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是那一日永遠不再來
2.可是那一日永遠不再來
醒來之後,已經是夕陽時分了。
我們都還窩在毯子裡呼呼大睡。
「……哈啾!」
大家幾乎同一時間醒來,最邊邊的幼女月子妹妹不停打噴嚏,毯子底下的眾人跟著連鎖發抖。
吹拂一本杉的風勢強勁寒冷,盤踞在天空西側的厚重橙色雲朵,氣勢十足地俯瞰我們。
在野餐墊上舒展緊繃的身體後,整理行李走下山丘。過程中,月子妹妹原理不明的聲音依然絕讚擴散中。
「哈、哈比……啾比?」
「好奇怪的噴嚏聲……」
「……唔……唔、唔哈、哈啾!」
采咲阿姨歪著頭,月子妹妹也朝同樣方向微微側頭。似乎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幼女身體真是人類神祕的結晶啊。應該到處都有祕密的開關,真想一個個按按看確認一下。
「總之先進來吧。」
「唔呼……」
被拉進暖烘烘大衣內的月子妹妹,腳步走的一晃一晃。
「…………」
前方的鋼鐵小姐回頭,瞄了幾眼和睦的母女關係。頭轉回前方後,她開始徐徐旋轉自己的手臂。
「嗯、嗯、嗯?」
「……筑紫,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雞毛蒜皮的瑣事。不過我的喉嚨似乎也不太通順……唔唔唔,唔呵!哈嚏!」
聽起來很像打噴嚏,但幾乎直接以嘴巴發音。
她大概誤以為這是什麼比賽吧。具體而言,多半是吸引采咲阿姨注意力的比賽。
「妳也一起走吧……」
采咲阿姨皺起眉頭,傷腦筋地笑著。
有妤幾個小孩的家長,必須平等照顧每一個小孩,真是辛苦。小孩對於兄弟姊妹間的差別待遇十分敏感,誕生成長在親愛的橫寺家,我非常明白這一點。
……前幾天造訪的橫寺家,二樓緊閉的房間門,忽然閃過腦海。
那孩子——橫寺家的四葉。
她這時正在做什麼呢,我隱約想起。
這不公平。不論對她,或是對任何人都不公平。為什麼每次都是她——
「——喂,不要停下來,快走。」
「咿!?」
有如填補意識的縫隙般,被略為粗魯地戳了戳。
抬頭一看,正好遇見采咲阿姨冷淡的表情。她摟著我的肩膀,硬將我拉進她身邊走著。
「……不要用那張臉露出那樣的表情啦,笨蛋。」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應該是在鼓勵我吧。雖然有點難以理解,但她就是這樣的人。
老大不小了還老是受人幫忙,真是的。
眾人縮得像丸子一樣,在獸道小徑上很難走。好幾次差點摔跤,然後總會有人呵呵笑。
「真是的,小孩一多就傷腦筋呢。」
一開始撒嬌的鋼鐵小姐,一副完全事不關己地嘟囔,我聽了笑出聲音來。
「妳剛才不是說,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嗎?」
「我、我本來就是成熟的大人!」
嘟起嘴後,鋼鐵小姐肩膀拱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但我必須比現在更勤學,努力修練,囊螢映雪成為更堅強的大人才行……比、比方說,像媽媽這樣。」
「拜託妳模仿正經一點的大人吧……」
雖然采咲阿姨困擾地聽過就忘。
不過這是好事,我心想。
只要心裡有父母,就是好事。心中有目標,人就活得下去。即使途中看不見目標也一樣。
「呼?」
「沒事。也對,這樣就對了。加油,要像媽媽一樣喔。」
「不用你多嘴!」
我笑著點點頭,月子妹妹也以打噴嚏表示肯定。
小孩子有無限可能性,歷史就是為了改變而存在的。要擺脫未來的傻小姐路線,成為優秀的母親喔!
回到筒隱家後,采咲阿姨換了衣服,又跑去睡覺。
以紙門隔開的大房間角落裡鋪著一床棉被,棉被上躺著一隻刺猬。
是她代替睡衣的愛用布偶裝。從附有耳朵的風帽與尾巴來看,感受到超越惰性的強烈意志。
要說這件刺猬裝適不適合采咲阿姨,真的很可愛。這位新妻實在看不出來,是有筒隱姊妹兩女兒的媽媽。應該說,再讓她當一次媽媽吧……
現在可不是面紅耳赤的時候。
「抱歉在臥病在床的時候打擾妳。」
趁著剛才在附近玩耍的筒隱姊妹離開的機會,我跪坐在采咲阿姨的枕邊。
兩位親生女兒說要洗澡。鋼鐵小姐擺出姊姊的架式,強勢宣告要幫月子妹妹洗。
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各位想說什麼。我比各位都想闖進幼女姊妹的洗澎澎空間,來一場兒童不宜的粉紅色事件啊。可是如果走這條劇情路線,天就要亮啦。
酷酷的我迅速低頭,
「采咲阿姨,能不能給我倉庫的鑰匙?」
說出用來突破死胡同劇本的關鍵字。
這個時代的筒隱家倉庫,還無法自由出入。
打不開的門既推不開也拉不開,不論用飛的用跳的用爬的用鑽的,進不去就是進不去,上次造訪過去世界時已經確認過了。
回想起來,當時試圖闖進倉庫受到阻礙後,才會被Child Body的美好牽著走,導致劇情走歪呢。
「……你進倉庫想做什麼?」
背對我的刺猬小姐,窸窸窣窣翻個身子,躺在被窩下僅以視線望向我o
「我有許多問題要問貓神——哎呀?」
然後直接轉半圈,面朝原來的地方。
「你想這麼輕鬆與神明接觸嗎?實在太蠢了,玩笑不要隨便亂開。」
「呃,與其說是玩笑……」
「對你們而言可能是回到很久以前,但對我們而言,目前才是現在。這個時代既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乾脆重新穿梭回中世紀,把野獸附身當成神蹟降臨的把戲吧?」
態度十分冷漠。
她可能心情不好,這也難怪。如果聽到『我要和神明對話!』還會相信的人,大概只有勞工的聖若瑟,或是無法畫在沙漠畫上的偉人吧。
「但我是在貓神帶領下來到這裡的。」
如果讓我們回到這個時代的是貓神,在穿梭之前告訴我們的也是貓神。
記得她的確借用愛美爸爸,或是別人的身體告訴過我。說鋼鐵小姐因為潛伏在筒隱家血脈的邪惡傳統,很快就要死了。
「啊?」
刺猬小姐再度在棉被內轉過半圈。
轉回來望向我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又圓又大。
「啊,還有呢,貓神偶爾會找我聊天喔。我們感情很好!」
「你說什麼……」
「好碰友!」
畢竟我們是接吻上百次的關係。我敢自信地斷定,我們真的是好碰友!
「哎……」
采咲阿姨的視線逐漸移開,複雜地嘆了一口氣。
「……你的話每次都胡說八道,難以理解。人家好歹也是神明,怎麼可能和你當碰友。」
「那麼雖然無法拿出證據,但可以祈禱看看。對了,說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說蠢話了。」
結果采咲阿姨還是不相信我。
身為筒隱家的主人,或許有她自己的強烈根據吧。
這個時代的貓神,與我認知中的貓神,或者性質不一樣。
「向來路不明的神祈禱也無濟於事。不准進入倉庫,去想想其他計畫。」
然後刺猬小姐像躲回巢穴般,鑽進被窩內。
「妳騙人……」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大人騙你?」
從棉被深處傳來模糊的聲音。我反射性脫口而出的話,被采咲阿姨嗤之以鼻。
可是我搖了搖,因為我的確聽說過。
『知道嗎?這個家裡有貓神喔。有一隻招來貓,還有一隻交換貓。』
這個時間點,貓神的確存在。
很欠以前,我以高中生的模樣穿梭回過去世界時,年幼的我說的。
『——是采咲阿姨告訴我的。』
采咲阿姨理論上也應該對貓神一清二楚。
他不可能會說謊。
當時的橫寺少年無比正直。強到光憑直率的想法,朝世界的遙遠險峻斷崖衝去。
比起現在用膚淺的無聊話反覆掩蓋,用玩笑話隱藏真心,對一切打馬虎眼的我還要優秀。
雖然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我心中的自己。
「……哼,兩個都是你吧。」
「是沒錯……」
「我要睡覺了,順便告訴筑紫她們。」
「…………」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刺猬小姐從巢穴裡探出半個頭來。冷淡的眼神瞪著我瞧,
「你一直待在那邊很煩哪,大笨蛋。」
「…………」
「叫你走開了。沒什麼話好說的,句點。」
「…………」
「……就叫你別露出那種表情了。」
眉頭皺成八字形。看來我心中的我,對采咲阿姨的效果似乎遠比我更加有效。
「拜託妳,采咲阿姨。」
「……你……」
我以年幼的喉嚨發出聲音懇求,得到的是虛弱無比的嘆氣回應。聽起來就像在土偯上你推我擠的相撲選手,主動後退一步的嘆息。
提到相撲就想到推擠,提到推擠就想到和月子妹妹有相似之處。不過大姊姊和女兒不同,感覺非常不擅長柑撲呢。
「……在穿廊前方的壺裡面。」
采咲阿姨簡短低喃。
又冷淡地接著說『鑰匙』兩個字。哇~好體貼喔。
這隻刺猬小姐大概被小男生逼到土俵邊緣,依然不斷往後退,半推半就下被推倒吧。因為她喜歡小孩啊,真是沒辦法。我也喜歡小孩子,所以很清楚喔。
「謝謝妳,采咲阿姨!最喜歡妳了!」
「……少囉嗦,臭小鬼。」
雖然語氣犀利,眼神冷漠,但卻一目了然地一直皺著眉頭。又酷又冷漠,還對別人要求超沒抵抗方的年長大姊姊,屬性好多超可愛的耶!我喜歡她!
……然後,我產生一絲罪惡感。
「這個,抱歉提出各種無理要求,對不——」
「我睏了,晚安。」
就在我想開口道歉時,采咲阿姨翻過身去。
我想起剛才她罵我的『不要道歉,大笨蛋』,她似乎極端討厭小孩對她道歉。
或者這是為人父母的本能吧——可能,應該是。雖然那是我難以理解的領域。
「……錯的不是你,而是我。你說的沒錯,我的確說了謊。」
翻過身去的她,自嘲般壓低了聲音嘀咕。
「其實,我非常了解,貓神的事情。」
「……嗯。」
「很久以前,老公的朋友有麻煩時,曾經來祈禱過。向我們家的神明許下各種願望。」
我很容易幻視這幅光景。老好人的采咲阿姨在請求下,為了別人而許願的模樣。
而且從她對倉庫的頑固態度來看,似乎也能想像到結局。
「結果祈禱大失敗。願望以不情願的方式實現,導致那個人遭受不幸,是嗎?」
「不,十分順利。老公的朋友非常幸福,好像是。」
「哎呀呀?」
結果我完全猜錯了。還一副很懂的表情,好丟臉…
「可是一切的一切實在太順利了,這是不對的。就算自己過得好,總有一天絕對會後悔。」
沒理會我的丟臉,采咲阿姨繼續說。話中透露些許找藉口般的示弱,卻又乘載著為了某人而堅強無比的意志。
究竟是為了誰?
那還用說。
「不希望讓她們覺得,可以輕易改變人生。所以……」
「所以封閉了倉庫?」
「嗯……」
身為愛女兒的母親,身為具備聰穎克制心的一名母親,采咲阿姨肯定禁止自己輕易向貓神許願。
『那麼雖然無法拿出證據,但可以祈禱看看。對了,說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說蠢話了。』
我的確如采咲阿姨所說,真的是笨蛋。
連父母的心情都不懂,隨便亂說話。我舉起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真是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一樣笨呢。」
采咲阿姨發牢騷地咋了聲舌。
「……嗯。」
「好像在放學前班會上開反省會一樣呢……」
察覺到咂舌與憋笑是相同意義時,我也微微笑了笑。
結束我們兩人的班會後,采咲阿姨似乎真的愛睏了。
但看到她回答得斷斷續續,我正要起身離席時,采咲阿姨不經意地身子動了動,導致我失去離開的時機。
「話說回來,拜託采咲阿姨的人,許了什麼願望?」
「嗯……」
采咲阿姨茫然回應。
「什麼願望呢……是個奇怪的外國人。那傢伙大概也腦袋有問題,算是物以類聚吧。原本以為義大利人都好色,但他看起來只喜歡男人。名字叫什麼呢,這個,呃……」
我靜耳傾聽的同時,感到一陣涼意流竄背脊。
「波魯、波蘿拉……」
在采咲阿姨曖昧的聲音引導下,我的嘴脣擅自開殷。
我唯一認識的奇怪義大利人,而且就在身邊不遠的外國人——
「——波魯勒蘿拉。」
「……沒錯,就是這名字。」
采咲阿姨果決表示肯定。
「原來那也有關係……」
拜託喔,這是什麼意思啊,真的,到底是怎樣啊。
對於他的登場,或許原本應該驚訝得跳起來才對。
波魯勒蘿拉先生到底給了她什麼印象啊。在我喜歡的人眼中,究竟是怎麼看待我感到棘手的人啊。要是感想相同就好了,開玩笑的。
我反而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采咲阿姨並未提到對他的評價。
取而代之,
「不要隨便與貓神扯上關係,那是詛咒人的東西。」
脫口說了這句話。
——貓神的詛咒。
這是與筒隱家有關的傳統嗎?鋼鐵小姐的疾病,難道就是起源於此嗎?
「詛咒是什麼意思……」
我鸚鵡學舌般反問的話,被采咲阿姨的呵欠打斷。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進入倉庫,明天再說,我陪你進去。不准你單獨進去,要找我陪同,絕對要,知道沒。」
「嗯,好,我盡量……」
「絕對要,絕對。聽懂了沒?」
「……好。」
輸給她再三叮囑的氣勢,我點了點頭。
「嗯……」
滿足地發出一聲後,采咲阿姨被一個特大號呵欠帶進了夢鄉。
話題到此結束。
「……采咲阿姨?」
沒有回答。
沒過多久,只聽見沉靜的呼氣聲從薄薄的嘴脣間露出。看來她似乎完全睡著了。
當然,原本就是我妨礙了她睡覺。
因為采咲阿姨毫無節制陪我聊下去,我才會忍不住撒嬌。不論什麼時候,不論自己幾歲。
「……謝謝,采咲阿姨。」
我喃喃自語,自己對自己苦笑。
低頭看著自己跪坐的腿上,緊握的小小拳頭。
年幼的橫寺同學外表,是我現在僅剩的。身體變成這樣的我,至少希望在她面前,能一直保持正直。
以指尖輕撫采咲阿姨從棉被縫隙伸出來的手掌,幫她放回被窩裡。
確認她沒有清醒的跡象後,我悄悄離開了現場。
走出大房間後,我感應到原子等級的些許香氣瀰漫而來。
「……這是?」
我屏住呼吸一秒,緊接著,存放在我體內的忠犬渦輪頓時開始急速運轉。
我知道!我知道喔!這是美味的香氣!溼潤頭髮的香氣,以及後頸流下的汗珠香氣!汪汪汪!
手腳並用在走廊上衝刺,跑到盡頭後蹦蹦跳跳三段加速,轉過彎後一瞧,發現緩慢走著的女孩子!
果然沒錯,是剛洗好澡的月子妹妹!
「呀呵——!」
就在我朝褒獎飛撲的瞬間,
「……給我坐下。」
「好!」
月子妹姝僅以手掌制止,我當場跪坐滑壘,氣勢足以發出剎車的嘰嘰聲。
在撞上前一刻,摩擦力發揮作用。
從睡衣上下的縫隙,可以看見冒著熱氣。以毛巾裹住放下來的秀髮,造型別有一番新鮮,美哉美哉。
「月子妹妹縮小後,感覺愈來愈可愛了呢。」
「……變態縮小之後也勉強出局了呢。」
顏色宛如熟透果實的肩膀,浮現嬌嫩欲滴的水珠。筒隱以指尖輕輕彈開後,微微嘆了一口氣。
『縮小之後勉強出局』,代表長大後就是完全出局的變態,當然是這個意思吧。
「意思是如果繼續縮小的話,有機會不論怎麼玩都安全上壘囉!」
「這麼正能量的變態,在壞的意義上真讓人吃驚呢。」
「終極境界,如果縮得像小嬰兒一樣,將來有沒有機會攝取從月子妹妹充滿夢想的大平原釋出的母乳精華呢!?好呀,看到快樂結局了喔!讓媽媽成為媽媽吧!」
「雖然不知道學長究竟想表達什麼,但是感覺到遠遠跨越最後底線的變態呢。」
來自上方的幼女視線,使勁扎在跪坐的我的眉間。
就算放眼世界,五歲的嬌小幼兒有這麼冰冷的眼神也不多見呢。如果讓萬民拜月子妹妹為師,學習幼女課程的話,愛護小孩的人肯定會變多吧。
筒隱酷酷地嘆了一口氣。
「……學長有點不對勁呢。不,學長的腦袋本來就很怪,所以沒關係。」
「居然原諒這一點……」
「可是學長居然化為在走廊上奔跑的汪汪小狗。學長應該不是會侵害小……侵害他人特色的人才封。」
神情有些傷腦筋地皺起眉頭,為我擔心。
不過等一下,剛才雖然拗得很自然,但好像參雜了奇怪的話喔。『小……』是指誰啊?
進一步詢問後,筒隱發言人發表『沒有什麼深層涵義』的官方見解。太好了,幸好小豆豆沒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學妹當成小狗狗呢。
因此我也略為認真一些。
「剛才我一直和采咲阿姨對談。在她睡著之前,問到了打開上鎖倉庫的方法。」
「媽媽……和媽媽在一起,會讓學長這麼亢奮嗎?」
「因為單純喜歡她這個人啊。」
那隻刺猬小姐,完全在橫寺同學的正中好球帶,中到不能再中了。
「是嗎……謝謝學長。身為女兒,我感到很高興。」
「不對,剛好相反吧……?」
忽然,我有種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順序問題。
成長過程中,在采咲阿姨身旁看著她的年幼橫寺,深層心理很有可能化為我現在嗜好的基礎。也就是說,我並非從一開始就喜歡采咲阿姨,而是渴求她才會變成這樣。
『銘印』這兩個字,聽起來真是可悲。
……其實也沒差啦!雖然我反省了初戀一番,但那不就是真正的戀愛故事嗎?今後書名乾脆改成爽朗青春戀愛物語吧。到時候,第一女主角就是采咲阿姨啦。
「學長,你在想什麼呢。」
月子妹妹訝異地詢問默不作聲的我。
「……沒什麼,想起愛能拯救世界吧。」
我將初戀論戰嚥了回去,露出笑容。
「是嗎……大概因為是變態吧?」
「馬上就認定我是變態!剛才哪裡有變態成分啊!?」
「因為突然有多情的氣息。」
「就算看不見敵人也朝敵人可能所在位置丟炸彈,這種玩法在現實世界中非常不好,拜託別這樣啦月子妹妹!」
我明明沒說出什麼思考提示,第一小姐卻似乎以特有的嗅覺嗅出端倪了呢。明顯帶有懷疑的視線扎在我身上。
與她交往的話,連一根頭髮的證據都不能漏掉,一定要專一到底喔。另一方嘶,某個小豆妹妹卻會大而化之,對我完拿睜一隻眼剛一隻眼,在外拈花惹草反而覺得對不起她呢。北風與太陽,兩者似乎都能建立幸福的家庭生活,可喜可賀。
我沉浸在伊索預言般的溫馨幻想中。另外我決定無視,北風妹妹和太陽妹妹都鎖定同一個旅人為目標。
夜深人靜。
繞到面向中庭的外廍後,我將臉貼在紙門上,窺看幾個房間的動靜。
「學長在找什麼呢。」
「找鋼鐵小姐,希望她可以和我們一起進倉庫。畢竟這是她自身的問題。」
「唔……」
「她剛才不是和妳一起洗澡?知道她去哪裡了嗎,雖然還沒找她的房間……」
相較於現代,這個時代的筒隱家有許多沒利用到的空間。每個大房間都黑漆漆的。
其中唯一還亮著燈的,是剛才與采咲阿姨對談的大房間……糟糕,忘記關燈了。
月子妹妹一邊朝該處加快腳步前進,
「這個時間,姊姊照理總是在念書。前幾天朗讀的是『大學·中庸』。」
「大學?中庸?又為了考大學念書?」
「是儒教的代表經典,岩波文庫的翻譯本。」
「是、是喔……」
七歲小孩在看什麼書啊,天才喔。
不過呢,我也看過好幾次類似的特殊影片。女大學生艾美,平庸的自己想脫胎換骨……標題好像是這樣吧。的確『脫』了不少呢,差一點就和鋼鐵小姐平分秋色了耶!
「……如果這樣可以算平手,這個世界就是不存在輸贏的幸福烏托邦了呢。」
「嗯,妳也要進入烏托邦嗎?」
「我的靈魂汙穢了,因此敬謝不敏。」
月子妹妹冷冷看著我。即使在沒有輸贏的世界,靈魂等級依然有高低之分呢。
「不過實際上,鋼鐵小姐真喜歡看奇怪的書呢?應該說是古老的外國書籍吧?」
「是我讓她看的。」
一瞬間,月子妹妹的眼神閃爍光芒。
「只要睡前拜託她念給我聽,姊姊什麼都肯認真念。為了讓她長大後依然願意念書,要趁現在讓她確實養成讀書習慣。這是新劇場版·鋼鐵筒隱筑紫養成計畫。」
可以窺兒教育媽媽的鳳毛麟角呢,或是名作模擬遊戲的完全破關專家。因為高中時吃了不少鋼鐵小姐的苦頭呢,我可以體會。
「變態要趁早消滅,打鐵要趁熱。這是從幼人小弟揉捏計畫大失敗經驗中汲取的教訓。」
「剛才是不是打算趁亂淌滅我啊?」
「由於這個家裡散落不少這一類書籍,因此不缺教材。比方說『太平廣記』的手抄本記載了貓神血脈的相關故事,似乎特別吸引她。還曾經逮著采咲阿姨,熱心解釋給她聽呢。
「——嗯?」
我側著頭疑惑。太平廣記,是嗎……
總覺很久以前,似乎曾經一瞬間聽過這書名。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聽到的啊?
「學長,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沒差,既然無關緊要就算了。知道的人可以成為橫寺同學博士了,與這一行的權威Moon Child女士是同行呢。
「所以鋼鐵小姐今天也在讀書?」
「不,我猜她可能已經睡著了。從早玩到晚,已經夠累了吧。泡在浴池裡就開始夢周公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是『尉遲』恭而是周公呀!」
「……怎麼了。」
「哎呀哎呀,說的真好耶!月子妹妹好厲害喔,呵呵呵~」
「……刑法禁止將冷笑話栽給他人喔。」
「筒隱國家連這種地方都要管制嗎!?」
「要處以死刑或是無期徒刑。」
「搶劫等級的重罪!」
來到還點著電燈的大房間門前,我和月子妹妹從房間外往裡面窺視。
「……果然,沒錯。」
「躺平了呢……」
鋼鐵小姐鋪了一床小棉被,與采咲阿姨靠在一起,緊緊抓著大棉被沉沉睡著。好像冬眠中的母女熊喔。
「我目睹過姊姊說夢話,沒有媽媽就睡不著。真的很愛撒嬌呢。」
月子妹妹得意地雙手扠腰。小小的身體醞釀出大姊姊的氣氛。
「可是沒有我,妳不是也會睡不著嗎?」
「什,沒有、不對。昨天只是偶然,只是弄錯房間而已。我應該馬上就離開被窩了,更何況學長被鑽被窩後不是早就醒了嗎學長好壞既然這樣怎麼不清楚——」
「呃,這個,我開玩笑的啦……還有,昨天,妳做了什麼?」
「…………」
月子妹妹足足僵硬了三秒鐘後,以雙手掩面。
「這是誤會。怎麼會這樣,太遺憾了……」
自己感到羞恥地,小小的腳尖不斷在外廊上踱步。
或許她沒發現,但可能因為變成嬌小幼女的關係,動作變得過頭了呢。真是可愛又可愛。
至於表情沒什麼變化的原因,究竟是習以為常,還是表情肌肉尚未發達呢。幼女真是深奧又窄小啊……沒有,我真的沒有想歪。
我們並坐在外廊邊,心不在焉眺望中庭,同時起勁地聊天。
「波魯勒蘿拉先生,媽媽是這麼說的嗎?」
「沒錯。既然這個時代也和那人扯上關係,我覺得隨便闖進倉庫內不是好主意。」
我既不知道那個低沉嗓音的義大利人在搞什麼鬼,也不知道他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每次扯到他,就像程式寫得很複雜的麵條式代碼一樣糾纏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他的責任,哪一部分是貓神的責任,憑我的記憶力無法輕易判斷。我能做的頂多只有像義大利麵一樣,吸吮品嘗愛瑪努艾勒妹妹的柔軟秀髮吧。
你究竟要超越時空,擋在我面前多少次才甘心啊——波魯勒蘿拉!
就算我說得義憤填膺,身旁的月子妹妹卻絲毫沒有露出『你說什麼!?』的驚訝表情。
「哎呀,剛才說那句台詞時,擺出架式不好嗎?」
「學長的表情不重要,但總覺得有女孩子自然而然躺著也中槍,遭受性騷擾呢……」
取而代之,『唔唔』點點頭,表情彷彿明白了什麼。
「總之,關於記憶沒有問題。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哦?」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憑藉記憶將過去的學長筆記盡可能抄下來。」
「……這個,盡可能是指,到什麼程度?」
「一切,學長身邊的一切,只要是眼睛耳朵經歷的都算。我會以充滿臨場感的描述回答,請學長儘管發問吧。」
月子妹妹對我豎起小小的大拇指。
超越時空的橫寺筆記,第二版,真是期待耶!
……她滿不在乎招認對我一切日常生活的觀察,但月子妹妹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呢。現在才知道嗎,是沒錯啦。
從深淵窺視月子妹妹時,月子妹妹也緊緊抓住深淵窺視我。我們的需求與供給總是轉了一圈後相互契合呢。
「不過這次似乎沒必要回憶過去吧。」
「怎麼會這樣……難道我努力的成果……」
雖然對明顯畏縮的月子妹妹感到抱歉,不過關於那方面,就算繼續探究也一點都不有趣。我不會去想沒意思的事情,腦袋會思考的,只有自己最喜歡的女孩而已。
這可是迎向大團圓結局的祕訣,人生的一切關鍵。
「……學長說的話,總是很單純卻又複雜呢。」
月子妹妹若有所思地抬頭一望。
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前方,我這才發現,四周已經籠罩在一片黑漆漆的黑暗之中。
某些事物從保護這個家的圍牆另一端,世界的外側步步進逼
在一本杉丘陵環抱的筒隱家,比鎮上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原始的領域。
可是真要比一比,手邊腳邊還十分明亮。
圓形的池塘化為光源,看起來發出搖曳的光芒。從外廊洩漏的燈光在水面反射下,試圖保護壞掉的夜晚。
連夜露沾溼的花花草草,都像鑲嵌的玻璃一樣閃閃發光,美得讓人睜大眼睛。
感覺就像古老法國電影一樣。情景豐富,又有浪漫戀愛,劇情十分難懂。這部影片該下什麼樣的標題才好呢,世界的外側,壞掉的夜晚,玻璃般的花草……
「啊!」
雖然完全不知道怎麼想到的,但是『玻璃花與毀壞的世界』這個詞在我腦海裡靈光一現。
想不到我也能想出這麼富有原創性的精湛標題,感覺很有製作成六十分鐘劇場動畫的氣氛呢。如果讓世界級Kantoku大神擔任人設的話,可以反覆鑑賞三遍喔。應該說根本實際看過了吧。
「……我到現在依然不了解,學長究竟在想什麼。」
「也對。」
「不過,總之,很漂亮。」
「沒錯。」
筒隱低喃,我也點點頭。
筒隱家維持得像電影一樣美麗。我們肩併肩,以柑间視線高度眺望同樣的景色。
所以我認為,凡事都會順利的。重點在於,我自己究竟怎麼想。
「明天進倉庫內吧。筒隱家族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四人一起進去。」
只要大家再一起,肯定能無往不利,沒有輸的可能性。勇氣與友誼的家族力量,打倒邪惡勢力大團圓!開朗快樂的Happy Ending!
此起難以解釋的法國電影,我還是比較偏好任何人看了都會開心的好萊塢電影。
「愛可以拯救世界。」
「是嗎……」
我笑了笑,筒隱沒有笑。她似乎不太了解。
但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
與大家一起探索倉庫的明日,卻沒有造訪的一天。
隔天,采咲阿姨帶鋼鐵小姐出門——然後就沒再回到筒隱家過。
3.世界並非永久不變
我接到這通電話,是星期日中午。
由於肚子餓扁的月子妹妹,胃袋一直難過地哭喊,我猜已經過了十二點吧。
就在我們四處徘徊尋找午飯時,發現刺猬的脫皮。不對,刺猬布偶裝沒有摺好,丟在大房間裡。
總之我試著窸窸窣窣穿穿看。戴上刺猬風帽後視野變黑,感覺莫名的安心。
穿舊的內裡別有一番趣味,閉起眼睛可以聞到格調高雅的芬芳。
「唔……」
我忍不住呻吟。
應該是上個世紀收穫的吧。熟度比號稱過去五十年來最高等級,筒隱用過的剛出浴毛巾還棒,是自從去年傳頌至今的月子妹妹in抱枕以來的豐收年。舌頭觸感也優雅而高貴,是豐富的大姊姊風味與剛剛好的人妻氣息調和之味。
我假裝品香師評定一番,卻不小心被月子妹妹撞見,大慘劇。為了洗去變態的原罪,正當我在壁翕被處以凌遲之刑時。
電話的音量大得刺耳。
即使一段時間沒接,彷彿也會永遠響個沒完沒了。
「您好,這裡是筒隱家。」
我拿起話筒,傳來的是短暫的沉默。
像是猶豫,又像是慌亂。
過了一會兒,電話的另一端表明自己的身分與姓名後,又隔了一段時間才開口。這個——請問,筒隱家的人,在不在?
緩慢得有些多餘,但是卻拐彎抹角,口氣彷彿猶豫該不該將我當成小孩子。對方還可能不太習慣吧。
「……我會負責轉告。」
這個——
「沒問題。」
我打斷對方欲言又止的態度,盡可能壓低自己的聲音,丹田使勁回答。
電話的另一端輕咳了一聲,更加緩慢地開口。
說筒隱采咲阿姨,緊急住進了本醫院——
提到這個鎮上的大醫院,就是位於東邊城市交界處附近的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幾座停車場設計成圍繞幾棟醫院大樓,每次來都停得滿滿的。廣大院地內當然有餐廳和郵局,醫科大學的部分校園與護理專門學校也並設於此,就像一座五臟俱全的主題樂園。
在封閉的空間中,林立的白色醫院大樓面對灰茫茫的天空。
讓人聯想到被偏執狂漂白的路標。
這裡是人生的交叉點,來時輕鬆回去時可怕,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隨機十字路口。我老是有一種感覺,相同得莫名其妙的病房窗戶,一直向外這樣吶喊著。
下車來到醫院前的大型候車亭,頓時一股從大樓吹下來的冰冷空氣直撲我們。
我們站穩腳步對抗風勢,瞪像白色窗戶。
身旁的幼女撞到我,呼了一口氣。她肯定很想立刻拔腿狂奔吧。
「啊,抱歉……」
「……不,我得冷靜下來,才行。」
回頭一看,只見成人模式的筒隱,揉著發紅的鼻子同時深呼吸。
沒錯,還沒確定采咲阿姨的『那一日』已經來臨。
我點頭示意後,筒隱露出窺視的視線凝視我。將我的右手臂謹慎抱在胸前,代替保鑣的同時,
「學長是不是來過這間醫院很多次。」
「偶爾吧,怎麼這麼問?」
「因為學長毫不猶豫,連看也不看就選擇了這條路線的公車。」
她謹慎地選詞用字,可能只是想確認吧。她多半已經想像到,我為什麼這麼熟悉這間醫院了。
「因為我的姊姊在這裡住院,來過好幾次。」
「……是嗎?」
不久之前,或者遙遠的未來。如果以月子妹妹觀測到的歷史而言,是在橫寺同學筆記本第八集。
筒隱曾經入侵我家庭院……不對,來照顧我的病情。當畴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不得不告訴她,父母去醫院探病了。
到頭來,還是與當時一模一樣。
我聳聳肩,邁開腳步。
這個時代,她一直繭居在小兒科病房內,並且獨占橫寺家的父母。不只是今天、昨天或明天,還包括後天,以及往後的日子。
要忍住不看病房窗戶,需要相當程度的克制心。
假日的醫院沒有外來病患,比平常清閒許多。
走進正面入口的自動門,隨即看到櫃檯的資訊中心附近,一個小女孩孤零零站著。
是從早上就陪伴采咲阿姨的鋼鐵小姐。有位女性護理師站在她身邊。
看到我們後,鋼鐵小姐跟著轉過身去,邁開腳步。
「……跟我來,病房在這邊。」
「啊,等一下。電話中吩咐過,醫生會說明。」
「唔……」
鋼鐵小姐傷腦筋地停下腳步。她的嬌小背影滔滔不絕地訴求,好想盡早回到媽媽身邊。
「抱歉,你們能先過去嗎,我等一下再去。」
我將塞了換洗衣物與毛巾的紙袋交給月子妹妹。
她回過頭來,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請學長,趕快過來。」
低聲說了一句。我點點頭後,月子妹妹隨即快步追上姊姊……但卻走不快。嬌小的身體抱著大大的紙袋,一晃一晃地前往電梯大廳。
等看不見她們的身影,我才盡可能踮起腳尖,讓個子看起來高一點,同時面向護理師。
「我是筒隱家的人,去哪裡能見到醫生呢。」
「這、這個……」
與電話聲音相同的年輕護理師,看著我的個子,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其他大人嗎——」
「沒有問題。」
我說得斬釘截鐵,對方也跟著屈服。
「……這個,能不能在這裡等一下。」
猶豫到最後,護理師帶我來到設置牆邊的橘色沙發。
一旁的門上掛著急診部的牌子。
「電話中說過,是從其他醫院轉到這間醫院的吧?」
「這個……沒錯。」
以下內容是我後來聽說的。
采咲阿姨原本昨天中午要莳往常去的小診所,接受定期健檢。
『——是的,感謝您。明天我會過去一趟。』
去野餐之前,來電通知的就是小診所。橫寺同學的二選一考驗真的有正確答案,雖然無關緊要。
很少提出要求的采咲阿姨,硬是將健檢日改成星期天。取而代之的,就是野餐。
『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當時她說這句話的心情,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反覆想像了好幾次,卻一直覺得沒有頭緒。
「這個呢,在小診所健檢量出了異常數值,因此緊急轉到本院……這個,詳細內容我不太了解,呃……」
采咲阿姨的身體究竟怎樣了呢。我想知道的明明只有這些,但護理師的不可靠說明,卻讓我愈聽愈不安。
「啊!」
護理師的表情一聽到急診部開門的聲音,頓時變得開朗,
「醫生來了!醫生,請往這邊!」
急忙使用敬語請主治醫生前來。或者該醫生地位很高,沒有尊敬他的話,性急的醫生會立刻發脾氣吧。
我戰戰兢兢望過去,
「呼……」
「——咦?」
身穿白袍的猛獸熊熊,慢吞吞現身。
有一天,在醫院,遇見熊熊喔♪啦啦啦~在花香的走廊上,無處可逃喔~♪現在可不是悠哉唱歌的時候。
這不是性不性急的問題,而是醫生根本不是人類吧!
「呼。」
與筆記掉落的我四目相接後,猙獰的熊熊十分紳士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然後撿起滾落在地上的筆交給我。
「謝、謝謝您……」
我也跟著低頭致意。什麼嘛,這隻熊熊是好熊熊呢。感覺似乎很溫柔,會陪我一起唱童謠呢。
放下心來,仔細一瞧發現與其說熊熊,更像接近人類的醫生。這也難怪,我有印象喔。應該說,前些日子才受過他的照顧吧!
年輕的大胸部護理師看了看我們的模樣,感到一頭霧水的同時,稱呼熊熊醫生的名字。
「這個,這一位是小豆醫生。」
「啊,是、是的!我經常和小豆一起玩喔!不,是叫她讓我玩……這個,是我被小豆玩才對!」
「呼呼。」
小豆熊熊大方地瞇起眼睛,面對揮著手的我。然後動作緩慢地讓我坐在椅子上。
沒錯——小豆家的熊熊爸爸,職業是醫生。
我確實聽未來的小豆梓說過。要說時期的話,大約是橫寺筆記本第七集,聖誕節拜訪小豆家那一次吧。從肌肉健美男爸爸的外表看來十分意外,感覺很有趣。
月子妹妹製作的橫寺同學觀察日記,果然很有用耶!
……問題在於,照理說筒隱百分之百不在場。所以這代表,她隨時隨地都在監視我囉……
可是仔細想想,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對我而言,反倒有害無益。因為這豈不是可以合法來個月子妹妹專用裸露玩法呢?我想到啦!
活用上述天啟的機會,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現在的我,全身盡可能化為耳朵,聆聽小豆熊熊醫生的話。
他可能是相當優秀的醫生吧。
「呼……」
他以連小孩子都聽得懂的方式,簡明扼要說明采咲阿姨的身體哪裡出問題,為什麼需要辦理住院,接下來的情況會如何。
「那麼我們接下來可以做什麼呢——」
「呼……呼!」
最後拍拍我的肩膀,為我打氣。
要我加油啦,我不打起精神怎麼行啦,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小豆爸爸的話意義深遠又有彈性。
「……我知道了,感謝醫生。」
「呼!」
我目送從沙發起身,走回急診部的醫生。散發野生的氣息,筋骨隆起的白袍背影好可靠。
至於護理師呢,
「這個……那麼請往這邊。啊,不對,那邊的樓梯比較近。」
「好。」
「啊.這個,不過搭電梯比較好吧。」
「……走快一點的沒關係。」
「那麼,這個,請搭電扶梯吧……」
以非常靠不住的說話方式,加上多餘的路線選擇,帶領我到采咲阿姨的病房。
我從後方眺望護理師茫茫然的走路方式,
「…………」
然後撫摸小豆爸爸觸碰的肩膀,深呼吸一口氣。
反正這種不爽的心情,只是遷怒而已。
他還說過,不能被無聊的感情擾亂心境。有說過吧。感覺好像說過,就算沒說也感覺說過。
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熊熊教我的。
二A病房樓三樓,從電梯大廳可以看見談話區,右轉後的右側,手邊數來第五間病房。
六人病房以布簾軌道隔開,靠走廊的空間,是采咲阿姨分配到的病床。
黃色布簾的另一側感覺有好幾人,另外可以聽見靜靜的沉睡氣息。
在醫院澄澈的氣氛中,任何聲音聽起來都十分沉穩,但那是從特別平穩的呼吸聲判斷。
至於身體情況是否穩定呢。
我壓低腳步聲鑽過布簾,病床上的人與一旁的人同時轉頭望向我。
還有頭趴在蓋被上,發出鼾聲呼呼大睡的人,
「嗯嘎……薛利夫(Shreve)……艾爾瓦迪(Eovaldi)……」
原來是發出獨特鼾聲,呼呼大睡的鋼鐵小姐喔!
坐在病床旁的圓凳子上,隔著蓋被趴在采咲阿姨的大腿上,大膽地流著口水酣睡。
「真是的,好像某人喔……」
坐起上半身的采咲阿姨,笑容介於苦笑與憋笑之間,她以手掌輕輕撫摸鋼鐵小姐長長的黑髮。
采咲阿姨沒事吧?
我小聲詢問,采咲阿姨隨即哼笑一聲。
「當然沒事,數值有高有低很常見。只是新來的醫生有點小題大作,起勁地寫介紹信將我轉到這裡來而已。」
邊說邊咂舌的口氣,聽起來不像逞強。
而且臉色看起來也沒有異狀。
除了這裡是醫院病床,采咲阿姨換上平凡的睡衣以外,與平常沒什麼差——不對,刺猬布偶裝與普通睡衣差了一大截吧?新鮮!好可愛!好想抱緊處理!
「……陽人,你眼神好可怕。」
采咲阿姨的眼神像受人挑釁的小混混一樣斜眼瞪我。能立刻露出這種表情的媽媽比較可怕耶。
……我還能這樣隨口開玩笑,也是多虧采咲阿姨一如平常。
太好了。
還能待在采咲阿姨身邊。
我和筒隱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嘆了口氣。聲音彷彿好不容易吐出淤積的痛苦。
「你們兩個也太誇張了吧。」
垂下眉梢的采咲阿姨,笑得一臉困擾。
「……不過讓你們操心了,真是抱歉。不只你們,還有她。」
「沒有啦……」
「能受到孩子照顧,太好了。」
采咲阿姨視線往下望.喃喃吐露。從她以手指掬起鋼鐵小姐的秀髮,疼惜地撫摸來看,應該是指她吧。
在場唯一沉睡的女孩,唯一的小女孩,年僅七歲的小孩。
我們三個大人圍著她,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這陣沉默絕非痛苦的重擔,而是像真正的家人一樣。
附帶一提。
在現實世界中,一旦產生什麼良好的氣氛,大多數情況下部得犧牲一些事物。
正當我心想是否忘了什麼,
「這個……」
剛才帶領我來到病房的護理師,依然站在病房門口。
就像搭電車回家途中,遇見班上感情好的小圈圈,失去離開現場時機的孤零零女孩。
只見她無所事事,不停寒惠率率拉著穿習慣的護士服裙襬。看起來似乎特別尷尬。
說不定她還在研修。
也不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吧。
可能因為鬆口氣的關係,突然對剛才的我敢到難為情。明明只是小鬼,態度卻對認真工作的大人如此沒禮貌。
「這個……感謝您打電話聯絡,以及負責帶領我。」
我低頭致謝,護理師隨即慌忙揮揮手表示別客氣。
然後屈膝蹲下去,與我的視線齊平,
「為了媽媽而努力,真了不起呢,小弟。」
羞赧地露出笑容。
年輕、大胸部又小蠻腰的護理師,未化妝的笑容好迷人。小唧記住了,還有愛上她了。(註5)
女孩子果然還是大姊姊最棒。以我現在的年齡,幾乎所有女性都能通吃,同年紀的情敵也不多,收益率超高的耶。這就是全球通縮時代的變態革新!
女孩子業界的藍海就在這裡,卯足全力享受低年齡主角能得到的好處吧!
「……那麼,這個,先失陪囉。」
態度瞹昧地鞠躬後,迷人的護理師正準備離開病房。
據說能幹的商業人士會在最後一分鐘總結商談,正當我邁開腳步,準備交換私人聯絡方式的時候,
「哇呀——!」
腳尖突然承受大約不到二十公斤重量的劇烈負擔。
我慌忙朝腳邊一瞧,附近卻沒有掉落的物體。自然界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難道是天罰嗎?
「怎麼了嗎,為什麼突然發出變態的聲音。」
月子妹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另外雖然無關,不過五六歲女孩的真實體重,似乎二十公斤上下吧。這是網路上對幼稚園兒童十分了解的大叔們說的。
「因為學長一直看奇怪的地方,腳才會落枕吧。」
註5漫畫《Chobits》作品中的女主角&人型電腦的口頭禪。
年紀還是比我小的月子妹妹,似乎特別鬧彆扭別過臉去。原來如此,是上天的懲罰吧?
得好好關照月子妹妹才行,難得來到醫院這種地方,來個醫生家家酒如何?
首先帶感冒的月子妹妹進入診療室。因為我是醫生,所以得檢查各種地方才行。讓患者躺在病床上,小肚肚要露出來喔。不過月子妹妹很聰明,對這一點有些不滿,會視線朝上問我呢。
觸診真的有必要脫成這樣嗎?當然啊,筒隱。來,脫下最後的一件,然後幫你注射粗粗的針筒喔。哇啊,好難為情喔,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就像野貓一樣被看光光呢……
……這是我構思的一人畫片劇本。剛演到開頭的「先幫感冒的月子妹妹檢查」部分,小小的手掌就用力壓扁我的鼻子。
「判學長一張黃牌。」
「裁判太嚴格了吧!」
我口齒含糊地舉起雙手。
不允許我拈花惹草就算了,只是稍微接觸一下,馬上就被制止。這會讓亞洲的等級會一直無法提升喔。為了醞釀更親密的關係,不是應該追求容忍一點黃牌行為的精神嗎?
我拚命抗議月丫妹妹主審的哨音,
「就說你們在未來到底是什麼關係了啊……」
采咲阿姨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皺起眉頭。差不多就是這樣的關係,很符合年齡喔。
又聊了一陣子,鋼鐵小姐卻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話說回來,還在睡啊……」
采咲阿姨視線往下喵的彼端。
手掌下的鋼鐵小姐,貌似癢癢地皺起鼻頭。
「……還真能睡呢,好像也受一樣。」
「因為太累了吧。」
我露出通情達理的表情點點頭。
對她而言,這個周末過得非常充實。
星期六早起後馬上和大家拍紀念合影,出門欺負麻衣衣,回來沒休息又去野餐。回家洗過澡倒頭就睡,隔天陪媽媽去診所,就這樣跟著緊急轉院。
當然會累得睡著。沒辦法,我也睡一下吧。
據說小孩子的體感時間比較長,即使就像從系列輕小說的上一集算起,足足沉睡了一年的感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哈、哈……
「哈啾!」
「——根本沒在睡啦!」
我從容不迫地打了個噴嚏,鋼鐵小姐忽然一躍而起。左右搖了搖頭,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
「糟糕,吵醒她了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只是略微閉一下眼睛而已啊?」
「對呀,我可以體會。再睡一次吧?」
「我說我沒睡著就是沒睡著嘛!」
剛睡醒的七歲幼兒有些不高興。鋼鐵小姐拚命拱起肩膀,同時可憐兮兮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兩個大人都以帶刺的視線望向我。
「……學長。」
「嗯。」
「總之先向她道歉。」
「好……」
對不起對不起,我拚命反省了拜託別打我。沒向無聲的神明們下跪道歉,而是向剛睡醒的小女孩拚命膜拜。
「唔……我明明說沒有睡了……」
睡眼惺忪的鋼鐵小姐噘起嘴的時候,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門。
是年輕護理師回來了嗎?難道我的純愛傳達給對方了嗎?
「……請進。」
回應采咲阿姨一頭霧水的回應,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擾囉。」
「……打、擾了……」
一模一樣的面貌探出頭來的,是認識的女性與女孩。
「——小梓!?」
筒隱家的孩子們,聲音完美地異口同聲。
將貴重物品寄放在金庫內,我們轉移場所來到電梯旁的談話區。
雖然讓她們站著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小豆阿姨帶來的住院用具,將病房的空間塞得滿满的。
「我們從自己家裡帶來了真正必要的物品,還帶了幾個大小合適的包包,以免造成筑紫與月子的負擔。各種用途的毛巾類放在抽屜最上面,錢也事先分成幾份囉。」
我們就像欣賞魔術的觀眾一樣,看著采咲阿姨的住院生活在靈巧動作下準備妥當。
小豆媽媽的輕飄飄外表,與最喜愛動物的暖洋洋女兒十分相似,不過卻非常能幹。
一問之下,似乎是小豆熊熊醫生體貼地找來的。
「真的非常感謝您,小豆阿姨。」
我坐在談話區的沙發上,頭低到腿邊鞠躬道謝。
「不會不會,我們才應該感謝小弟弟你呢。」
小豆媽媽打趣地掩著嘴角。她總是笑我裝大人說話的模樣。
「今天是星期天呀。這點小事情,根本不算什麼喔。」
的確,小豆家是雙薪家庭,媽媽應該擔任某間出版社的編輯。太好了,這個世界沒有在黑心輕小說作家的無理要求下,連假日都得被迫上班的新婚編輯呢。
「而且,小梓也說想見見朋友呢,對不對?」
「……欸欸!」
面對媽媽突如其來的殺手傳球,孱弱的女孩回答。
小梓,也就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害羞地蹲在談話區角落的觀葉植物陰影下。
雖然我們在一起玩耍好幾次,但內向膽怯這一點似乎沒治好。
簡直就像被抓去看醫生的患者一樣,接下來是不是連哄帶騙,拉她一起玩醫生家家酒就好?
「——不,不對。現實中下是這樣玩。」
「欸嘿?」
小梓露出一頭霧水的模樣。別擔心,我會讓妳見識什麼是真正的醫生家家酒。
首先既然來了醫院,就要有自己生了病的自覺。哪裡生病呢?當然是胸部啊。小梓自從早上醒來,胸口就痛得不得了。可是露出依賴的眼神,凝視我這個醫生的瞬間,胸口頓時更加揪緊難受呢。
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啊,小豆同學。傷腦筋呢,在醫生面前,胸口就像脫離群體的燕子一樣刺痛……原來如此,很難受呢。我果然生病了嗎?沒錯,這種疾病叫戀愛。欸欸,怎麼會……別擔心,交給我吧,將衣服脫掉。我會幫妳溫柔馬殺雞治療。
……就在我構思的一人畫片新編劇本,演到「怎麼一句話也不說」的部分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沉鈍的衝擊。
「你、你好!又、又見、見面了,好、好開心……!」
小梓撲進我的懷裡耶,好、好大膽喔!
「哎呀呀妳看看,小梓真是的。明明這麼害羞怯生,有時卻會做出不得了的行動呢。」
小豆媽媽呵呵笑。
我當然也知道這番笑聲的意義。因為小梓羞紅著臉,但依然在我身上磨蹭撒嬌。
該怎麼辦,演員脫稿演出了啦!對即興發揮沒抵抗力的橫寺同學,模樣狼狽不堪。
「真是的,這孩子真的好喜歡陽人小弟呢。」
小豆媽媽微笑著瞇起眼睛。
原來這叫做喜歡啊!
不論抵達哪一條世界線,這女孩永遠都喜歡我。這該不會是正宮的條件吧?小豆梓是正統派女主角!小豆妹妹果然才是No.1!
……沒有啦。
我面露苦笑。
在這種事情開玩笑可不好呢。不應該像這樣用不公平的方式,讓她對我產生好感吧。明明邂逅的方式完全不對,要求她扭曲感情是不對的吧。我應該沒有這種價值吧。
就在我困於複雜的思緒而緊閉嘴脣時,正好與小梓四目相接。
「欸嘿……」
即使臉羞紅到耳根,小梓還是拚命努力露出笑容。她真是活潑的好女孩……
反正無論如何,有人喜歡自己肯定是開心事。就算基礎扭曲,理由不對又如何,這種感情是無辜的。
我只能說出這些,真的。
所以至少,
「好孩子,好孩子。」
「欸嘿!?」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我還是摸摸小梓的頭。看她面紅耳赤的模樣好可愛。
「…………」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月子妹妹看著我們。不言可喻的眼神也好可愛呢。
「欸嘿嘿……」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小梓的身體開始顫抖。兩人都有可愛之處呢。
這個世界有一大半被毫無原因的行動占據了。要是從其中找到原因的話,真的會爆發以血洗血的女孩子大戰爭呢。
世界上沒有好壞優劣,大家都很可愛!
不過柑較於只要玩在一起,大家都相親相愛的小孩子規則,大人社會似乎沒這麼簡單。
「嗯……」
表情微妙地僵硬的采咲阿姨,不經意站起身來。動作為了不吸引我們的注意。
緊接著,小豆媽媽也跟著不經意站起身。
我離開孩子們玩成一片之處,接近她們兩人。
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兩人面對面站在談話區的入口,正好讓觀葉植物擋住身影。
「這次勞煩您大費周章,真是不好意思。」
采咲阿姨動作生硬,主動深深低頭致謝。
「不會不會,有困難就應該互相幫助呀。」
另一方面,小豆嫣媽露出輕飄飄的笑容,揮揮手安慰采咲阿姨。
「這也是某種緣分,有任何需要可以儘管開口。」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幾天已經麻煩過您了……」
「哎呀呀怎麼會,那種小事情沒關係的啦。」
每次聽到體貼的安慰,采咲阿姨的表情就愈來愈僵硬。從『前幾天已經麻煩過』這句話來看,之前也受過她的照顧嗎?
話說回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小孩子之間打成一片,不代表大人也可以。反倒是采咲阿姨與小豆媽媽從外表就不登對。次文化系太妹與悠哉輕鬆系女強人?差不多吧?由於屬性差太多,一開始會反目吵架,但是打從心底相互吸引,最後兩人成為光之美少女!差不多吧?
我得想辦法搓合兩人才行!
「別這麼客氣嘛,有任何必要物品的話……」
「有喔,布偶裝!」
我跳進來插嘴,小豆媽媽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
「想要布偶裝嗎?」
在沉穩的語氣敦促下,我使勁點了點頭。
「真的非常需要,刺猬的可愛布偶裝喔!附有風帽,手腳還有肉球,采咲阿姨在家裡都會穿,每一天每一天,沒有它簡直無法睡覺呢!由於不常清洗,因此味道很重,但是穿在身上感覺很舒服呢!輕飄飄又粗糙,簡直就像采咲阿姨身上的——嗯?」
我努力說明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發現鮮紅色的鬼神降臨。
「小心我翻了你喔……」
「不、不好啦!東京土生土長的人講出不知道哪裡的方言了啦!」
「小心我翻了你?」
「……這個,采咲阿姨,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惡意。」
「小心我翻了你喔。」
鬼神的語言非常單純!連指尖都熱得發紅的手掌,像虎鉗一樣掐著我的肩膀。好痛耶,人家可是第一次,拜託溫柔一點啦。
「哎呀呀,兩位感情真好呢。」
小豆媽媽面露微笑,以手掩著嘴角。
「小心我翻了……」
這時候才恢複自我的采咲阿姨,使勁摩擦自己的耳朵。
「……沒有,呃,讓您見笑了……」
「不會不會,真的真的。因為我們家沒有男孩子,看到兩位的互動,有一點羨慕呢。」
「不過這小鬼很欠揍。」
「哎呀,其實他是好孩子喔。」
「哈哈……」
采咲阿姨笑得略為自然,小豆媽媽的笑意也更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拜託您一件事。因為我們家沒有替換的睡衣。」
「哎呀呀,沒有問題……不知道尺寸合身嗎……」
兩人繼續零星地對話。
看來這並非社交辭令,似乎真的關係變好了。橫寺同學又為別人派上用場啦!討厭與他人溝通的刺猬小姐,沒有我果然不行!
正當我露出得意表情,抬頭仰望時,采咲阿姨的手掌搭在我的頭上。
「還有——」
「欸?」
「再一次,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後直接將我的頭壓下去。我斜眼往上一瞄,只見采咲阿姨的頭垂得比我還低。
「一大早就打擾您,還將您捲入我們家的私事。」
「哎呀呀,那件事情真的沒關係……」
「不,這也是一種教育。」
采咲阿姨說得斬釘解鐵。
我這時候才理解其含義。
星期六,造訪筒隱家的義大利方代理人——髮色宛如地中海陽光的女性。
為了趕走她,我向小豆家要求援助。
「首先,你之前試圖說謊。育幼院不是教過,不可以說謊騙人嗎?還有,沒說真話試圖將無關的人捲進來,這也是不應該的。知道沒?」
「…………」
我啞口無言。
剛才采咲阿姨表情僵硬,就是這件事。她代替我向小豆媽媽道歉。
因為小孩子的原因被捲入的,明明是采咲阿姨才對。
不論當時或現在,我一直害她低頭道歉。
「這時候應該說什麼?」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
「陽人。」
只知道低著頭,
「……對不起……」
好不容易才擠出一聲。滑過她板的視線,逐漸變得溼潤模糊。
「……好,阿姨知道囉。」
小豆媽媽的聲音落在耳邊。不知為何,聽起來比平常更柔軟。
「…………」
然後采咲阿姨以拳頭,
「嗯,很好。」
輕輕戳我依然低著的頭。
「小鬼不論過多久都是小鬼。」
「好痛,會痛耶,采咲阿姨……」
「少囉嗦,大笨蛋,笨~蛋。」
腦袋被她粗魯地反覆搖晃。
明明被她戳被她罵,卻絲毫不覺得受到責難。
「……對不起。」
我緊緊閉上眼睛。
這次模糊的視野中,不知為何,感覺有點暖暖的。
過了一會兒,護理師前來,表示采咲阿姨的身體檢查需要準備一番。
由於需要一點時間,因此由小豆媽媽代為辦理住院手續,我們來到醫院外面。
如此一來,肚子餓扁的超迷你怪獸肚皮終於像警鈴一樣響個沒完,眼神像飢餓的郊狼般毫無感情。
很不巧,醫院的餐廳沒開,星期天沒辦法用餐。還有,我的右手再怎麼咬也不能吃啪,月于妹妹?
在醫院不遠的芳鄰餐廳享用遲來的午餐途中,我和小梓一直玩家家酒。我扮演回到家的爸爸,小梓扮演的媽媽餵我吃飯。
「……這個,陽陽,嘴巴張開……」
「不是叫陽陽喔。」
「欸?」
「我們是夫妻啊,要叫老公。」
「……老、老、老公……嘩哇……」
雖然喜歡玩家家酒,但還是很怯生。臉躲在杯子陰影後方,卻藏不住蝴蝶結的小梓有點可愛。
「和陽人在一起,小梓就很開心,幫了大忙呢。」
「呃,沒有啦……」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咦?」
小豆媽媽邀請我和筒隱姊妹到她們家。在采咲陌姨住院的期間內,可以住她們家通學。
「雖然家裡狹窄,但可以幫妳們煮飯喔。」
「謝謝您的好意。可是不好意思讓您這麼麻煩……」
「不會。畢竟這不只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朋友很少的這孩子。雖然有些自作主張,但你們能和小梓做朋友,阿姨很開心呢。」
小豆媽媽一臉笑咪咪。
她真是溫柔的人呢,我心想。我的身邊都是溫柔的大人,真是上天的恩賜啊,橫寺陽人。
我輕聲對自己說,臉上嘗試微微一笑。
小豆媽媽和女兒說要暫時回家一趟,拿采咲阿姨拜託的東西。
問到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鋼鐵小姐大方扠著手。
「做什麼都無妨,媽媽可能也結束檢查了。」
「啊,想立刻見到媽媽?」
「少胡說,我不是說做什麼都無妨嗎,因為我是大人啊。不過呢,有道理,可能沒多久,媽媽會主動想看我吧?」
「嗯……那麼妳先去吧?」
「——詳情已瞭,感謝款待,先行告退。」
「好快……」
忍不住想陪伴采咲阿姨的鋼鐵小姐,腳步像忍者一樣迅速溜出芳鄰餐廳,跑回醫院去。畢竟她喜歡古裝劇,沒辦法。
結完帳後,我們目送照顧我們的小豆阿姨前往停車場。
「謝謝阿姨!」
「陽……陽、陽人!」
「小梓玩家家酒也玩得很開心呢:」
「嗯……嗯,對!」
頭上繫著大大緞帶的女孩不斷回過頭,使勁拚命揮手。兩人坐上黑漆漆的車子,比以前,不對,比未來看見的那一輛嶄新多了。
「拜拜~小梓再見囉~!」
「再……見,再見再見~」
緊貼在擋風玻璃的鼻頭,一直清晰可見。
小梓真是可愛呢,希望她能健康幸福長大。然後與好對象結婚,生下健康的小孩呢。先生一個女孩,接下來生男孩好了。名字該怎麼取呢。
我一臉笑咪咪揮手回應的同時,離開停車場後,等待斑馬線的紅綠燈,走向醫院的正面大門。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走在路上,我轉了轉自己的手。
說到該怎麼辦,當然不是指令後方針這種建設性的話題,
「……唔……」
而是指一旁傳來的奇妙針扎般視線。
虛擬幼女學姊月子妹妹,剛才一直注視目光盯著真實幼女的我。從上到下目不轉睛,宛如舔舐一般。窺視深淵的幼女時,幼女月子妹妹也從另一端怎樣怎樣。
「……呃,請問怎麼了嗎?」
「對學長的成熟模樣覺得很感動。」
一開始聽到的,是遠遠超乎想像的體貼話語。
「沒在生氣……?」
「學長這句話真奇怪。究竟誰會為了什麼事在哪裡為何生氣呢。」
「呃,因為我剛才一直丟下妳不管……」
自從吃完午餐後,她一直沉默得出奇。觀察我和小豆梓的幸福家庭家家酒之際,累積的情感不知有多沉重呢。
「學長,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完全明白要看場合察言觀色。」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沒錯,實質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顧客負擔額零圓,不會隨便和幼女爭得面紅耳赤呢。我摸了摸胸口。
「學長真的是成熟的大人呢。」
「是、是嗎?」
「沒錯,成熟的大人。」
月子妹妹重複毫無感情的口吻。哎呀?局面好像有點不對勁喔,難道重力觀測儀的指針壞了嗎?
「即使模樣變得這麼小,從上到下依然毫無區別。學長可以為糟糕好球帶,簡稱糟球帶範圍之大感到自豪。」
意有所指的視線,再度從上到下舔遍我的身體。
從上到下反覆看了好幾遍,這種……嘿嘿嘿,原來月子妹妹的眼睛比嘴巴還誠實呢。
現在可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
古人有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套用在偉大的月子妹妹身上,就是填飽胃袋後才嫉妒覺醒。
「果然在生氣,是嗎?」
「不,還沒有。」
說的簡明易懂,填飽肚子的月子妹妹即將要爆發。
名義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果然嫉妒幼女嘛!這是詐欺顧客,廣告不實!不過可不能這樣大吵大鬧。
據說獅子搏兔也會使出全力,亦即具備強大質量的月子妹妹,對任何對手都能變形成黑洞。
「……月子妹妹可能誤會了,我想先聲明一下。」
「不,我一點也沒有誤會喔?」
「一點也沒有誤會啊……」
「兩位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是可喜可賀嗎?」
「可喜可賀嗎……」
好像穿梭回古代,幾百年前的武士與公主之間的對話一樣。
當然,月子妹妹並非喜歡古裝劇,只是單純從微微張開的嘴脣吐出重力波,朝我直撲而來而已。在黑洞面前當然能輕易扭曲時間與空間啦。
愛因斯坦博士預言過的重力波理論,在此得到了證明。今年的搞笑諾貝爾獎,就決定是月子妹妹啦!恭喜恭喜!
「……哎呀?」
一輛熟悉的車子,正好停在三唱萬歲,十六年連續十六次獲選而興奮不已的我面前。
這輛停靠在醫院正門入口的車,就是剛剛才道別的自用車。
「小豆阿姨……」
駕駛座的車窗開放,從車內探出表情難為情的大人。
「忘記將最重要的便當交給我家老公囉……」
小豆媽媽以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這個動作一定要讓女兒繼承喔,未來的我會很開心的。
「話說呢。」
小豆媽媽像是想起回憶般,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剛才呀,我家者公說,想去醫療人手嚴重缺乏的離島工作個幾年呢。趁小梓還小的時候喔。」
「哦……」
「都是多虧了你喔。」
「欸?」
手指輕輕在我的鼻子上指了指,
「老公從以前就想生個男孩。可能看到你之後,想起自己也應該努力加油才行呢。」
「為、為什麼啊?」
「因為你努力的模樣,真的很帥氣呀。要對媽媽保密喔。」
給了我一個帶有惡作劇的眨眼做為禮物。
……是嗎?原本以為我什麼也做不到,反而是大人的見解改變了呢。
「雖然還不清楚會怎樣。無論如何,今後還要多多和小梓說話喔。」
叮嚀過後,小豆媽媽關閉車窗,這一次就輕快地轉動方向盤駛離了。
「偏遠醫療嗎……」
不論到哪裡,他肯定都會受到歡迎吧。想像在熊熊村里活躍的熊熊模樣,不禁莞莆一笑。
我微微笑著回頭一看,
「唔……」
諾貝爾月子妹妹一臉不解地朝橫向歪頭。
剛才的重力波煙消雲散,宛如後空翻一樣輕盈地歪著。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小豆叔叔要離開這座城鎮一段時間——對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意義。」
她說得很曖昧。
的確,小豆家搬家這件事,應該不存在於我所知的歷史吧。
也許只是我不知道,但小豆梓有這種經驗。或者難道我又改變了歷史嗎?
可是——就算改變了,卻已經沒什麼感覺。
來到過去世界的時候,我早就拋棄改變歷史的不安與猶豫了。
「不是這樣的。如果是這樣倒還好,反倒是——」
「反倒是?」
月子妹妹似乎想說什麼,
「……不,我們回去吧。」
結果什麼也沒說。
采咲阿姨尚未回到病房,反倒是鋼鐵小姐安分坐在病床旁邊的圓凳子上。
看到我們週了一會兒才回來,她猛然抬起頭。
「噢,原來是月子妳們啊……」
我們印象中的表情,帶有一絲陰影。不論眼睛有多瞎,還是看得出持續等待別人的不安。
「抱歉,好像——」
「別胡說。誰讓你在哪裡為了什麼需要道歉啊?」
「讓妳期待了一下呢……檢查似乎滿花時間呢。」
「別看我這樣,已經是大人了喔?懂得看場合,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醫療相關人員十分熱衷於治療的佐證。」
「不愧是筑紫妹妹!」
我誇獎她一番後,突然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有段對話——
「台詞的排列組合方式完全一樣呢……」
「什麼一樣呢。」
我瞄了一眼月子妹妹,得到一頭霧水的反應。這孩子真是的,剛才的大爆發模式居然當作不存在呢。
我縮著脖子心想,以模式而言是不是應該像妹妹一樣發脾氣呢。可是我的猜測有一點失準。
爆發的不是鋼鐵小姐的心情,而是衣服。
她撩起身上的洋裝掀開,稚嫩浮現的肋骨上,淺色的丘陵彷彿映入眼簾,又好像沒有。
「妳、妳在做什麼!?」
「這是神聖的儀式。」
掀起衣服的鋼鐵小姐,表情非常認真窺視自己的身體。她手上拿著超粗麥克筆,毫不猶豫在稚氣的內衣上畫下黑色的刻印。
先畫一橫線,接著畫直線,然後是短橫線,又一條短直線。
歪七扭八的直線像某種拼圖般組合起來,形成一個,
「唔,要畫得巧妙實在不容易呢……」
『正』字。
雖然直線和橫線弱不禁風地搖晃重疊,但的確是『正』字。數數目時會用到,日本傳統的計算方法。
說真的,她到底在做什麼?
「這是一種護身符,寫得越多,願望就會實現。」
麥克筆發出嘰嘰聲,鋼鐵小姐使勁寫下一個字,同時堅定地說。
「到底究竟,是什麼樣的願望?」
「那當然是……不,是祕密。要是說了就不會實現了。」
她的視線朝空蕩蕩的病床搖晃。
「……也對。」
我假裝沒發現。
「那妳的願望與油性麥可筆,有什麼關係呢。」
「水性的話水一洗就掉了。要能一直留下來,才會發揮效果。」
「要留下來啊……」
「嗯,額頭和臉頰等地方也要多寫一點!」
想像全身上下寫滿正字的幼女鋼鐵小姐,我不禁義憤填膺。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允許呢!這等於開HIACE綁架內定名單的女孩耶!浪費地球資源啊!到底是誰教她的!
「該不會在學校流行這個吧?大哥哥不清楚,但這是小學低年級女生目前最夯的嗎?」
「誰是大哥哥啊,這不是流行而是祕術,最近阿貓阿狗教我的。別看她那樣,其實懂得很多呢!」
「……原來情報來源是那裡……」
我輕輕按了按眼角。
總是與鋼鐵小姐打成一團的麻衣衣,不難想像她會天花亂墜吹牛。上次內褲被暴力奪走,改以智慧報一箭之仇……
技巧派麻衣衣,力量派鋼鐵,哼哈二將的戰鬥依然持續。總有一天會寫出傳頌兩人知名大戰的歌吧。
「話說回來,筑紫妹妹怎麼會相信這種東西啊……教妳的可是麻衣衣耶?」
「身為賢明之王,不會因人廢言。了解真實的人,並非都是低劣的對象。」
「原來是這樣啊,確定是這樣嗎?」
愈是低劣的對象,有對特定領域愈詳細的傾向吧。我也很了解喔。
「當然,像這種珍妙的未知祕術,我一開始也抱持懷疑——但可是有確實證明的。」
鋼鐵小姐說得自信滿滿。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某張紙斤,高高舉起。
「這可是我家的古文書,記載了剛才祕術的學術資料!」
「那、那是!」
「嗯!在月子要求下,我接二連三尋找念給她聽的書籍,最後在外廊底下發現了祕藏的瓦楞紙箱。上面大大寫著同學術資料』,因此肯定不會錯。裡面的書籍十分難懂,但後來我發現了與阿貓阿狗提過的構圖相同的畫面喔。」
「怎麼會這樣……」
我老實地雙腿一軟。
因為那是橫寺同學孜孜砲砲,從附近垃圾場收集回來的雜誌。
一疊舊雜誌是男生的浪漫吧?大家都做過吧?為了取回青春,我收集舊雜誌也不奇怪吧?對吧?
鋼鐵小姐高舉的插圖,是綁馬尾的虛擬青少女香汗淋漓,手比V字的同時,大腿內側寫了好多『正』字。其實我也不清楚這算哪種領域,雖然不知道,可是在髒髒漫畫中登場的HIACE也受到太多汙名了。
「就是這樣,再畫一個……」
鋼鐵小姐再度握緊麥克筆。
連懷疑他人都不懂的她,要是一直和身邊的不良人物廝混,到底會進化到什麼程度呢。真擔心她的未來,不能置之不理。
我至少該負起責任,擔任幫她寫『正』字的人!
「這、這個!」
「怎麼回事,為何呼吸這麼急促。」
「既然機會難得,大、大哥哥來幫妳,畫妳的護身符怎樣,噗嘻?」
結果變成我以紳士的聲音提出建議。
「就說你為何自稱大哥哥了啊……不過無妨,接受聰明的提案乃賢王的義務。」
賢王大方地將麥克筆遞給我,
「對了,機會難得,這裡也畫同樣的記號吧。」
「同、同樣……」
「當然是腿啊,那還用說。」
幼嫩的雙腿大大敞開。
連身洋裝撩了起來,腹股溝絲毫沒有多餘脂肪,連恥骨形狀都清晰可見。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恥骨,但恥骨這個概念超棒的耶。真是最棒又最強的名稱,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連骨頭都會感到害羞呢。
我以顫抖的指尖伸出麥克筆,
「……啊、嗯……」
可能筆尖冰涼,鋼鐵小姐發出癢癢難耐的聲音。為了尋求依賴,繫緊揪住我的頭髮。
「拜、拜託……」
「趕快畫完吧……呼。」
幼女特有的纖細尖銳聲音,與幽幽的呼氣搔著耳朵,感覺好逼真。
還硬硬的,帶芯的大腿肌肉對我的指力有反應,光澤紅潤地反彈。不會脫落的痕跡刻印在腿上,抽動的腰部挺起來不斷顫抖,小褲褲與腹股溝之間滲出了汗水。
「…………」
我聽到『噗滋』一聲斷裂的聲音。什麼聲音啊?當然是橫寺同學的理性飛到海洋另一端的聲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成為開HIACE的海賊王!
「看我的——!」
麥克筆全力疾書,讓鋼鐵小姐喊著甜美的嬌喘,手腳重疊交纏在一起。正當我和鋼鐵小姐的身心即將合而為一時,
「什麼事啦!?」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現在很忙!等一下再說!」
我雖然大吼,但還是有人拍我肩膀。三番兩次,十分執著。
「到底怎樣啦!」
正當我要回頭時,這一剎那,我的腦內閃過走馬燈。
據說人在臨死之際,會看見過去的景象。可是,為什麼是現在啊。浮現疑問也只在片刻之間,時代跟著推進,走馬燈的景象是剛才的情景。顯示我們從芳鄰餐廳走回來,坐在旁邊圓凳子上的月子妹妹,不知何時默不作聲的月子妹妹,應該說從頭到尾一語不發盯著我瞧的月子妹妹,大大的身影顯示後突然中斷,
「啊……」
現實的筒隱月子回來了。
「……是糟球帶同學呢,原來是這樣。」
一聽見莫名其妙冷靜的聲音,我立刻全身上下狂噴汗。
心臟像祭典的大鼓一樣狂跳,咚喀,咚咚,咚咚喀咚,喀的部分是每一次足以讓心跳停止的性命危機。
幼女特有的圓滾滾大眼睛,筆直凝視我。
然後從我手中溫柔輕巧地拿起麥克筆,
「學長相當熱衷呢,畫得好忙碌呢,原來如此。」
「呃,這個……」
「學長放心,我明白的。這一切我都明白。」
瞳孔沉穩地瞇成細線。眼神非常柔和,非常高雅。非常和緩,非常軟綿綿。就像天使飼養的貓咪,或者是,
「學長請儘管放心,想說的話儘管說沒關係。不論再怎麼垃圾的垃圾桶,都有在苦窯裡找藉口的權力。」
「這個……」
「——只不過,是在舌頭被扭斷之前。」
眼神宛如面對老鼠乞求饒命的凶猛貓咪。
純真幼女怎麼可以露出這麼凶暴的眼神呢!這樣會破壞全國一千萬羅莉控大叔的夢想啦!
「唔唔……真是可疑,總覺得月子的口齒突然變得流暢……」
「是護身符的效果,真是速效呢。」
「什麼!」
「姊姊,這種東西得自己來,否則不會實現。給妳。」
筒隱將麥克筆還給鋼鐵小姐,在我脖子前方手指一橫敦促我。
「……學長,有些認真的話要說。」
「嗅,嗯。」
被自由行使監視與拘禁權力的月子妹妹抓住雙手,我被迫從苦窯,不對,從病房強制登出。
房間外,在長廊的角落。
「不對啦,稍等一下!」
無辜的橫寺青年高傲地主張白己的正當性。
「剛才是一場誤會啦。我只是想幫忙鋼鐵小姐,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身為以『半套』服務為賣點的志工產業,偶然對密室從業人員產生了情愫。請找我的顧問律師來。」
「那件事情不重要。」
「咦。」
橫寺嫌犯的抗辯被俐落地打斷。
筒隱警察筆直凝視我。
「現在不是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嗯,這個呢,該從哪裡開始才好……」
「咦咦。」
意思是已經超越語言的層次,要讓身體明白的階段了嗎?
橫寺受刑人頓時慌亂,心情大為緊張。啊哇哇主人哪,被踩到就不行的小橫寺眼看就要抽動升天了喔!
就在我起雞皮疙瘩幻想,月子妹妹要以小腳腳對我施加何種超越物理學極限的拷問時,
「學長認為明天姊姊會念書,還是不會念書呢。」
月子妹妹突然冒出一句像是量子力學矛盾的話。
可能是合體狀態吧。一旦打開箱子,也有可能看到正在和親密的小男生『合體』。
「……在我認知中的世界裡,姊姊一和媽媽重逢就撒嬌,從此不再念書。之後姊姊的傻小姐模樣,學長應該也很了解。」
「噢,嗯,是沒錯。」
完全無視我的桃色妄想,筒隱淡淡地說。OKOK,換個地方氣氛也改變,進入了認真模式吧?我迎忙換上智慧的表情,回答一句有模有樣的意見。
「可是月子妹妹不是也熱心教育她嗎?我覺得因為妳的到來,這個世界一點一點開始改變吧。」
「我起先也這麼認為。」
筒隱靜靜搖了搖頭。
「可是隨著與舞牧學姊親近後,似乎急速產生了變化。」
「啊……」
的確,比起一開始見面時,宛如才氣縱橫的化身,睿智的鋼鐵小蛆已不復見。與麻衣衣玩在一起,讓她的知識水準不斷往下降。
不是俗話說近朱者什麼嗎,人哪,完全由周邊環境與交友關係決定。
即使是為了考試而頭一次進城的純樸女孩,隨便在網球社團裡混個一年,馬上就學會染頭髮、身體畫滿塗鴉、雙手還會比V字呢。什麼金髮雙V字女主角,這樣的世界毀掉算了。同標題的輕小說也是由Kantoku神擔任插畫,MF文庫J大好評發售中喔。
「可悲的是,可能是理所當然吧。再怎麼說,畢竟是鋼鐵小姐呢。」
「理所當然,是嗎?」
筒隱的視線往下一沉。茫茫然凝視另一端,自己的手掌。
「我有一種,非常可怕的感覺。」
另一隻手的手指順著自己的掌紋緩緩移動,就像走在既定軌道上的電車一樣。
「如果一個人的個性比我們想像中更加堅強,那麼不論有沒有我們介入,其實——不。」
說到這裡,聲音隨之中斷。
有如害怕語言化為真正的現象。
我這時候才發覺,她想表達的意思。
打個比方。
橫寺陽人來到過去,目睹小梓與小舞重修舊好的一幕。在這個時代,成功搓合將來會完全疏遠的小豆梓與舞牧麻衣,
可是這麼一來,說不定只是延遲分離的時期而已。小梓終有一天要搬到遠方,上了高中之後,兩人會再度忘記彼此。如此一來,到了修學旅行,小舞依然會在下榻旅館對面的神社,感嘆自己失去了小梓這個朋友。
不論怎麼回溯歷史,小梓與小舞終究會分離,麻衣衣會染上喜歡將內衣塞給他人的性癖,橫寺同學會喜歡采咲阿姨這一類的女性——還有,還有——
我望向病房。
幻視一個在床位主人尚未回來的房間,拚命畫著毫無意義的護身符,一直等待媽媽回來的女孩。
還有——即便如此。
采咲阿姨會過世,鋼鐵小姐一定會生病。
「愈想下去,就覺得愈可怕。」
筒隱碩大的瞳眸,就像淋了水的黑曜石一樣略為搖晃。
「我擔心我們試圖努力的目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什麼也無法改變。」
將石頭丟進湖水裎,或許能在可見範圍內激起漣漪。
可是總有一刻,湖畔的景色會再度出現。
「最近甚至有時候不想採取行動。害怕自己知道真相,我已經——」
無法改變過去了。對於觀測到未來的我們而言,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中註定。
命中註定的閃耀明日。
世界正靜靜朝唯一正解,逐漸復原。
「……你是,怎麼想的呢。學長……」
膽怯少女的聲音,掉落地板後逐漸消失。
「…………」
我閉起眼睛。這番話聽起來讓我毛骨悚然,甚至想吐。
可是我立刻睜開眼睛。努力表現出一如往常的視線。
「我說,月子妹妹。」
「……嗯。」
「現在擔心這些還太早了。我們還沒見到貓神吧,現在就去見見那傢伙如何。」
「可是,那個,沒有媽媽陪同不是不能進去嗎——會有詛咒。」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妳也是。」
我刻意聳了聳肩。
「問題不在於辦不辦得到,即使全憑運氣也只能孤注一擲。比起行動之前先思考,等行動過後再去想吧。別擔心,我們一起去吧。」
可是——卻不如預期中順利。
「是這樣,的嗎……」
「……對啊。」
月子妹妹的反應很微弱。這也難怪,我這番話太空泛了,缺乏實質內容。聽起來連我都知道自己缺乏確信。
「……我們必須,一起加油才行……」
抬頭仰望我,宛如祈禱般使勁的眼神略為朝下垂。電燈的燈光在她的瞳孔內,逐漸雕刻出深邃的影子。
她可能期待更多救贖的話吧。我是不是一直受到她的期待呢。不論何時,包括現在。
或許我該換個說法,只有我能使用的話語——比方說,只能使用那一招之類。
「……我說過很多次,妳想太多了啦。」
我吞下心中的硬塊,再一次鼓足了勁,重複這句話。
「能不能成事要靠運氣,總之先試試看再考慮吧?放心啦,放心啦。我們一起去!要是懷孕了,我會負起責任的!」
「好的……什麼。」
月子妹妹有如身體前傾般停下腳步,
「所以我們努力『做人』吧!」
緩緩轉過身來,面對用力強調的我。
「……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哈哈哈,真要說的話,只是個小笑——」
「學長不會到了這時候,還開意義不明的玩笑吧。就算學長是垃圾桶,也別這樣。」
毫無感情的眼神,一瞬間露出真的退避三舍的神色。真是了不起,總覺得好厲害,非常真實的厭惡感。
但是等一下,現在就放棄太早了啊!如果是普通女孩,的確一次就出局謝謝不聯絡了。可是這女孩很特別,是一點都不普通的幼女。只要不揭開內心的蓋子,就無法確定結果吧?
假設月子妹妹真的想要小孩,那我就很Happy,月子妹妹也Happy,雙手比V的Happy Ending耶。反過來說,就算被拒絕也只要乖乖束手就擒即可,幾乎零風險。這麼一來,當然要盡量搭訕啊。
「……這樣還無法感受到危機的無敵人物,已經無法以法治社會的框架駕馭了。」
「人生不設防是我的信條啊!我讓要所有風險變成過去式!」
「其實我並沒有稱讚學長,而是盡全力批評呢……」
筒隱半瞇著眼睛瞪我,同時迅速拉開距離。
已經絲毫沒有深沉陰影的氣息,看起來像嘟著臉生氣——只有我看得見,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學長真是絲毫不得大意的變態。我不該認真找學長商量,得盡自己的力量才行。」
筒隱搖了搖頭,腳步穩健地邁開步伐。
沒錯,這樣就對了……話語中就該透露著自信。天啊,好想早點和月子妹妹一起做人喔!
「學長大聲胡說什麼呢,難道學長是腦袋有問題的變態嗎?」
「就是要這樣才對!我理論牲思考過囉。」
「唔。」
「這裡是醫院,有婦產科對吧。妳懂的吧?」
「什麼叫我懂的,學長果然是腦袋有問題的變態呢。完全完美完整符合我的判斷呢。」
橫寺同學隨時都滿足期待,敬請期待。
「啊,等一下,我們一起去吧!」
「請變態不要靠近我。」
追著月子妹妹的身後小跑步,我們維持一如往常的距離感前進。
沒錯。我注視著嬌小的背影,獨自再度點了點頭。這樣就對了,必須這樣才行。
在宛如天堂般雪白的醫院內,橫寺同學一臉笑咪咪走著。
只不過——唯有我腳下的亞麻地板,有如在無人聞問之處感到疼痛般,發出極細微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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