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是那一日永远不再来
2.可是那一日永远不再来
醒来之后,已经是夕阳时分了。
我们都还窝在毯子里呼呼大睡。
「……哈啾!」
大家几乎同一时间醒来,最边边的幼女月子妹妹不停打喷嚏,毯子底下的众人跟着连锁发抖。
吹拂一本杉的风势强劲寒冷,盘踞在天空西侧的厚重橙色云朵,气势十足地俯瞰我们。
在野餐垫上舒展紧绷的身体后,整理行李走下山丘。过程中,月子妹妹原理不明的声音依然绝赞扩散中。
「哈、哈比……啾比?」
「好奇怪的喷嚏声……」
「……唔……唔、唔哈、哈啾!」
采咲阿姨歪着头,月子妹妹也朝同样方向微微侧头。似乎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幼女身体真是人类神秘的结晶啊。应该到处都有秘密的开关,真想一个个按按看确认一下。
「总之先进来吧。」
「唔呼……」
被拉进暖烘烘大衣内的月子妹妹,脚步走的一晃一晃。
「…………」
前方的钢铁小姐回头,瞄了几眼和睦的母女关系。头转回前方后,她开始徐徐旋转自己的手臂。
「嗯、嗯、嗯?」
「……筑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过我的喉咙似乎也不太通顺……唔唔唔,唔呵!哈嚏!」
听起来很像打喷嚏,但几乎直接以嘴巴发音。
她大概误以为这是什么比赛吧。具体而言,多半是吸引采咲阿姨注意力的比赛。
「妳也一起走吧……」
采咲阿姨皱起眉头,伤脑筋地笑着。
有妤几个小孩的家长,必须平等照顾每一个小孩,真是辛苦。小孩对于兄弟姊妹间的差别待遇十分敏感,诞生成长在亲爱的横寺家,我非常明白这一点。
……前几天造访的横寺家,二楼紧闭的房间门,忽然闪过脑海。
那孩子——横寺家的四叶。
她这时正在做什么呢,我隐约想起。
这不公平。不论对她,或是对任何人都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喂,不要停下来,快走。」
「咿!?」
有如填补意识的缝隙般,被略为粗鲁地戳了戳。
抬头一看,正好遇见采咲阿姨冷淡的表情。她搂着我的肩膀,硬将我拉进她身边走着。
「……不要用那张脸露出那样的表情啦,笨蛋。」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应该是在鼓励我吧。虽然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老大不小了还老是受人帮忙,真是的。
众人缩得像丸子一样,在兽道小径上很难走。好几次差点摔跤,然后总会有人呵呵笑。
「真是的,小孩一多就伤脑筋呢。」
一开始撒娇的钢铁小姐,一副完全事不关己地嘟囔,我听了笑出声音来。
「妳刚才不是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我、我本来就是成熟的大人!」
嘟起嘴后,钢铁小姐肩膀拱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但我必须比现在更勤学,努力修练,囊萤映雪成为更坚强的大人才行……比、比方说,像妈妈这样。」
「拜托妳模仿正经一点的大人吧……」
虽然采咲阿姨困扰地听过就忘。
不过这是好事,我心想。
只要心里有父母,就是好事。心中有目标,人就活得下去。即使途中看不见目标也一样。
「呼?」
「没事。也对,这样就对了。加油,要像妈妈一样喔。」
「不用你多嘴!」
我笑着点点头,月子妹妹也以打喷嚏表示肯定。
小孩子有无限可能性,历史就是为了改变而存在的。要摆脱未来的傻小姐路线,成为优秀的母亲喔!
回到筒隐家后,采咲阿姨换了衣服,又跑去睡觉。
以纸门隔开的大房间角落里铺着一床棉被,棉被上躺着一只刺猬。
是她代替睡衣的爱用布偶装。从附有耳朵的风帽与尾巴来看,感受到超越惰性的强烈意志。
要说这件刺猬装适不适合采咲阿姨,真的很可爱。这位新妻实在看不出来,是有筒隐姊妹两女儿的妈妈。应该说,再让她当一次妈妈吧……
现在可不是面红耳赤的时候。
「抱歉在卧病在床的时候打扰妳。」
趁着刚才在附近玩耍的筒隐姊妹离开的机会,我跪坐在采咲阿姨的枕边。
两位亲生女儿说要洗澡。钢铁小姐摆出姊姊的架式,强势宣告要帮月子妹妹洗。
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各位想说什么。我比各位都想闯进幼女姊妹的洗澎澎空间,来一场儿童不宜的粉红色事件啊。可是如果走这条剧情路线,天就要亮啦。
酷酷的我迅速低头,
「采咲阿姨,能不能给我仓库的钥匙?」
说出用来突破死胡同剧本的关键字。
这个时代的筒隐家仓库,还无法自由出入。
打不开的门既推不开也拉不开,不论用飞的用跳的用爬的用钻的,进不去就是进不去,上次造访过去世界时已经确认过了。
回想起来,当时试图闯进仓库受到阻碍后,才会被Child Body的美好牵着走,导致剧情走歪呢。
「……你进仓库想做什么?」
背对我的刺猬小姐,窸窸窣窣翻个身子,躺在被窝下仅以视线望向我o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猫神——哎呀?」
然后直接转半圈,面朝原来的地方。
「你想这么轻松与神明接触吗?实在太蠢了,玩笑不要随便乱开。」
「呃,与其说是玩笑……」
「对你们而言可能是回到很久以前,但对我们而言,目前才是现在。这个时代既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干脆重新穿梭回中世纪,把野兽附身当成神迹降临的把戏吧?」
态度十分冷漠。
她可能心情不好,这也难怪。如果听到『我要和神明对话!』还会相信的人,大概只有劳工的圣若瑟,或是无法画在沙漠画上的伟人吧。
「但我是在猫神带领下来到这里的。」
如果让我们回到这个时代的是猫神,在穿梭之前告诉我们的也是猫神。
记得她的确借用爱美爸爸,或是别人的身体告诉过我。说钢铁小姐因为潜伏在筒隐家血脉的邪恶传统,很快就要死了。
「啊?」
刺猬小姐再度在棉被内转过半圈。
转回来望向我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又圆又大。
「啊,还有呢,猫神偶尔会找我聊天喔。我们感情很好!」
「你说什么……」
「好碰友!」
毕竟我们是接吻上百次的关系。我敢自信地断定,我们真的是好碰友!
「哎……」
采咲阿姨的视线逐渐移开,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每次都胡说八道,难以理解。人家好歹也是神明,怎么可能和你当碰友。」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结果采咲阿姨还是不相信我。
身为筒隐家的主人,或许有她自己的强烈根据吧。
这个时代的猫神,与我认知中的猫神,或者性质不一样。
「向来路不明的神祈祷也无济于事。不准进入仓库,去想想其他计划。」
然后刺猬小姐像躲回巢穴般,钻进被窝内。
「妳骗人……」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大人骗你?」
从棉被深处传来模糊的声音。我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被采咲阿姨嗤之以鼻。
可是我摇了摇,因为我的确听说过。
『知道吗?这个家里有猫神喔。有一只招来猫,还有一只交换猫。』
这个时间点,猫神的确存在。
很欠以前,我以高中生的模样穿梭回过去世界时,年幼的我说的。
『——是采咲阿姨告诉我的。』
采咲阿姨理论上也应该对猫神一清二楚。
他不可能会说谎。
当时的横寺少年无比正直。强到光凭直率的想法,朝世界的遥远险峻断崖冲去。
比起现在用肤浅的无聊话反复掩盖,用玩笑话隐藏真心,对一切打马虎眼的我还要优秀。
虽然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我心中的自己。
「……哼,两个都是你吧。」
「是没错……」
「我要睡觉了,顺便告诉筑紫她们。」
「…………」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刺猬小姐从巢穴里探出半个头来。冷淡的眼神瞪着我瞧,
「你一直待在那边很烦哪,大笨蛋。」
「…………」
「叫你走开了。没什么话好说的,句点。」
「…………」
「……就叫你别露出那种表情了。」
眉头皱成八字形。看来我心中的我,对采咲阿姨的效果似乎远比我更加有效。
「拜托妳,采咲阿姨。」
「……你……」
我以年幼的喉咙发出声音恳求,得到的是虚弱无比的叹气回应。听起来就像在土偯上你推我挤的相扑选手,主动后退一步的叹息。
提到相扑就想到推挤,提到推挤就想到和月子妹妹有相似之处。不过大姊姊和女儿不同,感觉非常不擅长柑扑呢。
「……在穿廊前方的壶里面。」
采咲阿姨简短低喃。
又冷淡地接着说『钥匙』两个字。哇~好体贴喔。
这只刺猬小姐大概被小男生逼到土俵边缘,依然不断往后退,半推半就下被推倒吧。因为她喜欢小孩啊,真是没办法。我也喜欢小孩子,所以很清楚喔。
「谢谢妳,采咲阿姨!最喜欢妳了!」
「……少啰嗦,臭小鬼。」
虽然语气犀利,眼神冷漠,但却一目了然地一直皱着眉头。又酷又冷漠,还对别人要求超没抵抗方的年长大姊姊,属性好多超可爱的耶!我喜欢她!
……然后,我产生一丝罪恶感。
「这个,抱歉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对不——」
「我困了,晚安。」
就在我想开口道歉时,采咲阿姨翻过身去。
我想起刚才她骂我的『不要道歉,大笨蛋』,她似乎极端讨厌小孩对她道歉。
或者这是为人父母的本能吧——可能,应该是。虽然那是我难以理解的领域。
「……错的不是你,而是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说了谎。」
翻过身去的她,自嘲般压低了声音嘀咕。
「其实,我非常了解,猫神的事情。」
「……嗯。」
「很久以前,老公的朋友有麻烦时,曾经来祈祷过。向我们家的神明许下各种愿望。」
我很容易幻视这幅光景。老好人的采咲阿姨在请求下,为了别人而许愿的模样。
而且从她对仓库的顽固态度来看,似乎也能想像到结局。
「结果祈祷大失败。愿望以不情愿的方式实现,导致那个人遭受不幸,是吗?」
「不,十分顺利。老公的朋友非常幸福,好像是。」
「哎呀呀?」
结果我完全猜错了。还一副很懂的表情,好丢脸…
「可是一切的一切实在太顺利了,这是不对的。就算自己过得好,总有一天绝对会后悔。」
没理会我的丢脸,采咲阿姨继续说。话中透露些许找借口般的示弱,却又乘载着为了某人而坚强无比的意志。
究竟是为了谁?
那还用说。
「不希望让她们觉得,可以轻易改变人生。所以……」
「所以封闭了仓库?」
「嗯……」
身为爱女儿的母亲,身为具备聪颖克制心的一名母亲,采咲阿姨肯定禁止自己轻易向猫神许愿。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我的确如采咲阿姨所说,真的是笨蛋。
连父母的心情都不懂,随便乱说话。我举起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真是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一样笨呢。」
采咲阿姨发牢骚地咋了声舌。
「……嗯。」
「好像在放学前班会上开反省会一样呢……」
察觉到咂舌与憋笑是相同意义时,我也微微笑了笑。
结束我们两人的班会后,采咲阿姨似乎真的爱困了。
但看到她回答得断断续续,我正要起身离席时,采咲阿姨不经意地身子动了动,导致我失去离开的时机。
「话说回来,拜托采咲阿姨的人,许了什么愿望?」
「嗯……」
采咲阿姨茫然回应。
「什么愿望呢……是个奇怪的外国人。那家伙大概也脑袋有问题,算是物以类聚吧。原本以为义大利人都好色,但他看起来只喜欢男人。名字叫什么呢,这个,呃……」
我静耳倾听的同时,感到一阵凉意流窜背脊。
「波鲁、波萝拉……」
在采咲阿姨暧昧的声音引导下,我的嘴唇擅自开殷。
我唯一认识的奇怪义大利人,而且就在身边不远的外国人——
「——波鲁勒萝拉。」
「……没错,就是这名字。」
采咲阿姨果决表示肯定。
「原来那也有关系……」
拜托喔,这是什么意思啊,真的,到底是怎样啊。
对于他的登场,或许原本应该惊讶得跳起来才对。
波鲁勒萝拉先生到底给了她什么印象啊。在我喜欢的人眼中,究竟是怎么看待我感到棘手的人啊。要是感想相同就好了,开玩笑的。
我反而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采咲阿姨并未提到对他的评价。
取而代之,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脱口说了这句话。
——猫神的诅咒。
这是与筒隐家有关的传统吗?钢铁小姐的疾病,难道就是起源于此吗?
「诅咒是什么意思……」
我鹦鹉学舌般反问的话,被采咲阿姨的呵欠打断。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进入仓库,明天再说,我陪你进去。不准你单独进去,要找我陪同,绝对要,知道没。」
「嗯,好,我尽量……」
「绝对要,绝对。听懂了没?」
「……好。」
输给她再三叮嘱的气势,我点了点头。
「嗯……」
满足地发出一声后,采咲阿姨被一个特大号呵欠带进了梦乡。
话题到此结束。
「……采咲阿姨?」
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只听见沉静的呼气声从薄薄的嘴唇间露出。看来她似乎完全睡着了。
当然,原本就是我妨碍了她睡觉。
因为采咲阿姨毫无节制陪我聊下去,我才会忍不住撒娇。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自己几岁。
「……谢谢,采咲阿姨。」
我喃喃自语,自己对自己苦笑。
低头看着自己跪坐的腿上,紧握的小小拳头。
年幼的横寺同学外表,是我现在仅剩的。身体变成这样的我,至少希望在她面前,能一直保持正直。
以指尖轻抚采咲阿姨从棉被缝隙伸出来的手掌,帮她放回被窝里。
确认她没有清醒的迹象后,我悄悄离开了现场。
走出大房间后,我感应到原子等级的些许香气弥漫而来。
「……这是?」
我屏住呼吸一秒,紧接着,存放在我体内的忠犬涡轮顿时开始急速运转。
我知道!我知道喔!这是美味的香气!湿润头发的香气,以及后颈流下的汗珠香气!汪汪汪!
手脚并用在走廊上冲刺,跑到尽头后蹦蹦跳跳三段加速,转过弯后一瞧,发现缓慢走着的女孩子!
果然没错,是刚洗好澡的月子妹妹!
「呀呵——!」
就在我朝褒奖飞扑的瞬间,
「……给我坐下。」
「好!」
月子妹姝仅以手掌制止,我当场跪坐滑垒,气势足以发出刹车的叽叽声。
在撞上前一刻,摩擦力发挥作用。
从睡衣上下的缝隙,可以看见冒着热气。以毛巾裹住放下来的秀发,造型别有一番新鲜,美哉美哉。
「月子妹妹缩小后,感觉愈来愈可爱了呢。」
「……变态缩小之后也勉强出局了呢。」
颜色宛如熟透果实的肩膀,浮现娇嫩欲滴的水珠。筒隐以指尖轻轻弹开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缩小之后勉强出局』,代表长大后就是完全出局的变态,当然是这个意思吧。
「意思是如果继续缩小的话,有机会不论怎么玩都安全上垒啰!」
「这么正能量的变态,在坏的意义上真让人吃惊呢。」
「终极境界,如果缩得像小婴儿一样,将来有没有机会摄取从月子妹妹充满梦想的大平原释出的母乳精华呢!?好呀,看到快乐结局了喔!让妈妈成为妈妈吧!」
「虽然不知道学长究竟想表达什么,但是感觉到远远跨越最后底线的变态呢。」
来自上方的幼女视线,使劲扎在跪坐的我的眉间。
就算放眼世界,五岁的娇小幼儿有这么冰冷的眼神也不多见呢。如果让万民拜月子妹妹为师,学习幼女课程的话,爱护小孩的人肯定会变多吧。
筒隐酷酷地叹了一口气。
「……学长有点不对劲呢。不,学长的脑袋本来就很怪,所以没关系。」
「居然原谅这一点……」
「可是学长居然化为在走廊上奔跑的汪汪小狗。学长应该不是会侵害小……侵害他人特色的人才封。」
神情有些伤脑筋地皱起眉头,为我担心。
不过等一下,刚才虽然拗得很自然,但好像参杂了奇怪的话喔。『小……』是指谁啊?
进一步询问后,筒隐发言人发表『没有什么深层涵义』的官方见解。太好了,幸好小豆豆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学妹当成小狗狗呢。
因此我也略为认真一些。
「刚才我一直和采咲阿姨对谈。在她睡着之前,问到了打开上锁仓库的方法。」
「妈妈……和妈妈在一起,会让学长这么亢奋吗?」
「因为单纯喜欢她这个人啊。」
那只刺猬小姐,完全在横寺同学的正中好球带,中到不能再中了。
「是吗……谢谢学长。身为女儿,我感到很高兴。」
「不对,刚好相反吧……?」
忽然,我有种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顺序问题。
成长过程中,在采咲阿姨身旁看着她的年幼横寺,深层心理很有可能化为我现在嗜好的基础。也就是说,我并非从一开始就喜欢采咲阿姨,而是渴求她才会变成这样。
『铭印』这两个字,听起来真是可悲。
……其实也没差啦!虽然我反省了初恋一番,但那不就是真正的恋爱故事吗?今后书名干脆改成爽朗青春恋爱物语吧。到时候,第一女主角就是采咲阿姨啦。
「学长,你在想什么呢。」
月子妹妹讶异地询问默不作声的我。
「……没什么,想起爱能拯救世界吧。」
我将初恋论战咽了回去,露出笑容。
「是吗……大概因为是变态吧?」
「马上就认定我是变态!刚才哪里有变态成分啊!?」
「因为突然有多情的气息。」
「就算看不见敌人也朝敌人可能所在位置丢炸弹,这种玩法在现实世界中非常不好,拜托别这样啦月子妹妹!」
我明明没说出什么思考提示,第一小姐却似乎以特有的嗅觉嗅出端倪了呢。明显带有怀疑的视线扎在我身上。
与她交往的话,连一根头发的证据都不能漏掉,一定要专一到底喔。另一方嘶,某个小豆妹妹却会大而化之,对我完拿睁一只眼刚一只眼,在外拈花惹草反而觉得对不起她呢。北风与太阳,两者似乎都能建立幸福的家庭生活,可喜可贺。
我沉浸在伊索预言般的温馨幻想中。另外我决定无视,北风妹妹和太阳妹妹都锁定同一个旅人为目标。
夜深人静。
绕到面向中庭的外廍后,我将脸贴在纸门上,窥看几个房间的动静。
「学长在找什么呢。」
「找钢铁小姐,希望她可以和我们一起进仓库。毕竟这是她自身的问题。」
「唔……」
「她刚才不是和妳一起洗澡?知道她去哪里了吗,虽然还没找她的房间……」
相较于现代,这个时代的筒隐家有许多没利用到的空间。每个大房间都黑漆漆的。
其中唯一还亮着灯的,是刚才与采咲阿姨对谈的大房间……糟糕,忘记关灯了。
月子妹妹一边朝该处加快脚步前进,
「这个时间,姊姊照理总是在念书。前几天朗读的是『大学·中庸』。」
「大学?中庸?又为了考大学念书?」
「是儒教的代表经典,岩波文库的翻译本。」
「是、是喔……」
七岁小孩在看什么书啊,天才喔。
不过呢,我也看过好几次类似的特殊影片。女大学生艾美,平庸的自己想脱胎换骨……标题好像是这样吧。的确『脱』了不少呢,差一点就和钢铁小姐平分秋色了耶!
「……如果这样可以算平手,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输赢的幸福乌托邦了呢。」
「嗯,妳也要进入乌托邦吗?」
「我的灵魂污秽了,因此敬谢不敏。」
月子妹妹冷冷看着我。即使在没有输赢的世界,灵魂等级依然有高低之分呢。
「不过实际上,钢铁小姐真喜欢看奇怪的书呢?应该说是古老的外国书籍吧?」
「是我让她看的。」
一瞬间,月子妹妹的眼神闪烁光芒。
「只要睡前拜托她念给我听,姊姊什么都肯认真念。为了让她长大后依然愿意念书,要趁现在让她确实养成读书习惯。这是新剧场版·钢铁筒隐筑紫养成计划。」
可以窥儿教育妈妈的凤毛麟角呢,或是名作模拟游戏的完全破关专家。因为高中时吃了不少钢铁小姐的苦头呢,我可以体会。
「变态要趁早消灭,打铁要趁热。这是从幼人小弟揉捏计划大失败经验中汲取的教训。」
「刚才是不是打算趁乱淌灭我啊?」
「由于这个家里散落不少这一类书籍,因此不缺教材。比方说『太平广记』的手抄本记载了猫神血脉的相关故事,似乎特别吸引她。还曾经逮着采咲阿姨,热心解释给她听呢。
「——嗯?」
我侧着头疑惑。太平广记,是吗……
总觉很久以前,似乎曾经一瞬间听过这书名。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啊?
「学长,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没差,既然无关紧要就算了。知道的人可以成为横寺同学博士了,与这一行的权威Moon Child女士是同行呢。
「所以钢铁小姐今天也在读书?」
「不,我猜她可能已经睡着了。从早玩到晚,已经够累了吧。泡在浴池里就开始梦周公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尉迟』恭而是周公呀!」
「……怎么了。」
「哎呀哎呀,说的真好耶!月子妹妹好厉害喔,呵呵呵~」
「……刑法禁止将冷笑话栽给他人喔。」
「筒隐国家连这种地方都要管制吗!?」
「要处以死刑或是无期徒刑。」
「抢劫等级的重罪!」
来到还点着电灯的大房间门前,我和月子妹妹从房间外往里面窥视。
「……果然,没错。」
「躺平了呢……」
钢铁小姐铺了一床小棉被,与采咲阿姨靠在一起,紧紧抓着大棉被沉沉睡着。好像冬眠中的母女熊喔。
「我目睹过姊姊说梦话,没有妈妈就睡不着。真的很爱撒娇呢。」
月子妹妹得意地双手扠腰。小小的身体酝酿出大姊姊的气氛。
「可是没有我,妳不是也会睡不着吗?」
「什,没有、不对。昨天只是偶然,只是弄错房间而已。我应该马上就离开被窝了,更何况学长被钻被窝后不是早就醒了吗学长好坏既然这样怎么不清楚——」
「呃,这个,我开玩笑的啦……还有,昨天,妳做了什么?」
「…………」
月子妹妹足足僵硬了三秒钟后,以双手掩面。
「这是误会。怎么会这样,太遗憾了……」
自己感到羞耻地,小小的脚尖不断在外廊上踱步。
或许她没发现,但可能因为变成娇小幼女的关系,动作变得过头了呢。真是可爱又可爱。
至于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习以为常,还是表情肌肉尚未发达呢。幼女真是深奥又窄小啊……没有,我真的没有想歪。
我们并坐在外廊边,心不在焉眺望中庭,同时起劲地聊天。
「波鲁勒萝拉先生,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既然这个时代也和那人扯上关系,我觉得随便闯进仓库内不是好主意。」
我既不知道那个低沉嗓音的义大利人在搞什么鬼,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每次扯到他,就像程式写得很复杂的面条式代码一样纠缠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他的责任,哪一部分是猫神的责任,凭我的记忆力无法轻易判断。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像义大利面一样,吸吮品尝爱玛努艾勒妹妹的柔软秀发吧。
你究竟要超越时空,挡在我面前多少次才甘心啊——波鲁勒萝拉!
就算我说得义愤填膺,身旁的月子妹妹却丝毫没有露出『你说什么!?』的惊讶表情。
「哎呀,刚才说那句台词时,摆出架式不好吗?」
「学长的表情不重要,但总觉得有女孩子自然而然躺着也中枪,遭受性骚扰呢……」
取而代之,『唔唔』点点头,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
「总之,关于记忆没有问题。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凭借记忆将过去的学长笔记尽可能抄下来。」
「……这个,尽可能是指,到什么程度?」
「一切,学长身边的一切,只要是眼睛耳朵经历的都算。我会以充满临场感的描述回答,请学长尽管发问吧。」
月子妹妹对我竖起小小的大拇指。
超越时空的横寺笔记,第二版,真是期待耶!
……她满不在乎招认对我一切日常生活的观察,但月子妹妹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呢。现在才知道吗,是没错啦。
从深渊窥视月子妹妹时,月子妹妹也紧紧抓住深渊窥视我。我们的需求与供给总是转了一圈后相互契合呢。
「不过这次似乎没必要回忆过去吧。」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努力的成果……」
虽然对明显畏缩的月子妹妹感到抱歉,不过关于那方面,就算继续探究也一点都不有趣。我不会去想没意思的事情,脑袋会思考的,只有自己最喜欢的女孩而已。
这可是迎向大团圆结局的秘诀,人生的一切关键。
「……学长说的话,总是很单纯却又复杂呢。」
月子妹妹若有所思地抬头一望。
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我这才发现,四周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黑暗之中。
某些事物从保护这个家的围墙另一端,世界的外侧步步进逼
在一本杉丘陵环抱的筒隐家,比镇上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原始的领域。
可是真要比一比,手边脚边还十分明亮。
圆形的池塘化为光源,看起来发出摇曳的光芒。从外廊泄漏的灯光在水面反射下,试图保护坏掉的夜晚。
连夜露沾湿的花花草草,都像镶嵌的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美得让人睁大眼睛。
感觉就像古老法国电影一样。情景丰富,又有浪漫恋爱,剧情十分难懂。这部影片该下什么样的标题才好呢,世界的外侧,坏掉的夜晚,玻璃般的花草……
「啊!」
虽然完全不知道怎么想到的,但是『玻璃花与毁坏的世界』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灵光一现。
想不到我也能想出这么富有原创性的精湛标题,感觉很有制作成六十分钟剧场动画的气氛呢。如果让世界级Kantoku大神担任人设的话,可以反复鉴赏三遍喔。应该说根本实际看过了吧。
「……我到现在依然不了解,学长究竟在想什么。」
「也对。」
「不过,总之,很漂亮。」
「没错。」
筒隐低喃,我也点点头。
筒隐家维持得像电影一样美丽。我们肩并肩,以柑间视线高度眺望同样的景色。
所以我认为,凡事都会顺利的。重点在于,我自己究竟怎么想。
「明天进仓库内吧。筒隐家族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四人一起进去。」
只要大家再一起,肯定能无往不利,没有输的可能性。勇气与友谊的家族力量,打倒邪恶势力大团圆!开朗快乐的Happy Ending!
此起难以解释的法国电影,我还是比较偏好任何人看了都会开心的好莱坞电影。
「爱可以拯救世界。」
「是吗……」
我笑了笑,筒隐没有笑。她似乎不太了解。
但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
与大家一起探索仓库的明日,却没有造访的一天。
隔天,采咲阿姨带钢铁小姐出门——然后就没再回到筒隐家过。
3.世界并非永久不变
我接到这通电话,是星期日中午。
由于肚子饿扁的月子妹妹,胃袋一直难过地哭喊,我猜已经过了十二点吧。
就在我们四处徘徊寻找午饭时,发现刺猬的脱皮。不对,刺猬布偶装没有折好,丢在大房间里。
总之我试着窸窸窣窣穿穿看。戴上刺猬风帽后视野变黑,感觉莫名的安心。
穿旧的内里别有一番趣味,闭起眼睛可以闻到格调高雅的芬芳。
「唔……」
我忍不住呻吟。
应该是上个世纪收获的吧。熟度比号称过去五十年来最高等级,筒隐用过的刚出浴毛巾还棒,是自从去年传颂至今的月子妹妹in抱枕以来的丰收年。舌头触感也优雅而高贵,是丰富的大姊姊风味与刚刚好的人妻气息调和之味。
我假装品香师评定一番,却不小心被月子妹妹撞见,大惨剧。为了洗去变态的原罪,正当我在壁翕被处以凌迟之刑时。
电话的音量大得刺耳。
即使一段时间没接,仿佛也会永远响个没完没了。
「您好,这里是筒隐家。」
我拿起话筒,传来的是短暂的沉默。
像是犹豫,又像是慌乱。
过了一会儿,电话的另一端表明自己的身分与姓名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这个——请问,筒隐家的人,在不在?
缓慢得有些多余,但是却拐弯抹角,口气仿佛犹豫该不该将我当成小孩子。对方还可能不太习惯吧。
「……我会负责转告。」
这个——
「没问题。」
我打断对方欲言又止的态度,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丹田使劲回答。
电话的另一端轻咳了一声,更加缓慢地开口。
说筒隐采咲阿姨,紧急住进了本医院——
提到这个镇上的大医院,就是位于东边城市交界处附近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几座停车场设计成围绕几栋医院大楼,每次来都停得满满的。广大院地内当然有餐厅和邮局,医科大学的部分校园与护理专门学校也并设于此,就像一座五脏俱全的主题乐园。
在封闭的空间中,林立的白色医院大楼面对灰茫茫的天空。
让人联想到被偏执狂漂白的路标。
这里是人生的交叉点,来时轻松回去时可怕,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随机十字路口。我老是有一种感觉,相同得莫名其妙的病房窗户,一直向外这样呐喊着。
下车来到医院前的大型候车亭,顿时一股从大楼吹下来的冰冷空气直扑我们。
我们站稳脚步对抗风势,瞪像白色窗户。
身旁的幼女撞到我,呼了一口气。她肯定很想立刻拔腿狂奔吧。
「啊,抱歉……」
「……不,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回头一看,只见成人模式的筒隐,揉着发红的鼻子同时深呼吸。
没错,还没确定采咲阿姨的『那一日』已经来临。
我点头示意后,筒隐露出窥视的视线凝视我。将我的右手臂谨慎抱在胸前,代替保镳的同时,
「学长是不是来过这间医院很多次。」
「偶尔吧,怎么这么问?」
「因为学长毫不犹豫,连看也不看就选择了这条路线的公车。」
她谨慎地选词用字,可能只是想确认吧。她多半已经想像到,我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间医院了。
「因为我的姊姊在这里住院,来过好几次。」
「……是吗?」
不久之前,或者遥远的未来。如果以月子妹妹观测到的历史而言,是在横寺同学笔记本第八集。
筒隐曾经入侵我家庭院……不对,来照顾我的病情。当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告诉她,父母去医院探病了。
到头来,还是与当时一模一样。
我耸耸肩,迈开脚步。
这个时代,她一直茧居在小儿科病房内,并且独占横寺家的父母。不只是今天、昨天或明天,还包括后天,以及往后的日子。
要忍住不看病房窗户,需要相当程度的克制心。
假日的医院没有外来病患,比平常清闲许多。
走进正面入口的自动门,随即看到柜台的资讯中心附近,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着。
是从早上就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有位女性护理师站在她身边。
看到我们后,钢铁小姐跟着转过身去,迈开脚步。
「……跟我来,病房在这边。」
「啊,等一下。电话中吩咐过,医生会说明。」
「唔……」
钢铁小姐伤脑筋地停下脚步。她的娇小背影滔滔不绝地诉求,好想尽早回到妈妈身边。
「抱歉,你们能先过去吗,我等一下再去。」
我将塞了换洗衣物与毛巾的纸袋交给月子妹妹。
她回过头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请学长,赶快过来。」
低声说了一句。我点点头后,月子妹妹随即快步追上姊姊……但却走不快。娇小的身体抱着大大的纸袋,一晃一晃地前往电梯大厅。
等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我才尽可能踮起脚尖,让个子看起来高一点,同时面向护理师。
「我是筒隐家的人,去哪里能见到医生呢。」
「这、这个……」
与电话声音相同的年轻护理师,看着我的个子,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其他大人吗——」
「没有问题。」
我说得斩钉截铁,对方也跟着屈服。
「……这个,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下。」
犹豫到最后,护理师带我来到设置墙边的橘色沙发。
一旁的门上挂着急诊部的牌子。
「电话中说过,是从其他医院转到这间医院的吧?」
「这个……没错。」
以下内容是我后来听说的。
采咲阿姨原本昨天中午要莳往常去的小诊所,接受定期健检。
『——是的,感谢您。明天我会过去一趟。』
去野餐之前,来电通知的就是小诊所。横寺同学的二选一考验真的有正确答案,虽然无关紧要。
很少提出要求的采咲阿姨,硬是将健检日改成星期天。取而代之的,就是野餐。
『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反复想像了好几次,却一直觉得没有头绪。
「这个呢,在小诊所健检量出了异常数值,因此紧急转到本院……这个,详细内容我不太了解,呃……」
采咲阿姨的身体究竟怎样了呢。我想知道的明明只有这些,但护理师的不可靠说明,却让我愈听愈不安。
「啊!」
护理师的表情一听到急诊部开门的声音,顿时变得开朗,
「医生来了!医生,请往这边!」
急忙使用敬语请主治医生前来。或者该医生地位很高,没有尊敬他的话,性急的医生会立刻发脾气吧。
我战战兢兢望过去,
「呼……」
「——咦?」
身穿白袍的猛兽熊熊,慢吞吞现身。
有一天,在医院,遇见熊熊喔♪啦啦啦~在花香的走廊上,无处可逃喔~♪现在可不是悠哉唱歌的时候。
这不是性不性急的问题,而是医生根本不是人类吧!
「呼。」
与笔记掉落的我四目相接后,狰狞的熊熊十分绅士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然后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笔交给我。
「谢、谢谢您……」
我也跟着低头致意。什么嘛,这只熊熊是好熊熊呢。感觉似乎很温柔,会陪我一起唱童谣呢。
放下心来,仔细一瞧发现与其说熊熊,更像接近人类的医生。这也难怪,我有印象喔。应该说,前些日子才受过他的照顾吧!
年轻的大胸部护理师看了看我们的模样,感到一头雾水的同时,称呼熊熊医生的名字。
「这个,这一位是小豆医生。」
「啊,是、是的!我经常和小豆一起玩喔!不,是叫她让我玩……这个,是我被小豆玩才对!」
「呼呼。」
小豆熊熊大方地瞇起眼睛,面对挥着手的我。然后动作缓慢地让我坐在椅子上。
没错——小豆家的熊熊爸爸,职业是医生。
我确实听未来的小豆梓说过。要说时期的话,大约是横寺笔记本第七集,圣诞节拜访小豆家那一次吧。从肌肉健美男爸爸的外表看来十分意外,感觉很有趣。
月子妹妹制作的横寺同学观察日记,果然很有用耶!
……问题在于,照理说筒隐百分之百不在场。所以这代表,她随时随地都在监视我啰……
可是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对我而言,反倒有害无益。因为这岂不是可以合法来个月子妹妹专用裸露玩法呢?我想到啦!
活用上述天启的机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全身尽可能化为耳朵,聆听小豆熊熊医生的话。
他可能是相当优秀的医生吧。
「呼……」
他以连小孩子都听得懂的方式,简明扼要说明采咲阿姨的身体哪里出问题,为什么需要办理住院,接下来的情况会如何。
「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做什么呢——」
「呼……呼!」
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为我打气。
要我加油啦,我不打起精神怎么行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小豆爸爸的话意义深远又有弹性。
「……我知道了,感谢医生。」
「呼!」
我目送从沙发起身,走回急诊部的医生。散发野生的气息,筋骨隆起的白袍背影好可靠。
至于护理师呢,
「这个……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对,那边的楼梯比较近。」
「好。」
「啊.这个,不过搭电梯比较好吧。」
「……走快一点的没关系。」
「那么,这个,请搭电扶梯吧……」
以非常靠不住的说话方式,加上多余的路线选择,带领我到采咲阿姨的病房。
我从后方眺望护理师茫茫然的走路方式,
「…………」
然后抚摸小豆爸爸触碰的肩膀,深呼吸一口气。
反正这种不爽的心情,只是迁怒而已。
他还说过,不能被无聊的感情扰乱心境。有说过吧。感觉好像说过,就算没说也感觉说过。
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熊熊教我的。
二A病房楼三楼,从电梯大厅可以看见谈话区,右转后的右侧,手边数来第五间病房。
六人病房以布帘轨道隔开,靠走廊的空间,是采咲阿姨分配到的病床。
黄色布帘的另一侧感觉有好几人,另外可以听见静静的沉睡气息。
在医院澄澈的气氛中,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十分沉稳,但那是从特别平稳的呼吸声判断。
至于身体情况是否稳定呢。
我压低脚步声钻过布帘,病床上的人与一旁的人同时转头望向我。
还有头趴在盖被上,发出鼾声呼呼大睡的人,
「嗯嘎……薛利夫(Shreve)……艾尔瓦迪(Eovaldi)……」
原来是发出独特鼾声,呼呼大睡的钢铁小姐喔!
坐在病床旁的圆凳子上,隔着盖被趴在采咲阿姨的大腿上,大胆地流着口水酣睡。
「真是的,好像某人喔……」
坐起上半身的采咲阿姨,笑容介于苦笑与憋笑之间,她以手掌轻轻抚摸钢铁小姐长长的黑发。
采咲阿姨没事吧?
我小声询问,采咲阿姨随即哼笑一声。
「当然没事,数值有高有低很常见。只是新来的医生有点小题大作,起劲地写介绍信将我转到这里来而已。」
边说边咂舌的口气,听起来不像逞强。
而且脸色看起来也没有异状。
除了这里是医院病床,采咲阿姨换上平凡的睡衣以外,与平常没什么差——不对,刺猬布偶装与普通睡衣差了一大截吧?新鲜!好可爱!好想抱紧处理!
「……阳人,你眼神好可怕。」
采咲阿姨的眼神像受人挑衅的小混混一样斜眼瞪我。能立刻露出这种表情的妈妈比较可怕耶。
……我还能这样随口开玩笑,也是多亏采咲阿姨一如平常。
太好了。
还能待在采咲阿姨身边。
我和筒隐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声音仿佛好不容易吐出淤积的痛苦。
「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
垂下眉梢的采咲阿姨,笑得一脸困扰。
「……不过让你们操心了,真是抱歉。不只你们,还有她。」
「没有啦……」
「能受到孩子照顾,太好了。」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望.喃喃吐露。从她以手指掬起钢铁小姐的秀发,疼惜地抚摸来看,应该是指她吧。
在场唯一沉睡的女孩,唯一的小女孩,年仅七岁的小孩。
我们三个大人围着她,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阵沉默绝非痛苦的重担,而是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附带一提。
在现实世界中,一旦产生什么良好的气氛,大多数情况下部得牺牲一些事物。
正当我心想是否忘了什么,
「这个……」
刚才带领我来到病房的护理师,依然站在病房门口。
就像搭电车回家途中,遇见班上感情好的小圈圈,失去离开现场时机的孤零零女孩。
只见她无所事事,不停寒惠率率拉着穿习惯的护士服裙摆。看起来似乎特别尴尬。
说不定她还在研修。
也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吧。
可能因为松口气的关系,突然对刚才的我敢到难为情。明明只是小鬼,态度却对认真工作的大人如此没礼貌。
「这个……感谢您打电话联络,以及负责带领我。」
我低头致谢,护理师随即慌忙挥挥手表示别客气。
然后屈膝蹲下去,与我的视线齐平,
「为了妈妈而努力,真了不起呢,小弟。」
羞赧地露出笑容。
年轻、大胸部又小蛮腰的护理师,未化妆的笑容好迷人。小唧记住了,还有爱上她了。(注5)
女孩子果然还是大姊姊最棒。以我现在的年龄,几乎所有女性都能通吃,同年纪的情敌也不多,收益率超高的耶。这就是全球通缩时代的变态革新!
女孩子业界的蓝海就在这里,卯足全力享受低年龄主角能得到的好处吧!
「……那么,这个,先失陪啰。」
态度瞹昧地鞠躬后,迷人的护理师正准备离开病房。
据说能干的商业人士会在最后一分钟总结商谈,正当我迈开脚步,准备交换私人联络方式的时候,
「哇呀——!」
脚尖突然承受大约不到二十公斤重量的剧烈负担。
我慌忙朝脚边一瞧,附近却没有掉落的物体。自然界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难道是天罚吗?
「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发出变态的声音。」
月子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另外虽然无关,不过五六岁女孩的真实体重,似乎二十公斤上下吧。这是网路上对幼稚园儿童十分了解的大叔们说的。
「因为学长一直看奇怪的地方,脚才会落枕吧。」
注5漫画《Chobits》作品中的女主角&人型电脑的口头禅。
年纪还是比我小的月子妹妹,似乎特别闹别扭别过脸去。原来如此,是上天的惩罚吧?
得好好关照月子妹妹才行,难得来到医院这种地方,来个医生家家酒如何?
首先带感冒的月子妹妹进入诊疗室。因为我是医生,所以得检查各种地方才行。让患者躺在病床上,小肚肚要露出来喔。不过月子妹妹很聪明,对这一点有些不满,会视线朝上问我呢。
触诊真的有必要脱成这样吗?当然啊,筒隐。来,脱下最后的一件,然后帮你注射粗粗的针筒喔。哇啊,好难为情喔,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就像野猫一样被看光光呢……
……这是我构思的一人画片剧本。刚演到开头的「先帮感冒的月子妹妹检查」部分,小小的手掌就用力压扁我的鼻子。
「判学长一张黄牌。」
「裁判太严格了吧!」
我口齿含糊地举起双手。
不允许我拈花惹草就算了,只是稍微接触一下,马上就被制止。这会让亚洲的等级会一直无法提升喔。为了酝酿更亲密的关系,不是应该追求容忍一点黄牌行为的精神吗?
我拼命抗议月丫妹妹主审的哨音,
「就说你们在未来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啊……」
采咲阿姨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皱起眉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关系,很符合年龄喔。
又聊了一阵子,钢铁小姐却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话说回来,还在睡啊……」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喵的彼端。
手掌下的钢铁小姐,貌似痒痒地皱起鼻头。
「……还真能睡呢,好像也受一样。」
「因为太累了吧。」
我露出通情达理的表情点点头。
对她而言,这个周末过得非常充实。
星期六早起后马上和大家拍纪念合影,出门欺负麻衣衣,回来没休息又去野餐。回家洗过澡倒头就睡,隔天陪妈妈去诊所,就这样跟着紧急转院。
当然会累得睡着。没办法,我也睡一下吧。
据说小孩子的体感时间比较长,即使就像从系列轻小说的上一集算起,足足沉睡了一年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哈、哈……
「哈啾!」
「——根本没在睡啦!」
我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喷嚏,钢铁小姐忽然一跃而起。左右摇了摇头,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
「糟糕,吵醒她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略微闭一下眼睛而已啊?」
「对呀,我可以体会。再睡一次吧?」
「我说我没睡着就是没睡着嘛!」
刚睡醒的七岁幼儿有些不高兴。钢铁小姐拼命拱起肩膀,同时可怜兮兮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两个大人都以带刺的视线望向我。
「……学长。」
「嗯。」
「总之先向她道歉。」
「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拼命反省了拜托别打我。没向无声的神明们下跪道歉,而是向刚睡醒的小女孩拼命膜拜。
「唔……我明明说没有睡了……」
睡眼惺忪的钢铁小姐噘起嘴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是年轻护理师回来了吗?难道我的纯爱传达给对方了吗?
「……请进。」
回应采咲阿姨一头雾水的回应,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扰啰。」
「……打、扰了……」
一模一样的面貌探出头来的,是认识的女性与女孩。
「——小梓!?」
筒隐家的孩子们,声音完美地异口同声。
将贵重物品寄放在金库内,我们转移场所来到电梯旁的谈话区。
虽然让她们站着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小豆阿姨带来的住院用具,将病房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我们从自己家里带来了真正必要的物品,还带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包包,以免造成筑紫与月子的负担。各种用途的毛巾类放在抽屉最上面,钱也事先分成几份啰。」
我们就像欣赏魔术的观众一样,看着采咲阿姨的住院生活在灵巧动作下准备妥当。
小豆妈妈的轻飘飘外表,与最喜爱动物的暖洋洋女儿十分相似,不过却非常能干。
一问之下,似乎是小豆熊熊医生体贴地找来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小豆阿姨。」
我坐在谈话区的沙发上,头低到腿边鞠躬道谢。
「不会不会,我们才应该感谢小弟弟你呢。」
小豆妈妈打趣地掩着嘴角。她总是笑我装大人说话的模样。
「今天是星期天呀。这点小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喔。」
的确,小豆家是双薪家庭,妈妈应该担任某间出版社的编辑。太好了,这个世界没有在黑心轻小说作家的无理要求下,连假日都得被迫上班的新婚编辑呢。
「而且,小梓也说想见见朋友呢,对不对?」
「……欸欸!」
面对妈妈突如其来的杀手传球,孱弱的女孩回答。
小梓,也就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害羞地蹲在谈话区角落的观叶植物阴影下。
虽然我们在一起玩耍好几次,但内向胆怯这一点似乎没治好。
简直就像被抓去看医生的患者一样,接下来是不是连哄带骗,拉她一起玩医生家家酒就好?
「——不,不对。现实中下是这样玩。」
「欸嘿?」
小梓露出一头雾水的模样。别担心,我会让妳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医生家家酒。
首先既然来了医院,就要有自己生了病的自觉。哪里生病呢?当然是胸部啊。小梓自从早上醒来,胸口就痛得不得了。可是露出依赖的眼神,凝视我这个医生的瞬间,胸口顿时更加揪紧难受呢。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小豆同学。伤脑筋呢,在医生面前,胸口就像脱离群体的燕子一样刺痛……原来如此,很难受呢。我果然生病了吗?没错,这种疾病叫恋爱。欸欸,怎么会……别担心,交给我吧,将衣服脱掉。我会帮妳温柔马杀鸡治疗。
……就在我构思的一人画片新编剧本,演到「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的部分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钝的冲击。
「你、你好!又、又见、见面了,好、好开心……!」
小梓扑进我的怀里耶,好、好大胆喔!
「哎呀呀妳看看,小梓真是的。明明这么害羞怯生,有时却会做出不得了的行动呢。」
小豆妈妈呵呵笑。
我当然也知道这番笑声的意义。因为小梓羞红着脸,但依然在我身上磨蹭撒娇。
该怎么办,演员脱稿演出了啦!对即兴发挥没抵抗力的横寺同学,模样狼狈不堪。
「真是的,这孩子真的好喜欢阳人小弟呢。」
小豆妈妈微笑着瞇起眼睛。
原来这叫做喜欢啊!
不论抵达哪一条世界线,这女孩永远都喜欢我。这该不会是正宫的条件吧?小豆梓是正统派女主角!小豆妹妹果然才是No.1!
……没有啦。
我面露苦笑。
在这种事情开玩笑可不好呢。不应该像这样用不公平的方式,让她对我产生好感吧。明明邂逅的方式完全不对,要求她扭曲感情是不对的吧。我应该没有这种价值吧。
就在我困于复杂的思绪而紧闭嘴唇时,正好与小梓四目相接。
「欸嘿……」
即使脸羞红到耳根,小梓还是拼命努力露出笑容。她真是活泼的好女孩……
反正无论如何,有人喜欢自己肯定是开心事。就算基础扭曲,理由不对又如何,这种感情是无辜的。
我只能说出这些,真的。
所以至少,
「好孩子,好孩子。」
「欸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我还是摸摸小梓的头。看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好可爱。
「…………」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月子妹妹看着我们。不言可喻的眼神也好可爱呢。
「欸嘿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小梓的身体开始颤抖。两人都有可爱之处呢。
这个世界有一大半被毫无原因的行动占据了。要是从其中找到原因的话,真的会爆发以血洗血的女孩子大战争呢。
世界上没有好坏优劣,大家都很可爱!
不过柑较于只要玩在一起,大家都相亲相爱的小孩子规则,大人社会似乎没这么简单。
「嗯……」
表情微妙地僵硬的采咲阿姨,不经意站起身来。动作为了不吸引我们的注意。
紧接着,小豆妈妈也跟着不经意站起身。
我离开孩子们玩成一片之处,接近她们两人。
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两人面对面站在谈话区的入口,正好让观叶植物挡住身影。
「这次劳烦您大费周章,真是不好意思。」
采咲阿姨动作生硬,主动深深低头致谢。
「不会不会,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呀。」
另一方面,小豆嫣妈露出轻飘飘的笑容,挥挥手安慰采咲阿姨。
「这也是某种缘分,有任何需要可以尽管开口。」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几天已经麻烦过您了……」
「哎呀呀怎么会,那种小事情没关系的啦。」
每次听到体贴的安慰,采咲阿姨的表情就愈来愈僵硬。从『前几天已经麻烦过』这句话来看,之前也受过她的照顾吗?
话说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小孩子之间打成一片,不代表大人也可以。反倒是采咲阿姨与小豆妈妈从外表就不登对。次文化系太妹与悠哉轻松系女强人?差不多吧?由于属性差太多,一开始会反目吵架,但是打从心底相互吸引,最后两人成为光之美少女!差不多吧?
我得想办法搓合两人才行!
「别这么客气嘛,有任何必要物品的话……」
「有喔,布偶装!」
我跳进来插嘴,小豆妈妈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想要布偶装吗?」
在沉稳的语气敦促下,我使劲点了点头。
「真的非常需要,刺猬的可爱布偶装喔!附有风帽,手脚还有肉球,采咲阿姨在家里都会穿,每一天每一天,没有它简直无法睡觉呢!由于不常清洗,因此味道很重,但是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呢!轻飘飘又粗糙,简直就像采咲阿姨身上的——嗯?」
我努力说明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发现鲜红色的鬼神降临。
「小心我翻了你喔……」
「不、不好啦!东京土生土长的人讲出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了啦!」
「小心我翻了你?」
「……这个,采咲阿姨,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
「小心我翻了你喔。」
鬼神的语言非常单纯!连指尖都热得发红的手掌,像虎钳一样掐着我的肩膀。好痛耶,人家可是第一次,拜托温柔一点啦。
「哎呀呀,两位感情真好呢。」
小豆妈妈面露微笑,以手掩着嘴角。
「小心我翻了……」
这时候才恢复自我的采咲阿姨,使劲摩擦自己的耳朵。
「……没有,呃,让您见笑了……」
「不会不会,真的真的。因为我们家没有男孩子,看到两位的互动,有一点羡慕呢。」
「不过这小鬼很欠揍。」
「哎呀,其实他是好孩子喔。」
「哈哈……」
采咲阿姨笑得略为自然,小豆妈妈的笑意也更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拜托您一件事。因为我们家没有替换的睡衣。」
「哎呀呀,没有问题……不知道尺寸合身吗……」
两人继续零星地对话。
看来这并非社交辞令,似乎真的关系变好了。横寺同学又为别人派上用场啦!讨厌与他人沟通的刺猬小姐,没有我果然不行!
正当我露出得意表情,抬头仰望时,采咲阿姨的手掌搭在我的头上。
「还有——」
「欸?」
「再一次,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后直接将我的头压下去。我斜眼往上一瞄,只见采咲阿姨的头垂得比我还低。
「一大早就打扰您,还将您卷入我们家的私事。」
「哎呀呀,那件事情真的没关系……」
「不,这也是一种教育。」
采咲阿姨说得斩钉解铁。
我这时候才理解其含义。
星期六,造访筒隐家的义大利方代理人——发色宛如地中海阳光的女性。
为了赶走她,我向小豆家要求援助。
「首先,你之前试图说谎。育幼院不是教过,不可以说谎骗人吗?还有,没说真话试图将无关的人卷进来,这也是不应该的。知道没?」
「…………」
我哑口无言。
刚才采咲阿姨表情僵硬,就是这件事。她代替我向小豆妈妈道歉。
因为小孩子的原因被卷入的,明明是采咲阿姨才对。
不论当时或现在,我一直害她低头道歉。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阳人。」
只知道低着头,
「……对不起……」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声。滑过她板的视线,逐渐变得湿润模糊。
「……好,阿姨知道啰。」
小豆妈妈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知为何,听起来比平常更柔软。
「…………」
然后采咲阿姨以拳头,
「嗯,很好。」
轻轻戳我依然低着的头。
「小鬼不论过多久都是小鬼。」
「好痛,会痛耶,采咲阿姨……」
「少啰嗦,大笨蛋,笨~蛋。」
脑袋被她粗鲁地反复摇晃。
明明被她戳被她骂,却丝毫不觉得受到责难。
「……对不起。」
我紧紧闭上眼睛。
这次模糊的视野中,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护理师前来,表示采咲阿姨的身体检查需要准备一番。
由于需要一点时间,因此由小豆妈妈代为办理住院手续,我们来到医院外面。
如此一来,肚子饿扁的超迷你怪兽肚皮终于像警铃一样响个没完,眼神像饥饿的郊狼般毫无感情。
很不巧,医院的餐厅没开,星期天没办法用餐。还有,我的右手再怎么咬也不能吃啪,月于妹妹?
在医院不远的芳邻餐厅享用迟来的午餐途中,我和小梓一直玩家家酒。我扮演回到家的爸爸,小梓扮演的妈妈喂我吃饭。
「……这个,阳阳,嘴巴张开……」
「不是叫阳阳喔。」
「欸?」
「我们是夫妻啊,要叫老公。」
「……老、老、老公……哗哇……」
虽然喜欢玩家家酒,但还是很怯生。脸躲在杯子阴影后方,却藏不住蝴蝶结的小梓有点可爱。
「和阳人在一起,小梓就很开心,帮了大忙呢。」
「呃,没有啦……」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咦?」
小豆妈妈邀请我和筒隐姊妹到她们家。在采咲陌姨住院的期间内,可以住她们家通学。
「虽然家里狭窄,但可以帮妳们煮饭喔。」
「谢谢您的好意。可是不好意思让您这么麻烦……」
「不会。毕竟这不只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朋友很少的这孩子。虽然有些自作主张,但你们能和小梓做朋友,阿姨很开心呢。」
小豆妈妈一脸笑咪咪。
她真是温柔的人呢,我心想。我的身边都是温柔的大人,真是上天的恩赐啊,横寺阳人。
我轻声对自己说,脸上尝试微微一笑。
小豆妈妈和女儿说要暂时回家一趟,拿采咲阿姨拜托的东西。
问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钢铁小姐大方扠着手。
「做什么都无妨,妈妈可能也结束检查了。」
「啊,想立刻见到妈妈?」
「少胡说,我不是说做什么都无妨吗,因为我是大人啊。不过呢,有道理,可能没多久,妈妈会主动想看我吧?」
「嗯……那么妳先去吧?」
「——详情已瞭,感谢款待,先行告退。」
「好快……」
忍不住想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脚步像忍者一样迅速溜出芳邻餐厅,跑回医院去。毕竟她喜欢古装剧,没办法。
结完帐后,我们目送照顾我们的小豆阿姨前往停车场。
「谢谢阿姨!」
「阳……阳、阳人!」
「小梓玩家家酒也玩得很开心呢:」
「嗯……嗯,对!」
头上系着大大缎带的女孩不断回过头,使劲拼命挥手。两人坐上黑漆漆的车子,比以前,不对,比未来看见的那一辆崭新多了。
「拜拜~小梓再见啰~!」
「再……见,再见再见~」
紧贴在挡风玻璃的鼻头,一直清晰可见。
小梓真是可爱呢,希望她能健康幸福长大。然后与好对象结婚,生下健康的小孩呢。先生一个女孩,接下来生男孩好了。名字该怎么取呢。
我一脸笑咪咪挥手回应的同时,离开停车场后,等待斑马线的红绿灯,走向医院的正面大门。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走在路上,我转了转自己的手。
说到该怎么办,当然不是指令后方针这种建设性的话题,
「……唔……」
而是指一旁传来的奇妙针扎般视线。
虚拟幼女学姊月子妹妹,刚才一直注视目光盯着真实幼女的我。从上到下目不转睛,宛如舔舐一般。窥视深渊的幼女时,幼女月子妹妹也从另一端怎样怎样。
「……呃,请问怎么了吗?」
「对学长的成熟模样觉得很感动。」
一开始听到的,是远远超乎想像的体贴话语。
「没在生气……?」
「学长这句话真奇怪。究竟谁会为了什么事在哪里为何生气呢。」
「呃,因为我刚才一直丢下妳不管……」
自从吃完午餐后,她一直沉默得出奇。观察我和小豆梓的幸福家庭家家酒之际,累积的情感不知有多沉重呢。
「学长,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完全明白要看场合察言观色。」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没错,实质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顾客负担额零圆,不会随便和幼女争得面红耳赤呢。我摸了摸胸口。
「学长真的是成熟的大人呢。」
「是、是吗?」
「没错,成熟的大人。」
月子妹妹重复毫无感情的口吻。哎呀?局面好像有点不对劲喔,难道重力观测仪的指针坏了吗?
「即使模样变得这么小,从上到下依然毫无区别。学长可以为糟糕好球带,简称糟球带范围之大感到自豪。」
意有所指的视线,再度从上到下舔遍我的身体。
从上到下反复看了好几遍,这种……嘿嘿嘿,原来月子妹妹的眼睛比嘴巴还诚实呢。
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套用在伟大的月子妹妹身上,就是填饱胃袋后才嫉妒觉醒。
「果然在生气,是吗?」
「不,还没有。」
说的简明易懂,填饱肚子的月子妹妹即将要爆发。
名义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果然嫉妒幼女嘛!这是诈欺顾客,广告不实!不过可不能这样大吵大闹。
据说狮子搏兔也会使出全力,亦即具备强大质量的月子妹妹,对任何对手都能变形成黑洞。
「……月子妹妹可能误会了,我想先声明一下。」
「不,我一点也没有误会喔?」
「一点也没有误会啊……」
「两位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可喜可贺吗?」
「可喜可贺吗……」
好像穿梭回古代,几百年前的武士与公主之间的对话一样。
当然,月子妹妹并非喜欢古装剧,只是单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吐出重力波,朝我直扑而来而已。在黑洞面前当然能轻易扭曲时间与空间啦。
爱因斯坦博士预言过的重力波理论,在此得到了证明。今年的搞笑诺贝尔奖,就决定是月子妹妹啦!恭喜恭喜!
「……哎呀?」
一辆熟悉的车子,正好停在三唱万岁,十六年连续十六次获选而兴奋不已的我面前。
这辆停靠在医院正门入口的车,就是刚刚才道别的自用车。
「小豆阿姨……」
驾驶座的车窗开放,从车内探出表情难为情的大人。
「忘记将最重要的便当交给我家老公啰……」
小豆妈妈以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一定要让女儿继承喔,未来的我会很开心的。
「话说呢。」
小豆妈妈像是想起回忆般,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刚才呀,我家者公说,想去医疗人手严重缺乏的离岛工作个几年呢。趁小梓还小的时候喔。」
「哦……」
「都是多亏了你喔。」
「欸?」
手指轻轻在我的鼻子上指了指,
「老公从以前就想生个男孩。可能看到你之后,想起自己也应该努力加油才行呢。」
「为、为什么啊?」
「因为你努力的模样,真的很帅气呀。要对妈妈保密喔。」
给了我一个带有恶作剧的眨眼做为礼物。
……是吗?原本以为我什么也做不到,反而是大人的见解改变了呢。
「虽然还不清楚会怎样。无论如何,今后还要多多和小梓说话喔。」
叮咛过后,小豆妈妈关闭车窗,这一次就轻快地转动方向盘驶离了。
「偏远医疗吗……」
不论到哪里,他肯定都会受到欢迎吧。想像在熊熊村里活跃的熊熊模样,不禁莞莆一笑。
我微微笑着回头一看,
「唔……」
诺贝尔月子妹妹一脸不解地朝横向歪头。
刚才的重力波烟消云散,宛如后空翻一样轻盈地歪着。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小豆叔叔要离开这座城镇一段时间——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说得很暧昧。
的确,小豆家搬家这件事,应该不存在于我所知的历史吧。
也许只是我不知道,但小豆梓有这种经验。或者难道我又改变了历史吗?
可是——就算改变了,却已经没什么感觉。
来到过去世界的时候,我早就抛弃改变历史的不安与犹豫了。
「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反倒是——」
「反倒是?」
月子妹妹似乎想说什么,
「……不,我们回去吧。」
结果什么也没说。
采咲阿姨尚未回到病房,反倒是钢铁小姐安分坐在病床旁边的圆凳子上。
看到我们周了一会儿才回来,她猛然抬起头。
「噢,原来是月子妳们啊……」
我们印象中的表情,带有一丝阴影。不论眼睛有多瞎,还是看得出持续等待别人的不安。
「抱歉,好像——」
「别胡说。谁让你在哪里为了什么需要道歉啊?」
「让妳期待了一下呢……检查似乎满花时间呢。」
「别看我这样,已经是大人了喔?懂得看场合,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医疗相关人员十分热衷于治疗的佐证。」
「不愧是筑紫妹妹!」
我夸奖她一番后,突然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有段对话——
「台词的排列组合方式完全一样呢……」
「什么一样呢。」
我瞄了一眼月子妹妹,得到一头雾水的反应。这孩子真是的,刚才的大爆发模式居然当作不存在呢。
我缩着脖子心想,以模式而言是不是应该像妹妹一样发脾气呢。可是我的猜测有一点失准。
爆发的不是钢铁小姐的心情,而是衣服。
她撩起身上的洋装掀开,稚嫩浮现的肋骨上,浅色的丘陵仿佛映入眼帘,又好像没有。
「妳、妳在做什么!?」
「这是神圣的仪式。」
掀起衣服的钢铁小姐,表情非常认真窥视自己的身体。她手上拿着超粗麦克笔,毫不犹豫在稚气的内衣上画下黑色的刻印。
先画一横线,接着画直线,然后是短横线,又一条短直线。
歪七扭八的直线像某种拼图般组合起来,形成一个,
「唔,要画得巧妙实在不容易呢……」
『正』字。
虽然直线和横线弱不禁风地摇晃重叠,但的确是『正』字。数数目时会用到,日本传统的计算方法。
说真的,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护身符,写得越多,愿望就会实现。」
麦克笔发出叽叽声,钢铁小姐使劲写下一个字,同时坚定地说。
「到底究竟,是什么样的愿望?」
「那当然是……不,是秘密。要是说了就不会实现了。」
她的视线朝空荡荡的病床摇晃。
「……也对。」
我假装没发现。
「那妳的愿望与油性麦可笔,有什么关系呢。」
「水性的话水一洗就掉了。要能一直留下来,才会发挥效果。」
「要留下来啊……」
「嗯,额头和脸颊等地方也要多写一点!」
想像全身上下写满正字的幼女钢铁小姐,我不禁义愤填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允许呢!这等于开HIACE绑架内定名单的女孩耶!浪费地球资源啊!到底是谁教她的!
「该不会在学校流行这个吧?大哥哥不清楚,但这是小学低年级女生目前最夯的吗?」
「谁是大哥哥啊,这不是流行而是秘术,最近阿猫阿狗教我的。别看她那样,其实懂得很多呢!」
「……原来情报来源是那里……」
我轻轻按了按眼角。
总是与钢铁小姐打成一团的麻衣衣,不难想像她会天花乱坠吹牛。上次内裤被暴力夺走,改以智慧报一箭之仇……
技巧派麻衣衣,力量派钢铁,哼哈二将的战斗依然持续。总有一天会写出传颂两人知名大战的歌吧。
「话说回来,筑紫妹妹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啊……教妳的可是麻衣衣耶?」
「身为贤明之王,不会因人废言。了解真实的人,并非都是低劣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啊,确定是这样吗?」
愈是低劣的对象,有对特定领域愈详细的倾向吧。我也很了解喔。
「当然,像这种珍妙的未知秘术,我一开始也抱持怀疑——但可是有确实证明的。」
钢铁小姐说得自信满满。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某张纸斤,高高举起。
「这可是我家的古文书,记载了刚才秘术的学术资料!」
「那、那是!」
「嗯!在月子要求下,我接二连三寻找念给她听的书籍,最后在外廊底下发现了秘藏的瓦楞纸箱。上面大大写着同学术资料』,因此肯定不会错。里面的书籍十分难懂,但后来我发现了与阿猫阿狗提过的构图相同的画面喔。」
「怎么会这样……」
我老实地双腿一软。
因为那是横寺同学孜孜砲砲,从附近垃圾场收集回来的杂志。
一叠旧杂志是男生的浪漫吧?大家都做过吧?为了取回青春,我收集旧杂志也不奇怪吧?对吧?
钢铁小姐高举的插图,是绑马尾的虚拟青少女香汗淋漓,手比V字的同时,大腿内侧写了好多『正』字。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算哪种领域,虽然不知道,可是在脏脏漫画中登场的HIACE也受到太多污名了。
「就是这样,再画一个……」
钢铁小姐再度握紧麦克笔。
连怀疑他人都不懂的她,要是一直和身边的不良人物厮混,到底会进化到什么程度呢。真担心她的未来,不能置之不理。
我至少该负起责任,担任帮她写『正』字的人!
「这、这个!」
「怎么回事,为何呼吸这么急促。」
「既然机会难得,大、大哥哥来帮妳,画妳的护身符怎样,噗嘻?」
结果变成我以绅士的声音提出建议。
「就说你为何自称大哥哥了啊……不过无妨,接受聪明的提案乃贤王的义务。」
贤王大方地将麦克笔递给我,
「对了,机会难得,这里也画同样的记号吧。」
「同、同样……」
「当然是腿啊,那还用说。」
幼嫩的双腿大大敞开。
连身洋装撩了起来,腹股沟丝毫没有多余脂肪,连耻骨形状都清晰可见。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耻骨,但耻骨这个概念超棒的耶。真是最棒又最强的名称,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连骨头都会感到害羞呢。
我以颤抖的指尖伸出麦克笔,
「……啊、嗯……」
可能笔尖冰凉,钢铁小姐发出痒痒难耐的声音。为了寻求依赖,系紧揪住我的头发。
「拜、拜托……」
「赶快画完吧……呼。」
幼女特有的纤细尖锐声音,与幽幽的呼气搔着耳朵,感觉好逼真。
还硬硬的,带芯的大腿肌肉对我的指力有反应,光泽红润地反弹。不会脱落的痕迹刻印在腿上,抽动的腰部挺起来不断颤抖,小裤裤与腹股沟之间渗出了汗水。
「…………」
我听到『噗滋』一声断裂的声音。什么声音啊?当然是横寺同学的理性飞到海洋另一端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成为开HIACE的海贼王!
「看我的——!」
麦克笔全力疾书,让钢铁小姐喊着甜美的娇喘,手脚重叠交缠在一起。正当我和钢铁小姐的身心即将合而为一时,
「什么事啦!?」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说!」
我虽然大吼,但还是有人拍我肩膀。三番两次,十分执着。
「到底怎样啦!」
正当我要回头时,这一刹那,我的脑内闪过走马灯。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会看见过去的景象。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啊。浮现疑问也只在片刻之间,时代跟着推进,走马灯的景象是刚才的情景。显示我们从芳邻餐厅走回来,坐在旁边圆凳子上的月子妹妹,不知何时默不作声的月子妹妹,应该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盯着我瞧的月子妹妹,大大的身影显示后突然中断,
「啊……」
现实的筒隐月子回来了。
「……是糟球带同学呢,原来是这样。」
一听见莫名其妙冷静的声音,我立刻全身上下狂喷汗。
心脏像祭典的大鼓一样狂跳,咚喀,咚咚,咚咚喀咚,喀的部分是每一次足以让心跳停止的性命危机。
幼女特有的圆滚滚大眼睛,笔直凝视我。
然后从我手中温柔轻巧地拿起麦克笔,
「学长相当热衷呢,画得好忙碌呢,原来如此。」
「呃,这个……」
「学长放心,我明白的。这一切我都明白。」
瞳孔沉稳地瞇成细线。眼神非常柔和,非常高雅。非常和缓,非常软绵绵。就像天使饲养的猫咪,或者是,
「学长请尽管放心,想说的话尽管说没关系。不论再怎么垃圾的垃圾桶,都有在苦窑里找借口的权力。」
「这个……」
「——只不过,是在舌头被扭断之前。」
眼神宛如面对老鼠乞求饶命的凶猛猫咪。
纯真幼女怎么可以露出这么凶暴的眼神呢!这样会破坏全国一千万罗莉控大叔的梦想啦!
「唔唔……真是可疑,总觉得月子的口齿突然变得流畅……」
「是护身符的效果,真是速效呢。」
「什么!」
「姊姊,这种东西得自己来,否则不会实现。给妳。」
筒隐将麦克笔还给钢铁小姐,在我脖子前方手指一横敦促我。
「……学长,有些认真的话要说。」
「嗅,嗯。」
被自由行使监视与拘禁权力的月子妹妹抓住双手,我被迫从苦窑,不对,从病房强制登出。
房间外,在长廊的角落。
「不对啦,稍等一下!」
无辜的横寺青年高傲地主张白己的正当性。
「刚才是一场误会啦。我只是想帮忙钢铁小姐,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身为以『半套』服务为卖点的志工产业,偶然对密室从业人员产生了情愫。请找我的顾问律师来。」
「那件事情不重要。」
「咦。」
横寺嫌犯的抗辩被俐落地打断。
筒隐警察笔直凝视我。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嗯,这个呢,该从哪里开始才好……」
「咦咦。」
意思是已经超越语言的层次,要让身体明白的阶段了吗?
横寺受刑人顿时慌乱,心情大为紧张。啊哇哇主人哪,被踩到就不行的小横寺眼看就要抽动升天了喔!
就在我起鸡皮疙瘩幻想,月子妹妹要以小脚脚对我施加何种超越物理学极限的拷问时,
「学长认为明天姊姊会念书,还是不会念书呢。」
月子妹妹突然冒出一句像是量子力学矛盾的话。
可能是合体状态吧。一旦打开箱子,也有可能看到正在和亲密的小男生『合体』。
「……在我认知中的世界里,姊姊一和妈妈重逢就撒娇,从此不再念书。之后姊姊的傻小姐模样,学长应该也很了解。」
「噢,嗯,是没错。」
完全无视我的桃色妄想,筒隐淡淡地说。OKOK,换个地方气氛也改变,进入了认真模式吧?我迎忙换上智慧的表情,回答一句有模有样的意见。
「可是月子妹妹不是也热心教育她吗?我觉得因为妳的到来,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开始改变吧。」
「我起先也这么认为。」
筒隐静静摇了摇头。
「可是随着与舞牧学姊亲近后,似乎急速产生了变化。」
「啊……」
的确,比起一开始见面时,宛如才气纵横的化身,睿智的钢铁小蛆已不复见。与麻衣衣玩在一起,让她的知识水准不断往下降。
不是俗话说近朱者什么吗,人哪,完全由周边环境与交友关系决定。
即使是为了考试而头一次进城的纯朴女孩,随便在网球社团里混个一年,马上就学会染头发、身体画满涂鸦、双手还会比V字呢。什么金发双V字女主角,这样的世界毁掉算了。同标题的轻小说也是由Kantoku神担任插画,MF文库J大好评发售中喔。
「可悲的是,可能是理所当然吧。再怎么说,毕竟是钢铁小姐呢。」
「理所当然,是吗?」
筒隐的视线往下一沉。茫茫然凝视另一端,自己的手掌。
「我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
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自己的掌纹缓缓移动,就像走在既定轨道上的电车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坚强,那么不论有没有我们介入,其实——不。」
说到这里,声音随之中断。
有如害怕语言化为真正的现象。
我这时候才发觉,她想表达的意思。
打个比方。
横寺阳人来到过去,目睹小梓与小舞重修旧好的一幕。在这个时代,成功搓合将来会完全疏远的小豆梓与舞牧麻衣,
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只是延迟分离的时期而已。小梓终有一天要搬到远方,上了高中之后,两人会再度忘记彼此。如此一来,到了修学旅行,小舞依然会在下榻旅馆对面的神社,感叹自己失去了小梓这个朋友。
不论怎么回溯历史,小梓与小舞终究会分离,麻衣衣会染上喜欢将内衣塞给他人的性癖,横寺同学会喜欢采咲阿姨这一类的女性——还有,还有——
我望向病房。
幻视一个在床位主人尚未回来的房间,拼命画着毫无意义的护身符,一直等待妈妈回来的女孩。
还有——即便如此。
采咲阿姨会过世,钢铁小姐一定会生病。
「愈想下去,就觉得愈可怕。」
筒隐硕大的瞳眸,就像淋了水的黑曜石一样略为摇晃。
「我担心我们试图努力的目标,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什么也无法改变。」
将石头丢进湖水裎,或许能在可见范围内激起涟漪。
可是总有一刻,湖畔的景色会再度出现。
「最近甚至有时候不想采取行动。害怕自己知道真相,我已经——」
无法改变过去了。对于观测到未来的我们而言,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闪耀明日。
世界正静静朝唯一正解,逐渐复原。
「……你是,怎么想的呢。学长……」
胆怯少女的声音,掉落地板后逐渐消失。
「…………」
我闭起眼睛。这番话听起来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想吐。
可是我立刻睁开眼睛。努力表现出一如往常的视线。
「我说,月子妹妹。」
「……嗯。」
「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了。我们还没见到猫神吧,现在就去见见那家伙如何。」
「可是,那个,没有妈妈陪同不是不能进去吗——会有诅咒。」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妳也是。」
我刻意耸了耸肩。
「问题不在于办不办得到,即使全凭运气也只能孤注一掷。比起行动之前先思考,等行动过后再去想吧。别担心,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却不如预期中顺利。
「是这样,的吗……」
「……对啊。」
月子妹妹的反应很微弱。这也难怪,我这番话太空泛了,缺乏实质内容。听起来连我都知道自己缺乏确信。
「……我们必须,一起加油才行……」
抬头仰望我,宛如祈祷般使劲的眼神略为朝下垂。电灯的灯光在她的瞳孔内,逐渐雕刻出深邃的影子。
她可能期待更多救赎的话吧。我是不是一直受到她的期待呢。不论何时,包括现在。
或许我该换个说法,只有我能使用的话语——比方说,只能使用那一招之类。
「……我说过很多次,妳想太多了啦。」
我吞下心中的硬块,再一次鼓足了劲,重复这句话。
「能不能成事要靠运气,总之先试试看再考虑吧?放心啦,放心啦。我们一起去!要是怀孕了,我会负起责任的!」
「好的……什么。」
月子妹妹有如身体前倾般停下脚步,
「所以我们努力『做人』吧!」
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用力强调的我。
「……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哈哈哈,真要说的话,只是个小笑——」
「学长不会到了这时候,还开意义不明的玩笑吧。就算学长是垃圾桶,也别这样。」
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瞬间露出真的退避三舍的神色。真是了不起,总觉得好厉害,非常真实的厌恶感。
但是等一下,现在就放弃太早了啊!如果是普通女孩,的确一次就出局谢谢不联络了。可是这女孩很特别,是一点都不普通的幼女。只要不揭开内心的盖子,就无法确定结果吧?
假设月子妹妹真的想要小孩,那我就很Happy,月子妹妹也Happy,双手比V的Happy Ending耶。反过来说,就算被拒绝也只要乖乖束手就擒即可,几乎零风险。这么一来,当然要尽量搭讪啊。
「……这样还无法感受到危机的无敌人物,已经无法以法治社会的框架驾驭了。」
「人生不设防是我的信条啊!我让要所有风险变成过去式!」
「其实我并没有称赞学长,而是尽全力批评呢……」
筒隐半瞇着眼睛瞪我,同时迅速拉开距离。
已经丝毫没有深沉阴影的气息,看起来像嘟着脸生气——只有我看得见,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学长真是丝毫不得大意的变态。我不该认真找学长商量,得尽自己的力量才行。」
筒隐摇了摇头,脚步稳健地迈开步伐。
没错,这样就对了……话语中就该透露着自信。天啊,好想早点和月子妹妹一起做人喔!
「学长大声胡说什么呢,难道学长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吗?」
「就是要这样才对!我理论牲思考过啰。」
「唔。」
「这里是医院,有妇产科对吧。妳懂的吧?」
「什么叫我懂的,学长果然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呢。完全完美完整符合我的判断呢。」
横寺同学随时都满足期待,敬请期待。
「啊,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吧!」
「请变态不要靠近我。」
追着月子妹妹的身后小跑步,我们维持一如往常的距离感前进。
没错。我注视着娇小的背影,独自再度点了点头。这样就对了,必须这样才行。
在宛如天堂般雪白的医院内,横寺同学一脸笑咪咪走着。
只不过——唯有我脚下的亚麻地板,有如在无人闻问之处感到疼痛般,发出极细微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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