战斗。

  我按着干燥到发疼的喉咙,像宿疾般不断干咳,设法讲出话的时候。

  「呣。原来你们在这种地方。」

  一只小猫从主屋探出头。

  她单手拿着手机,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一直从我口袋里传出的电子音,是《Hush little baby》,专属于某人的特别铃声。

  「你们两个都突然不见,打电话也不接,害我只能凭声音找人,很累耶。」

  身穿黑猫围裙的月子妹妹扠着腰,有点像新婚妻子,十分可爱。她瞄了仓库一眼。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噢,没有,边散步边闲聊罢了。来找我们的意思是?」

  娇小的我老婆(预计)重重点了下头。

  「晚餐煮好了。今天吃寿喜烧。」

  「呣呣呣,我精神都来了!吃越多肉就能变得越聪明!」

  钢铁小姐讲出一点都不聪明的台词,脸上绽放笑容。

  「快去用餐吧……横寺,我说了奇怪的话。忘了吧。」

  我松了口气。

  喜孜孜地小跳步离去的大姊姊,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像个小孩。

「……你们在讨论要事吗?」

  跟我一起走回去的月子妹妹,附在我耳边问。

  「如果我打扰到你们,对不起。」

  「我也不晓得算不算要事。嗯。或许是吧。」

  「果然。学长终于要跟姊姊表明真相,告诉她你真正擅长的其实是脱衣大贫民,是个最喜欢女性裸体的变态了。」

  「先不论是不是真相,那一点都不重要吧!?」

  「呣呣,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穿黑猫围裙的月子妹妹歪过头。好可爱。想让她穿裸体围裙服侍我再推倒她撕烂她的衣服以示谢意。

  「爱看裸体的变态星人……」

  她戒备地抓住围裙下摆,抬头盯着我。不好意思,我爱看裸体是铁铮铮的事实!但我认为爱脱光光的裸体星人也要负点责任喔!?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我一直都是遭到变态学长魔爪荼毒的受害者。请学长继续去跟姊姊促膝长谈或去牢里蹲个几年。」

  「等等等等!没有什么继续啦!我也不会去坐牢啦!」

  我拉住快步离去的月子妹妹的手。

  「可是,你们真的在谈要事吧。」

  「……呃,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妳来得正好。」

  筒隐看起来真的很愧疚,因此我也认真否定。

  她似乎真的是碰巧出现。对吧。月子妹妹希望我们变得跟以前一样好。没道理故意打扰我和她姊说话。

  「那么,那个,有收获吗?」

  「谁知道呢……」

  筒隐支支吾吾地抬头看过来,我同样给予笼统的回答。

  小豆梓也好,钢铁小姐也罢。

  她们都挣扎着试图取回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那能不能用「收获」形容。

  「……前途漫长啊。」

  筒隐像在观察我般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但我个人认为,这次玩得那么尽兴,还挺成功的。」

  「那样就行了吗?」

  「那样就行。」

  「那场钢铁小姐和麻衣衣不知为何变得那么激动小豆梓不安地凑近麻衣衣害麻衣衣更加激动我惨叫出来的那场大贫民?」

  「真是太棒了。」

  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还满足地用鼻子喷气。是、是喔……

  月子妹妹成功与失败的基准,还是一样莫名其妙。大概是注视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吧!

  哎,不过,一定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注视着某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注视着钢铁小姐看不见的东西,月子妹妹注视着我看不见的东西,某人注视着月子妹妹看不见的东西。

  借用横寺同学笔记中,令人怀念的那句话 ──

  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在彼此的身边。

  然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完全一样的座标,从同样的角度看同样的风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在彼此的身边,绝对不会重合,偶尔陪伴着对方生活。

  「……虽远却近。正因为遥远才愉快。我跟大家能变得像以前一样好吗?」

  我没有怀着希望,也没有怀着失望,只是平静地询问。

  「一定可以的。要取回失去的某物。」

  月子妹妹毅然决然肯定。

  「是吗……」

  我走在缘廊上,隔着中庭仰望夜空。

  今晚是满月,又大又圆的月亮升向围墙上方的天空。

  无云的夜晚。

  这个世界不会经历那个台风。

  我家不会消失,猫像不会引发事件。洪水不会发生。夏天会平安迎接尾声。没有人会哭,和平的世界。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的愿望在和平中实现的世界。

  她大概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同样的景色。

  「扑克牌。」

  月子妹妹轻声说道。

  「能履行约定,太好了。」

  「……嗯。」

  「我的愿望一定也会实现。」

  「……嗯。」

  「下次就是每出一张牌就要脱一件衣服的脱衣大贫民了。」

  「……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游戏!妳是变态吗!?」

  我们走在同一条走廊上,绝对不会重合,偶尔配合对方的步调,并肩而行。

  注视着我看不见的东西的筒隐,那张在美丽月光照耀下的标致脸庞,令人百看不厌。

事后回想起来。

  我真该更认真地去思考,月子妹妹的愿望有什么意义。

  暴风雨晚了几天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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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注 日本古代官职。

  1. 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喂,阳人。『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咦?」

  「给我写一百遍。现在马上写。」

  「为、为什么啊!」

  「不然我就将衣服撕个破烂在你家门前放声大哭再打电话报警 ── 」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四集

  八月底,我听见通往开学的忧郁脚步声。

  上午的田径社练习时间结束,我换好衣服,走出社团教室,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只、两只、三只……」

  声音是从社团大楼后面传出的。在学生们的交谈声中,少女啜泣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

  「七只,八只,九……呜呜,少一只……」

  实录‧现代番町皿屋敷(注3)!好可怕这啥东东!

  话说回来,在学会里有个有力学说是,以数盘子闻名的幽灵阿菊小姐,其实是非常一丝不苟又认真的可爱女仆。古典落语中提到,她还具备服务精神,不会忘记对观众展露笑容。

  怪谈好可怕,被女仆幽灵诅咒缠上最后对她喷射浊白色升天液被迫负起另一种责任的怪谈好可怕。

  君子不立于危墙下,绅士却会喜孜孜跳进虎穴。只要是可爱的女孩,种族才不重要,得去看一眼才行!

  我循着声音,跑到饲育社的饲育小屋区。

  几名田径社的学生抱着胳膊面有难色,你一言我一语,身在中央的是 ──

  「这比把熊猫涂成全黑还过分……」

  不停啜泣的小豆梓。

  「怎、怎么了?」

  我急忙凑过去,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社团大楼后面的墙壁和围着校地的围墙间,没什么人会经过的饲育小屋一角。

  养兔子的笼子被弄出一个大洞。

  手段粗暴得像野兽所为,毫不留情。

  兔子们吓得挤在小屋角落,耳朵垂下。

  代替看门狗、用绳子绑在旁边柱子上的小狗也缩着尾巴低下头,仿佛因为没能保护好兔子而愧疚。

  「……我算了好几次都少一只。我很喜欢的那只母兔弥次。牠逃走了吗?还是被人带走了?」

  暑假期间依然认真照顾动物的饲育社员小豆梓,是最先发现的人。

  她一定大受打击。

  「如果那个人真的很想养弥次,只要跟我说清楚,我还能把笼子饲料指甲刀刷子饲养手册都附上,跟鸳鸯夫妇分财产一样送给他的说……」

  她边哭边说的动物语,比平常还要悲剧。都拿最喜欢的鸳鸯夫妇要离婚当譬喻了,事态非同小可。这是小豆梓检定的初级问题。

  「希望牠千万不要有事。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回来吧……」

  总是精力十足的饲育社看门小狗,现在也一声都没叫,无精打采,因此现在只听得见小豆梓的声音。

  完美体现出她的心痛。说实话,身为人类,绝不能允许这种事。

  「我不晓得该怎么安慰妳……打起精 ── 」

  正当我准备拍她垂下的肩膀。

  「 ── 哼。」

  我的手被一把拍掉。

  挡在我跟小豆梓间的,是我们的副社长麻衣衣。社团活动期间一直防止我与社长接触的挡人少女。

  「打起,精神。」

  她抱着小梓的肩膀,抢走我要说的话瞪过来威吓我。麻衣衣今天也充满敌意。

  「小、小舞……」

  小豆梓用沾满鼻涕的脸摩蹭麻衣衣的胸部,稍微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小梓柔软的头发与麻衣衣晃来晃去的胸部纠缠在一起。两人今天也充满百合味。

  ……哎呀,她不哭了就好。女孩子还是要笑咪咪的才好。之后也去问问能不能用脸压麻衣衣的咪咪或让麻衣衣用咪咪压我的脸吧。

  我相信未来,望向旁边 ──

  「……这是什么?」

  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与兔子小屋接地的社团大楼根基部分。

  水泥砖上画了小小的图。

  长靴型的半岛,七层楼的钟塔。

  以及好几个小小的跳舞人偶。

  好几张义大利风蜡笔画。

  画技拙劣到乍看之下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不过这是 ──

  「犯罪预告……?」

  从被弄坏的兔子小屋推测,只有这个可能。

  简单地说,这起事件并非单纯的意外。有人故意破坏兔子小屋。

  不过 ── 是谁?有什么目的?

  事件瞬间变得谜团重重。消失的兔子。神秘暗号。每个人错综复杂的想法。尘封至今的十年前的悲剧真相是 ──

  不是我要自夸,我很爱看本格推理小说呢!

  「搜查的基本从按部就班地调查事发现场开始。先问问目击证言吧。这里位在死角,从操场看不见。如果有人在附近的农艺社的农田,或许会看过可疑的人影……」

  「横寺,少多管闲事。别想那些鬼点子。」

  麻衣衣对用灰色脑细胞推理中的我,投以尖酸刻薄的话语。

  「什么叫多管闲事,我没有啊。」

  「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名侦探麻衣衣耸起肩膀。

  这么快就知道犯人了吗!不愧是福尔摩斯,这次算你赢。但第二、第三个莫里亚蒂教授,迟早会把妳逼入绝境脱得精光让妳变成贝克街淫荡的跳舞人偶……

  推理小说走这种路线可以吗?仔细想想,我只玩过每解开一道谜题,美少女就会脱掉一件衣服的那种游戏。

我们判断应该先去寻找失踪的兔子,派在场的人分头去校内校外搜索。

  田径社社员因为跑得快,负责去比较远的地方找。靠我们的团结力,这点范围不足为惧。

  「弥次啊 ── !出来喔 ── !不会弄痛妳的 ── !」

  我一个人在住宅街边跑边喊,跑到十字路口转角处时突然煞车。

  儿童公园中央,攀登架的顶端。

  有个展开双臂的人影。

  「…………唔 ── 」

  那人的双马尾随风晃动,像在打量我般,霸气地站在高处。

  是现实中的小学生,大概。

  但她的外型一点都不现实。

  发色鲜艳如地中海灿烂的阳光。两条马尾根部系着美丽的缎带,如同天赐的礼物。露出肩膀、腋下的带领连身裙,散发出有别于日本人的可爱气质。

  更重要的是 ── 她戴着面具。

  红与黑色,长着尖角与利牙的鬼面具。

  面具底下,又大又圆的眼睛睥睨着我。

  「干、干么?」

  我像被吸引般走进公园,下一刻。

  「喝 ── 哈 ── 呀 ── !」

  鬼面具妹妹大喝一声,使劲从攀登架上跳下来。她的脚尖踢了竿子一下,结果 ──

  「……呜!?」

  完美地绊到。

  「唔唔唔唔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空中做了两个空翻,身体扭转一圈。

  漂亮的月面空翻。谁来看都会给予十分满分的大跳跃。以这个年纪来说。

  时代进步,技术则更加进步。虽然她的跳法在身为特技下跪先驱的我眼中,等同于儿戏,同为体操选手,怎么能不保护后进呢。

  「 ── 好痛痛痛痛痛痛!」

  「……唔咿咿咿咿咿咿!?」

  被推测三十公斤出头的飞踢命中,依然能屹立不摇的人,顶多只有受过训练的摔角手或受过训练的职业萝莉控吧。

  拜其所赐,我勉强站在地上,成功接住那孩子。训练果然很重要。大家也以成为职业人士为目标,努力锻炼吧!

  「有受伤吗?」

  我想看看那孩子的脸,一碰到面具,她就拍掉我的手。

  「……唔 ── !」

  「咦,会痛吗?大哥哥是玩医生游戏的专家,放心把身体交给我吧!我会帮妳仔细触诊一番!」

  「唔 ── !」

  我不惜亲自照顾她,鬼面具妹妹却闹得越来越厉害。

  她在我怀里后空翻一圈,连身裙也跟着翻动,头下脚上逃了出来。

  「 ── 天知地知,人知!」

  然后像英雄似的,再度霸气地站在地上,伸手指向我。

  「我知道你做的坏事!」

  面具底下黄宝石色的大眼,也燃烧着怒火。

  「……我做的坏事?」

  什么东西?

  是指我现在也会一天到晚跟筒隐去野餐做人?还是跟大姊姊两个人一起用嘴巴玩大贫民?在游乐中心默默守望小梓玩游戏?可能性太多,无法判断是哪一个耶。

  「大坏蛋!少给我装傻!」

  鬼面具妹妹用小小的脚脚跺脚。公园的土块随之震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想当她脚下的地。

  「 ── 嗯?」

  我跪到地上,准备滑进凉鞋与地面间尝试被她踩时。

  在攀登架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褐色纸袋。

  纸袋窸窸窣窣动起来,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例如小动物 ──

  「啊!不可以出来!」

  发现我在看那边的鬼面具妹妹,用身体盖住纸袋。

  在那一瞬间露出的白毛,有点像兔子。

  「……」

  我们沉默片刻。

  「呃……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妳。」

  「我没有!」

  「呃,可是那个 ── 」

  「咻咻咻咻!」

  鬼面具妹妹发出清晰的状声词,迅速转身跑走。

  抱着装兔子的纸袋,往公园出口逃。

   ── 休想逃!

  我立刻飞奔而出,别小看现任田径社社员。

「站住!」

  「谁要啊!喝 ── 哈 ── 呀 ── !」

  我用力跃向小跳步逃跑的面具妹妹,娇小的身躯却往旁边大大闪开,害我摔在地上。即使如此,我仍然拼命伸长手臂 ──

  「拜托!冷静点听我说 ── 」

  用手指勉强勾住连身裙,的裙摆,底下的布料。

  「……咦?」

  我趴在地上,望向上方。

  「唔喵!」

  被我拉住的鬼面具妹妹也倒向地面。连身裙高高飘起,内裤被我扯到脚踝。

  天空与大地相交之处。

  红通通的禁断果实,从滑下来的布料底下探出头。

  「…………咦? ── 咦!?」

  面具掉落,少女的脸颊像烧起来似的变红。

  嘴巴颤抖着,一开一合。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的女孩大大的惨叫声,响彻和平的住宅街。到处传来打开窗户的声音。

  别说现任田径社社员了,我快连现任高中生都当不下去啰?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一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一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的天使!」

  「再三万次。」

  「爱美天使是比天使更加温柔……三万次!?会死人的!」

  「我都忍耐不让你受到社会的制裁了,至少让你的身体去死!」

  「比天使更温柔的恶魔!」

  我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转生成诵经机器,不停夸奖愿意不告我的少女。

  旁边坐着整理好乱掉的连身裙,当然也穿好内裤,鼓着脸颊的少女。

  鬼面具妹妹,又名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来自遥远的义大利,日文讲得很溜的双语使用者。

  「哎呀,真的很抱歉。恪守袭击女生从不假手他人全力以赴原则的我,竟然依赖这种幸运色狼事件。虽说是因为伟大的意志想看肤色插图,我真的太窝囊了……」

  「……你在跟谁道歉?」

  爱美怀疑地瞇起大眼。

  「算了,是我先扑向你的。我们扯平。」

  她无奈地将胸部挺到最高,允许我解除跪坐状态。真是个温柔可爱的天使!

  「我们都误会对方了。我听见妳叫弥次不要出来,就想说妳应该是把我当成可疑的兔子小偷。」

  「这样呀,对不起。」

  「不会,我也怀疑了妳。对不起喔,还有谢谢妳帮忙找到牠。」

  「知道就好!哼哼!」

  爱美得意地挺起胸膛。除了温柔还很坦率,真是个超可爱的天使!

  那个一下挺起来一下缩回去的胸前抱着的,是附近的蔬果店用的纸袋。她从里面拿出红萝卜,喂趴在腿上的兔子吃。

  「我正好在学校附近跟人聊天,听见很大的声音,吓了一跳。过去一看,兔子从围栏破洞的地方跑到马路上,我立刻追过去!」

  「得救了……这样有个女生或许就不会再哭了。」

  脑中浮现小豆梓的笑容,我松了口气。刚才我用通讯软体告诉她找到兔子,她用狂喜乱舞的贴图洗版,现在手机也一直在震动。冷静点小梓!

  「不愧是优秀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爱美歪过头。

  旁边放着鬼面具。

  「这个面具跟节分用的很像,不过有点差异呢。我曾经看过。」

  我把面具翻到背面,上面写着版权资讯。

  是星期日早上播的变身魔法少女动画,在小女生之间人气超高。夏天、冬天在展示场举办的活动上,在大葛格之间也拥有另一种意义上的高人气。

  「妳也想变成这种英雄对吧?」

  「什、什么!?别讲这么丢脸的话!」

  爱美红着脸从长椅上站起来。

  「这个只是爸爸在神社祭典上买给我的。他说戴面具就能变身。那个人很喜欢这种东西。我并不相信,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嘛,试、试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用超快的语速咕哝道。从攀登架上对我使出飞踢,让妳的借口变得毫无意义。这孩子说得没错,她还是小孩子。正值幼稚时期。

  我很能理解爱美兴奋的心情。身为一名绅士,绝对要为她打气。爱美天使,加油啊。

  「……你眼神好恶心。再念五百年经吧。」

  「不要突然露出成熟的表情好不好!?」

  「不要露出下流的表情!」

  她使劲把我的脸推开。小手手好温暖!

  「再用力一点!用妳的全力!脚也可以一起用喔!」

  「靠过来了喵!?大坏蛋,既然这样 ── 看我教训你!」

  「哇鬼假面登场了!等妳很久了!伤脑筋,妳看起来好强。」

  「吃我一击必杀技,喝 ── 哈 ── 呀 ── !喝啊喝啊!怎样,投降了吗!」

  「啊,那样踩好舒服。不错喔,很有天分。妳看,我的魔法棒变这么大了!」

  「呜喵 ── !?」

  爱美妹妹拼命挣扎,健全的游戏持续了一会儿。

  「 ── 你够了喔!」

  「好痛!?」

  「少得意忘形了!你这个南瓜!」

  她的全力一击打得我回过神来。

  这孩子会告诉我安全线在哪,令人放心。不但会允许我做到极限,还会帮忙踩煞车。其实我跟她能相处得最久吧?好希望她将来当我妈妈。不如说我要让她当妈妈!

  「你根本没恢复正常!警察叔叔,快来!」

  「等等等等,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我是善良的摸摸人喔!Yes爱美妹妹,魔法棒摸奶!」

  「你在用什么东西摸我哪里!?这已经超越可不可以做的等级了!」

  爱美终于逃走,隔着沙坑跟我保持距离。

  她警戒地看着我,慎重思考措辞,最后歪过头说:

  「你该不会,该不会,脑袋有点问题……?」

  「讲话好毒!但我无法否认!」

  「因为很奇怪嘛。我们 ── 」

  她再度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有点支支吾吾,却又果断地说:

  「……嗯,我们明明才刚见面。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距离这么近?」

  这句话刺进我的胸口。

  宛如又小又甜的雷根糖的眼睛中,只看得见纯粹的疑惑。

「不是吗?难道我们以前见过面?」

  看我沉默不语,爱美略微缩起肩膀。那愧疚的动作,证明她说的是事实。

  「……没有,妳说得对,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表示你跟不认识的女生相处还不踩煞车啰?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对象,你都会刚跟人交流就出车祸吗?」

  「也不是啦……」

  我叹了口气。

  眼前这名少女说得很有道理。

  想必她的成长过程十分正常。没有离家出走,也没有装乖。像个率直、开朗,偶尔会作点梦的少女。

  爸爸是研究日本民俗学的大学教授,妈妈是某家公司的秘书。这次来日本,是配合爱美爸爸的演讲顺便度假。

  直至今日,她的人生都过得很幸福。没有被神明的咒文引到异国之地,和家人一起在温暖的家中生活。

  没有因为无法融入教会的圣歌队而大哭大闹,也没有被奇怪的神明附身,任意使用身体。

  过去没有瑕疵,未来也一片光明。

  这孩子的人生远比之前好。

  我明明知道 ──

  「我们啊,肯定是兄妹。」

  却不小心说溜嘴。

  「……什么?」

  「虽然这个世界的我没有妹妹,这个世界的妳应该也对我没印象。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们在前世之类的地方,感情非常好。」

  「……前世……」

  「妳喜欢像祭典一样热闹的场合,更喜欢角色扮演。因为各种问题烦恼、痛苦,被许多事搞得晕头转向,同时也闹出一堆事。就算这样,还是让我学到了许多。」

  又哭又笑,互相争执,说对方的坏话,总是静不下来的疑似兄妹。

  这样子的关系,肯定存在于某处 ── 想这些也没意义。明明这段关系再也不会复原 ── 根本没存在过。

  爱美目瞪口呆看着我。

  「 ── 好恶!」

  用一句话作结。

  非常诚实又中肯的感想!聪明敏锐,在学校成绩一定很好!

  「莫名其妙。你电波男喔?」

  「……嗯,我明白,不该跟妳说的。」

  「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这种类型我完全无法接受……不对,冷静想想就知道,你八成不是认真的……」

  她一脸厌恶地对我咂舌。

  不能怪她。因为变态是从少女的厌恶与恐惧中诞生,在不安与怀疑中成长,随着狂热与欢喜消失的物种。

  她咂舌的声音也是让我那调皮的特定部位长大的营养剂!

  「…………唉。」

  爱美盯着我的脸,疲惫地双臂环胸。

  「我在那个世界跟你感情那么好?」

  「大概。至少我喜欢妳。如果妳也是就太好了。」

  「我怎么叫你的?」

  「那个……」

  我低声说道,仿佛要放开珍惜地抱在胸前的梦的碎片。

  「……哦。」

  爱美又叹了口气,嘴巴叼着发圈,把乱掉的双马尾重绑到更高的位置。

  她用双手包住脸颊,仔细搓揉,「啊 ── 啊 ── 」随便地做起发声练习 ──

  「阳人葛格?」

  然后咧嘴一笑。

  「……咦?」

  「爱美也想跟葛格当好朋友!」

  她歪过头,靠到我怀里,用脸颊轻轻磨蹭。

  「所以,不要 ── 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爱美……」

  「爱美虽然有很多事不懂,可是,看到葛格难过,爱美也会难过。打起精神吧,阳人葛格?」

  她的笑法很不自然。

  动作僵硬,宛如雷根糖的眼睛目光游移,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仔细一看,嘴角也绷得紧紧的,怎么看都是人为的不自然笑容。

  正因如此,这才是百分之百的笑法。

  头脑冷静的少女,为我展露的笑容。

  仅仅存在于这一刻,为了这个世界的,完美无缺的笑容。温柔少女最温柔的笑容。

  「 ── 谢谢妳,我打起精神了。」

  「太好了!」

  我笑了,爱美也笑了。

  「嘻嘻嘻,阳人葛格!」

  「呼呼呼,爱美天使!」

  「嘻嘻嘻……嘻?」

  「呼呼呼呼,嘿嘿……」

  「你在趁机偷摸哪里喵!?不要摸奇怪的地方喵!?」

  她揍了我一顿。我哭了。

  真的是用揍的,毫不留情。打年长者打得挺顺手的。痛苦又哀伤,又痛又甜蜜的拳头。仿佛在设法将我胸前的洞填满。

  ……所以,我有点哭出来。

  一点而已。

「我有个部分想不通。」

  我抱着弥次,在回学校的路上问她。

  「那个暗号吗?」

  爱美得意地扬起下巴。

  「哼哼,那在义大利是拿坡里的名产!我画得很努力,想得更努力!每个人偶对应一个平假名,让最后一个字的人偶拿旗子!还有还有,我还自己设计了一个小机关!」

  「啊,嗯,那个没有很重要,之后再听妳说好不好?」

  「唔……」

  她非常沮丧。不能怪她……因为作家努力安排的暗号跟伏笔,对读者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义大利的地形跟跳舞人偶是妳画的嘛。是要代替英雄的签名,告诉我们妳去找兔子了?」

  「对呀。不需要抓犯人。因为 ── 犯人就在旁边。」

  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是饲育社养的狗。

  那只愧疚地卷起尾巴的小狗。

  似乎是因为绳子松掉,小狗兴奋得乱跑,不小心撞坏小屋。是内部犯罪。

  「不是看门狗,单纯是只笨狗啊……」

  可是,拿每天早上会秀一段动物时间的笨狗当看门狗的饲育社也有责任喔?

  目击者爱美用蜡笔留下要去找兔子的暗号,比我们更快找到弥次。

  到这边还没问题。

  「不过,在公园的时候,我不明白妳把我当坏人的理由。」

  她亲眼看见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更正,犯犬,没道理把其他人当成兔子小偷。听见有高中生在找弥次,照理说会觉得是饲育社员。

  「到底为什么 ── 要突然攻击无辜的我?」

  爱美轻声叹息。

  「干么一脸得意地讲这种话?你的罪行绝对有一大堆啦。」

  「别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啦!在本人锲而不舍的交涉下,每起事件都和解了!」

  「你这个性骚扰南瓜……」

  她不悦地整理一道皱褶都没有的连身裙,缓缓从口袋拿出一张长方形的纸。

  「那是……照片?」

  「爱美本来是在散步的。代替还在工作的爸爸找人。」

  她拿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是家族合照。

  在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筑中庭,以池塘为背景的四人合照。

  用白色缎带绑马尾,看起来很聪明的少女、戴向日葵发夹,面无表情的幼女、笑咪咪的少年、板着脸的女性。

  「……咦?」

  我倒抽一口气。太突然了。

  因为那是我们的照片。

  年幼的横寺阳人、筒隐月子、筑紫与采咲女士。

  四个人用四种不同的方式笑,看着这边。

  记得这是用拍立得,在平凡无奇的一天拍的幸福纪念照。在横寺同学笔记第十集出现过。

  「为什么妳会有这张照片……」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它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对,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往崭新的未来迈进 ── 采咲女士重置所有愿望的那一天,是拍这张照片的不久后。因为是发生在历史的转捩点前,在这个时间轴,拍过照片的事实也会留下。

  「……没有统统都消失。」

  虚实夹杂,在模糊的记忆中,乡愁伴随实感涌上心头。

  看我按着胸口,爱美面露疑惑,珍惜地抓住照片两端,举到空中。

  「这是爸爸妈妈的恩人的照片。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飞到日本时,他们把这张照片给了我。」

  「这样啊。这么久以前的事……」

  「爸爸他们常在讲这件事,说如果有机会再去日本,真想见见他们。照片里的小孩应该已经升高中,如果他们在这附近的学校念书,说不定找得到人,我就先来找了。我问过好几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人。」

  爱美的语气突然阴沉下来。

  「然后 ── 有人告诉我照片里有不能拍到的人。」

  「……什么意思?」

  不能拍到的人?

  听起来有点可怕。

  像恐怖片一样。拍到不能在那里的人、不该被拍到的人的灵异照片。

  谁是那个幽灵?

  「看到本人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咦?」

  「就算是第一次见面,就算他跟照片里的年纪差很多,我还是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不能存在』的人。」

  锐利的目光隔着照片中年幼的横寺阳人,刺在面前的我身上。

  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没有相信也没有怀疑,只是用不带感情的视线打量我。

  我是幽灵吗?怎么会这样。怪谈好可怕。因果报应,被一群壮汉喷浊白色升天液因而开发出新性癖的怪谈好可怕!

  「其实那个人叫我不可以说出去。那个人非常害怕,表情很恐怖。说如果不遵守约定,连我都会有危险。」

  「……哦?」

  「可是这样的话,我得好好制裁他才行。呃,不是啦,我完全没在想变身成战士那种幼稚的事……」

  戴着鬼面具,想当魔法少女的女孩,支支吾吾地辩解后,抿起双唇。

  「 ── 欸,你都做了些什么?」

  「 ── 谁知道呢。这些话是谁跟妳说的?」

  在我用沙哑的声音回问的瞬间,爱美迅速从我身旁跳开。

  「咻咻咻咻!」

  搭配自制音效,转身跑走。

  简直像 ── 被那家伙看见打破约定的瞬间。

  「……爱美?」

  我呆呆看着鬼面具妹妹跑走,缓缓转身。

  学校的西门附近。

  有两道人影。

  「弥次没事吧!?」

  「太慢了。快点回来。」

  是在对我挥手的小豆梓,以及闷闷不乐抱着胳膊的麻衣衣。

麻衣衣拿着手机走向操场,说要通知在校内找兔子、还没回来的社团后辈可以收工了。

  「很快。我很快就回来。不准因为两人独处,就做奇怪的事。」

  「不会啦。再说,奇怪的事是指?」

  「伤害小梓。其他全部。是说横寺,你先回去吧,回天空,归化太阳系外缘天体吧。」

  「太不讲道理了吧!」

  「要是你敢乱动手,我会叫你把我现在穿的袜子直接吞下去。高兴吧,你这个神经病。」

  「那是妳自己的特殊性癖吧!?妳比我更有病好吗!?」

  离开前,麻衣衣还不忘警告我。

  说起来,我记得之前因为田径社社员脚程快,叫他们到比较远的地方找兔子。原来只有我被赶到校外啊。为了让我尽量远离小豆梓,制定如此缜密的计划……

  「好好喔,你们感情真好!」

  小豆梓笑着说,她似乎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这样叫感情好的话,我跟妳就是全世界最恩爱的新婚夫妻了。

  「对了,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跟其他人在一起?朋友吗?」

  「呃,嗯……算是,以前的朋友吧。第一次见面的。」

  「什么啦。」

  小豆梓又笑了。

  她用过去在另一个世界害爱美受到心灵创伤的模样,往路上看了一眼,纳闷地歪过头。

  然后绕到社团大楼后面,放松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

  「……不过,这次的事件不能就这样结束。」

  把弥次放回修好的兔子小屋后,她默默蹲下来。

  「犯人竟然是自己人……还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小豆梓立刻召开一人反省会。

  不对,正确地说,反省会参加者不只一人。

  调皮的小狗双脚并拢,坐在跪坐在地上的饲育社社员前。

  「听好啰?我不是在骂你调皮。跟狸猫会化成人形一样,你的工作就是玩嘛。可是,可是呀,绝对不可以吓到别人或骗人。否则会变得跟咔嚓咔嚓山(注4)的狸猫一样喔?」

  认真教育小狗的模样,充满慈祥的爱意。将来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然而可惜的是,小豆梓老师的动物教诲连人类都听不懂。

  何况一只笨狗。

  「明白了吗?」

   ── 汪!

  「哇!?为、为什么突然钻进来!?我在跟你讲很严肃的事耶!……啊,不可以钻进那种地方啦,坏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被剪掉舌头的麻雀喔!」

  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小梓按照惯例被小狗征服,手忙脚乱。大家都在笑,太阳公公也在笑,今天也是好天气。

  可喜可贺!

  跟童话故事不一样,现代文学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无法以可喜可贺作结。

  「为什么啦……怎么教都教不会……」

  饲育社社员抱着双膝,深陷挫败感之中。

  不必那么在意吧,我在旁边看觉得挺温馨的。跟小狗嬉戏也能保养绅士们的眼睛。纯真系可爱与天然系可爱综合在一起,最强无敌大正义!

  我委婉地将想法告诉小豆梓,她摇摇头说:

  「……如果是因为喜欢才养也就算了,这好歹是正式的社团活动。跟你们田径社一样。」

  「啊,对喔……」

  「不创下新纪录会觉得不甘心,我们也是,不拿出成果会觉得难过。饲育社明明是以透过爱护动物,学习健全共生关系为主题,得到学校的承认。这样不就跟在龙宫城里无所事事的乌龟一样了吗?」

  天真无邪、认真率直,都是双刃剑。大正义小豆梓因为大正义的关系,感受到强烈的责任感。

  「其实,我也不想每天早上在校门口闹得鸡飞狗跳。我想把动物教好,让大家重新思考人与动物的联系。在大家眼中却是另一种模样,真的,好蠢……」

  小豆梓吸着鼻子,与我混乱记忆中的面容逐渐重叠。

  坐在计程车里,在一本杉山丘上,穿着睡衣啜泣的样子。

  因为真心话与表面工夫的问题而受伤,我所珍视的女孩。如同幸福王子身边的燕子,陪伴他到最后的,温柔的女孩。

  「我是不是没有好好面对那些孩子?我是不是根本不擅长养动物……」

  这样下去最喜欢动物的小豆妹妹要面临个性崩坏的危机啦!

  我 ── 身在此处的我。

  必须想点办法!

  「我知道了。小豆梓,我有个好主意。」

  「……好主意?」

  「 ── 汪!」

  一声高亢的叫声。

  我将右手放在小豆梓腿上,蹲下来做出握手的动作。

  「我来当妳的狗!」

  像选手宣誓般呐喊。握住小豆梓的手,又叫了一声汪。

  「只要妳把我当成笨狗狂骂就好!借此学习教狗的方法,用在真正的狗上!」

  这方面我很擅长。因为身体记得嘛!好怀念好高兴,真想快点变成傲娇千金小姐的宠物汪!

  「那……个……」

  小豆梓错愕地眨眨眼睛。

  「那、那样,不太好,我很困扰……」

  回以极其正常的反应。咦,奇怪!?

  ……好吧,奇怪的是我。小豆梓一点都不奇怪,伤脑筋。

  「总之,妳先随便把想得到的坏话骂出来,例如『你、你是白痴吗!』『变态变态去死吧!』『种马,禽兽,发情期!』让我跟盲目的羊一样听妳使唤就好。」

  「那个,像白鹭跟喜鹊一样把什么错都没犯的人狂骂一顿,这样不太好吧……」

  「嗯 ── 妳说得对!」

  「而且你又是个好人,我不想乱骂你。」

  大天使小豆艾勒手指绕来绕去,抬起视线看着我。

  真是个好孩子,伤脑筋!

  ……不如说是我让她伤脑筋的,因为我逼她触发这个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谢谢妳。这个主意就作废吧,把它忘了。我先回去啰。回天空去。回到欧特云另一侧的自由浮游行星……」

  老兵不死,只是随着回忆凋零。正当我下定决心,起身欲前往银河孤独地徬徨,裤管突然被人拉住。

  「……那、那个……」

  小豆梓眨了眨如同宝石的眼睛,比刚才更加扭捏。

  「你这么认真地为我想办法,我非常高兴。真的。」

  「噢,嗯,我明白。对不起喔,没帮上忙。我会再想想。」

  「不、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

  她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经过片刻的沉默。

  小豆梓像做好觉悟般,用力抿起双唇。

  「……反、反过来如何?」

  「反过来?」

  「就是,那个,意思是……你是,主人;我当,你的,宠、宠物……」

  「咦、咦咦?」

  然后呢?详细希望?

  「没、没有然后了。那个……呃……我、我……」

   ── 汪、汪?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声音纤细得仿佛会随风而逝。连揪住我裤子的指尖,都像刚出生的小狗似地瑟瑟发抖。

  「…………」

  过度的可爱,有时会成为致命的暴力。

  太可爱的画面,害我讲不出话来,无法呼吸,连心脏都停止跳动,小豆梓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在说什么呀……那个,忘记吧……我要回去了,回家去,回到天空的老家……」

眼珠子转来转去,汗如雨下。头顶噗咻噗咻喷出蒸气,如同热源。

  我用力将手放到仿佛要融进地面,就这样坠入羞耻地函的小豆狗狗肩上。

  「 ── 是个好主意!」

  「你、你声音好大!?」

  「快开始训练吧!要上啰小梓!」

  「汪、汪!?」

  「握手!」

  「汪!」

  「转圈!」

  「嗷!」

  「露鸡鸡!」

  「嗷、嗷呜!?」

  「再一次!露鸡鸡!小梓的鸡鸡!」

  「汪、汪,汪呜,嗷呜……」

  把手放到我右手,把手放到我左手,把手放到我膝盖上,在地面转三圈,站起来露鸡鸡。重复了好几次。

  「太棒了!太棒了小狗!你是小狗!身为主人,我觉得妳很快就会被调教好喔!」

  「汪、汪汪……嗷呜……」

  我摸摸她的头奖励她,小豆狗狗红着脸又叫了声。

  她用头蹭我手掌,跪在地上左右摇晃。

  柔顺发丝上的狗耳,也开心地啪哒啪哒摇来摇去。

  那绝对是狗耳。肯定没看错。我还看见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木黄士寸子」的项圈。连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的尾巴都看见了。我看这八成插进去了吧。

   ── 当当当,当当当……

  有幻觉的话,自然也有幻听。

  兔子小屋角落,爱美恶作剧画的义大利钟塔。从那座令人怀念、与神明对决过的尖塔顶端。

  传来祝福之钟的大合唱,如同结婚典礼的最高潮。

  我们一人与一只,完美结合在一起。

  「我、我明明,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小豆狗狗被我摸得尾巴狂摇。

  「总、总觉得,这、这样好像不错……汪……」

  她瞇起眼睛,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就这样,动物公主终于抓住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冷静一想,这样就能让小豆梓的训练技术变好吗?

  只是在动物时间中增加另一种方向性,变成大人的动物时间吧?饲育社这个词瞬间变得色色的。之后的社团活动没问题吗?不知道。我是小孩,所以我不知道。

  可是,不管怎样。

  「……好开心。」

  我也喃喃低语。

  没错,我也很开心。

  大概跟小豆梓一样开心。

  小豆梓是小豆梓。我们是我们。无论在哪个世界,有什么样的回忆,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变得跟以前一样好。

  我有种取回了什么的感觉,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完全没意识到这恐怖的现象暗示着什么。

「有没有!做怪事的!坏小孩啊 ── !」

  不久后,麻衣衣冲了过来,不晓得是不是感应到什么气息。

  可惜太迟了。

  现代《御伽草子》的陷阱 ── 更正,成品(注5)就在这里。迎接结局的我俩互相依偎的模样,令这位小梓过激派立刻瘫倒。

  「……你们,在做什么……」

  「小、小舞!?不是的,妳误会了!?」

  抱着我的腿狂摇尾巴的小梓也慌了,冷汗直流。

  「是、是那个啦,对了,最近流行的动物疗法!小舞也一起来吧!?」

  「没有那种疗法。没有。」

  斩钉截铁,讲得真对。

  跪在地上的麻衣衣狠狠瞪着我。

  「横寺,我讲了那么多次,你这家伙。」

  「我得回家写作业了。那之后就让两位年轻人慢慢聊……」

  我觉得自己会被嫉妒之火烧死,决定用最快速度撤退。

  继新式动物疗法后,会不会有魔法少女第二季疗法等待着我?

  我在回家路上绕了点路,可惜到处都没看见爱美。

  相对的。

  我家附近掉了个巨大三角饭团。

  「噢,你来得正好。」

  那东西慢慢转向我。

  「嗯……这不是戳太吗?你在做什么?」

  我看成饭团的东西,是他的背包。鼓鼓的,远比戳太本人还大。

  「什么都没做。目前。一切都是现在才开始。」

  准备去旅行的戳太朝我挥挥手臂。

  「我想去增广见闻一下。休学申请书也交了,我要去环游世界。」

  「怎、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补考没过……」

  「你的思考太跳跃了!」

  「开玩笑的。我啊,之后想了很多。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刚放暑假,我们一起补课时,戳太瞇起眼睛,看着远方说:

  『该怎么说咧,你变了。』

  现在,他的表情跟当时一样。

  「要为了世界做些什么 ── 我完全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我是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不然会被我的死党抛下啊。」

  「戳太……」

  「虽然我还什么都搞不清楚,有些东西是不亲自走一趟就看不见的。」

  他的眼睛瞇得更细,望向远方。

  好几栋外型类似的房子,像骨牌似的盖成一排,前方是以山丘另一侧为目的地的太阳,耀眼得仿佛在邀请人过去。

  背着巨大背包的儿时玩伴的背影,显得比平常更加高大。

  ……在过去,在某个世界。

  有过同样的景色。

  身为田径社暂定社员的我,看见戳太认真从事黑手党社社团活动的时候。

  当时我看见戳太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渺小。

  戳太应该也是看见现在的我,感觉到了不安吧。然后因此想要成长。但愿如此。

  我们是男性朋友,男性朋友就是这样的。

  「嘿嘿,别那个脸啦。男人为梦想踏上漂泊之旅,在我背上哭泣的心爱的人啊,请别阻止我……就是这样。」

  「嗯,我完全没打算阻止你。」

  「真是,这么冷淡,你这混帐。」

  戳太放声大笑,用拳头戳了我肩膀一下。

  像死党一样,亲暱地,有点用力。

  「哎,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我们之间的孽缘斩也斩不断,所以我想说临走前通知你一声 ── 再会啦,伙伴。再见,横寺阳人。」

  他对我挥挥手,在夕阳照射下踏上自己的道路。

  我一直对他的背影挥手。

  突如其来的离别,换来的是惊讶、寂寞与喜悦。

  以及 ── 某种既视感。

  即使路线不同,到头来,戳太最后抵达的理念依然是固定的。

  总有一天,他会不会搭着和平号,每年都寄明信片给我,将他在遥远的地方为世界、为人类付出的模样,栩栩如生地传达给我呢。

  我有种预感。

吃完晚餐后,我的手机在横寺家的走廊响起。

  是既little又baby的妹妹。

  「学长,我听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雀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让她会想找人分享的好消息。

  「你终于把小梓当成宠物啦。」

  「坏消息!」

  女孩子的联络网没有保密功能。我不会辩解。只是被关进监牢后希望有人可以陪我聊天!

  「法官大人,请您好歹听我解释几句。小豆梓只是被我影响,责任全在于我……」

  「是啊。你这么负责,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咦?」

  还以为她是气过头,在使用小月流挖苦法,雀跃的语气却没有变化。

  「妳没生气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她发自内心疑惑。

  看来她真的把这件事当成好消息,才打电话给我。

  和玩大贫民时一样。本来严格到不行的变态学长防护罩松懈下来了。

  「那是两位自愿成立的关系,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这是宪法保障的正当权利。」

  「本国的宪法有保障这种权利吗……」

  「小梓也很高兴喔。她说最喜欢的动物跟她撒娇时,还有自己也以动物的身分跟最喜欢的人撒娇时,感觉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说肚子里面女孩子的部分在蠢蠢欲动。」

  「她说了这种话!?」

  「没有,她没说。是我想像的。」

  「根本是捏造!完全是妄想!」

  「我懂。我很清楚。」

  月子妹妹郑重地说。清楚朋友肚子里的器官是不是怪怪的?内心的自由与胎内的自由遭到侵犯的小梓还有明天吗?

  「……麻衣衣气得要死。朋友被人乱来,妳都不觉得讨厌吗?」

  「学长为何会觉得我会原谅你?我骂过你好几次了。被变态硬来算犯罪吗?算犯罪呢。」

  「啊,嗯。是啊。我就知道。」

  「不过,水是会回归源头的。」

  筒隐平静地说。

  「没办法。我们无法违背大自然的定律。」

  「……这样啊。」

  真明事理 ── 我心想。太明事理了。

  有如水的流向是由她自己引导的。

  开始与小豆梓接触时,筒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如今我终于想到理由。

  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对小豆梓挺绅士的。因为在她面前,我会想当个正常人。

  现在,筒隐一定很兴奋。

  为横寺阳人是个变态而兴奋。

  无论我嘴上怎么否认,都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下,渴望那种状态。怎么会这样。

  奥坎果然是全裸的,月子妹妹也是全裸。裸体大王,裸体月子妹妹!快举办全裸游行!光溜溜抬头挺胸走在大街上吧!

  ……不不不不对不对。跟我的性癖无关。无关。那个幸福事件就留给薄本用吧。

  不是这样,这是该认真思考的问题吧?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扭曲了。

  「然后姊姊说……学长。」

  「…………」

  「学长。学长。你在听吗?」

  「……喔、喔,抱歉,我在想事情……妳说什么?」

  「真是的。在讲姊姊的志愿。她好像在考虑考麻僧 ── 不对,麻省理工学院,最近也会把国内的大学列入考虑。所以,她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现代国文。」

  「是可以……但由我教她没问题吗?」

  「当然,姊姊自己也是这么希望的。学长应该很擅长教人考试范围才对。」

  「……在其他世界?」

  「在确实存在过的世界。」

  她顽固地纠正我,有如重要的言灵。

  同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重复过好几次。

  「如果大家能变得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有可能变得一模一样吗?」

  「一定可以,我相信未来。」

  筒隐干脆地说,然后啊了一声。

  「姊姊在叫我。今晚好像能看见很多流星,她找我陪她一起看。学长好奇的话也去看看吧。再见。」

  挂断电话的前一刻,我产生了电话另一端传来某人咳嗽声的错觉。

我没那个心情欣赏夜空。

  我待在灯都没开的房间,埋头阅读笔记。

  为了将来,跟月子妹妹借来的十一本横寺同学笔记。

  最近我都没有仔细重看。

  怀着不祥的预感,每当视线扫过文字,都会像遭到追击般呻吟出声。

  确实一样。

  太过相似了。

  「这样不就等于只是重来一遍吗……」

  细部当然不同。不过,大致的走向是共通的。

  去咖啡厅、去游乐中心、在筒隐家玩扑克牌、听义大利的钟声。每个事件的结局都一样。

   ── 水是会回归源头的。

  筒隐说过。

  以前看的电影,提到世界有「修正力」这个功能。

  例如无论怎么改变历史,命运都会逐渐变回原本的模样。如同做过治水工程的海岸,每当每月就会泛滥,恢复原形。

  试图取回什么,用各自的做法挣扎的我们,就更不用说了。

  脱离千金小姐设定的小豆梓越来越犬化、骨子里是个天兵的聪明钢铁小姐准备考大学、温柔的爱美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时节进入腊月时会发生修学旅行事件、旅行后是圣诞节派对。去神社新年参拜,大家一起庆祝月子妹妹的生日。

  没错没错,横寺同学笔记第八集左右,写着我会收到戳太的明信片。

  我翻着芥川龙之介的《齿轮》,有点消沉。

  喜剧悲剧性地重复,悲剧拉开喜剧性的序幕。

  遵照事先决定好的预言。

  然后 ──

  我们默默看着理应远去的诅咒,慢慢浸泡到脚底。

  不久后,家里的电铃响起。

  宛如为世界带来终结的启示录的号角声。

  昏暗的玄关后面,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敌意表露无遗的同级生站在门外。

  「滚出去。」

  「 ── 咦……」

  「滚出这座城市。立刻。」

  她扔出一颗锐利的直球。

  「你待在这会给人添麻烦。」

  我站在门口,几乎处于失神状态,麻衣衣不悦地抱着胳膊。暗褐色无袖衬衫融进夜色,难以意识到它的存在。晒成小麦色的肩膀与手臂,像死神镰刀似的特别显眼。

  「这样下去,你会伤到人。绝对又会。」

  「『又』吗?原来如此,果然会变得一样吗……」

  「……终于想起来了吗?」

  麻衣衣瞬间睁大眼睛,静静收起下巴。

  我不知道「想起来」一词能不能用在未来上。如果是「透过横寺同学笔记得知」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那等于是神圣的预言书。

  不过,为什么麻衣衣会认知到?

  明白意识到其他世界的历史的,不只有我和月子妹妹吗?

  「筒隐给妳看过笔记吗?」

  「笔记。小月偶尔会写的日记吗?」

  「日记。嗯,也可以这么说。」

  「我不会看别人的日记。太没品了。我只是打从一开始就记得。」

  她直截了当地说。仿佛理所当然。

  可能吗?不使用笔记等外部记忆装置,就记得消失的世界发生过的事?这根本是神吧。

  「妳到底记得多少……」

  「全部。」

  「那,社长她,那个 ── 倒下来的事也记得?」

  「当然,我打倒社长的事也记得。」

  「咦?」

  「干么?」

  我歪过头,麻衣衣不耐烦地回问。

  「没有。我不清楚妳指的是哪件事,不过社长是生病吧?」

  「不,社长很健康。我比较强,所以我打倒她了。仅此而已。她没有放水。」

  「为什么要打人家……」

  「不干掉她就会换成我被干掉。」

  「妳是哪来的蛮族!?」

  原来妳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干过这么残虐的事。麻衣衣太可怕了。她到底在跟谁战斗……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社长也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接受了。所以她才会那么平静,除了咳嗽外,完全没让我们看见她不舒服的模样……」

  「不,没这回事。社长哭得脸上全是鼻涕。嚎啕大哭。是我弄哭她的。我赢了。一次都没输。」

  「妳讨厌社长吗!?」

  我忍不住大吼。

  麻衣衣讶异地瞪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叫没办法!?妳在对病人做什么!?」

  「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事。当时我还不了解社长。」

  「不对。那是未来终究会发生的事。在我得知社长也不知道的事后。」

  「未来?什么东西?少乌鸦嘴了。」

  嗯?嗯嗯嗯?

  我们在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欸,先让我确认一下。妳在讲什么……?」

  「就说是以前的事了。我把部长揍了一顿。」

  麻衣衣转了下小麦色的手臂。

  这时我才终于 ──

  「啊、啊啊!妳捶我打大战争!」

  真的,想了起来。

  妳捶我打大战争。叫麻衣衣阿猫阿狗的小小筒隐筑紫,以及骂她是笨蛋的小小舞牧麻衣,永无止境的争执。

  若是这起事件,确实该用「想起来」描述。

  大约距今十年前。横寺同学笔记写到第十本的时候。刚认识的两人整天都在吵架的画面,鲜明浮现于脑海。

  在这段历史中,是很久以前的过去。

  在其他历史中,是未来所发生的事。

  两个世界共通的采咲女士,取消一切前发生的事。

「以前,我并没有像现在一样尊敬社长。」

  麻衣衣随手拨起头发,指尖滑过绑在后面的马尾。

  「很吵的人,眼中钉,顶多算得上劲敌。我是这么看待她的。只会起冲突的对象。可是我在几年前的运动会上,看见社长大显身手,我第一次觉得她很帅,所以 ── 」

  ……所以,基于对钢铁小姐的崇拜,麻衣衣把头发留长了。

  过去的吵架友转变为真正的崇拜对象的这段期间,肯定发生过许多纯洁百合遍地开放、百合塔到处乱盖的事件。可惜那与主线剧情无关,只得省略。

  不管怎样,麻衣衣一直在讲过去的事。这个世界的过去。大家还会一起玩的过去。

  时间轴根本不一样,我们的话题自然对不上。麻衣衣果然不可能知道其他世界的未来。

  总觉得有点失望,我呆呆看着晃来晃去的马尾。

  「……对了。是妳告诉爱美,照片上有不该被拍到的人吧?」

  我想起这件事。

  麻衣衣当然知道破坏兔子小屋的犯人是谁。因为她应该是在跟爱美说话时,跟她一起目击了。

  「我不知道妳有什么意图,不过用毫无根据的事威胁无关的孩子,会不会太过分了?」

  听见我的责备,麻衣衣愤怒地耸起肩膀。

  「闭嘴,笨蛋。我有根据。」

  「横寺阳人不能待在这的理由?有什么根据?」

  「因为,是你先背叛我们的。」

  「我,背叛你们……?」

  「没错。」

  天色太暗,我看不清她肩膀耸得有多高。

  被门口的灯照亮的脸颊,看起来有点鼓起。

  「以前大家明明都在一起玩,升高中重逢后,你却什么都忘了。也没有试图想起我们,每天过得开开心心。你这个现代小孩的化身。浅薄人际关系的缩图。践踏他人回忆的神经病。」

  好像在哪听过的怒骂,也没有平常那么有气势。

  「麻衣衣……」

  「别用那个绰号!……叫我。」

  麻衣衣怒吼道,最后又降低音量。

  「万一小梓她们不小心接近你,又会被你抛弃。会受伤。所以你给我滚。趁你们关系还没那么好的时候。」

  「欸,麻衣衣。」

  「就说别那样叫我了。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那是以前的叫法,所以妳不喜欢?」

  「…………」

  舞牧麻衣紧紧抿住双唇,仿佛被我说中了。

  在这个世界,我叫这孩子「麻衣衣」,是十年前我们初遇的时候。

  介入整天都在吵架的她和钢铁小姐之间,让她和朋友小豆梓和好。

  大家一起玩捉迷藏、鬼抓人,玩到浑然忘我的时期。

  在采咲女士的问题浮上台面前的温柔缓冲期。无比愉快、只有愉快。大家都在欢笑,与大家欢笑,和大家一同度过的幸福箱庭。

  「明明以前都在一起玩……明明是,第一个朋友。」

  麻衣衣骂我不是没有理由,也不是莫名其妙对我心存敌意。

  舞牧麻衣是在闹别扭。

  因为我忘了她,一直在闹别扭。

  别看她这样 ── 这孩子拥有一颗非常在意人际关系的纤细心灵。

  『当时我和她勾过好几次手指,说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学,也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 』

  以前,在其他世界的修学旅行时。

  坐在神社石阶上的少女说的话,从笔记中轻轻飘出来。

  『结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几封信之后就没有下文,从此也断了音讯。或许是我不擅长和别人建立深刻的关系。或许得一直待在相同的世界,才能当朋友吧。回忆完全派不上用场。』

  当时的麻衣衣,也是因为想到自己失去的儿时玩伴小豆梓而沮丧。

  在这个世界,小舞与小梓并未分离。尽管如此,还是失去了另一个儿时玩伴。明明一直都是五个人一起玩,却再也没出现在筒隐家的少年。

  为了避免我和小豆梓她们增进情谊,为了避免大家又被我忘记,麻衣衣想让那几个儿时玩伴离我远一点。

  但那全是在欺骗自己。

  因为,害怕重新与我建立关系,连以前的照片都讨厌到极点 ── 真正受到伤害的。

  就是舞牧麻衣本人。

  「……对不起。对不起,麻衣衣。」

  「笨蛋。闭嘴。别擅自道歉。」

  「嗯。可是,对不起。害妳难过,对不起。」

  我低下头,麻衣衣又有点生气地鼓起脸颊。

  「少自以为是了,我根本不在乎,我怎么可能难过,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喜欢。不是喜欢,而是……」

  「什么?」

  「而是最喜欢……!?」

  「……白痴吗?讨厌。我最讨厌你这个人。」

  「讨厌我这个人……意思是喜欢我这个男人吗!?」

  「白痴,智障,什么男人啊。谁会用那种眼光看朋友。」

  「嗯,对啊,我们是朋友嘛。在麻衣衣心中,一直是。谢谢妳麻衣衣。我也最喜欢妳了!」

  「……笨蛋!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 ── 蛋!」

  只会讲这两个字的麻衣衣,再度闹起脾气,跟背着闪亮书包的那时候十分相似。

「你又是在说什么。」

  闹了一阵子后,麻衣衣累得大叹一口气。

  「刚才,你扯到未来和社长什么的。好奇怪。」

  我们靠在同一根电线杆的左右两侧,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着。

  「我误会了。我讲的是这边的事,跟那边没关系啦。」

  「什么这边那边的,说。」

  「哎呀,我想这不该跟麻衣衣 ── 不对,舞牧同学说……」

  「唔唔唔。」

  她悔恨地呻吟,接着是一阵有意为之的沉默。

  「……麻衣衣。」

  「嗯?」

  「那样叫我就好。」

  电线杆另一侧,传来冷淡的许可。

  「谢谢妳麻衣衣!我的麻衣衣!朋友麻衣衣!」

  「吵死了笨蛋。闭嘴。」

  我笑了,麻衣衣故作气愤地不停咂舌。像用来让我们关系变好的仪式。

  「那个 ── 」

  因此,我也想给予相应的回报。

  我慢慢跟她坦承围绕一本笔记、两段历史、三人家族的世界的故事。

  我究竟在讲什么,究竟 ── 在害怕什么。

  「……就是这样。我担心一切都变得跟之前一样。」

  漫长、复杂的故事结束后,麻衣衣仍然沉默不语。

  会不会是因为太无聊,她睡着了?虽说是夏天,女孩子在外面这么毫无防备可不好!交给我防守吧!陪妳上床睡觉的好伙伴,简称床伴!

  「……噢。」

  我绕到电线杆另一边,看见一个眼睛瞇得跟藏狐一样细的人。哇,好厉害。百分之百的傻眼表情。

  「呃,我知道这件事太扯,妳肯定无法相信……」

  「我相信。」

  「咦。」

  「咦什么咦,没礼貌。」

  仔细一看,麻衣衣瞇起来的眼睛,似乎在努力压抑情绪。

  如同巨大锤子掉到水底的泉水,沉淀着某种静谧。

  「因为,采咲阿姨说过。」

  「……咦……?」

  采咲女士对麻衣衣说过?什么时候?在哪里?

  「十年前,你不来筒隐家之后。」

  麻衣衣咕哝道。

  将事实如实传达,话语中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感伤。

  述说只有她知道的世界。

「……之后该怎么办呢。」

  听完初恋之人留下的最后的嘱咐,我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想。」

  冷淡的回应。

  不过,大概不是因为她不想管。

  「在你说的世界,社长的问题和其他问题都与我无关。你却只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来找我。」

  「麻衣衣,妳是不是又在……?」

  「我没在闹脾气,笨蛋。」

  正在闹脾气的麻衣衣故意别过头,接着突然绷紧神情。

  「……其实,我觉得,找人商量也不太好。」

  「为、为什么?」

  「跟你说的一样。如果笔记里的登场角色,行动都会被『修正』成符合其他世界的历史,总有一天,我和你会起第二次争执,渐行渐远。不是吗?」

  「……或许是吧。」

  在初冬的修学旅行变成朋友的我们,迟早会在严冬的溜冰场面临离别。一旦接近,我们之间就注定会产生鸿沟。

  「我现在在跟你说话,说不定就是被修正过的证明。如果我更早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行动。可是现在已经逃不掉笔记的预言。我什么都做不 ── 」

  「 ── 等等,妳说什么?」

  我逼近她,麻衣衣吓得眨了眨眼。

  「生气了吗?但那是事实,无论你想做什么。」

  「前一句!妳前一句说的是!?」

  「……如果我更早就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

  「麻衣衣,就是那个!王牌就在那里!不愧是名侦探!」

  我仿佛看见叼着鬼牌的狐狸,忍不住抱紧面前的好友。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我终于将这股异样感的真面目握在手中。

  摸起来挺有肉感的,好温暖!

  「什么。唔。呃。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怀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胸口附近被人轻轻拉扯,几乎没有用力。

我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有件事想请妳帮忙!」

  「……唔……我……」

  「我?我拒绝?我答应?哪一个!?」

  「…………放开……我……」

  「跟我说(注6)!?嗯!我说!我的作战计划 ── 不对,我们的目标!」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麻衣衣肩膀一动也不动。应该是同意了吧。

  我听见她代替回应的轻声叹息,抬头望向电线杆顶端。

  月子妹妹新闻说,今晚是看流星雨的好机会。

  确实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存在好几亿年的夜空。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闪耀,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消失。

  我像要握紧它似的,举起拳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注 女性亡灵数盘子的日本怪谈。

  4注 讲述说谎的狸猫最后遭到报应的童话故事。

  5注 「陷阱」与「成品」日文音近。

  6注 「放开我」与「跟我说」同音。

  1. 横寺心中的想法

「但、但是这么一来,你、你怎么办呢……?」

  「虽然会觉得有点寂寞,不过我不在乎以前的事情啦。最重要的是,因为眼前有个在哭的女生嘛。看到采咲阿姨在哭,我才会这么觉得。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情,绝对不再让女生哭泣。绝对不会,我在心里发誓过。」

  节录自横寺同学笔记第五集

  「真是盛大的庆生会。」

  九月第一个礼拜天。

  月子妹妹从儿童福祉社团的活动回来,略显惊讶地说。

  「虽然我之前就听说要办庆生会,没想到规模这么大。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也可以帮点忙的说。」

  「唉唷,我都来妳家打扰了,不能干扰妳的社团活动啊。」

  我在中庭的边缘处对她合掌。

  今日任务是借筒隐家大到不行的中庭和大厅,举办盛大的派对。

  我事先问过那位考生会不会打扰到。

  「可贺之事即为好事,我也抽空参加吧。只要右眼与左眼分工合作,这不成问题。」

  钢铁小姐大方地微笑,鼓励我开派对。世人应该给这比太平洋更广阔的心胸更高的评价。

  拜其所赐,庭前现在用纸环、手绘蜡笔画装饰得漂漂亮亮。爱美花一个晚上弄的。

  「我不讨厌装饰东西!」

  我告诉她要带她到照片里的恩人家,最喜欢热闹祭典的这孩子便二话不说跟过来。

  也是因为在日本旅行的期间,她时间很多吧。

  「因为日本没有我认识的人。如果能玩得开心,交到朋友就万万岁了。请多指教。」

  「啊,不……我才要请妳多多指教。」

  月子妹妹跟着彬彬有礼的爱美鞠躬,马尾上下晃动。爱美对她露齿一笑,月子妹妹回以僵硬的笑容。

  两位娇小的少女用同样高度沟通的画面,令我感到一阵安详,也感到一抹不安,担心自己的性癖能否恢复正常。

  「阳人葛格也辛苦了!」

  「我什么都没做,都是妳在帮忙。」

  「不会啦,葛格总是努力地当葛格。偶尔葛格也可以不必当葛格的!」

  「……这样啊?谢谢,爱美真温柔。那葛格不当葛格的话,会怎么样呢?」

  「在两天内把这次的布置费用汇到我指定的帐户。」

  爱美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无比。

  啊,没有葛格补正就会受到这种待遇的意思?这孩子真精打细算。

  「我一辈子都当爱美的葛格好了!」

  「嘻嘻嘻,爱撒娇的葛格!……该学习离开妹妹了啦!」

  爱美妹妹假装成不良少女。真的好温柔。代价就用我的魔法棒支付吧!

  「……那个,学长。」

  筒隐轻轻拉扯我的袖子。不是的月子妹妹,这个魔法不是坏魔法!就算是坏魔法,也是只包含真心的纯粹魔法!

  「变态都是这样说的。不对,我不是要讲这个。」

  她清清喉咙。这是重开话题的信号。

  月子妹妹瞄了眼在缘廊放料理的麻衣衣,以及努力帮忙的小豆梓。

  「听说这场庆生会是为学长和小舞的朋友开的。不是爱美呢。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妳也认识喔。」

  「意思是 ── 」

  筒隐歪过头的瞬间,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背。

  「噢?」

  回头一看。

  「哈啰哈啰!你过得好吗 ── ?谢谢你邀请我来!」

  是晃着长长的袖子,面带和气笑容的同级生。

  这女孩有点像散发出一股悠闲气息,肚子里却装满黑水的狸猫,会让人有种被骗的感觉。

  我在心中都叫她和气少女。

  「麻衣衣也是!今天谢谢谢谢。」

  「嗯,谢谢妳愿意来。」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 ?」

  麻衣衣与和气少女挥手打招呼。她们平常感情就不错 ── 但似乎称不上两人一组的特殊关系。

  因为麻衣衣在这个世界有儿时玩伴吗?麻衣衣过去的好友,跟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筒隐看着和气少女走去找麻衣衣和小豆梓,心领神会地点头。

  「这次要靠庆生会让那个人跟小舞打好关系对吧。为了恢复原状。」

  若要按照笔记的历史发展,是这样没错。

  在麻衣衣的人生中,和气小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然而 ──

  「能这样当然最好。不过还是让她们顺其自然吧。和气少女也是今天的客人,是帮人庆祝的那一方。」

  「呣呣呣?」

  筒隐歪过头,扳着手指计算人数。

  不是自己生日,不是姊姊,不是小梓小舞,也不是爱美。不是和气小姐,不是戳太,当然也不是我。

  「想不到其他人了……该不会是爱美的父亲?」

  「不对不对。抱歉,这么晚才跟妳介绍,她好像来了。」

  听见响彻庭院的电铃声,我们纷纷移动到大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黑长发的女性。

  「 ── 大家好。呃,该说初次见面,吧。」

  「这位是我的姊姊,横寺四叶。」

  「舍弟一直承蒙各位的照顾!」

  姊姊向大家一鞠躬。

  「…………咦。」

  筒隐那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姊从小体弱多病,常常跟学校请假。现在是没问题了啦,但她朋友很少。想请大家一起帮她庆生。」

  「…………噢……」

  「阳,妳看人家这么困扰。」

  姊姊苦笑着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虽然名义上是为我庆生,希望大家暂时忘记这件事,一起开开心心玩一天就好。今天请多多关照!」

  「啊,嗯,那当然……」

  月子妹妹慢了半拍才僵硬地点头。

  分析她的动作就是:

  『都这时候了还让新角色登场……?』

  困惑的情绪表露无遗。是个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的孩子。

横寺四叶最喜欢拍照,也最喜欢看照片。

  记得横寺同学笔记的某处也提到过,有空的人可以去找找看喔。不愧是我们的月子妹妹,还设计了类似「威利在哪里」的游戏。

  也是因为能在病床上进行的娱乐活动,只剩下这个了吧。

  那个兴趣延续至今,托她的福,世上拥有最多横寺阳人照片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爸妈,而是这位姊姊。

  「谢谢各位的礼物,我很高兴,我愿意从我的宝物中提供弟弟的珍藏照片做为回礼。」

  妳再怎么喜欢拍照,擅自散播他人的照片也不太好吧!

  「……呣?这本相册里面的照片都可以选吗?」

  「嗯,请自便。」

  「这张年约七岁,抱着西瓜笑,头上戴草帽的可爱少年也可以……?」

  用右眼右手念书的钢铁小姐,以玩乐用的左眼左手审视相册,吞了口口水。

  「那当然。要不要搭配成小学暑假套组,把这张皮肤晒黑、穿着无袖背心快要哭出来的照片,跟睡午觉睡到肚脐露出来的照片一起带走?」

  「啊哇哇,不知羞耻!公权力会对我们下手!这些照片不能流出去!我要负责守好它们!」

  钢铁小姐弯下腰,用双手抱住相册。忘纪念书的考生还有明天吗?

  至于旁边 ──

  「呃,可以不选以前的照片,选近期的吗?」

  小豆梓也认真盯着我的照片。

  「国中的制服跟现在的制服完全不同耶。和换毛的飞驒山脉的岩雷鸟一样,好新奇喔。」

  「妳眼光真好。这段时期的阳爱装模作样,比现在更可爱。他在运动会时跑四百公尺接力赛的最后一棒,帅气地超过所有人,夺得第一名,这张穿运动服比胜利手势的照片我也很推荐。」

  「咦,哇,真的好帅……!」

  「现在搭配林间学校的泳裤照,竟然只要这个价!」

  「买一百张!我去把巴西龟维克多当掉!」

  别当掉牠!珍惜宠物啊!不要把我姊乱说的话听进去,也不要拿出钱包!

  「…………」

  待在后面的麻衣衣沉默不语,将幼年弟弟三岁的换尿布照系列塞满口袋。妳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喔麻衣衣。

  「这什么奇妙的文化……」

  聪明的爱美妹妹无奈地叹气。

  「因为照片是留下珍贵回忆的东西,里面包含着人的一生。」

  姊姊莞尔一笑。

  「妳也是想知道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模样,想知道照片中的恩人是谁,才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吧?照片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为、为什么妳连这都知道……魔法吗?妳是魔法少女?」

  爱美大吃一惊,对不起,是我告诉姊姊的。所以我等于是魔法少女吧?第二季的主角是横寺同学喔!

  总之,我和姊姊感情很好,平常就会跟她聊朋友的事。因此就算大家是第一次见面,姊姊也不觉得生疏 ── 这是姊姊自己说的。

  「照片是好东西,非常、非常好,可以让大家了解阳的人生。虽然自称他的父母代理有点厚脸皮,舍弟麻烦各位多多照顾了。」

  姊姊深深一鞠躬。

  这句话出自于从小到大的横寺阳人照片应有尽有的大商人口中,真有说服力。

  「唔……我搞不太清楚状况啦,不过还是拿一张好了……」

  爱美妹妹拿走前天刚拍的日常照。连我们的良心,可能愿意当我妈妈的少女都沦陷了。筒隐家要被诡异的照片经济支配啦……

  虽然这也没关系。

  照片是留下珍贵回忆的东西。确实如此。

  至今以来,我都只有试图去了解身边的人。

  所以让重要之人了解我的过去,肯定是健全的事。

  只不过,我怕大量流出的照片导致横寺阳人的市场价值暴跌,结果没人关心我本人!

  于是,横寺四叶轻易融入大家,派对揭开序幕。

  大家带来的食物及饮料瞬间少了大半,话匣子关不起来,还同时触发许多个事件。

  例如麻衣衣和四叶她们用庭院的缘石玩冰壶,赢的人可以得到我的旧袜子!我没有同意喔!

  在比赛范围内,负责摩擦地面的爱美与和气少女,拿着刷子开作战会议。

  「她们应该会瞄准这块石头!」

  「对呀~」

  「所以是不是擦用力一点,让它会滑出曲线比较好?」

  「我觉得不错~」

  「唔……妳好随便喔。」

  队友的回应,令爱美不满地嘟起嘴巴。和气少女就是以这种悠闲态度为卖点的女孩。我认为她的潜力足以参加奥运。

  「妳有想到什么吗?」

  「……没啊。为什么会这么想 ── ?」

  和气少女眨眨眼睛。

  「因为妳一直在看那个人。」

  爱美指的是不晓得在跟我姊聊什么,甚至跟她握手的麻衣衣。那两个人都有特殊性癖,我不太想让她们接触的说……

  不过麻衣衣这次协助调整每个人的时间安排,还有跟筒隐家交涉,帮了很大的忙,得感谢她才行。

  「……嗯 ── 我在看她吗?可能是吧。我只是想说她们感情真好。」

  「姊姊妳跟大家感情也很好呀!」

  「是这样没错啦。嗯,是这样没错……」

  和气少女看起来有点忧郁,手指动来动去。

  「看到麻衣衣,心里就静不下来。应该有更不一样、更贴切的感觉啊……」

  「感觉?」

  「嗯 ── 讲也讲不清楚。」

  她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大大伸展开来的双手,顺手抓住爱美的肩膀。

  「……怎么了?为什么要绕到我后面?」

  「是为了~这么做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气少女迅速将手从守备力为零的连身裙衣领伸进去。完全不管放声惨叫的爱美,对稚嫩的各个部位揉来揉去,毫不留情。

  「停、停、停下……!」

  死命挣扎的爱美妹妹,双脚开始抽搐,露出心荡神驰的表情,有如某个受到惩罚的神明。好厉害。技术真高超。我下辈子想投胎成和气少女!

  「……嗯 ── 这种也还可以啦。填饱另一个胃。」

  和气少女和气地喃喃自语,微微扬起嘴角。这个表情,是找到新猎物的野兽。与其说野兽,不如说是狸猫。

  会委婉叮咛客人不要乱来的成熟的钢铁小姐,已经不在了。

  因为。

  「呣呣,怎么了?什么情况?」

  「呵呵呵,好大的猫咪,好可爱……乖喔乖喔。」

  「……唔唔唔……」

  因为,她在那边的缘廊被小豆梓推倒。

  小梓喝了一堆小舞带来的果汁,变得神智不清,摆出珍贵的女豹姿势,一心只想着压制住钢铁小姐。

  我思考着什么时候要去阻止,结果 ──

  「且、且慢 ── 我已心有所属……唔啊!?」

  小梓亲了她。哇。

  「仔细一看,妳睫毛好长喔。真羡慕……」

  「等等,妳刚刚 ── 做什么!?这只手在做什么!?」

  「好好好,乖孩子。现在就把妳放回大自然唷……?」

  「哪里!?妳要把我放回哪里的原野!?」

  「呵呵呵呵呵……」

  钢铁小姐吓得拼命挣扎,小豆梓又往她身上压过去。

  小梓原来是意识不清时会变总攻的女生。为了给我做参考,继续下去好不好?还有等等跟我私下聊聊天吧?

  这时,门口又来了位客人。

  「嗨,派对会场在这吗?」

  「戳太!你来啦!」

  「嘿啊。无视热闹的祭典有辱东京市民之名,而且你难得有事拜托我。」

  我不抱期望联络了戳太,他好像还在日本。幸好来得及。

  「不过……这两位女性到底是?」

  我的儿时玩伴,双手各搂着一名丰满的女性。跟刊在杂志封底,泡在钞票里的可疑广告一样。

  戳太打了个响指。

  「哎呀,你愿意听我说吗?横寺啊,我正好在名为隔壁站的目的地遇见她们,展开一段听者哭讲者也哭的感人大冒险。」

  「啊就、跟在电车里被大叔缠上一样,他主动找我搭话啰。」

  「比起怪大叔,同年龄的怪人总是比较好对呗?」

  「于是我想说,在拯救世界前,先从我触手可及之处开始拯救。『比起黑暗的不幸,更不要出手挡住虚伪的爱』 ── 截取关键字统称『黑手党社』,正式创立!」

  戳太跟那两位女性一搭一唱,侃侃而谈。吐槽点好多,不过那土里土气的背影确实闪耀着光辉。他肯定真的完成了自己的冒险。就像我也有我的战斗。

  ……然后顺利追到外表让人联想到他最爱用的英文字母E、F的女性。你是最强无敌的勇者吗。

  两位辣妹风女性环顾派对会场,一同耸肩。

  「我们因为很闲,就跟过来啰?」

  「如果你们嫌碍事,我们就去其他地方啰?」

  她们挺有礼貌的。虽然井森和矢守这两个名字很有爬虫类或两生类的味道(注7),她们的来历并不重要。戳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非常欢迎。

  「玩一下我就要再跟她们踏上旅途了。再怎么样狼狈,我终究是大和男儿,为了我相信的世界,我无时无刻、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战斗。」

  戳太被白皮肤辣妹与黑皮肤辣妹两颗黑白棋夹在中间,哈哈大笑。光看见挚友满足的笑容我就满足了。愿你幸福。

  ……就这样。

  庭院出现全新的群体。

  之前的交友关系变得毫无意义,感觉根本不会讲到话的人与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建立复杂怪奇的人际关系。

  违背神圣的预言及唯一神,颓废亵渎的派对。宛如索多玛和蛾摩拉(注8),一切都乱成一团,无法收拾的景象。

  看着眼前的景象 ──

  「……太过分了。」

  一直没出声的筒隐碎碎念道。

  「乱七八糟。大家都乱七八糟……」

  她待在庭院角落,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看得出很不高兴。

  这孩子连刚才的横寺照片大博览会都没参加。没办法,因为手头宽裕的月子妹妹是利用属于有形资产的阳人同学本人的自给自足派嘛。

  我默默站到她旁边。

  「……妳讨厌这种热闹的场合?」

  「不讨厌,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

  「是啊,妳也是个想热闹的时候会玩开来的孩子。所以,妳真正讨厌的 ── 」

  我深呼吸一次,望向她的脸。

  一起跟我从山丘走下来的少女。在不同世界,拥有同样记忆的唯一一人。

  我缓缓开口,询问仅此一人的伙伴。

  「妳真正讨厌的,是做自己不知道的事 ── 是发生笔记上没写的事吧。」

  「 ── 咦?」

  筒隐眨眨眼睛,仿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高中二年级的七月,我跟月子妹妹在一本杉山丘重逢。

  在此之前,她应该一直在焦躁不安、闷闷不乐地等我来吧。真的很对不起她。道几次歉都没用。如果我早点过去,说不定就能跟背着大双肩背包的小小月子妹妹合法腻在一起。悔不当初啊!

  不过 ──

  「为什么,妳没找任何人商量?」

  「……商量,是商量什么。」

  「笔记。可以在跟我一起野餐前 ── 比这更早之前,拿笔记给大家看啊。」

  直到我告诉她,麻衣衣才知道横寺同学笔记的内容。不只麻衣衣。小豆梓也是,钢铁小姐也是。

  她们怀着模糊不清的对过去的不安,朦胧不明的对未来的预兆,懵懵懂懂活在当下。

  那一晚,麻衣衣说过。

  『如果我更早知道,说不定能采取不同的行动。』

  说得没错。

  照理说,儿时玩伴四人组大可先共享笔记的内容。先不论她们相不相信,或是想不想恢复原状。

  这样的话,搞不好我们可以在这个时期、这个年纪前,于不同情况下重逢,建立不同形式的关系。

  比起要我和她们重新建立关系,先共享前提更有效率。

  「是没错……」

  筒隐支支吾吾,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立刻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没想到要找人商量……真的,是真的。」

  「嗯,我知道。」

  我不认为她是基于独占欲,才故意隐藏笔记的存在。

  让小梓变成宠物犬,让她姊沦为啊嗯啊嗯狮,她都以令人畏惧的宽广心胸放过我了。在月子妹妹专制史上,这对变态来说是最和平的统治系统吧?将这和平的时代命名为月子和平,当成爱情喜剧史的典范吧。

  ……因此。

  她只是,真的没想到。

  筒隐月子只知道让我 ── 横寺阳人,靠自己的力量,跟她们打好关系。

  我们两个走过的 ── 笔记上写的,只有这条道路。

  「所以,妳对于像今天这样举办没经验过的派对,建立陌生的人际关系,产生了排斥感。妳下意识害怕大幅偏离正轨的可能性。」

  「为了这件事,为了让我明白,学长才找大家过来吗?」

  筒隐咕哝道。

  同时吐出的气息清晰可闻。

  仿佛只有这块区域,从派对热闹的气氛下隔离开来。

  「……不只是为了妳。是为了我们。」

  我拜托姊姊和大家一起大玩特玩,好引发笔记没记载的事件。

  水想回归源头的话,就改变陆地本身。陆地想回归原形的话,把星球本身搞得一团乱即可。即使想矫正月球的重力,要连天体运行都干涉终究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月子妹妹再度幽幽叹了口气。

  她想拉我的袖子,结果并没有抓住,独自握住空荡荡的小小拳头。

  相对的,她抬头用那双大眼盯着我,仿佛要传达什么给我。

  「学长才是,为什么那么讨厌笔记?你不相信大家变得跟原本一样好的幸福未来吗?」

  「不是,不是的月子妹妹。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不相信的人是妳。」

  「我……?」

  如同黑曜石的眼底瞬间泛起涟漪。

  她看着我,像在拒绝般频频摇头。

  筒隐月子在各种意义上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的心底应该理解一切了,只是不想承认。

  可是,正因如此。

  我非得告诉她。当坏人是男生的任务。

  「妳不相信未来。妳真正相信的 ── 是过去吧?」

  筒隐一直是这样。

  强调笔记里的是确实存在过的世界,而非其他世界。

  不是在现在的世界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而是在过去的世界追寻早已发生的事。

  这与不承认历史的正当性无异 ──

  「妳无视了采咲女士为我们做的事。」

  「……这跟我的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

  筒隐简短地回答,语气中参杂几分尖锐。

  这次她确实抓住我衣服的下摆,如同地雷被友军踩到的士兵,妨碍我的动作,妨碍我说下去。

  「抱歉。不过,采咲女士的愿望是 ── 」

  「我说过没有关系了。搬妈妈出来,太奸诈了。是奸诈的做法。」

  她的语气越来越尖锐。

  「我其实也早就明白了。那种事。你以为我跟你共度了多久的时间 ── 你以为我重看了笔记几次?」

  有点太尖锐了。

  尖锐到声音不时还会颤抖。

  「最了解妈妈的人是我。她教过我许多事。她很温柔。可是她不见了。看过笔记,又不见了。我的妈妈,反复从我面前消失不见。」

  十年间,反刍着横寺同学笔记活过来的筒隐心中,包含现在这个世界,塞满多达十一本的漫长回忆与悲伤寂寞。

  「……所以,妳想取回过去?」

  「不对,我没有。」

  筒隐反射性提高音量。

  接着马上捂住嘴巴,咽下一大口气,仿佛在忍耐不要让什么东西从颤抖着的喉咙跑出来。

  她用力拉扯我的衣服,好像把它当成了仇人。

  「我只是,觉得笔记上写的事很棒。纯粹觉得,能变得一样就好了。」

  只要重复同样的行为。

  未来上映的景色,也一定会一样。

  我们在错综复杂的轮回中往来,也经历过好几次时间回溯。说不定能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来回,宛如无限轮回的莫比乌斯环。顺利的话,在数不清的重来后,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与珍爱之人手牵着手,一同欢笑。

  无人缺席,无人牺牲的世界。

  与温柔的母亲共度的健康时光,或许会存在于某处。

  「可是啊,月子妹妹。」

  我静静将视线从面前的少女身上移开 ──

  「那不是采咲女士的愿望。妳也明白。」

  「 ── !」

  说出她最清楚,也最不想听见的话。

  「采咲女士是妳的母亲,妳最爱的人。她还代替了我的母亲,帮忙照顾家里没有容身之处的我。不只是我,其他人她也会一并照顾……对不对?」

  我瞄了旁边一眼。

  少女不着痕迹地帮我们当墙壁,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

  麻衣衣用极为不爽的眼神回望我。

  对不起喔,让妳这个朋友扮黑脸。

  「……哼。」

  麻衣衣不耐烦地叹气,将视线移到儿时玩伴脚边。

  「以前,十年前,采咲阿姨跟我说过。」

 从鬼抓人到打架。从小就爱往筒隐家跑的麻衣衣,一直在等待消失的玩伴。

  『那家伙,为什么不来了。他讨厌我们了吗?』

  她比谁都还要在意朋友不见。

  采咲女士对生气的麻衣衣说:

  『不是,不是的。阳人是去寻找人生。』

  『人生?』

  『变得一团乱,不小心被搞得一团乱的,自己的人生。那家伙必须将与断绝的亲生母亲和姊姊的关系、自己真正的家人,重新连结起来。直到将那些事物全部取回来前,他都不会来这里。』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妳是笨蛋吗?』

  麻衣衣摇头。对待大人也很率直,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主要是缺点。

  采咲女士苦笑着将手掌放到她头上。

  『简单地说,不要在意,放着他别管。顺其自然就对了。』

  『顺其自然。』

  『总有一天,你们又会相遇吧。到时跟他抱怨个几句。』

  『……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我会讨厌顺其自然。』

  『不会的。』

  采咲小姐轻轻抚摸她的头,慢慢说道。

  『只要妳还记得,那家伙绝对会出现。谁都不会,什么都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麻衣衣不安地压低音量,采咲小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因为,人会在被遗忘时死亡。只要有人记得,一定会存在于某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

  采咲小姐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筒隐说,要取回失去的某物。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不可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失去的事物会永远维持原状。

  因为 ──

  「我们没有非得取回的东西。」

  这个世界没有必须解决的问题。没有被囚禁的公主,也没有邪恶的龙。

  没有英雄大显身手的机会。

  「没有需要的东西。跟妳之前说的一样。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我是普通的高中生,过着平凡无奇的人生。超人般的能力、停止时间的魔法、不惜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坚强心灵,统统不需要。

  只要记住就好。记住重要的事。记住重要的人。

  除此之外,没有该做的事。

  因为,那就是。

  这个世界成立的基础,唯一的约定。

  我最喜欢的、最温柔的采咲女士的希望。

  「欸,月子妹妹,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事喔。我找到了一堆新东西。」

  我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少女身上。

  再也忍不住不去注视她。

  「有个愿意安慰初次见面的男生的温柔女孩,有个珍惜回忆的女孩。我觉得这个世界挺不错的啊。」

  月子妹妹的大眼,浮现泪水做成的薄膜。

  那层膜立刻膨胀、破裂,泪水自眼角滑落。一旦裂出缝隙,泄洪只要一瞬间。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脸颊。

  「这跟那也,没关系,学长太奸诈了……」

  她用力用手背擦脸,硬抹掉不可能藏得住的眼泪。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又扔出这句话。

  不是「像个小孩」。事实上,她就是小孩。筒隐月子的本质,是会拿肉包去跟传闻中的猫像许愿的,孩子气的少女。

  女孩子也会有不得不哭泣的时候。

  逼眼前的少女停止哭泣,是唯有英雄才能做的傲慢之举。

  我们会改变。变成普通的男孩,与普通的女孩。

  「只不过,也有没改变的事物。发生那么多事,我们仍然都在一起。」

  「讲这种话,太奸诈了。这种 ── 」

  「在十一本笔记中,未来大概也会在一起。」

  以及,现在也是。

  我会一直陪在妳身边。

  「学长,总是,总是会讲,这种奸诈的话……」

  月子妹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瘫坐在地,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用手心擦着眼泪,在横寺同学怀里哭得越来越厉害。

  呜呜呜,呜啊啊啊 ──

  毫不克制的哭法。她大概,一直没有改变。爱哭、胆小、迷糊、容易沮丧的,普通的女孩。

普通的女孩,有普通的表情。

  将无从发泄的情绪,反映出来的表情。

  我摸着筒隐的背心想,这也是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那个,我有个疑问……」

  「呣。但说无妨。」

  小豆梓像在上课般举手发问,闭着眼睛的钢铁小姐回答道。

  「在我们玩脱衣版搔痒游戏的时候,有两个人跟笨笨的企鹅一样,一起掉进中庭的池塘。」

  「是爱玛努艾勒她们。」

  「有个人喝了果汁变得怪怪的,另一个人为了摆脱她,把热水壶里的水倒到身上。」

  「是我们。」

  「……真的很对不起。我对长颈鹿之神发誓,再也不会喝果汁……」

  从野性状态下恢复的小豆梓,疑惑地歪头环视周遭。

  「为什么小月跟其他人也来洗澡了?」

  这里是筒隐家的大浴场。

  从派对会场移动到这里的少女们,只围着浴巾齐聚一堂。

  「……因为我被弄得大哭一场。」

  筒隐有点闷闷不乐地说,在浴池里用力抹脸。

  「妳、妳被人弄哭了吗?」

  小豆梓瞄了钢铁小姐一眼。

  泡在浴池里的钢铁小姐仍闭着眼睛,缓缓摇头。

  「我当然很好奇,但我不会贸然追问。」

  「小月……」

  「我相信妹妹,也同样相信后辈。有时因为一点小差错而哭泣也是难免,因为我们活着。」

  她的语气中蕴含身为年长者的稳重。

  「不好意思,我也进来打扰。」

  旁边的横寺四叶拿桶子装水,温柔地接着说。

  「因为弟弟叫我做之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咦?」

  「我个人也有点向往跟一群朋友一起洗澡。不觉得这样很不错吗?」

  「唔……嗯,对呀。」

  朋友多的小豆梓露出听不太懂的表情,但还是点头附和。

  「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能大玩一场,我非常开心。可以的话,以后也一起玩吧。」

  「小事一桩!」

  爱美笑着说,从浴池射出她最拿手的水枪。

  全身湿透的四叶呵呵笑着。

  水喷得到处都是,快活的笑声传遍浴场。

  浴场弥漫女孩子特有的柔和蒸气及气氛,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

  「话说回来,我也有个疑问。」

  那个充满梦与希望与温暖的空间。

  「 ── 结果,我家的阳现在跟谁在一起?」

  随着四叶的声音瞬间冻结。

  「呃……」

  大家目光游移,逐渐汇集到某个人身上。

  「在一起,是指?」

  位在中心的筒隐低声询问。

  「…………」

  众人思考了一会儿。

  「牵、牵手之类的!」

  小豆梓红着脸说。

  「一起出去跑步之类的……」

  钢铁小姐严肃地点头。

  「揉!」

  脱衣所的方向传来和气少女的声音,同时听见麻衣衣尖锐的惨叫声。

  其他人已经进来一段时间,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现身。只有神知道脱衣所正在举办怎样的百合宴。

  「……只讲得出这些,这就是妳们的极限吗?」

  爱美仿佛领悟了一切,语气在所有人中听起来最为睿智。

  「唉……」

  筒隐深深叹息。

  「我明白想过普通的人生,就该找个普通人交往。说起来,今后我该如何跟学长相处?」

  她边戳浮在水面上的鸭子边说。

  「真的跟他做人就行了吗……」

  「什么叫真的!?」

  钢铁小姐瞪大眼睛。

  「我们之前都是假的做人野餐嘛。」

  「什么叫假的!?」

  钢铁小姐张大嘴巴。

  「月子的小孩,喔喔喔、喔喔……绝对肯定超级可爱……」

  她急忙吸回差点流出来的口水。

  「万一那两人有过不纯行为,我是否该亲手杀掉自己信任的后辈……现在让月子生小孩太早了……不,可爱……啊哇哇哇!」

  她的表情在菩萨与修罗间变来变去。

  「好奇的话,直接去问本人就行。」

  在脱衣所待很久的麻衣衣,不知为何汗水淋漓,终于走进浴场。

  「问横寺吗?不过,应当如何开口?」

  「不必担心。」

  麻衣衣瞥了旁边一眼。

  「因为我同时做了慰劳放下重担的朋友,以及报复他把麻烦事推给我这两件事。」

  「小舞?妳在看哪里?」

  小豆梓跟着麻衣看过去,望向角落。

  角落堆着一堆不自然的木桶,盖成用来挡住什么东西的人工小山。

  她伸手弄垮那座山。

  「…………咦……」

  与躲在里面的我四目相交。

  ……嗯,就是这样。

  大家进来前,我就被麻衣衣五花大绑,监禁在浴场的角落。

  然而这是误会。如果只有月子妹妹和小豆梓也就算了,全员到齐的洗澡事件,如姊姊所说,我从来没经历过。更何况待在现场从头看到尾。

  这里是漫无边际的乐园,我终于抵达的新时代。「做以前没做过的事」活动的一环。

  意即与私利私欲无关。我只是为了世界,怀着肝肠寸断的痛苦心情,碰巧没出声隐藏气息将珍贵的全裸画面烙印在眼里而已!

  「……唔咦……」

  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与我对视的小梓,眼珠子转来转去。

  她看看我,看看周遭,看看自己,头顶冒出热气。好可爱。

  「知道了吧。活该。」

  只有麻衣衣用浴巾遮住身体。我不清楚这孩子活该的基准在哪里,但她是我的朋友,我想这一定是她给的杀必死。

  「根据奥坎剃刀定律,横寺,莫非是色狼……」

  聪明的钢铁小姐即将打开真理之门。没错我就是色狼。机会难得请妳把妹妹交给我!

  「……唉。真的是,好色的大葛格!」

  爱美叹着气说,一副傻眼至极的模样,躲在四叶后面。我想妳可能没发现,那位大姊姊也挺危险的喔。爱美妹妹快逃吧?

  然后 ──

  「真是的,学长果然是变态。」

  筒隐无奈地喃喃说道,笑了。

  仿佛在新的世界中,找到了没有改变的事物。

  跟平常一样,用那双像小猫的眼睛 ──

啊,大家不愿意原谅我。

  我受到笔墨难以形容的残虐蹂躏式惩罚。月子和平的终结!在最后一集等待重回监狱的横寺同学还有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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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注 「井森」音近「蝾螈」,「矢守」音近「壁虎」。

  8注 出自《圣经》,不遵守上帝戒律的罪恶之城。

0.横寺阳人与筒隐月子

早上的一本杉山丘上,升起一缕烟。

  「……早知道带地瓜来。」

  「现在还不到烤地瓜的季节。」

  「月子妹妹竟然不以食物为优先……怎么可能。还好吗?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今天吃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真失礼。」

  我们并肩看着天空,漫不经心地凝视那缕烟。

  它慢慢升向清澈的蓝天,下方是劈里啪啦燃烧的火焰。

  烧着好几本笔记的火堆。

  是她自己提议要这么做的。

  「可是,真的好吗?」

  我问了一次以防万一,筒隐点头回答:

  「……嗯。因为,珍贵的回忆我全部记得。」

  「这样啊……」

  「一字一句、一举手一投足,学长在世上犯下的恶行恶状,全都被我储存在永久保存脑内记忆体。」

  「这样啊!?」

  月子妹妹眼神是认真的。好恐怖。真想尽快抹消物理证据对不对?

  我们茫然看着十一本文字结晶崩坏,化为灰烬,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

  「……嗯。」

  不知不觉,我的肩膀感受到些微的重量。

  筒隐轻轻靠在我身上。笨拙地、提心吊胆地。

  我也放松肩膀,接纳那轻微的触感。

  「那边也是。一直维持那样不好吗……」

  她的视线从烟上移开,在远方的建筑物屋顶上徘徊。

  我想了一下,明白她在讲那栋仓库。

  一直注意不让钢铁小姐接近,导致它从筒隐的历史中遭到遗忘的仓库。像在等待腐朽般,被拒绝的少女神明沉睡的场所。

  「也许,我太执著于要控制历史,害她寂寞了。」

  「嗯……」

  「如果我开放仓库,那个人会对我笑吗?」

  月子妹妹用「那个人」这暧昧不明的代名词称呼她。

  仿佛要模糊人类与神明的境界。

  猫神的诞生经过,一定也是这样。从纯粹的祈祷开始,汇集了人类想保护家族的愿望于一身的祖灵,之后聚集到真正的信仰,连神像都有人帮她做出来。

  若是如此,我们真的对她做了很过分的 ──

  『 ── 小孩子想那么复杂干么,笨蛋。』

  「…………?」

  思考被打断的我抬起头。

  筒隐纳闷地看着我。

  好像听到了声音。

  僵硬、笨拙、温柔的母亲笑声。

  「月子妹妹?」

  「怎么了?」

  「啊,没事……」

  也许她没听见。

  什么事都没有 ── 我怀着疑惑回答,做了个深呼吸。

  仿佛要将此地所有的吐息、某人的气息,吸入体内。

  「仓库啊,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

  「……学长?」

  「不用勉强改变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是这样吗……?」

  我轻轻戳了下筒隐的手肘,用眼神示意。

  长在山丘顶端的那棵杉树,已经耸立在那里很久了。世上八成没有人记得它的树龄。

  然而,它的根部 ──

  有棵刚冒出头的小绿芽。

  随着微风摇晃,混在杂草中,依偎着杉树生长,强调新生命的存在。

  「月子妹妹,我觉得。」

  「嗯。」

  「正因为是神,神才会是神。」

  「这是同义反复……」

  筒隐神情严肃,讲出艰涩的词汇。比起同义反复,我更喜欢出演咸湿素人片的女生(注9)。噢好痛,开玩笑的不要弄我手肘的关节!

  「神明做得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所以才是神明。祂们应该不会只窝在一个地方。大概也会去交朋友吧。」

  「……噢。」

  「如果她会对妳笑就好了。」

  我如此祈祷。不是希望,只是祈祷。

  祈祷我、妳和妳们,能一直面带笑容。

  「呣呣呣……」

  筒隐又露出严肃的表情咕哝着,蹲下来用小小的手指玩嫩芽。

  也许,她果然没看见。

  我当然也没看见。

  重要的事物,总是眼睛看不到的。不会留在脑海,而是心中。

  就算我们没看见,她们肯定看着我们。

  因为 ── 她们是我跟妳的神嘛。

  我如此相信。

一本杉山丘吹过一阵强风。

  火堆的烟晃来晃去,从树上飘下来的树叶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举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抬头看它飞走 ──

「……哈啾。」

  打了个像呛到的喷嚏。

  细小夜露碎片蒸发的大地,开始散发青草的热气。一本杉宏伟的影子烙印在地面上,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月子妹妹,该回去了吧?」

  「回哪去?」

  「不知道,回某个地方。」

  「……是啊。大家也在等我们。」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们牵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筒隐家的山丘。

  所有的故事,终有结束的一天。

  可是,不会结束的故事虽然不存在,一定也有无人讲述的故事。

  这是漫长的终章,也是更加漫长的故事的序章。不会刊在笔记的剧情大纲及目录上,全新故事的序章。

  我们的人生仍在持续,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有一条通往新世界的新道路,不用别人说,我们也会踏上去。

  「我能给妳幸福吗?」

  「呣呣呣。」

  听见我不经意的一句话,筒隐想了一下,抬起下巴。

  「在那之前。学长现在,幸福吗?」

  「……谁知道呢?」

  我没想过自己幸不幸福。幸福是用来分给别人的,绝对不是用来感觉的 ── 奥斯卡‧王尔德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

  「那 ── 」

  筒隐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碰触我。

  她捏了下我的脸颊,下一刻。

  「上下拉啊上下拉,左右拉啊左右拉,画一个圆圈嘿。」(注10)

  「啊唔呣啊!?」

  恶魔在我脸上肆虐。莫名其妙被当成牛头犬玩。我的脸像刚捣好的麻糬般伸长。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不告诉你。」

  月子妹妹歪过头,故意装傻。

  然后拉着我的手,在山丘上踏着跳舞似的步伐。

  「我会让学长幸福。学长一定也会让我幸福。」

  「……嗯。」

  我配合起她的步调。

  我们一同走下吹着舒适微风的舞台,小跳步地走着,如同野餐时间的延续。

  月子妹妹用黑曜石般的大眼看着我 ──

  「就这样,大家一起得到幸福吧?」

  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

(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注 同义反复日文为トートロジー,咸湿素人片日文为トロトロシロートモノ。

  10注 牛头犬游戏的口诀。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

  非常对不起一直等待的读者。真的。

  这一集是整部作品的结局,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只写大家玩成一团相亲相爱的故事、能无限持续下去的欢乐剧情,烦恼了很久,可是,果然该把故事好好作结才合乎道理,于是就成了这样。对责编大人提出任性的要求,真是对不起。

  爽朗王子 ── 更正,《变态王子与不笑猫》是描写幸福王子这个英雄,以及小猫、燕子、公主、魔法师等人的人生态度的故事。

  他与她与他们该讲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责编大人也说过,有机会的话想找个时机出恋爱喜剧时空下的各女角的结婚典礼、婚前旅行、新婚生活等充满闪光的幸福短篇集。类似片尾曲播完后的彩蛋。

  那种电影的余韵我也很喜欢。

  以下是谢辞。

  世界之神カントク老师。您不仅连文章的细节都注意到,还画出轻易超越内文的插图,这八年来我每天都被萌得要死。从彩页的光线到最后一幕,这一集的插图也超级神。变猫的一切都是多亏有カントク老师。等我投胎转世一定要变成鹤,为您织一辈子的布以示谢意。

  负责漫画版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两位竟然能将内文有大量独白,明显比较适合文字媒体的本作完美地画成漫画,我总是感谢又佩服。大家都可爱到不行,我很高兴!等我投胎转世一定要变成乌龟,活上千年万年让两位的事迹流传下去。

  漫画的完结篇第八集也在同时发售!漫画版是用自己的方式收尾,希望各位读者务必看一看,比较不同之处。

  责编大类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的照顾。要是少了您那有如超级工作狂的工作态度,以及偶尔提供的温柔糖果,我绝对不可能走到最后。完全无法想像少了责编要怎么出书。下辈子我会投胎成正派人士。

  前任责编岩浅大人。谢谢您愿意扶养刚开始学走路的变猫。对您忘恩负义,真的十分抱歉!相信下辈子我会投胎成快笔作家。

  答应我强人所难的要求,负责设计的ムシカゴグラフィクス公司、比我更仔细地确认重要设定的校对大人、在紧凑的时间下帮忙校对的万木社长及编辑部的各位、各位出版相关人士、光聊天就会让人很开心的以铃木监督为首的动画工作人员们,真的谢谢你们。我想在投胎转世前好好答谢各位。

  世上第一个看过变猫的H、配合我取材的M,如果你们看到这段文字,谢谢你们。

  以及陪伴这部作品到最后的读者。

  想到各位追了这部作品这么多年,我都感动到哭了。真想一个个跟各位道谢。如果各位能在未来某一天想起本作的角色们就太好了。

  顺带一提,新作《被学生威胁算犯罪吗?第一堂课》跟十二集同天发售。是补习班老师接受了可爱、温柔、品行端正的学生的小请求,人生被搞得一团乱的现实故事。

  这部作品也很有趣。可以的话请看一看,一定不会有损失的。

  那么最后。

Hentikan变态!(真的非常感谢)

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

终于结束了…好感慨。

欢乐、可爱、偶尔有点哀伤的这部作品,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是就算有段时期我在休息,仍然一直存在于我心中的作品。

向与这部作品有关的所有变态,以及看到这边的所有变态致上谢意。

即使我们因为猫神的力量回到十年前,还是要再遇见喔。

故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如果还有机会见到面,就太令人高兴了。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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