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变态王子与不笑猫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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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相乐总

  插画:カントク

  译者:陈冠安

  图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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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世界级的超级考生钢铁小姐,考完后想喘口气,参加溜冰大赛!

  麻衣衣愉悦地垂涎盼望,我和筒隐与小豆梓也处在快乐的夹心饼干关系之中! 

  要是这种美好日子能继续持续就好了──但邪恶的坏人却总是挑在这种时候来搅局。

  「那女孩,很快就要没命了。」

  听到猫神不祥又不舒服的预言后,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身旁有愿意陪伴我的女孩,有逐渐离我远去的女孩,有挺身而战的女孩,

  我究竟该朝哪条路线前进呢? 

  目前没有人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超人气爽朗系变态恋爱喜剧第九集,「横寺死亡」──等等,真的确定会死吗!?

  作者简介

  相乐总

  相乐总(Sou Sagara)

  第六届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最优秀赏得主。

  1986年出生,目前居住于东京都。

  兴趣是下棋,本来想将笔名取为「穴熊」(将棋中,包围将军之意),但遭到周围所有人的反对只好作罢。

  现在仍有些地方不是很成熟。

  忠犬小豆公的加油

  小豆梓(Azusa Azuki)

  「嗯哼!多多夸奖我吧!」

  名侦探月子的冒险

  筒隐月子(Tsukiko Tsutsukakushi)

  「我的家里似乎发生了大事件。」

  指缝间凸出略尖而微温的轻柔触感。坚挺而软嫩,让我得知人体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形状。

  我轻轻推开通往教堂的门。不经意窥看室内,结果,听到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噢,横寺,别吓我好吗。」

  CONTENTS

  #0.幸福王子

  #1.横寺路线

  #3.小豆梓路线

  #8.爱美路线

  #99.结局路线

  #0.起点

  #0幸福王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事物起始前的遥远往昔。

  不知何处的某人,曾以柔和的声音念过一段故事。

  拯救所有人的正义英雄。

  就是『幸福王子』的故事。

  ──在小小城镇的正中央,竖立着一座王子的铜像。

  铜像以闪闪发光的宝石装饰,深受大家的喜爱。可是王子无法对不知何处的他人置之不理。

  无法忽视心中苦恼的人。

  无法忽视孤单寂寞的人。

  无法忽视失去笑容的人。

  王子透过小燕子的力量,开始将自己的宝石分给别人。

  王子赠送给许多人,但依然杯水车薪,因此一而再再而三持续赠送──结果王子赠送太多宝石给别人。

  等到城镇居民发现时,原本美丽的铜像已经变得既丑陋又寒酸。

  不能将寒酸的破烂放在城镇的正中央。

  结果王子与力竭而亡的小燕子,一同被居民丢进了火堆焚烧──

  我非常喜欢奥斯卡•王尔德撰写的这篇故事。

  这篇故事我反复看了好几次。

  别人都自以为了解内容,说这是郁闷的悲剧或无聊的自我牺牲,看了感动落泪。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快乐结局呢。

  某个不幸的人,因为自己的帮助而得救。

  由我帮助某个不幸的人。

  为了这个目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连在灼热的业火内,逐渐消失于虚无之中也不怕。

  直到意识断绝的那一瞬间,王子肯定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幸福。

  #1横寺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着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着。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纵使我像思索哲学的狮子般眺望天空。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不论再怎么许愿轮回转世,也不可能投胎成善于自拍自炊的绝世美少女;再怎么向时空旅行许愿,也不可能发生跳跃到入浴中的筒隐浴池这种杀必死事件画面。唉,真希望能在偶尔会有裸体女孩从天而降的世界中,展开一场大冒险呢!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仿佛摩擦着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着我。

  在乌云密布的阴沉冬季天空下,地中海色泽的耀眼发色显得更加鲜艳。圆滚滚的大眼睛,圆嘟嘟的脸颊,伴随着这个年纪特有、一瞬间的缥缈。比成人更加暖和的体温,充分扮演着钻法律漏洞的暖暖包。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着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算危险罗莉塔受到法律的重重规范,但只要微妙改变成分,爱美暖暖包就能永久不灭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

  「不是笑咪咪,是爱美美。」

  「好恶心!」

  当我抱持亲爱之意想抱起她时,爱美却手舞足蹈地挣扎。

  「是你说要寻找那家伙,我才会陪你来的好不好!」

  「那家伙?」

  「其实连我也不太清楚。」

  「嗯。」

  「从你体内产生的黑影,那家伙是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身体好像差一点被他占据。结果却在马拉松大赛融合,可是连衣帽男却不时现身。其实我根本完全不怕他,但还是钻进你的怀里。为了不让他对正在接受考试的筒筒姊姊捣蛋,才会在四周巡逻的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爱美说的没错。我们为了寻找神秘的连衣帽男子,正在大学的周围游荡。

  他偶尔会冒出来,说些语带玄机的话,而且眼神昏暗。不知道大家想起他了没。

  「谢谢妳极为自然的前情提要喔!」

  「不要磨蹭人家的脸颊!」

  即使面对好久没有与我的世界相互接触的高次元存在,也不能有失周到。这女孩真是天使呢,天使爱美是比天使更加无敌的天使!

  「……对了,话说回来。」

  「嗯。」

  我们以不健全的击掌当街打闹。在尚未受到善良的街上行人善意报警前,我们两人都回过神来。

  「没发现连衣帽男呢。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大概是……」

  爱美紧紧抓着衬衫的衣摆。

  「爱美?」

  「……没什么。」

  就这样,她再度钻进我的大衣内侧。遮住所有视野,隐藏自己的存在,宛如害怕魔女的中世纪村民一般。

  不知道什么原因,爱美极端厌恶连衣帽男。

  要说是原始的恐怖也可以。或许爱美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说不定。

  但是需要提高警戒的对象,还有一人。

  就是爱美的爸爸。

  据说他是研究猫神现象的大学教授,但是行动与说话方式都十分可疑。根本搞不懂他脑袋在想些什么。

  前几天,我在他的唆使之下,让黑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由于这些缘故,我也得提高警觉他接近。当然这件事情我无法和他女儿说。

  「唔~两个人的话人手不够呢……」

  爱美不安地环顾四周。兵分二路寻找或许更有效率,但我们已经合而为一,再也无法分离啰。一步一脚印,如胶似漆的双簧亲密地前进。一二三,走路好棒棒喔!

  眼看我们的气息愈来愈契合,只剩下永久不灭罗莉控分数不断膨胀累积。

  要是这时候被善于累积点数的暗黑魔王妹妹发现的话……我会有什么凄惨下场呢?由于我自己不太清楚,哪个人能不能帮帮忙,朝我身上的阿里山神木一脚踩下去呢?

  「……总觉得你似乎在想着很下流的事情……」

  「误会啦。我只是在思考反应世界经济GDP的正确资产报表,究竟是什么模样而已。」

  「哦~说到感觉,筒筒不会来吗?」

  「不只完全无视世界经济,为什么提到感觉会扯到月子妹妹啊。不过我没说过吗?为了能立刻迎接精疲力竭的钢铁小姐回来,她好像已经在家里准备下厨了喔。」

  「……唔~?」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即使没有姊姊的考试激励,平常她也绝对绝对会这么做吧。」

  爱美的口气十分刻意。或许抱着带有几分确信的怀疑吧。

  不过准备下厨这一点倒是真的。至少我是原封不动转述筒隐告诉我的话。我没有说谎。

  只不过这并非一切的事实而已。

  『──学长果然是「这样」呢。』

  筒隐的低喃言犹在耳。

  之前在马拉松大赛上,错身而过之际留下的一句话。

  我发烧卧病在床的时候,筒隐前来照顾我。但我却不顾她的反对,硬是主动上前助人。

  之后,我和她之间便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那是一道不足以争执的小小沟渠,也是一道无法形成争执的巨大隔阂。

  筒隐因为以前不会生气的事情而生气,我们因为以前不会争执的事情上演决定性的争执。

  「真是的……」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万物都会持续变化。

  这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不变的关系。

  即使双方累积了长年的信赖,即使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对方,即使像我和筒隐这样的关系也一样。

  只要还存在无法退让的事物,我们的关系就会改变。

  「阳人葛格,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吗?和筒筒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配备敏感感应器的爱美,抬头凝视着我。

  「如果为了奇怪的事情吵架的话,可以找爱美商量──」

  「咯嘻嘻嘻~」

  「……欸?咯嘻?」

  「要说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碰触到爱美妹妹的这里吧!」

  「哇呀啊啊啊啊啊!?」

  敏感的爱美妹妹,身体也十分敏感。

  我摩擦写成文字会惹上东京都条例麻烦的部位,随即从头顶传来她的尖叫声。真是可爱。

  「难道有点变大了吗?」

  「哪里变大!?你在鬼扯什么地方!?」

  世上万物都会持续变化,难道连这么可爱的爱玛努艾勒妹妹也开始产生变化了吗?

  这什么荒谬的现象,我绝对不允许发生!身为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的一员,这女孩我非保护不可!

  所谓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光听名称会不会以为是保存罗莉控的协会?我们这个暗地组织从早到晚,都与这种来自内外的疑问奋战。会员规则第一条,就是必须爱护敬爱慈爱罗莉塔女孩。正在积极征募会员喔!请向全国各地的警察局询问!

  「放开我去死啦 Pervertito(变态)南瓜!」

  「啊哈哈,啊哈哈哈,好痛好痛耶……痛死啦,鼻子好痛!」

  「看我揍扁捏碎你这个傻呼噜大笨蛋大南瓜!」

  「爱美妹妹,这里真的不行啦!这样感觉真的不行啦!」

  「人家好不容易关心你耶──讨厌!讨厌鬼!人家不管你了啦!」

  爱美嘟起圆滚滚的脸颊,有如压扁我的鼻子般用力挤压。她的力道真的很强,完全感受不到谈起连衣帽男的胆怯。

  「反正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最后肯定会被筒筒骂。还不赶快道歉!」

  「……也对。原来是这种只要我道歉,就能轻易重修旧好的事啊。」

  「根本看不出反省!每次看到你,就觉得思考各种烦恼根本就是一件蠢事!」

  「我看到爱美,也觉得凡事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呢。要不要试试看,我们也努力 Happy 一下吧?」

  「Happy 什么啊!?难道鼻子还被我压得不够扁吗!」

  我几乎没什么抵抗。没什么比压扁鼻子更好了,就像小木偶一样,就算说谎也不怕啦。

  「呢嘻嘻,好奇怪的表情!真是没用的南瓜灯笼!」

  冬季向阳的和煦,温柔笼罩在天真烂漫欢笑的爱美身上。

  所谓的幸福,就潜藏在不经意的地方,不经意的气氛之中。

  我笑了笑,爱美也跟着笑。女孩子会对我感到开心而笑,真希望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

  不论何时,我都期望能维持幸福。而且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祈求。

  甚至不惜将装饰在自己身上的宝石,分送给有需要的人。

  小豆梓直到中午时分才出现。

  自从接受钢铁小姐的邀约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抱歉,我迟到了!」

  在正门前的斑马线发现我们后,随即小跑步跑了过来,模样实在像极了小狗狗。其实我经常心想,最适合小豆梓的饰品,第一是犬耳,第二是项圈,没有三与四,第五是锁链。『最想牵出去散步的女孩』排行榜正在榜首位置暴冲中。

  「唔……」

  正当我笑咪咪眺望着小豆梓时,身旁的爱美浑身发抖。

  想不到这场会面,会让关系如钢铁般稳固的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会员一号,与被保存者一号的双簧之间产生深深的龟裂。但这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一号会员悠哉地迎接小豆梓的到来。

  「很快就要午休了,我觉得时机正好喔……话说回来,妳背上背的是什么东西啊?」

  「嗯哼!夸奖我,夸奖我吧!」

  我一开口问,她随即散发小狗狗般渴求夸奖的气氛。应该说她的确要我夸奖她,连尾巴也摇个不停。

  「自信作喔!就像啄木鸟的一夜城一样,熬夜赶工做出来的呢!」

  小豆梓得意地挺起胸膛。至于胸膛是否有隆起,就有待今后的调查了。

  她的背上扛着像是大渔旗般的大型布状物体。布的另一端长到似乎在地面拖行,足以盖住半个斑马线的巨大面积上沾满了尘土。

  仔细一看,上面以毛笔写着一些字。

  「当当──!」

  「我看看……『筒隐筑紫必胜祈愿』、『绝对合格』、『有志者事竟成』、『绝对会成功』、『加油加油』、『拼死命加油』、『加油直到最后一口气』……」

  「这是加油打气的横布条喔!是小公主卡美拉也会开心的双面布条呢!」

  「虽然很感谢,但感觉好沉重……!」

  通往地狱的道路以善意铺设。她是能以语言压力很自然将人逼上绝境的类型吧,好可怕。

  「来,将布条挂在考试会场的教室看得见的地方吧!」

  小豆梓拿着横布条的一端,将另一端递了过来。而且递给的不是我的手。

  「哎呀?怎么有四只手……」

  眨了眨眼后,小豆梓才发现躲在我大衣内侧的罗莉塔天使。

  只见小豆梓的视线缓缓往下降,

  「…………」

  「…………」

  两人的视线交会。

  「──我闪!」

  刹那间,女忍者爱美连忙跑开。这叫忍术先逃先赢。

  「咦、咦、咦?」

  爱美丢下惊慌失措的小豆梓,转眼间拉开距离。可惜,两人双簧就此烟消云散,失去才知道人的体温有多温暖。

  「为、为什么要躲着我!?」

  如果要列举天不怕地不怕的爱玛努艾勒妹妹不擅长的事物,那肯定是造成她对猫神有心理阴影的小豆梓吧。

  义大利事件那一次,在时钟塔屋顶上遭遇比死亡还可怕的经历后,爱美就放弃了与小豆梓的一切交流。

  不论在修学旅行的目的地遇见,或是在筒隐家的生日宴会上,两人完全没有任何互动。

  「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豆梓拼命追赶。对于喜欢可爱事物的她而言,似乎无法忍受爱美躲着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一直爱美手上的东西才是问题。

  爱美不断拖着小豆梓熬夜赶制的横布条,试图逃之夭夭。

  「等、等一下啦……!」

  连同自己全力杰作一起追逐的小豆梓,

  「听到警察伯伯喊才会停下来吧!」

  爱美逃跑的速度愈来愈快。虽然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表现出强烈拒绝反应。她没注意自己正紧紧抓着横布条的一端。由于小豆梓露出拼命的表情,爱美的模样也更加拼命,真是可悲的永动机啊。

  「为什么,为什么嘛……」

  「别过来,叫妳别过来听不懂吗!」

  「等一下,呜呜,有话,有话好好说嘛……」

  一人表情认真猛烈冲刺,一人哭丧着脸全力奔跑。无处可逃的狂乱赛跑,就这样冲进了大学校园。

  我原以为女孩子们的追逐应该都充满了微笑,但眼前的光景丝毫没有微笑呢。既然机会难得,让我也加入吧!

  「等一下,等等我,等等嘛!」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快跑喔,快跑喔,快跑喔!」

  最后的声音是我喊的。跑步超快乐的耶,大家赶快加入田径社吧!

  大学校内铃声已经响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开始了午休时间。进入正门后,校内到处可以见到转换心情的考生们探出头来。看到男生追着美少女,美少女追着手抓横布条的幼女,考生们像是偶遇世界末日般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有个自古以来使用的理论,叫做莫非定律。

  意思就是,任何坏事都会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现。

  昨晚的小雪让地面有些泥泞,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豆梓哭丧着脸只看着前方,忽略了脚边。更何况她对运动本来就不在行。

  若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答案只有一个。

  「──啊!」

  小豆梓绊了一跤,前方是呈现层叠状的喷水池前方草皮。

  乒乒乓乓。

  伴随着以前的作品会出现的拟声语,小豆梓摔了个四脚朝天。

  如果是幻想世界的话,就会受到懂人话的地底生物响应,以一个大衣箱之类拎回去后展开各种冒险,最后迎向坏人全部死光光的好结局。很可惜,现实没有那么美好。

  「妳、妳没事吧!?」

  「啊呜……」

  我连忙跑上前,只见小狗狗女孩一头栽进树丛,眼冒金星。衣服四处被勾住,呈现撩人的姿势。隐约可见的肚脐就像欢喜碰碰狸一样,在大学校园里坦诚相见。哪个人快拿我的油性奇异笔来!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浑身肌肉的警卫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在考场捣乱的异类分子,当然会受到警卫的驱逐。

  「这、这个……」

  在我帮助下起身的小豆梓,突然看了看周围,脸色发青。

  因为眺望我们的人群脸色更难看。他们都正在考试,有些人手上还拿着参考书。

  大考当前明明想集中,眼前却发生骚动,更惨的是居然还滑跤(注1:日文音同落榜。)。这已经不是什么触霉头,而是存心害人考不上了。

  「这个……刚才太专注了,对不起……」

  鼻头还沾着草,眼看小豆梓快要哭出来。

  这下糟糕了。如果这是薄本子剧情,搞不好剧情会发展成以这起事件当成把柄,威胁小豆梓脱衣服的剧情呢。

  各位都知道,她的心灵十分脆弱。不可以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歉疚。女孩子的悲伤就是我个人的悲伤,我得帮她分担重担才行。

  我张开双臂冲上前去。

  「等一下!让我代替她脱吧!大家看着我……哎呀?」

  就在我的双手即将放在腰带上的瞬间,突然被人紧紧扣住。

  扣住我的人是警卫。对方一脸职业性的面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难道哪里不对吗?就只准抓住女孩子脱光衣服,不允许男生主动脱衣?在两性平权的现代社会中,怎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在警卫室被粗鲁的壮汉包围,逼问我就读学校、动机与前科。我向他们滔滔不绝解释,利用冰桶裸奔的挑战启蒙世界和平运动的长篇大论。结果他们也无计可施,强迫我在警告书或发誓禁止进入等几份文件上签名后,将我踢出了大学校园。

  之后,我光是在正门附近晃来晃去,警卫大叔就会蜂拥合体。感觉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索取签名的超级明星,还不坏嘛。不知道哪里掉落着能将大叔变成美少女的方便魔法道具呢?

  虽然寻找连衣帽男的行动根本还没结束,但今天决定到此为止,于是踏上了归途。

  「……横寺,对不起。」

  「什么事?」

  「明明是要阻止我进入校园内,结果只有横寺被骂。」

  将我的行动解释成好意,已经有口皆碑的小豆梓,沮丧地低着头。

  「原本想帮忙加油的,但似乎只造成骚动而已……」

  无可奈何之下,我也不知从何安慰起。但超越可能,硬拗到底才是男人的志气啊(注2:原为『超越可能,突破世间常理』,天元突破的热血名言。)。

  「可是啊,这种情况下心情很那样啊。不论骚动也好,那样也好,只要将这些活用在今后的人生上,这一次失败也会变成那样啦。」

  我掰出一堆与垃圾无异的道德书籍上可能会出现的文句,并且摸摸她的头。

  「是、是吗……」

  小豆梓低头的角度稍微小了些。坦率的女孩真是可爱呢。

  「……我觉得大葛格只是想脱而已。」

  爱美搂着我另一侧的手腕,嘴唇咧成一字形。

  她还是一样对小豆梓充满警戒心,好像争夺地盘的兔子一样。

  但她没有逃跑已经很好了,如果能前进一步就更好了。

  人类愈是袒胸露体,就愈能坦诚相见。

  我希望这项真理能推广至全世界,让我们裸露吧(Let’s nudist world.)。

  与爱美分别后,我们来到筒隐家,准备献上小豆梓谨制的横布条。

  一按下大门电铃,

  「哦,早上感谢你目送我进考场啊。」

  钢铁小姐随即迎门,让人有些吃惊。

  考试结束的时间,我们应该老早被大学赶了出来。而且我们没有抄近路,是搭公车来的,理论上应该比钢铁小姐更快抵达才对。

  「可能在哪里超越了吧。更重要的是,可以来吃晚餐啊。是月子亲手做的料理喔!」

  未经调理人许可就邀别人共餐,真是宽宏大量呢。若是钢铁小姐,可能会因为想吃妹妹大餐才早点跑回来吧。

  小豆梓捧着横布条献上,钢铁小姐随即开心地缩起脖子。

  「为了我而制作的吗?感谢妳的好意。这样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加油呢。」

  接过横布条之后,钢铁小姐歪着头,

  「……可是为什么,上面沾染了尘土呢?」

  在夕阳染红的筒隐家缘廊,我们亲密地并坐成一排,等待晚餐。

  向钢铁小姐说明事情的始末后,只见她呵呵大笑。

  「啊哈哈哈!」

  看她有些豪迈地开怀大笑,连我也忍不住想笑。

  凛然的容貌与刚直的性格,这样的动作很适合她。这时候,钢铁小姐大笑的模样终于有姊姊的架式了。

  「这个,虽然现在说有点晚。」

  在一旁端正跪坐的小豆梓,露出微妙的表情举起手。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筒隐同学的姊姊是考生,我却像不用大脑的食蚁兽一样谈论这些话题,这样好吗……」

  「这些话题是指?」

  「就是,这个,滑倒或摔跤之类。」

  「想不到妳会在意这么无聊的小事啊。」

  钢铁小姐一笑置之。

  「……这些一点也不无聊嘛!」

  爱动物爱得无法自拔,也喜欢动物占卜之类超自然系的小豆梓稍微有些恼怒。

  「不是有种东西叫言灵吗?要谨慎对待灵魂才对嘛。」

  「那种眼睛看不见的灵魂之类,会干涉我造成影响吗?」

  「嗯,对……」

  「意思是在我体内的灵魂,软弱到会比微不足道的语言之灵还差吗?」

  「……这个……」

  「怎么样?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嗯?」

  「……可能是可能又不是,不是不是鹭鸶三只鹭鸶蹦蹦跳……」

  小豆梓整张脸缩进衣领里,躲进动物乐园的无抵抗主义世界逃避现实。大家如果嘴砲输人的话可以模仿看看,气势大概会更输人吧。

  「真是遗憾啊。」

  不自觉胁迫小豆梓的暴力大姊,转而面向我。

  「我不会理会胡乱增强迷信力道的人,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也对。反正妳不相信什么猫神呢。」

  「区区文字游戏,怎么可能左右命运呢。不管怎么滑倒怎么摔跤,我都会顺利考上大学,等着瞧吧。」

  「噢噢……!」

  「因为啊,我可是光荣的筒隐一族优等生呢!」

  「真不愧是姊姊!」

  「哈哈哈!」

  「真是能干了不起啊!」

  「哈哈哈!」

  「因为在学校没有为这种项目评分呢!」

  「哈哈哈!」

  「姊姊再度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啦!」

  「哈哈哈……你在愚弄我吗?」

  「小、小的不敢!」

  「我知道了,受到如此轻视是女人的耻辱。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吧。」

  钢铁小姐愤愤地说。

  听她说,国道沿线的大型办公大楼内开设了一间小型溜冰场。原来如此,滑倒摔跤是冬季风情诗呢。

  「实际滑个四脚朝天后,如果还能稳稳考上,就代表我比什么言灵更强大,不是吗。」

  「是吗?」

  「没错!」

  「可是社长,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呢。」

  「没这回事。没有人会嫌自己不够强。俗话说成王败寇,对考生而言,什么才叫强!」

  「考试分数吧。」

  「……不要提到这些……」

  钢铁小姐默不作声。

  这一定只是顺势耍帅,假装生气其实想去玩吧。

  「──既然要去溜冰的话。」

  可能是听到了谈话内容吧。

  筒隐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认为下个星期六比较好。」

  「哦,此话怎讲?」

  「因为是高中生以下半价优惠的日子。」

  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传单看来的,但她没错过各种折扣情报。可能是长年从事主妇业务的关系,这女孩的经济观念相当优秀。

  「将来会成为好太太喔!」

  「……哼。」

  我拍拍手鼓掌,月子妹妹却露骨地别过脸去。

  「哎呀?脖子该不会睡觉落枕了吧?」

  「…………」

  「黑白配!男生女生配!」

  「…………」

  「月子妹妹看喔~这里的水很好喝喔~」

  「…………」

  「被彻底无视真是难受呢……」

  「……姊姊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最近确实看到姊姊认真努力的模样。」

  结束左右甩头的运动后,筒隐露出拒绝进一步沟通的态度,回到了厨房。

  她这样并非害羞,我很明白。搔弄尾巴太过火的野猫经常会这样。

  意思是『妳知道我在生气吗?可以不要随便向我开口吗?喂?』代表消极的威吓。

  以上次马拉松大赛为开端,世界第一热烈的冷战依然持续进行。哎呀,真是伤脑筋呢!

  「拜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坐在缘廊晃着脚,开始认真思考。

  这场战争继续拖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的故事应该与月子妹妹结合,走向快乐结局才对。

  差不多该采取行动了。

  只要给我一根棍子,我就能靠杠杆原理举起地球,古代数学家阿基米德曾发下此等豪语。虽然从现实角度而言,棍子的长度与重量都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

  女孩子的意志比一颗星星更重。

  要让心情不悦的月子妹妹恢复率直,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棍子呢?是愈长愈好,还是愈粗愈好,或是愈坚挺愈好呢。如果使出又长又粗又坚挺的棍子,月子妹妹会不会心情好到升天呢?

  哎呀,怎么说着说着又想歪了呢。阿基米德发现伟大定理时,是不是也这么兴奋呢。εὕρη κ α(注3:源自希腊文,以英文表示则为eureka,意为『我发现啦』!)!

  我注视着与古代伟人见过的相同地平线,驰骋思绪。说到认真思考啊,我敢说无人能出己右呢,虽然很多人在我前面就是。

  「──那么就在场的四人一起去吧。」

  在我利用无聊的事情逃避现实时,旁边似乎正一步步拟定溜冰的计划。

  「星期六下午四点集合可以吧。嗯,嗯嗯,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还可以再约人吗?」

  「嗯,人数愈多愈开心……嗯,嗯嗯……咳。」

  「爸爸与妈妈……实在不太好吧。戳太好像人还在国外。」

  「我呢,嗯嗯,想邀请舞牧一起──……咳咳!」

  「……感冒了吗?」

  「没什么,妖精在喉咙里欲火焚身──咳咳,咳咳,咳咳咳!」

  钢铁小姐夸张地咳了好几声,再怎么说这也咳得太严重了。

  「……真是的,只是单纯的玩笑而已。咳咳!」

  照理说不相信言灵力量的人,却心不在焉低喃着不须刻意说出口的事情。

  田径社。

  对于舞牧麻衣这个女孩子而言,田径社的概念比三餐还重要。

  前任社长创下许多伟大功绩,例如取得社办、分配到大操场之类。由于有前任社长做为榜样,压力想必不是普通的大。

  更何况还是无条件信奉,并且敬爱筒隐筑紫个人的麻衣衣。若说迈向田径社社长的职务是象征自己的存在价值,一点也不为过。

  不论刮风下雨,父母生病,甚至学校休假,都无法让她放下社长职位。没有田径社没有人生,对社员洒播社爱,细心呵护开花结果,让我大田径社举世闻名,就是麻衣衣新社长的至高命题。

  可是星期六的社团活动时间,正好碰到钢铁小姐邀自己去溜冰。

  麻衣衣会优先选择哪一项呢?

  是保护钢铁小姐的遗产,还是选择与现实中的钢铁小姐幽会呢──

  答案只有一个。

  「全体整队!点名!」

  「一!」

  「二!」

  「很多人!」

  「好!各自开始准备!」

  十几名田径社社员听从麻衣衣的号令,在溜冰场一旁列队。

  与我们筒隐家队伍会合后,社员们各自依序脱下自己的鞋子,换上溜冰专用鞋。

  在新社长的裁量下,今天的社团活动似乎要在这座溜冰场进行。

  不仅能忠实尽到继承自钢铁小姐的职务,更贪心地不错过与钢铁小姐游玩的机会。一举两得,麻衣衣真是贤明呢!

  「……还有这一招?」

  我坐在长凳上低声说。

  「对锻炼起跑冲刺很有效。溜冰与田径有高度相关性。这在学会是常识。」

  麻衣衣在一旁并拢溜冰鞋的脚跟,同时说得斩钉截铁。

  即使身穿社团体育服搭配浅色围巾,别出心裁的针织手套依然很时髦。大腿的裤袜似乎让整体曲线更加紧实。隶属运动系社团,却还懂得如此穿搭的女孩子,真的相当贵重呢。

  「连学会都搬出来了啊……」

  「别误会了变态。就算是学会也和你的学会不同类别。」

  「什么叫我的学会?」

  「『世界性科学学会』。」

  「那是什么类别啊!别乱掰好不好!」

  「的确有。」

  「咦?」

  「的确有这个学会。」

  麻衣衣滑了滑手机,将画面递到我的手边。Google大神为我敞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宏伟大门。吓我一跳,真的有世界性科学学会……!

  将来我也想成为医生,真诚地向男女老幼推广性健康的美好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麻衣衣会知道有这种学会啊?」

  「因为兴趣是搜寻与性相关的单字。喂。变态你让我说了什么啊。」

  「刚才这番对话有哪一个字提到我的变态要素了啊?」

  「连在溜冰场的话题都脱离不了性。低级。」

  「哪有人将自己的特色硬塞给别人的啊!」

  「吐槽也永远只有那一句。技巧这么差。反正你就只配一个人自──」

  「别再继续说了啦!别人会听见耶!」

  「哎,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都会变成这样。你够了喔。」

  「这句话不该只对我一个人说而已吧……」

  「我们正在进行认真的社团活动。变态滚去对面啦。」

  麻衣衣拉了拉田径社运动服向我炫耀,示意与穿便服的我是不同阶级的。

  至于对面呢,

  「我是第一次溜冰,牵着我的手嘛~」

  「原来妳也有所谓第一次啊。」

  「讨厌,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会成为由衣所有的第一次啊。来,过来吧。」

  「讨厌啦~阿树你好色喔~」

  认识的社员们笑得花枝招展、花枝乱颤,咏赞着青春。

  「……抱歉,什么叫做认真的社团活动。」

  我看向麻衣衣,她随即别过脸去。

  仔细一看。到处都是手牵着手溜冰的社员。男女的花田谨慎地盛开着,到处都看到小俩口如胶似漆。怎么回事,大家都昏了头吗?

  「以前钢铁小姐在的时候,社团活动不是比较正经吗?」

  「……我不否定。」

  「真是太难看了,新社长究竟有没有见识啊!」

  「……您说的是。」

  「让田径社变成春色无边的巢穴,妳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啊!喂!」

  「……抱歉。」

  难得见到麻衣衣低下头去。

  正当我盛气凌人,口沫横飞责难她的时候,

  「王子学长~!」

  听到女孩子欢呼的尖叫声。

  仔细一看,有几名田径社的女生跑到我们这边来。

  「哎呀……」

  我感觉到自己逐渐露出苦瓜脸。

  「讨厌~王子学长露出奇怪的表情呢~」

  「肯定在思考世界和平之类的困难议题吧~」

  「哎呀~好帅喔~」

  不太记得长相与名字的学妹三人组,身体紧贴挤压着我,就像三层夹心三明治一样。这是极为危险的恐怖行动,这里是公共场合耶,我的馒头快被挤扁啦!

  「……拜、拜托放开我!」

  「不要~」「对呀~」「讨厌~」「不要~」「对呀~」「讨厌~」「不要~」「对呀~」「讨厌~」……

  无限循环的三人组不停对我使出挤馒头攻势。

  好不容易挣脱她们三人后,麻衣衣露出极为冰冷的眼神。

  「你刚才说春色无边的什么?」

  「没有啦……」

  我别过脸去。

  「如果没有你的话。或许我们还能进行稍微正经的社团活动。」

  「我不否定……」

  「哪来的神经可以厚颜无耻抱怨啊。」

  「您说得是……」

  「诱骗我们社团学妹的责任你要怎么负。」

  「抱歉……」

  只能一个劲瑟缩的我,与板着脸扠着手的麻衣衣形成对比。原本骂人的变成挨骂的对象,这种体验让背脊拼命打冷颤呢。我们是攻受自如的可逆情侣档!

  话说回来,关于挤馒头这件事情,我必须说明一下。

  目前横寺同学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主动贴过来的女生相当难缠。

  就在马拉松大赛开始前,黑影占据我意识的那段时期。亦即扶弱抑强,四处行善的时候。

  也因此让横寺同学的评价面临空前泡沫。四处都受到女孩子的欢迎,演变成相当麻烦的局面。当然,再不情愿依然是左拥右抱,横寺同学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过。

  凡事都必须依照顺序,这一点实在很麻烦。我希望能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平等而公平拯救一切。我希望不再有女孩子在我的面前哭泣,缔造一个让大家都能欢笑的世界。

  反正一言以蔽之──受欢迎的男人真辛苦呢!

  「……有件事情想问你。」

  忽然,麻衣衣直直望着我。

  「什么事?」

  「虽然你最近到处大显身手。难道你没有重要的事物吗?」

  然后说出这番让人费解的话。

  虽然我是变态,但我依然是个人。别以为我只重视宝物而已!

  「当然有很多啊。」

  「比方说。」

  「要我打比方吗……什么都可以算啊。」

  「──没错。结果你还是这样回答。『什么都可以』。」

  麻衣衣哼了一声。

  「就算不是田径也好。只要自己能活跃就好。是谁都好。」

  她的嘴角埋藏在裹了好几层的围巾内。我无从得知她的嘴唇究竟呈现什么弧形,或是究竟以什么模样紧紧闭着。

  「这个……」

  当初和棒球社的大猩猩学长发生争执时,黑影很干脆地选择退出田径社。由于他在本质上和我是相同的,因此我不否认那是我做的事情。

  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那是必然的选项。

  但是对麻衣衣而言却不是。

  对于一直期待我回到社团内的她而言,这个决定形同相当严重的背叛。

  「…………」

  她的视线扎在我沉默不语的侧颜上。

  当我的脸转过来的时候,麻衣衣的脸早已转向前方。

  「田径社的事情。轮不到现在的你来啰嗦。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她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穿着的田径社运动服,缓缓压着胸口的部分,像是要拍落什么一般。

  「变态再见──」

  然后她静静站起身,迈开脚步离去。

  穿着溜冰鞋的细长冰刀让她的身子不断摇晃。但她依然坚决不回头。

  朝向田径社队员聚集,闪闪发光的青春舞台离去。

  「真是耀眼呢……」

  我以一只手挡在眼前,遮住灯光的反射,同时仰头一看。

  溜冰场的天花板很高。

  从人为打造的溜冰场内,飘起人工的模拟寒气,在透天的二楼部分窗户结成厚实的寒霜。宛如紧紧依附在体内的某种感情。

  但那终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只要按下一个开关就会迅速消失。溜冰场的存在目的是让大家感到开心,当然多少得费一些打扫的功夫。

  所以探索那些寒霜的象征其实没意义。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毫无价值。

  「变态再见,是吗……」

  取而代之,我感触良多低声说。先声明,我当然不是对变态这两个字感触良多。不过事到如今,特地重复一遍的我其实就像脱裤子放屁。

  她再也不喊我的绰号了。

  我茫然思索着,我们再也不是互称麻衣衣与阳阳的关系了。

  「──再会啦,舞牧。」

  我在长凳上重新坐好,吐露一句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话。

  我又再度孤独一人了。

  当然,爽朗王子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裹足不前。

  我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沉浸在无聊的感伤中。

  「在那里做什么,不来玩吗?」

  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回头一看,见到的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豆梓……」

  「横寺真是的,表情怎么像是被李察吉尔丢在美国东海岸车站前的HACHI(忠犬小八)呢?」

  「为什么刻意用海外版电影比喻啊?」

  「坐着的狗与端详的狗,既然都是狗,要玩就像热狗一样热烈喔!」

  「与其说是外国谚语,不如说只是文字游戏吧!」

  「怎样都好,一起来溜吧!」

  真不愧是大正义小豆梓。端详我的表情后,做出像是扮鬼脸的表情,轻轻拉着我的手。

  不论我做什么事,这女孩肯定都不会生气。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离开我,她是肯定我一切的疗愈女神。

  在她纤细的手拉着之下,我从冰冷的长凳站起身来。

  冰刀一落在溜冰场上,脚底随即传来咬住柔软冰层的感觉。

  感觉的确与走在地上不一样。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让成熟的大姊姊在床上轻轻咬一口,以及让小女生害羞地偷咬一口的质感。能了解两者有什么不同的人才叫出师,各位明白吗?我是不明白啦。

  「横寺告诉你喔。下次呀,妈妈想安排一项婚纱的特辑企划呢。」

  「哦?」

  「似乎需要大量的抓拍照片,不过妈妈说扮演新郎与新娘的人手不足……所以,这个呢。」

  「嗯?」

  小豆梓的妈妈是杂志编辑。以前似乎曾经找过上镜的模特儿之类。希望她能找到新郎与新娘呢!别管那么多了,赶快溜冰吧!

  「方、方便的话,这个,可以和我──呀!」

  刚一脚踏上溜冰场,小豆梓随即发出尖叫。

  我绝对不是有意贬低,但她的运动神经并不好。若以极端保守的方式形容,大概比我迟钝三亿兆倍吧。

  「我会抓稳妳的手,慢慢滑过来吧。」

  「不要放手喔,绝对绝对不可以放手喔!」

  「我知道啦,放心吧。」

  「右手与左手,两只手都要像长臂猿的求偶舞蹈一样紧紧握住喔!」

  「嗯……」

  「答应我喔。要是变成日本猕猴的肚皮舞一样就太过分啰!」

  「我可以询问为什么会拿这两种事情来比较吗?」

  小豆梓战战兢兢,就像快溺水的小狗狗仰赖别人牵引般紧紧抓着,心神不定地抱紧我的手腕。

  呈现左脚还停在水泥地上,右脚跨进溜冰场的姿势。

  就这样僵在原地五分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这样,只能拉着她往前进了。就在我开始缓缓往后滑的瞬间。

  「讨厌,不、不要动啦……!」

  进退两难的小豆梓,声音带有悲痛的音色。

  到这里为止还在意料之中,但突然传来一阵冲击。小豆梓似乎被人拉着不放。

  「哎、哎呀?」

  小豆梓似乎也混乱地摇了摇头。

  仔细一看,她身上的毛衣变成很不自然的形状。目前对于她身上的小笼包凹凸有无,依然呈现百家争鸣的无结论状态。现在毛衣却卡进中央线条内,呈现媲美隆起派皮的复杂阴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豆梓的小笼包似乎终于有归纳出结论的一天了。就在我感慨万千凝视时,小豆梓的身体却开始发抖。

  「不、不要看!不是啦!这就像蝾螈与壁虎之间的差异啦!」

  「那是什么基准啊,意思是差异很大吗!?不对不是这样啦!」

  「有钉子!」

  这一句尖叫,我才了解问题出在哪里。

  围在溜冰场外围的围墙一端,冒出一小根钉子的头。小豆梓毛衣的衣摆被钉子勾住了。

  如果换成筒隐家的月子妹妹,衣服肯定会被突出的钉子勾住,不小心脱光全裸光溜溜幼咪咪,大家开心眼睛吃冰淇淋!这种养眼杀必死对她而言一点都不费力,但真正清纯派偶像是不可能参加这种深夜企划的。

  全国的小豆粉丝们,这次我们已经在插图尺度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提供。但是却无法取得 MediaFactory Brand Campany 事务所的许可,真的非常抱歉。接下来会继续积极交涉。

  就这样,因为小豆梓焦急解开钉子,单纯地绊了一跤。

  由于我牵着她的手,因此接住她的身体是很自然的。

  她的头碰在我的胸口上,相互吸引的是视线抑或情愫呢。

  两人呼出的气息重合,

  「…………」

  「…………」

  世界停止了呼吸。

  过了一段时间后,

  「欸、欸嘿嘿……」

  小豆梓害羞地笑了笑,我也不由得困扰地笑了笑。就是不由得。

  就在我们视线交会,我即将拉起小豆梓时,

  「哎呀,哎呀呀呀……」

  原本要拉起她却没拉好,她的脸颊在我的胸口上磨蹭。这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不过要说不拐弯抹角也并非那么不拐弯抹角吧?不是不那么不拐弯抹角!

  我在胡说什么啊,大概昏了头吧。

  「话说回来呀,从之前我就想过啰。」

  「什、什么?」

  「既然我称呼筒隐同学为筒筒,那、那我也可以称呼横寺你为横横吗?」

  「横横!?」

  「转、转换心情啦!就像换衣服的雪兔一样!心里想说,这个,呃,就是,试着喊喊看会怎么样……」

  妳也在不知所云耶。这不一定并非现在不该说的话吧?

  「横横吗……」

  「横、横横。」

  「横横呢。」

  「横横!」

  「横横~」

  「横横~」

  超悲哀的,我们的语言放弃了原本具备的文明性,堕落到原始的非语言沟通境界领域。

  简单来说呢,就是脑子不好使的对话。

  我们忽略了周围世界的一切事物,在溜冰场的一角,深情款款望着对方。十指交缠,双脚扭捏,眼看着要沉浸在两人世界里,

  ──竟然当众卿卿我我……

  「!?」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居然看到幻觉,附近柱子的阴影探出一对不断抽动的小猫耳朵!

  ──明明只是只小狗狗……却……

  我甚至还听到不堪入耳,只能以○╳△表示的话。当然那只是幻听。

  更何况小猫怎么会说话呢,人类也不可能长出猫耳。我所想得到的相关人物只有一人。

  这里我要唐突转变一下话题,有种知名的现象叫做『卡尼查三角形』。

  只要在周围加上几颗黑球,原本没有描绘的三角形就会浮现在中央,亦即错觉的一种。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呢。因为人的眼睛会自我补足。

  柱子阴影明明没有躲人,但只要加上几道黑色杀气,就仿佛出现了神秘的三角形。

  会让人感觉到物理上不存在的三角关系,真的相当不可思议呢……我是无辜的,真的啦,月子妹妹饶命啊。

  「话、话说啊,小豆梓!」

  「什、什么事呢?」

  「差不多该开始溜了吧!」

  「嗯,我、我知道了,横、横横!」

  「横横?」

  「横、横横。」

  「横横……」

  「横横!」

  「横横?」

  「横、横横。」

  这不是陷入无限循环了吗?

  「这个!我稍微去洗手间一下!」

  「啊,那、那么我也要……」

  我一离开溜冰场,小豆梓也像花嘴鸭的幼鸟一样,一步一脚印跟在我身后。

  在厕所的入口,我们四目相接,微微一笑。

  可能为了冷却火热的脸颊,小豆梓以自己的手掌顺着脸拍了拍,同时消失在女生厕所内。

  我还看到柱子阴影下,腾腾的黑色杀气跟在她身后进入厕所的错觉,当然这是错视。卡尼查先生怎么会发现这么麻烦的现象啊,南无三。

  我以清冽的水冷却猛烈的热情,然后离开厕所。

  等待小豆梓的期间,我将手放在围绕溜冰场的围墙上,手撑着脸。

  冷静眺望四周后,发现并不是只有我们特别而已。

  到处都有情侣搂着对方的腰,彼此脸颊贴近,或是公主抱,甚至有人当场生起小孩来──

  「拜托,怎么可能呢……」

  仔细一看,有个小孩刚好跑到情侣之间。牵到陌生人的手,小孩随即吓得大哭想找父母,让甜蜜小俩口的气氛跟着变差。

  回过神来,溜冰场变得像战后的黑市,或是下水饺的泳池般,大量出现与父母走散的小孩。

  「妈妈!妳在哪里!」「为各位来宾广播走失的小孩……」「小渡!高志!回答妈妈!」「穿着偏黑色裤子,年龄大约五岁……」「呜哇──姊姊不见了啦!」「场内目前人潮十分拥挤……」

  ……我头开始痛了。这是现代地狱啊。

  就在我叹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格外凛然的声音。

  「抬起头来。男生别为了父母走丢这种小事而哭。」

  「呜呜……可是……」

  「又不是从此孤苦伶仃。短短几分钟而已,忍耐吧。」

  对学龄前男童说话的人,是钢铁小姐。

  只见她出言斥责哭得一把鼻涕的男童,然后缓缓伸手从腋下将男童抱起。不行啊,钢铁小姐,将活人当成标枪丢出去的话,少年法也保护不了妳啊!

  正当我眼前出现将来前往牢笼的密室会面的画面而摀住眼睛时,想不到。

  「来,有看见吗。」

  「……没有……看不见……」

  「那么这边呢?」

  钢铁小姐将男童举高高。让男童的视线提高,超越人的头顶形成显眼的目标。

  不久,一位年轻妈妈随即赶来。她像是找了很久,额头上满是汗水。

  钢铁小姐笑了笑,制止频频道谢的男童妈妈,将手放在男童的头上。

  「别再走丢啰。希望你们母子平安无事。」

  「……嗯!谢谢妳,大姊姊!」

  钢铁小姐点点头,目送挥挥手道别的男童离去。

  犀利而温柔的侧颜,实在很难不联想起那个人。钢铁小姐实在像极了某位幼稚园的保母。

  我急忙揪紧胸口,突然感觉好难受,好想哭。

  这段期间内,走失孩童接二连三出现。钢铁小姐继续将孩童举高高,帮忙协寻父母,在溜冰场内大显神通。

  最后的孩子稍微有点『大只』。

  「……我也。走失了……」

  「嗯?」

  「可以将我。抱起来吗。」

  其实是副社长,她在干什么啊。

  「虽然不明所以,该不会是哪个社员走失了吧……?」

  「对。没错。找不到。举高一点。用力一点。猛烈一点。」

  「猛烈一点……?」

  被钢铁小姐抱起来的副社长,表情实在难以入目。可能在享受幸福的时间吧,女孩子家竟然流出口水,一脸愉悦的模样真不像话。

  利用情谊笃厚,疑心浅薄的钢铁小姐满足自己的欲望,实在受不了她。

  顶多只有在自己亲手交付的袜子让人「使用」完毕,卷起来塞进怀里的时候,她才会露出相同的表情。应该说她的性癖太特殊了,我没办法完整说明耶?

  「社长~」

  「我也一起喊~社长~」

  「数长与社长~」

  田径社社员大批围在她的身边,就像朝砂糖聚集的蚂蚁般。

  社团内已经不在有社员称呼她为钢铁之王,而是和蔼可亲的钢铁小姐。看得出来,即使从社长职位退休,她依然在社员心目中占有相当大的分量。

  「那是什么呀~?」「祭典吗~?」「社长~?」

  可能让人联想到某种活动吧。在溜冰场走失的孩子们,原本正常玩耍的孩子们,都被大批社员吸引而聚在一起。

  男生女生都活用自己的身躯,缠着社长的手爬上肩膀。未经许可的违章建筑,人体高塔就此诞生。

  「呶、噢、噢噢……」

  钢铁小姐被挤得动弹不得,就像被蚂蚁团团包围的砂糖一样。

  看着看着,觉得愈来愈有趣。

  仔细想想,在砂糖中央的她可不限于现在呢。

  我会和月子妹妹相遇,是因为钢铁小姐制作的猫像。头一次与小豆梓约会,也和钢铁小姐有关。当时会产生爱美的筒隐家问题,也是因为钢铁小姐接收了我的回忆,所以说,该怎么形容呢。

  筒隐家的长女可能命中注定,总是会成为关键角色吧。真是可怜,我双手合十。

  「咳咳……」

  全身化为人类黏胶的钢铁小姐,难受地咳嗽。

  我从远方向她挥挥手,感觉她似乎向我眨眼。

  那究竟是求援的暗号,还是代表愉悦的秋波,抑或是有其他涵义呢。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那眼色对于既非田径社社员也不是小孩子的我而言,可不是能轻易接近的。

  不久,连头都被群聚的蚂蚁埋住之后,

  「咳咳!」

  钢铁小姐用力咳了几声,随即砂糖山一样崩落。

  原本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来似乎真的摔倒了。纵使是体力魔人之王,也禁不起这么多人围攻。

  钢铁小姐久久无法起身,就这样直接休息。

  之后我向小豆梓提到这件事,

  「好厉害喔!溜冰以苏降狗鲁万德佛!」

  「被钢铁小姐的英文能力感染了吗!」

  「据说在热带雨林,蚂蚁可以击败大象。想不到在都市丛林里,也可能发生这种现象呢!好想看看喔……」

  她钦羡地感动不已。但不是那个意思啦。

  就这样,考生的休憩以消化不良告终。

  因为计划这次游玩的核心人物钢铁小姐,整个人累瘫的关系。

  「我感到很满足……」

  她咳着嗽,同时只说得出这句话。她真的感到满足了吗?我不确定。

  「……玩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与副社长以下,表达反省之意的田径社社员们道别,连原本的聚餐都取消。

  「我有点不太放心,所以负责将姊姊送回家吧。」

  我一这样提议,

  「…………」

  冷战中的妹妹随即别过脸去,意思像是『随你便吧』。由于她没表示赞成或反对,因此就由我自己决定。

  话说回来,自从在溜冰场集合后,就几乎没见到月子妹妹。她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心玩耍吧。玩卡尼查三角形游戏之类。

  因为在现代战争中,是以在媒体上见不到的游击战为主呢,没办法。

  「我们到了。起来吧,姊姊。」

  「──唔喃嘟囔……」

  下了公车之后,累得晕头转向的钢铁小姐,几乎已经成为梦乡中的居民。

  「姊姊,姊姊,姊姊快起来吧,真是的……」

  筒隐使劲吃奶的力气拉钢铁小姐,但还是敌不过与生俱来的体格差距。月子妹妹十六岁,差不多该放弃成长期的幻想了吧。

  「……唔呶呶……」

  「果然,还好我有跟来。让我来吧。」

  「…………」

  无可奈何之下,由我背着高铁小姐,从公车站走路送到筒隐家。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笔直延伸至夕阳景色的道路上,就像某人刚流出的鲜血般濡湿。跨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鲜血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让人举步维艰。背上背着的钢铁小姐小小的身影每次一动,就逐渐在柏油路刻上宛如伤痕的黑色斑点。

  「…………唔嗯……」

  钢铁小姐还是没醒。

  让考生玩得这么累,真的好吗。

  更何况,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要溜冰呢?甚至连滑跤不滑跤那种牵强的理由都用上了。

  「……我真的很幸福……」

  钢铁小姐有如说梦话般低喃。

  「和大家游玩,和大家相亲相爱。之后考上大学,过着快乐的新鲜人生活,看着妹妹步上红毯,招个女婿。」

  搂着我脖子的手腕施加微小的力道,比平常的钢铁小姐虚弱许多,这让我顿时之间手足无措。

  「然后希望在死前,能活得长命百岁呢……」

  落寞吐露出的这句话,在我耳边萦绕久久不去。

  钢铁小姐好轻,轻盈得让人吓一跳。

  仿佛只要长出翅膀,就会飞向天边般轻盈。

  「……嘿哟。」

  我重新背好她,走近筒隐的身边。

  「…………」

  月子妹妹想必很在意姊姊的情况吧。

  她回过头,与我四目相接,然后又别过头面向前方。

  但似乎又无法持续无视我,只见她三番两次回过头来,又别过头去,回头看我,再别过头去。

  无表情女孩似乎一个人玩起黑白配,玩得很开心。

  马尾女孩脚踩着奇怪的走路节拍,马尾女孩发出天真的酣睡声,以及缓慢踏出脚步的我。

  一阵久违的,让人心情畅快的沉默。

  充满静谧的夕阳彩霞,宛如等待审判日响起的号角声。

  现在正好是西沉落日映入眼帘的时间带。

  阳光太眩目让我留下眼泪,我揉了好几次眼睛。

  才刚走进筒隐家的正面玄关,月子妹妹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望向屋内的黑暗。

  「不进去吗?」

  「不,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形状漂亮的耳朵不停抽动,似乎相当坐立不安。

  由于她并未摆出『知道我现在正在生气吗?可以不要随便开口和我说话吗?喂?』的态度,很自然地回答我,可见情况十分严重。

  月子妹妹小步迅速走进屋内,我也大步跟在她身后。

  转过好几个走廊转角后,筒隐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

  「怎么了吗?」

  我从后方越过她的头顶窥看,当下也哑口无言。

  视野所见,是月子妹妹房间的门。

  门开着没关,亮光照在走廊上。

  灯光下只见衬衫、书籍、枕头、文具、僵尸电影DVD、书包、电脑、毛巾、橱柜抽屉、黑猫布偶、存钱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的物品散落一地。

  房间的一切都被翻出来,散乱在地上,显示无秩序凌辱之后的结果。

  筒隐的房间被人彻底翻了一遍。

  「闯空门,在这个地区倒是满难得的呢。」

  结束一段有如仪式的调查程序后,一名留下来的员警以不耐烦的口气说着。

  「如果犯人有前科的话,还可以大致锁定对象。总之我们会试着调查看看。还有请你们别误会,我不是在说我们警察的能力有极限喔。」

  员警是身材匀称的中年男性。回到家多半就变成好丈夫、好爸爸,在和平的家庭过着和平的生活吧。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要承担罪过。即使值勤不忠实,也不会对他的人格评价有一丝贬低。就是这样。

  「…………」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对了,说句无关的话。看见真正的警察叔叔,突然觉得胸口砰砰跳。该不会是恋情开始的声音吧?

  如果我冒昧一下,主动提出调查相关的线索,犯人会出现在现场吗?赶快相中眼前的可疑男高中生,调查后以分案逮捕吧!

  「……没有东西遗失。」

  跪坐在房间内四处盘点之后,筒隐如此表示。

  中年员警露出困扰的表情搔了搔头。

  「刚才可能太过惊慌了吧。再仔细找一遍,应该会发现遗失物。」

  「可是真的没有……」

  筒隐淡淡回答。她既非情绪混乱不能自己,也并非无谓的坚持。

  可是我却能察觉她语气的困惑。

  奇怪的是,钢铁小姐的房间和大房间都没有任何人入侵的迹象。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似乎只有月子妹妹的房间。

  犯人肯定是相当严重的变态罗莉控,执著于筒隐甚至不择手段。绝对饶不了他,现在想得到的嫌疑犯只有一个人。幸好他有不在场证明,好险。

  「……存折还在,钱包还在,衣服也还在。实在不知道原因……」

  筒隐始终面无表情。

  但是我知道,她的肩膀正在颤抖。

  宛如玻璃艺术品般细致的香肩,脆弱又轻巧,仿佛能以手指头摘下来。

  我轻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娇小的手掌随即与我重叠。

  相隔好几天,我们才双手重合,确实感受到她的温暖。

  警察叔叔回去之后,我们再度在房子里兵分多路,调查有没有真的遗失什么。

  虽说是我们,其实只有我和筒隐而已。

  钢铁小姐在自己房间沉睡着。

  最爱的妹妹遭到可疑人物侵害。如果是平常的姊姊,可能会趁着深夜清晨烧光方圆三十公里之内所有生命体吧。

  可能考试真的太累了,一定是这样没错,我心想。等到明天应该会恢复,我这样告诉自己。

  月子妹妹选择大房间,我则前往仓库。

  与主屋之间夹着穿廊的另一侧,抹灰泥的巨大墙壁,宛如吞噬月亮般的怪物般耸立着。

  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典风格,仿佛只有这里脱离走动的时钟指针,位于过去世界的近邻。

  我推开双开门,随即传来浓厚的夜晚气息。不论再怎么打扫,沉淀的尘埃依然飘浮在月光之中。

  镇守在墙边的猫像,巨大质量产生一股压迫感。我对猫像皱起眉头,同时一脚踏进原始的世界。封闭在仓库内,积年累月的时间质量,仿佛发出滑溜的声音逐渐垂落。

  还有──不知何人的气息。

  在黑暗中蠢动的轮廓。

  除了我以外的呼吸。

  传来些微脚步声。

  「──是谁!?」

  我开口一喊,头上顿时传来沉钝的冲击。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全身被麻绳捆得紧紧的。

  看来我似乎被绑在柱子上。

  脑袋还隐隐作痛,丹田传来一股酩酊大醉般的难受感觉。

  可是横寺同学不会因此惊慌失措。还好我早就料想到有这一天,曾经一个人大玩自爽自缚游戏以备不时之需。捆绑技巧太差劲啦!绑得这么差怎么能让女孩子爽呢!

  我想像自己被一个冷酷而面无表情,绑着马尾的男孩子霸王硬上弓的情景,让精神稳定下来。还好我随身准备妄想推进剂!

  然后,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手法也未免太粗鲁了吧。」

  一个黑色人影倚靠在堆放着竹衣箱的棚架边站着。

  对方从喉咙深处发出特征明显的『咯咯』笑声。

  「想不到你这么冷静啊,横寺。」

  成熟男性的低沉嗓音讥讽了一句,同时点亮手电筒。

  熟悉的脸孔,伴随诡异的光线轮廓现身。

  难以留存在记忆中,平板无奇的长相。就像将颜料通通搅在一起,结果变成一大坨黑色,看不出原本构图的失败肖像画。

  是爱美的爸爸。

  「──不,不对……」

  平板男咧嘴一笑。

  爱美爸爸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笑法不对。

  伴随刺耳声音,不舒服又不吉祥的笑法。

  我知道有哪个人会这样笑──应该说哪个『神』。

  我反射性往墙壁一望,原本应该在墙边的巨大猫像,忽然消失无踪。

  「没错,是我啊,横寺。」

  「猫神……」

  「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进入爱美爸爸体内的猫神,优雅地张开双臂向我打招呼。

  关上门的仓库,宛如深海般沉浸在黑暗中,只看得见手电筒的圆形亮光。

  这道不可靠的灯光,不知道能不能透过窗子,从主屋看见。

  不知道得过多久,筒隐才会发觉呢。

  我现在超后悔没告诉筒隐自己要去仓库。筒隐家很宽广,要是她误会我太薄情,跑回家的话该怎么办。

  可是话说回来──

  我微微抬起下巴。猫神 in 平板男的视线随即反应。

  「哎呀,横寺,这么沉默真是不像你呢。还以为若是平时的你,会更加流畅地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

  「可能连你都大惊失色吧,没什么好害羞的。从有历史以前,人类在神的面前本来就会惊慌失措。那么你想像得到,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借用这副身体的呢。刚才吗?新年参拜的时候?还是头一次在古刹遭遇的时候?很烦恼吧,分不清楚吧?」

  猫神 in 平板男俯瞰着我,露出无上满足的笑容。

  前几天,在马拉松大赛前,受到爱美爸爸的引诱而产生黑影。这起事件是我将爱美爸爸视为第一级警戒人物的契机。

  那时候,猫神究竟有没有在他的体内,还是没有呢。

  我的确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但老实说──那些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抱歉让你误会啰,难道我对猫神那么没兴趣吗?该不会我比你想像中更不喜欢你吧?

  我像女孩子一样视线往下沉,假装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更重要的是。

  相较于附在小豆梓或爱美身上那时,饶舌猫神的品味之差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真希望他挑人的时候能严格一点,附身在杀必死比较多的对象身上嘛。

  不论怎么玩弄怎么推倒都能容忍,具备稀有价值的猫神酱不就这样糟蹋了嘛。

  再这样下去打击实在太大,我都快懒得和他斗嘴了。

  「呵呵呵,害怕吗?」

  「…………」

  「这也不能怪你,因为我轻而易举超越人类的水准啦。麻绳的气味真是太棒了。」

  愉悦至极的猫神,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与头发等处。他大概以为我被绑着,无法对他出手吧,真是典型的乌鸦嘴。

  「这是猫神的攻击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他一直摸着我。

  呵呵……一点都不恐怖。难道你想死吗?女孩同盟条约规定,禁止未经许可乱摸我喔。等一下你的手断掉不关我的事喔。

  「其实我可以直接玩死你,不过这样你会死得不甘心吧?就让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怎样?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他为降临目标?因为他很协助我啊。某种程度上,他和我可能有共同的目的呢。哎呀,这么崇高的目标,凭你应该无法理解吧,想不想听呀?既然你这么哀求,我倒是可以稍微向你解释一下。我也不是那么坏心眼呢,该怎么说呢……」

  叽哩呱啦稀哩呼噜,猫神酱开始得意洋洋地长篇大论,但我真的觉得一点都不重要……

  我完全呈现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神明都很长舌已经是一种惯例了。因为他们基本上没朋友,只要有机会与人类交流,就会趁机滔滔不绝发泄一番。

  「好啦,怎么样呀,横寺。要不要向我下跪呀?嗯?想舔舔看我的鞋子吗?」

  「噢,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你说什么?」

  「在筒隐房间里翻箱倒柜,是那家伙的单独犯行,还是你也和他同流合污?」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猫神有些不悦,好不容易才停止继续糟蹋语言。

  「别管了,听我说正题吧。」

  「我才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即使与筒隐家的长女有关也不听吗?」

  「…………」

  头一次我感觉到,喉咙无视我的意志紧缩。

  猫神以冷静的眼神盯着我瞧,

  「那女孩,很快就要死了。」

  他的声音悲伤中带着懊悔,开心中带着苦恼。

  「死因既非疾病也非受伤,而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沉疴。就像潜伏在猫神相关人物血脉里的邪恶传统一样。」

  「……为什么突然鬼扯一通。」

  「哎呀,你似乎不怎么惊讶呢,横寺?筒隐筑紫的『死』该不会已经在你的预料之中了吧?」

  「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我只是因为太荒唐无稽听呆了而已!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啊!」

  「你的表现方式还真有趣呢。」

  猫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由不得你不信,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前代也是突然去世的。」

  「…………」

  一瞬间,我拳头施加了力气。

  因为那是已经成为我的回忆,幼稚园的初恋情人。

  「采咲女士……」

  「没错,而且她比前代的大限早很多。一旦出现宿疾的征兆,接下来就只能等死了。她很快就无法过正常的生活,陷入绝望而痛苦不堪──喂,别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你的脑海里该不会浮现她受苦的景象吧?」

  「…………」

  「所以我倒是有一项提案。」

  猫神简直像舞台上的演员,一脸陶醉地伸出一只手来。

  「将你的性命奉献给她吧。很简单,就是一本杉山丘,交换猫。只要向牠祈祷就行了。」

  「…………」

  「『将横寺阳人剩余的所有生命奉献给她』──知道吗。这么一来,筒隐筑紫就能换得必要的寿命,或许可以如其所愿活久一点喔。」

  他的提案简直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对对对,劝你别无谓的抵抗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将你绑起来?这是为了对抗你这个三番两次伸出魔爪的坏人,这下子你无计可施了吧。」

  我双手一使劲,绳子居然轻而易举松脱。真是大外行,要是手臂连同身体随便绑起来的话,腹部就会产生空间可供自由活动。内行人都知道,双手要确实顺着与腰的曲线,宛如一体般紧紧绑住。拜托回去再看清楚教科书吧。

  「怎么样,很不甘心吧,很火大吧。可是呀,横寺,我为了冷静告诉你这些事情,得靠必要的处置──」

  「嘿哟。」

  「咿!?」

  我解开身上的绳索站起身来。

  猫神立刻退避三舍。

  「为、为什么!?等、等一下,不对!那眼神,那手势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想做什么!?」

  「少明知故问了,我们不是肌肤相亲了好几次吗!」

  「等、等一下!为什么语尾要上扬啊!?喂!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附在他身上的啊!之前附在女孩子身上有被你伸出魔爪的危险,这次可不一样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拜托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可是男人耶!」

  「就算是男孩子,只要有爱就没问题啦!」

  「怎么会没问题!?问题大了!没有爱!有问题没爱!没爱有问题!有问题没爱有问题!」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闭上嘴巴同时闭上眼睛吧。」

  「哇,别、别这样,住手──咿呀啊啊啊啊!」

  与嗓音低沉的成熟男性头一次接吻,散发出快腐败的奇异果味道。

  希望猫神学到教训,以后附身的对象会限定在女孩子身上。

  真是的,老是增进这种无聊的技能。

  「那我再次问你。」

  「……速低……」

  「在筒隐房间里翻箱倒柜,是趁着我们去溜冰的空档吗?」

  「应该速低……」

  「犯人是你附身之前的爱美爸爸,还是你附身之后的爱美爸爸?」

  「不速啦……没有关系啦……」

  「为什么要对我装傻?」

  「速、速真低啦……」

  躺在仓库里的猫神,眼神失去光芒,回答的同时还不断抽搐。拜托你也帮帮忙。除了爱美爸爸是单独犯,或者与猫神都是共同正犯以外,还有谁会在筒隐家捣乱啊。

  「……还有一人,你可能忘记了……说到可疑的家伙啊,不是还有连身帽男吗……」

  「嗯~?连身帽男为什么非得在筒隐房间翻箱倒柜啊?」

  「我不知道……可是……」

  什么叫你不知道啊。事到如今如果还抵抗,第二回合可就等不及啰。现任高中生的欲望就像暴冲的汤玛士小火车一样,等着狂抽猛送喔。

  「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伦家啦……伦家真的没有隐瞒……」

  不过猫神真的开始呜咽起来,今天就先放他一马吧。我怎么这么绅士啊。

  我帮他披上毯子,让他整理一下仪容后,

  「我每次都只说真话而已呀……为什么老是碰到这种情况……」

  猫神却摀住脸发出呜呜的哭声。

  一旁的我像在抽事后烟一样,深深呼了一口气,酝酿出颓废的完事气氛。人家只是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而已,拜托别搞错好吗?

  「──噢,对了。我再确认一件事情。钢铁小姐的事情也是真的吗?」

  我向旁边一问,过了一会儿,

  「……是真的啦。」

  才听见轻声回答。

  「我是为了筒隐家而存在的,因此才想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但我会想想其他方法……」

  眼看猫神即将缓缓站起身。

  为什么要擅自结束话题啊?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先等一下啦。」

  「咿!?」

  我一拉他的手,猫神随即发出轻微惨叫声跳起来。只见他押着衣服领口,活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吓得发抖。

  「还、还要再来吗……?」

  猫神酱的视线仰望着我,什么叫再来啊。

  如果女孩子做出这种动作,当然无可避免立刻推下去。但他现在的外表是爱美爸爸,这口味太重我吃不下去。淫乱猫咪大叔,有人喜欢这一型的吗?

  「刚才那番话,我可没说我不会去祈祷喔。」

  「咦?」

  泪眼汪汪的猫神,呆呆地抬头仰望我。

  走出后门时,我回头瞄了一眼,似乎没有人见到我们。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隐瞒筒隐而离开。

  只是半路上没遇到而已,没办法。既然没办法就没办法了。

  筒隐家后方是一条徒具形式的私人道路,以及完全没有利用的广大空地。

  钻过铁丝网后,我走进草丛里。

  「……哈啾!」

  我打了一个喷嚏。冬天的山丘冷到让人发抖。

  野生小径上没有遮蔽物,晚风毫不留情吹在我身上。

  「爬山还是夏天比较合适……」

  之前为了祈祷而爬上这座山丘,记得是暑假开始前的事情。

  我骑脚踏车冲到这里,踩过夏季的草丛前进,然后──遇见了筒隐。当时的月子妹妹还会笑。

  因为芭芭拉小姐而遭到误会引起骚动。隔天骑脚踏车载筒隐再度前来。在筒隐家的厨房里大吵一架。以及暑假在屋顶上玩牛头犬游戏。

  一闭上眼睛,随即想起这些记忆。仿佛重新阅读横寺日记一样。

  我觉得,当时的我比现在稍微傻一点点,而且非常非~常开朗快活。可能我对自己有些偏心吧。

  回想起来,已经是往事了呢。

  「────听说临死前,人会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走在身旁的猫神,低声开口说。

  「横寺在大限之前,是不是也沉浸在这样的感伤?」

  「没有啊,谁说的。」

  我耸了耸肩。

  更何况祈祷这种行为与代价,目前还无法在我的脑海内顺利连结在一起。缺乏实际感觉的抉择,没有乡愁介入的余地。

  就算是自己剩下的寿命,也总该有办法吧。

  我心中的确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如果无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就顺其自然尽可能想办法使劲全力设法拗回来啰。我在绕口令吗!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从容啊……」

  猫神的眉头垂成八字型。

  「或许是我过度关心了,不过再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吧。一秒的决定,一生的结果。这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这不是你主动提出的吗?难道你担心我?」

  「我、我没有感到不安啦!我只是猜想你是不是太愚笨迟钝,没搞懂事情的严重性,脑袋空空什么也────咿!」

  总之我用深情一吻让他住嘴。

  猫神酱该不会是正统派傲娇吧?难道他想加入女主角的行列吗?

  「……哪有,反正又不是能找人商量的事情。」

  这是个人问题。能找谁商量,又能商量什么呢。

  「如果你在意的话,就由你负责事后说明吧。」

  「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吗?」

  「谁晓得?我哪知道。」

  我真的无法想像。我也不会勉强自己想像。

  我依照我的想法去做,她依照她的想法去做。马拉松大赛的时候,两者之间应该已经划分得很清楚了。

  「你真是世上罕见的乐天男呢……」

  猫神酱拼命以双手摀住嘴,但依然露出恨恨的眼神瞪着我。

  「────咿!?」

  总之我再度压住他的手,继续以接吻让他闭嘴。

  猫神酱到底为什么要附身在男人身上啊……丰富的杀必死镜头根本没办法画成插图,真伤脑筋。

  「真是的。」

  我仰头朝天,看到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原本明亮皎洁的月亮被云层遮蔽,理应绽放的娇妍花朵隐藏在冬季大地之中,没有人在一旁注视我。

  取而代之,只有手电筒的微弱灯光,徘徊在昏暗的道路之上。

  我闭上嘴,平淡地登上通往天际的道路。

  耸立在山丘顶端,乌漆抹黑的一本杉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不久,我将向镇守在正下方的不笑猫像祈祷。

  届时既无救济手段也毫不留情,彻底而现实地迎向自己的最后一刻。

  不过这也没办法。

  自从我最喜欢的采咲女士过世后,我就一直这样。

  如果我有宝石可以分给他人,唯有分送他人我才活得下去。

  横寺阳人就是这样。

  对不起啰。

  #3小豆梓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着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着。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仿佛摩擦着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着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着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就说为什么要笑咪咪看着我了啊!」

  「不是笑咪咪,是爱美美。」

  「好恶心!」

  当我抱持亲爱之意想抱起她时,爱美却手舞足蹈地挣扎。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能缓和心情,和幼女交流的效果更佳。年轻人啊,走出户外吧!然后让幼女缩进自己的大衣内吧!另外限定二次元的对象喔。

  「抱歉,我迟到了!」

  过了不久,扛着横布条的小豆梓穿越斑马线跑来。

  接着势必像汤姆猫与杰利鼠一样,与爱美展开追逐战。

  「等一下,等等我,等等嘛!」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快跑喔,快跑喔,快跑喔!」

  我们就这样挤进大学校园内,小豆梓摔个四脚朝天后才回过神来。

  「这个……不小心太专注了,对不起……」

  只见她的鼻头上沾着草,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各位都知道,她的心灵十分脆弱。不可以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歉疚。女孩子难过就是我的难过,我得帮她分担重担才行。

  「等一下!让我代替她脱吧!大家看着我……哎呀?」

  就在我的双手即将放在腰带上的瞬间,突然被人紧紧扣住。

  警卫一脸职业性的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与爱美分别后,我们来到筒隐家,准备献上小豆梓谨制的横布条。

  一按下大门电铃,

  「哦,早上感谢你目送我进考场啊。」

  钢铁小姐随即迎门,让人有些吃惊。

  考试结束的时间,我们应该老早被大学赶了出来。而且我们没有抄近路,是搭公车来的,

  理论上应该比钢铁小姐更快抵达才对。

  「可能在哪里超越了吧。更重要的是,可以来吃晚餐啊。是月子亲手做的料理喔!」

  未经调理人许可就邀别人共餐,真是宽宏大量呢。若是钢铁小姐,可能会因为想吃妹妹大餐才早点跑回来吧。

  坐在缘廊向钢铁小姐说明事情的始末后,话题似乎飞越到奇怪的方向去。

  钢铁小姐频频提议去溜冰。

  「实际滑个四脚朝天后,如果还能稳稳考上,就代表我比什么言灵更强大,不是吗。」

  「是吗?」

  「没错!」

  「可是社长,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呢。」

  「没这回事。没有人会嫌自己不够强。俗话说成王败寇,对考生而言,什么才叫强!」

  「考试分数吧。」

  「……不要提到这些……」

  钢铁小姐默不作声。

  这一定只是顺势耍帅,假装生气其实想去玩吧。

  我和小豆梓互望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摆出姊姊风范的她,在奇怪的地方反而特别坚持。

  「──既然要去溜冰的话。」

  刚才默默听着对话的筒隐,突然从旁插嘴。

  「我认为星期六一大早比较好。」

  「哦,此话怎讲?」

  「时间愈晚,小孩子就会挤满溜冰场。」

  她的口气简直就像自己不是小孩一样,相信自己成长的心情表露无疑,真是有趣。不忘记积极向上的女孩,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肯定会成为大人物吧。

  「将来会成为好社长喔!」

  「……──咦。你刚才说什么。」

  「当社长。不好吗?难道妳希望当追求安定的公务员吗?」

  「不……」

  不理会我拍手赞美,月子妹妹以茫然的速度眨了眨眼。

  可能听到出乎意料的字汇吧。虽然『社长』在酒吧里应该是万能褒奖词,但她究竟期待什么样不同的未来蓝图啊!

  过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吗?说的也对。」

  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

  自从马拉松大赛,我擅自帮助大猩猩学长以来,筒隐气得几乎不和我说话。她居然这么简单就点头同意,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啊?

  「哎呀?脖子该不会睡觉落枕了吧?」

  「…………」

  我话才刚落地,随即被她用力踩住脚。看来她还没完全气消呢,放心啦!

  「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主动开口。」

  「……筒隐?」

  轻轻缩回脚的筒隐,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即使继续拖延下去,反正学长也不会做什么正经事。我早已经决定好要成为大人了。」

  视线注视的另一端,是她自己的手掌。

  仿佛在掌心中,只有自己娇小的掌心中,隐藏着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重要提示。

  「我会采取行动,绝对会采取行动,坚决采取行动。」

  伴随让人一头雾水的宣言,宛如顺着急流冲向目的的救援队,筒隐紧紧握住我的手。肌肤传来到热血澎湃的感触,让我有些畏缩。

  我没有笑出来,筒隐也没笑。握手微妙地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一旁则是,

  「溜冰啊,究竟多少年没溜了呢。真是期待啊──咳咳!」

  钢铁小姐就像小女孩一样,露出笑咪咪的笑容。

  星期六,田径社的活动从下午开始。

  这么一来,也难怪爱钢铁小姐爱得无法自拔的舞牧麻衣会不假思索,接受溜冰的邀约了。

  一大早,溜冰场连铁卷门都还没开,我们──意思是我、小豆梓、月子妹妹与钢铁小姐──溜冰成员齐聚的大楼入口,也跟着看到麻衣衣的身影。

  只见她的站姿有些紧张,面对钢铁小姐,

  「好久。不见了。」

  「接任我的社长职务后,似乎领导有方呢。身为新社长的职责,做得很好。」

  「感谢您的褒奖。不敢当。承蒙。」

  有如行见面礼的模样,麻衣衣低头致意。竖起衣领的黑色大衣在强风呼啸下摆动,酝酿出一股类似黑社会的气氛。

  钢铁小姐缓缓轻咳了一声。

  「哎呀,这些礼数就免了,很好很好很好!」

  只见她伸出手来,开始大力抚摸学妹的短马尾。这可是钢铁小姐珍贵的大姊姊画面呢。

  「怎么会。会会会。太浪费了了了。」

  平常冷淡的麻衣衣,露出绝对不会让我看见的表情,对钢铁小姐撒娇。

  我、我才没有懊悔呢!我甚至也知道麻衣衣绝对不会让别人看见的部位啊!

  总之她能感到幸福就好了。

  如果在田径社的活动时间带邀请她,我倒想看看她会以哪边优先。是万分不舍地选择社团活动,还是抛弃一切与钢铁小姐享受余暇呢。

  两者都是难以割舍的终极选项。

  这两种选项应该尽可能保持距离。人生应该走在既定的单行道上才有价值,还好我没有需要选择的事物。太好了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

  「……欸,横、横寺。」

  「嗯?」

  小豆梓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

  「就是呢,其实,有件事情难以启齿。」

  「嗯。」

  「这个呢,打个比方喔,这里有一间崭新的马房。」

  「嗯嗯?」

  她的动作扭扭捏捏,我完全听不懂意思。在我焦急催促之下,小豆梓的脸颊略为羞红,视线朝上仰望着我。

  「这个,就是,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要温柔点……」

  「嗯~!?」

  拜托,这个动物万岁女孩怎么突然蹦出这一句啊!哪有初学者在这里要求这种事的啊!根据我的调查,世界上的十几岁女孩大约有七成会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可是如果小豆梓不是第一次,那可是超级大问题,要直接召开魔女审判法庭耶!

  「所以说,希望你温柔地教我溜冰……这个,横寺?你怎么用头撞墙壁呢?」

  「……我觉得像国中生一样想歪的自己很丢脸。」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不小心妄想暴冲,可能受到前一阵子小豆股票暴涨的流弊影响吧。

  兴致勃勃的横寺与小豆梓手牵着手,正准备进入溜冰场之内的时候,

  「……学长,学长。」

  「嗯?」

  似乎有人轻轻拉了拉我衣服的背后。

  回过头一看,是月子妹妹。

  「其实呢,有件事情难以启齿。」

  「嗯。」

  「打个比方好了,有、有只马……俗话不是说,马儿以鞭子抽打才会跑得快吗?」

  「嗯嗯?」

  她似乎说了什么很有哲理的话,但我完全听不懂意思。马主人究竟想做什么呢?在我温柔敦促下,月子妹妹随即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我看。

  「我也是第一次。希望学长温柔一点。」

  「啊,似乎有针对溜冰初学者的教学喔!要请人教妳吗?」

  「…………」

  我指着告示牌上张贴的公告,结果筒隐伴随终极的无表情沉默不语。

  不发一语的她,仅增强拉住我衣摆的力道。

  「嗯~!?」

  她揪起我的领口,用力勒住喉咙。这样子会死人耶,马主人似乎很生气。

  真是怪了,一连串动作下来,我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言行举止啊。

  就这样右手牵着小豆梓,左后方像是挂着筒隐般,完成变形版左捧又抱的溜冰姿势。

  「两位,听我说好吗?」

  「…………」

  「…………」

  「这样我没办法动弹耶……有在听吗?月子妹妹?小豆梓?」

  两人都没有回应。

  小豆梓露出不解的表情眨眨眼,筒隐使出不解的力道勒住衣领。就说真的会死人,拜托别再勒了。

  受到左右的力量拉扯,我就像面临大冈审判的孩子一样,只有我的去路受到物理性的阻碍。

  要摸摸气呼呼的马主人的头,或是以其他方式让她心情好转,就非得动员与小豆梓牵在一起的右手才行。要与幸福动物万岁女孩继续手牵手,就非得无视筒隐的压迫才行。

  两个选项似乎都会留下祸根。

  古人有云,蚂蚁窝会演变成陆块分裂的大惨剧。凡事在小地方疏于注意的话,就会导致平衡瓦解。面对终极的选项,我究竟该怎么对应啊,麻衣衣学姊快教我啊!

  「…………」

  「…………」

  忽然,我感觉筒隐与小豆梓夹着我四目相接。

  两人之间究竟展开多少无言的对话,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左边衣摆被紧紧拉住的同时,右手却传来缓缓松开的感觉。

  「既然有溜冰教学的话,也对,那就去那边学习一下吧!」

  「小豆梓?」

  「等我像学会跳舞的北极熊一样就回来,等我一下喔!」

  只见小豆梓眉头下垂,主动退缩。

  她挥挥手表示拜拜,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为什么。」

  不知何时放开衣摆的筒隐,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宛如少了吵架对象的野猫一样,呆呆地目送小豆梓离去的背影。

  或许小豆梓另有盘算吧。

  在溜冰场柜台支付规定租金,租用溜冰鞋,踏进溜冰场为止,筒隐显得比平常还要消沉。

  慢吞吞拖拖拉拉,所有动作都像在深沉海底般沉重。

  「快看快看!接受正确指导的小豆梓化身为冰上舞姬喔!我们也跟着去上课吧!来玩公主游戏吧!」

  「……是吗。这样也对……」

  「筒隐……」

  她回答得很敷衍,心情低落得似乎连马尾都跟着垂头丧气。

  这就是原因吧。

  防御牢不可破的她,居然会丧失注意力。

  这座溜冰场似乎是配合今年冬季,临时赶工装潢建成的,各地方都不够确实。

  比方说,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围绕溜冰场设置的围墙一端,甚至露出小小的钉子头。

  其中一根钉子头以惊人的俐落,勾住了筒隐的裙摆。

  「…………」

  「筒隐?拜托,筒隐同学?」

  「嗯唔……」

  听到我一喊,她似乎这才发现,动作缓慢地试图松开钉子。

  可是地面是冰,她在松开钉子的时候,身体依然不断往后溜,裙子也跟着掀开酿成惨剧。

  「…………哇哇哇。」

  可能终于察觉情况紧急,失去抑扬顿挫的声音显示心情慌张,月子妹妹的双手甚至不断挣扎。溜冰初学者的悲哀,只会让情况更进一步恶化。

  「等一下,我牵着妳的手,妳慢慢走回去吧。」

  「哇哇,哇,哇哇哇。」

  「冷、冷静一点!」

  就在我伸出手的一瞬间,筒隐纤细的双脚同时一转,失去重心的平坦身体随即倒下──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能称之为上天的安排,或是只有筒隐才具备的特殊固有技能吧。

  「哇哇哇,哇哇,哇……咦……」

  「没、没事吧!?……咦。」

  「………………」

  在我怀里的月子妹妹,衬衫、裙子与其他附带布料等一切,都化为无用的事物。

  传达女体神秘的柔软,正好压在我的手掌上。伴随倒抽一口凉气的感觉,隆起的神秘柔软部位也跟着一颤,恰好形成将碗压扁的形状。

  微微坚挺的温暖感觉,在指间缝隙探出头呼吸。坚挺而柔软,告诉我人体身上还有这么神秘的形状。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笔直冲在肌肤比率业界第一的顶尖艺术家,是在超越理论的次元中引导奇迹般的机会呢。真希望能传承与熟练这种美好的技术。

  脑海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大概还不到一秒钟吧。

  实际上,职业插画制作者月子妹妹在下一瞬间,以惊人的光速重整姿势,拉好衣服。

  「筒隐抱歉!刚才不小心……」

  「我不知道学长在说什么。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对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摸到,而且好柔软!」

  「……唔呶呶……」

  虽然面无表情的她强装不知,但似乎相当懊悔。只见她不停跺着脚,随即从衣柜拿出一支黄金球棒狠狠教训了围墙一番,将钉子敲回原本该有的地方。

  就这样,溜冰场恢复了和平,以后将不会再次发生悲剧吧。当然除了月子妹妹以外,谁有那么大本事发生这种奇迹呢。

  「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月子妹妹。娇小的身躯与巨大球棒实在很搭配呢。」

  「为了在将来的僵尸末日中生存下来,每天早晚都在特训。」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但是为了一发搞笑而随身携带,也真的很强大呢!」

  「因为这个世界就算没有僵尸,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咦,认真的吗?」

  「开始原本的目的吧。」

  可能心情平复了吧,筒隐战战兢兢开始溜冰。

  我将手伸向她。只见她露出再三斟酌,担心又发生什么糟糕事件的视线瞪了一会儿,才谨慎牵起我的手。

  「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溜冰吗?」

  「是保护世界和平。」

  「咦?保护世界的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世界和平。

  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筒隐丝毫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没有收回的打算。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绝望,第二次无计可施,同样失败。但是我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彻底保护这个世界的和平。」

  筒隐既不害羞也不夸耀,斩钉截铁说着。

  可能和她随身携带球棒的理论相同吧。即使理论在别人眼中十分可笑,她本人却极为认真。

  或许受了姊姊的影响,对星期天早晨的战队骑士节目迷得走火入魔吧。那些给孩子看的节目都有完整的故事设定,不能小看喔。我有时候也会看,当个填充幸福的光○美少女吧!

  「既然机会难得,我也来帮忙吧!具体而言究竟应该怎么做?」

  「这个呢,首先处理孩童们的走失问题吧。」

  「……世界和平怎么这么普通啊。」

  早上的溜冰场,客人十分稀少。

  不管如何在现实中填充幸福,或是用手表看见妖怪的年龄层小孩,也不会在这种时间来溜冰吧。没看到哪里有什么走失孩童。

  但筒隐依旧热心巡逻。一旦发现有小孩快要迷路,就会迅速带到父母身边。手法超专业。

  「因为加入儿童福祉社团,还是无法置之不理吧?」

  「其实并非如此。与学长去玩的时候,我是第一次这么做。」

  「那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与其万一某人要做,不如自己来做比较好。」

  「嗯……?」

  筒隐大致上解决了孩童走失问题,以笨拙的脚步前往绕圈用的溜冰场。

  正好看见钢铁小姐与副社长一起溜冰。两人还勾勾手,麻衣衣整个人贴在钢铁小姐身上。

  筒隐介入两人之间,

  「姊姊,暂时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嗯?」

  「喝点东西休息吧,来这边。」

  筒隐有些强硬地勾着姊姊的手腕,随即将她拉出溜冰场,前往休息室并排的板凳。

  留在原地的麻衣衣眨眨眼睛看我。

  「谁晓得?」

  我摇了摇头。

  或许看到心爱姊姊的百合模样而感到忌妒吧。我想出这套理论,试图在脑内百合战争中建立姊妹配对派系,但月子妹妹对那方面又没有兴趣。应该没有吧,没有兴趣不是吗?有的话很萌呢。

  之后钢铁小姐几乎没有溜冰。

  不论钢铁小姐走到哪里,月子妹妹都跟在身后。吩咐她休息、坐下,简直当钢铁小姐是老婆婆了。

  到最后,麻衣衣表示社团活动的时间到了,

  「姊姊是不是也该感到满足了呢。」

  「嗯?可是我还想再溜一下。」

  「溜冰一天一小时,这是和大家约好的。」

  「唔唔唔唔?」

  「所以说,我们该回去了。」

  有如示意到此为止,月子妹妹自行结束了溜冰日。

  虽然她平时就经常照顾姊姊,但也实在太过头了。难道透过考试加深了姊妹爱吗?

  此外还逮住了刚才一直独自溜冰的小豆梓,

  「什么呀!原来之前大家一起休息吗!」

  「嗯,对……」

  「还以为你们先回去了,心情不小心就像被遗忘在热带雨林的小鹿斑比一样呢!原来没有被遗忘呀,太好了!」

  她倒是相当能接受。真对不起。

  之后回想起来,实在只能说,提早离开溜冰场根本没意义。

  吃过饭,与小豆梓道别,不断在大卖场无意义地逛街却又不买东西,时间一下子就过了。

  走下公车,来到距离筒隐家最近的公车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没事吧。困不困呢。」

  月子妹妹频频确认时钟并确认。就算姊姊再怎么孩子气,也不会这个时候想睡觉吧。

  我往旁边一看,与有些不满噘起嘴钢铁小姐视线交会。

  「既然还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为什么不让我多溜一下呢。」

  「……姊姊突然想要溜冰,又是为了什么呢?」

  筒隐没回头开口问。

  「嗯?感情交流?之类的吧?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姊姊已经完整完好完全完美达成了目的。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要是溜冰溜太多,累到倒下来可就是大问题了。」

  「原来是这样啊……」

  钢铁小姐歪头疑惑。

  我也跟着歪头疑惑。由于她说有事情,因此我才跟着来到这里,但她依然不告诉我内容。

  「欸,月子妹妹。总觉得妳今天有些奇怪……」

  说到这里,突然一道锐利光芒射入眼帘。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笔直延伸至夕阳景色的道路上,就像某人刚流出的鲜血般濡湿。跨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鲜血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让人举步维艰。

  但筒隐依然果决面向前方。一脚踩进摊在柏油路上的血漥中,自己的影子转眼间染成绝望的颜色。

  「──我们回去吧。回到温暖的家里去。」

  纤细的侧颜,毅然决然,面向燃烧的火红夕阳。

  宛如一头与世界奋战的狮子般。

  以前举止慌张,年幼柔嫩又容易受伤的马尾女孩,究竟到哪去了呢。

  感觉在短短的期间内,她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揉了揉眼睛。

  距离筒隐家正面玄关还有两公尺左右,月子妹妹突然停下脚步。

  仿佛事先就决定好要停在这里。

  「好奇怪。」

  「咦?」

  「有一种我家正发生大事件的感觉。」

  连门楣都还没看见的当口,筒隐随即以手扶额断言。

  「学长与我从右边,姊姊从左边沿着外侧绕到后方,在后门会合吧。到时候放轻脚步,准备冲进现场。」

  「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有不知名人物,不请自来的客人潜入了家中。」

  「妳、妳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没时间说明了,快一点。」

  筒隐的声音莫名地充满自信,难道她是现代福尔摩斯吗?月子妹妹可能很适合头戴猎鹿帽,嘴里叼烟斗的老英格兰时尚风格。等不及拍成全彩照片啦!

  由于她是一丝不苟的女孩,可能连门的一两公厘动静都看得出来。福尔摩斯真可怕。有时候我会拿起月子妹妹刚脱下的鞋子凑近鼻尖,然后回过神来才赶紧放回去。难道她也察觉了吗?好可怕!

  「……学长好可怕…………」

  一问之下,月子妹妹像是遇见可疑人物般脚步蹒跚,靠在石墙上。什么啊,原来她没有发现,害我白招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察觉到有入侵者呢?

  「这些事情等一下再说。现在首要目的是先逮住犯人。」

  筒隐以夸张的姿势领导我们,从后门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溜进去。连点灯时间都节省,拔腿冲进房屋内部。手上拿着惩罚用的黄金球棒。

  「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可疑分子可得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会无条件相信妹妹说的话,卷起袖子的钢铁小姐真可靠。吃年糕要找年糕铺,野兽出没要找训兽师,坏人入侵要找钢铁小姐。肯定能让坏人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喔!

  「请做好坏人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心理准备。」

  我们也迅速跟在脚步急促奔跑的筒隐身后。

  就在走廊上转过几个拐弯,只见筒隐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

  「怎么了吗?」

  「敌人吗……嗯?」

  我们越过筒隐头顶窥看房间后,也疑惑地歪着头。

  视野内是月子妹妹房间的门。

  门并没有关紧,门板与门框间出现缝隙。

  但是仅只于此。

  四周没有任何东西散落,走廊上毫无任何动静,在夕阳阴影中保持沉默。

  只有寂静与平稳笼罩筒隐的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筒隐在自己房间的西式隔间内来回转圈,同时小小的问号有如泡泡般噗噜噗噜落地。

  看来她依然难以相信,自己的名推理居然会凸槌。

  保险起见,钢铁小姐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不过肯定不会在主屋里发现任何人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过弄错就弄错啦,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怎么可能。衬衫、书籍、枕头、文具、书包、电脑、布偶,橱柜抽屉、存钱筒……一切的一切不是都应该散落在地上吗……」

  她的语气仿佛曾经亲眼见过,事实上当然不可能。就我所知,筒隐家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闯空门事件。

  福尔摩斯妹妹,这可是大凸槌喔。如果这是女孩子游戏,对于大凸槌的假侦探,得用像是按摩棒的玩具惩罚一下啰嘿嘿,理论上会这样发展。肯定没错,赶快给我事件CG吧!

  「我将日期订为同一天,调整过时间,学长也来到家里,应该只是早了点冲进来而已……为什么旗标会出现错误呢……」

  筒隐又开始努力量产问号。

  旗标是什么意思啊。要是将游戏与现实混淆,就会变成像我这样喔。

  由于筒隐一直钻牛角尖,因此我漫无目标地四处巡视房间。

  即使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女孩子的房间依然让我有一点挺直腰杆的紧张感。

  粉红色的窗帘,桃红色的床单。镇守在枕边的布娃娃当中,还有生日时送她的黑猫布偶。如果她有好好珍惜的话,真让人高兴呢。

  「哎呀……?」

  床铺的旁边,与墙壁的缝隙。

  像是有人塞进去一样,滚落着一本日本学习笔记本。是暗黑魔王日记吗?

  折的歪七扭八,皱巴巴的页面上,只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暗黑魔王日记没错!

  页面上头只有大大的『#2』这两个字装饰。如果是日记本世代交替的话,是不是可以当作累积的魔王分数过了偿还期限,已经自动消灭了呢。应该不会产生滞纳税与加重税吧!比恶鬼与国税局更可怕的鬼之子妹妹,缴纳女孩子税请做好全盘规划。

  「筒隐,妳掉了这个喔。」

  「……啊。」

  筒隐迅速一跃而起,将日记本抓在手中,跟着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跳跃达阵,超级可爱高分喔。

  「……内容,看到了吗。」

  然后维持缩成一团的姿势,视线朝上仰望着我。

  「没有看到啦。」

  「嗯……」

  面无表情的同时,混合了极为复杂的情绪叹了一口气。

  「那是第一审视基准表吧?记得正式名称好像叫做这个。」

  「……是没错。」

  听说筒隐一直逐一记录我的行动。修学旅行交换身体的事件当时听说是这样。应该吧。

  在我自己看来,我的行动并没有任何亏心的部分吧。

  「学长有些事情,学长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什么意思啊!」

  「只要我比学长更了解学长就行了。」

  「什么意思啊……」

  筒隐是秘密主义者,而且还喜爱管理与权力。如果让她当情报头子,肯定很快就会朝独裁者迈进吧。

  不过现代日本可是主权在民的法治国家。即使自豪身为月子妹妹专制国家一等臣民的我,也无法阻止女孩子平等思想的萌芽。

  简单来说,就是。

  不喜欢有事情隐瞒自己。

  「可以来一下吗?」

  我牵着筒隐的手,缓缓走出房间。

  筒隐家很宽敞。

  「在哪里~敌人到底在哪里……」

  在宽广豪宅的某处,还能隐约听到姊姊与看不见的入侵者奋战的声音。没有任何事物比醒着的钢铁小姐更加可靠。

  与主屋之间夹着穿廊的另一侧,抹灰泥的巨大墙壁,宛如吞噬月亮的怪物般耸立着。

  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典风格,仿佛只有这里脱离走动的时钟指针,位于过去世界的近邻。

  「差不多可以了吧。」

  「……嗯。」

  我松开筒隐的手。

  她可能不想进入仓库内。由于微弱的抵抗,差点扑倒的她回过头来,我对她摇了摇头。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关于月子妹妹今天的异状。」

  在溜冰场也是这样,硬叫我来她家也是这样。每当筒隐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肯定是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建立了她个人的行动基准。

  很久以前的台风事件,当时似乎也因为她置之不理,才会酿成大事件。虽然我几乎已经不记得了。

  「来到这里的话,钢铁小姐应该也不会轻易前来。难道妳有什么秘密吗?」

  「嗯……」

  「难道不是我与筒隐之间吗?」

  筒隐犹豫的视线显得相当迷惘。

  不久,短短的舌头微微舔湿一下嘴唇。

  「……我只是想一件一件排除在我的世界内,会发生的坏事而已。」

  「会发生的坏事?」

  「今天会有个穿连身帽的怪人闯空门,所以原本希望这次务必要逮到他。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了。或许房间没有被弄乱反而是一件好事。」

  圆润丰厚的嘴唇,依照舌头推挤的力道,逐渐显现出扭曲。我知道月子妹妹的全身上下各部位总是十分柔软。

  反过来说,我只知道这样。

  「呃……?妳怎么会得知有人要来闯空门?」

  「我不是得知,而是早已知道。请学长不要惊讶──其实我已经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妳、妳说什么!」

  「当然这并非万能的。正确来说,是我知道与学长有关的一切事情。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见的,当场发生的。从早晨起床到晚上就寝,从浴室到厕所,学长的一切我都知道。」

  「妳说,什么……」

  乍听之下是超浪漫的时空跳跃系台词,可是仔细一想,这些内容应该受到东什么都的条例限制吧──不过先别急着发抖。可爱是无罪的!月子妹妹也无罪!

  「……可能与学长决定以自己的回忆作为交换时,我在无意识之中许愿,希望由我代替学长记住学长的事情有关。看来,这种能力还是应该向猫神取消比较好吧。」

  筒隐略为低着头。

  我耸了耸肩,轻轻抚摸她的头。嗯,果然很柔软很舒服。

  「反正在修学旅行那一次,我早就知道筒隐帮忙记录我的一切啦。还以为妳要说什么呢,没关系啦。」

  我们之间的束缚关系已经超越常见的精神、物理性的阶段,进入了科幻世界啦。在十一次元的时光隧道内受到监视的爱,超开心的耶!

  「变态有这么宽宏的度量,我也只好认同了。」

  「为什么月子妹妹要站在常识人的角度,露出稍微让步的表情啊……?与其说我们完全是同类,应该说月子妹妹比我更超越一步吧?」

  「俗话说,真正的变态不会发现自己是变态。」

  「嗯,说的对。这句话我非常同意!」

  由于筒隐仰头面对我,因此我笑着以掌心推开她。

  「那么回到认真话题。就算筒隐知道我的未来,可是这次却没有如期发生。换句话说,未来改变了吧?这在伦理上会发生什么事?」

  「……嗯嗯。」

  筒隐的视线在仓库里逡巡,仿佛在呼唤同伴前来支援。

  「这个呢。打个比方好了。」

  然后有如打量般微微歪着头,歪歪的一对瞳眸仰望着我。

  「比方说,如果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学长会怎么做呢。」

  「重要的事物?」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身影。

  轮廓像是被丢在游乐场的汪汪小狗;或是从记忆中被赶出去,与娇小教堂女孩之间的回忆;以及在很久以前的老旧房子里咳嗽,穿着刺猬装的声音。

  我感觉到身体涌入力量。

  「当然是设法恢复原状啰。」

  「如果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状态呢。」

  「到时候大概会接受失败,并且思考能不能想办法补救。」

  我有意识地缓缓松开拳头。

  每次都是这样。过去无法推翻,也无法改变。有过去才有现在,所以应该倾全力思考,在当下这一瞬间该怎么活。

  「但是我不一样。」

  筒隐静静地说。

  「不论要做什么,我都希望能重来。不论要改变过去,或是矫正未来,都要设法取回失去的事物。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事物了。」

  湛蓝色的瞳眸,仿佛将人吸进去般。拥有惊人力量的瞳眸,紧紧盯着我不肯移开。

  她的手像是有意识地用力握紧。

  「我已经知道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改变未来,维护世界和平。总而言之,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完全听不懂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失去的事物。

  不过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所以说,筒隐妳不喜欢坏结局的故事吧。」

  「……有人会喜欢坏结局的故事吗?」

  「与其说喜不喜欢,还是要看怎么解释吧……」

  我很自然想起奥斯卡•王尔德的故事『幸福王子』。

  失去所有宝石的幸福雕像,肯定不会有任何后悔。

  最后不会抗拒自己被焚毁,肯定会接受这个世界。

  但如果月子妹妹就在现场,肯定不接受这种结局。她会扑灭焚毁王子的火炎,选择从头重新打造王子吗?

  该怎么说呢──好像基督教义中的七宗罪:贪婪、傲慢、暴食、感情激烈与嫉妒心重──而且还多一项,就是想法纯真到极点。

  而且这种想法和我实在格格不入。

  「华丽结束的故事,应该也有它的意义吧。」

  「无法让我感到满足的故事,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因为插手干预,导致故事中的某些重要部分扭曲,甚至破坏也在所不惜?」

  「比原本无法忍受的结局好得太多了。」

  「……也对。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点了点头。

  我不打算再和她继续争论。

  即使用杠杆也无法改变她的思考方式吧,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况且靠杠杆左右人的心情,这种想法也未免太自大了。

  不论准备多么长的杠杆,在一个人的思想面前都是无力的。

  「学长,已经可以了吗?」

  「……嗯。不好意思,硬拉妳陪我。」

  「回到温暖的主屋去吧。趁姊姊还没倒下的时候。」

  说完,筒隐转过身去,发出哒哒的脚步声独自离去。她的肩膀使劲,连回都不回头看。

  即使不久后离开筒隐家,我也始终没看见筒隐松开她那娇嫩的拳头。

  「──燕尾服与洋装,你有兴趣吗?」

  小豆梓向我提出有些特别的邀请,是星期五的事情。

  距离溜冰日过了一个星期。

  这段期间,我的四周过着极为平稳的时间。没有猫神来捣蛋,也没有和月子妹妹吵架,就是过着平淡的日常生活。

  由于最近发生许多事,经历过许多事,因此觉得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好怪。好像有人在上游管理水量般,感觉好不可思议。反正我是喜欢被人管的类型,其实也算得偿宿愿吧。

  有人管理是一回事,但一旦没事做就闲到发慌了。

  在我透过教室窗户,呆呆望着外面时,闲到思索将放学后的大操场跃动的体操服数量乘以美少女系数,概略计算校内桃色指数的演算法。有朝一日,我要在这个领域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正当我胡思乱想浪费青春时,刚才坐在我旁边的小豆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竖起指头。

  「横寺告诉你喔。下次呀,妈妈想安排一项婚纱的特辑企划呢。」

  「哦?」

  「似乎需要大量的抓拍照片,不过妈妈说扮演新郎与新娘的人手不足……所以问问看明天有没有空。」

  「意思是大家一起去吗?」

  我环顾周围。

  我们正在放学后的二年级空教室,举办自发性的读书会。亦即各自考试与大考的对策会。

  一旁是筒隐与钢铁小姐,分别握着自动铅笔与橡皮擦,两人彼此朝不同的方向歪着头。果然是姊妹呢。

  「对、对呀……」

  小豆梓依序指了指我们,一个人不断点头。

  「其实完全不确定能不能在杂志上刊登,就像雪兔换衣服一样,似乎只是稍微试穿一下而已。」

  「可以穿到礼服吗?」

  我闭起眼睛,想像自己走在红地毯上的模样。

  「我终于也能穿燕尾服亮相了吗!让人胸口发热呢。」

  钢铁小姐也凛然仰望天花板,

  「……两位觉得这样好的话就请便吧。」

  月子妹妹露出神父般庄严的表情回答。

  「那就在车站前集合啰!」

  小豆梓望着我们,笑咪咪地双手合十。

  写作读书会,念作放学后的聊天时间,今天也顺利落幕。

  应该说,在顺利的筒隐读书会中,不存在任何「不顺利」的状态。

  筒隐是每天预习复习不松懈的类型;我因为无法参加田径社活动,因此每天念书念到烦。小豆梓透过辅导追上进度,钢铁小姐则在听天由命阶段。

  其实根本没有人需要特殊的考试对策。

  那为什么没有必要却还集合呢?是因为有人想集合。

  「明天参加婚纱企划特辑,后天电影鉴赏会。接下来……要不要安排吃饭呢。」

  筒隐仔细在手册上的日历写满预定行程。

  这一个星期内,只要是大家的任何行动,她都一定设法跟着。放学后在一起,假日也在一起。可能是脱离母亲保护的副作用,进入了撒娇时期。赶快扑向我的胸口吧!

  「姊姊的身体情况如何呢。」

  「唔?」

  筒隐以手摸着钢铁小姐的额头,温柔地慰问。眼看姊姊的眼神露出光彩。

  「原来月子在撒娇啊!赶快扑向我的胸口吧!」

  「那就不用了。」

  「可以不用害羞嘛!」

  「真的不用了。」

  钢铁小姐黏着妹妹,不断磨蹭她的脸颊,好羡慕喔。能不能化为实际行动,就是伟大的钢铁小姐与我之间的差距……

  「……最近经常和大家一起玩,感觉好像一大群斑马在跳舞呢。」

  小豆梓以手撑着脸颊,眺望着逗趣的光景。

  「但是总觉得,两人独处的时间也缩短得很不可思议呢。」

  「嗯?」

  「其实原本想趁两人独处时邀你参加婚纱企划的……结果失败了。」

  明明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细语声却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这让我不由得畏缩。

  不过呢,嗯,每当时机不对导致作战失败时,就是这样子吧。例如原本想趁可爱店员站柜台时,尝试拿美少女商品结帐的羞耻玩法。结果却让饱尝世间甘苦的欧巴桑面无表情结帐,和这是一样的吧。我明白喔。所以呢,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内心的防护盾超完美。

  「……对了横寺,去年到婚纱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还记得啊。还记得吧。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现在提及,真是美好的回忆啊。无法留在记忆中的回忆,全部都应该是美好的回忆。

  「…………」

  小豆梓斜眼盯着我瞧,然后缓缓眨眼。

  「或许横寺没感觉。但我觉得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得到许多重要事物呢。」

  她轻轻搓揉自己的手掌,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

  「所以我总是觉得,必须想办法回报大家才行。」

  「小豆梓……」

  「……没有啦!」

  看到她害羞地仰视着我,大天使小豆梓果然是大天使。让人连话都讲不好的大天使。

  我们视线彼此交会,微微笑了笑。

  天空看到一只鸟,从西往东飞过去。

  隔着教堂窗户仰望的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为画笔,在天上画着美丽的绵羊云。

  带有辉煌感的清爽风势,吹拂过礼拜堂一旁的小房间内。刚刚还响起的圣歌队合唱,宛如余音绕梁般让人通体舒畅。

  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连虔诚的佛教徒都会不小心跟着礼拜。

  实在太适合拍婚纱照了。

  「如果演员都到齐的话,就很完美了说……」

  我拉了拉自己身上燕尾服的领口,缩起脖子。身边没有否定的声音,应该说我身边没有任何人。

  我在小房间的角落,一个人缩在椅子上。

  直到刚才还有许多人,这间小房间和一旁的礼拜堂都十分热闹。

  由于是特别向在地教堂租借,因此时间受到限制。在小豆妈妈指挥之下,准备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好久不见了,伯母。』

  『哎呀呀,还这么礼貌喊伯母呢。小狗狗真是的,一段时间不见了哎呀呀看看哪。』

  虽然只和小豆妈妈在私人场合见过面,但看来她的确是干练的编辑。

  打招呼也很仓促。我就像放在输送带上的火鸡一样,被人换上订做好的服装、化上拍照用的妆。转眼间,一名全新的新郎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说不定女孩子穿的礼服也是别人帮忙穿上的喔,我些微的野心已经化为泡沫消失。还好消失了。现在我正在反省。

  到此为止都还好。

  问题在于之后。听说好像有神经病在偷窥,因此所有工作人员出动,在附近警戒巡逻。

  『同样身为男性不可原谅!让我也帮忙吧!』

  『不,请学长乖乖待在这间房间内。』

  『拜托,怎么这样啊!』

  『如果学长在外面游荡,到时又发生偷窥事件该怎么办。如果不在这里制造不在场证明,将来打官司会相当不利喔。』

  『……嗯?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如惯例,福尔摩斯月子妹妹说教的表情就像名侦探一样。总之先将第一嫌犯监禁在密室内,所以我才会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

  筒隐有时候说话也真过分,难道她以为我是变态之类的吗?如果我要偷窥月子妹妹,早就正大光明从正面入口进去了。拜托理解堂堂正正一较高下的男人内心好吗!

  「大家没问题吧……」

  我轻轻推开通往礼拜堂的门。

  不经意地往里面一瞧,结果。

  我听见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礼拜堂中央,祭坛前方。

  有一位化为新娘的圣女。虽然这种形容词很老套,但这是事实,没办法。

  纯白的及地裙摆遮住石板,公主礼服呈现层层波浪,更加强调玲珑有致的细腰身。华丽的新娘捧花,彩饰着戴白色长手套的手。以蕾丝衬托的胸口,在清纯动人的意义下更为显眼,与肌肤裸露的姣好肩形一同吸引视线,让人目不转睛。

  透过彩绘玻璃的光芒中央,具备超凡美貌的圣女,伴随凝聚全世界的纯白之中伫立。

  「呃……这个……」

  「噢,横寺啊。别吓我好吗?」

  她当然不是圣女,是钢铁小姐。

  这种事情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即便如此,更加有成熟模样的微笑,却深深强烈直击我的脑髓。

  「怎么一脸无精打采呢?原来你没有到外面去啊?」

  「噢,没有……」

  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摇了好几次头,一提到『月子妹妹』,圣女立刻皱起眉头。

  「月子也阻止我到外面去。居然有人敢偷窥可爱月子的肌肤,本来绝对要狠狠揍得犯人叽哩呱啦鸡飞狗跳呢……等等我刚才说什么?鸡飞狗跳我知道,叽哩呱啦是什么?」

  「…………」

  「叽哩呱啦……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吗……呱呱我知道,但叽叽呱呱又是什么意思?」

  太好了,还是平常的傻小姐。

  看到面貌凛然,嘴里一边说着傻不溜丢的话,同时歪着头的傻小姐,我的神经开始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

  「这个,叽叽呱呱暂时先搁在一边。月子妹妹为什么吩咐妳待在房间里呢?」

  「不知道!总之她强制我必须安静!」

  「因为是考生的关系吧。既然妹妹这么照顾妳,那就没办法啦。」

  「真的是这样吗?」

  「咦?」

  「以近代自然法论的角度思考,这是明显的人权侵害。即使依照法律实证主义,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执行违反意志的苦役。这是违反宣扬此一论点的宪法十八条,而且非常明显抵触刑法二二〇条所规定受到保护的身体活动之自由。本律师是否必须主张此一见解?」

  「是、是喔……?」

  完蛋了,不是平常的傻小姐。

  可能用功过度烧坏脑袋了。虽然这些话不好当面告诉她,但她努力的方向显然不太对劲。大学考试应该不是念这些的吧。

  「可能因为这是借来的礼服,要是乱跑弄坏了就麻烦了吧。这件很适合妳喔。」

  「……唔,唔唔唔,是吗?」

  钢铁小姐以戴着长手套的指尖略微整理胸口,像是发痒般扭了扭身体。似乎终于有恢复平常傻小姐的迹象。

  「要是能穿燕尾服也不错。不过啊,听说是横寺你推荐我穿婚纱礼服吗?」

  「嗯,对,是这样没错。」

  「该不会是预付之前的承诺吧,真是耿直啊。」

  我没有回答,而是以苦笑含糊带过。傻小姐傻归傻,却对奇怪的地方直觉特别敏锐呢。

  被黑影占据身体的时候,我和钢铁小姐承诺了法律外的人生蓝图。若说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骗人的。

  可能是照进来的阳光刺眼,钢铁小姐心不在焉地瞇起眼睛。

  就这样,傻小姐摇身一变,成为纯白的新娘,甚至逐渐与教堂形成一种神秘的和谐。

  「据说我的母亲在形同私奔的情况下缔结婚姻,所以没有举办婚礼。」

  只见她转过身去,抬头仰望装设在靠近教堂天花板的彩绘玻璃。

  那是一幅受到天真无邪的天使引导,神子回到应许之地的宗教绘画。

  「虽然妈妈的个性不拘泥这些事情,但孩提时代的我还记得,仅仅一次,妈妈呆呆地盯着街角商店的礼服凝视。每天晚上想起这些回忆,就让我觉得很高兴。我就是和我的回忆一起活着的。」

  「……真是不错呢。好棒的回忆。」

  「与妈妈无缘的服装,今天有机会由我实现,感谢你啊。真想早点告诉你旅行的见闻呢。」

  「怎么突然这样说话啊。」

  「噢,当然,我非常希望自己能活久一点。我要活到百岁,与月子、月子的孩子、月子的孙子、月子的曾孙与月子的玄孙团圆在一起,迎接新年。」

  钢铁小姐再度微笑。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暧昧地点了点头。

  真是的,钢铁小姐实在好美。美到让人想掉眼泪。

  宛如被长翅膀的天使们包围,纯白的圣女笼罩在温暖的光芒下。在我视线离开的瞬间,肯定会立刻飞向通往天国的阶梯。

  我突然好害怕将视线从新娘身上移开。因此直到大家回来为止,我一直莫名呆站在原地。

  由于摄影马上就要开始,因此我再度回到小房间待命。

  我叹了一口气,试图挥去刚才一直盘踞在心中的讨厌想像。这时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是从窗户传来的。

  咚咚的敲打声。

  蕾丝窗帘的另一侧,浮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哇咧,刚才开溜的神经病居然出现啦。变态与神经病,一决雌雄的顶上决战即将开打!

  我猛然甩开窗户,

  「……你、你是谁!?」

  「怎么这么凶呀。不会到现在还不认识我吧?」

  伴随成熟的低沉嗓音,长相平板的男子咧嘴一笑。

  是爱美爸爸。

  「不、不对……」

  爱美爸爸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笑法不对。

  我知道有哪个人会这样笑──应该说哪个『神』。

  「没错。是我啊,横寺。」

  「猫神……」

  「你竟然看得出来呢。虽然你的脑袋就像漏勺一样,但是在伟大的我面前,应该也能感受到我的与众不同吧。过的还好吗?」

  附在爱美爸爸身上的不笑猫神,优雅地张开双臂行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难道刚才的神经病是你吗?」

  「今天我是带来对你有益的情报。为了看你懊恼、苦闷与一败涂地的蠢样。快用你那迟钝的耳朵迟钝地洗耳,像个鲁蛇一样恭听吧。」

  「……你还是一样不听别人的话呢。」

  「那女孩,很快就要死啰。」

  猫神的眼神静静盯着我瞧,他的声音悲伤中带着懊悔,开心中带着苦恼。

  「死因既非疾病也非受伤,而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沉疴。就像潜伏在猫神相关人物血脉里的邪恶传统一样。」

  「……为什么突然鬼扯一通。」

  「哎呀,你似乎不怎么惊讶呢,横寺?筒隐筑紫的『死』该不会已经在你的预料之中──唔喔喔!?」

  猫神的嘴唇散发出洗衣后残留的浴巾气味。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不论他怎么挣扎,我都死不放开他。

  坏孩子用接吻惩罚最好,真的。即使他现在的模样是大叔,伤眼插图回避不可免,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用尽所有浓得化不开的接吻技巧。最后放开猫神的时候,他已经双腿不停发抖。

  「为、为什么喵……我什么都还没……」

  「总觉得一肚子火。」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这大笨蛋──!」

  结果猫神嚎啕大哭跑掉了。

  留在原地的横寺同学高高举起右手,获得称霸顶上决战的成就奖杯。恭喜恭喜,感谢感谢。

  所以结论是────神经病赢不过变态。

  人类在此时发现了一项真理。

  「……真是的。」

  我又叹了一口气。真是的,真是受不了他。

  确认猫神完全消失在视野后,我将窗户大大敞开换气。洗衣后残留的浴巾臭味得赶快从室内消除才行。

  我在房间内不断挥舞手臂,试图让空气流通,但味道依然久久不散。

  等一下,不对。不对喔。

  有其他的味道。

  这是全新的浴巾香气!像是小柠檬、小番茄(注4:这是日本自一九六 〇 年代开始出版的《少女裸体写真集》当中的一个系列。一九九九年在儿保法的施行下,大多已经停刊。)之类特殊口味系!

  我左右晃了晃脑袋。发现躲在阴影后方,身穿圣歌队纯白帽子与长袍的女孩正无所事事站着。

  「爱美!妳怎么会在这里?」

  「说过这间教堂是我家了啦。那你呢,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她指了指我的燕尾服,哼笑了几声。

  好险她没对我说『很适合你喔』。从她的反应看来,应该没有目击到我和她爸爸的罗曼史。真是好险。

  「话说妳是圣歌队吧。难得的练习机会,结果却要妳们先离开,抱歉喔。」

  「没差好不好,能提早回去大家都很高兴。」

  「是吗?那爱美妳怎么还留在这里?」

  「……要、要是知道新郎新娘是你和那些愉快的伙伴们,谁会留下来啊!」

  爱美踢了一块小石头,依然躲在阴影后方说着。

  这是故作傲娇的傲,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只是透露出她在不自觉中期待婚纱而已。

  『所有女孩子都向往成为新娘!』

  和气少女曾经说过,不过她不算在内。那女孩可是真正的蕾丝边,她应该向往将麻衣衣打扮成新娘,然后再将麻衣衣剥光吧。

  「别这么说嘛,干脆就进来吧。拍摄时在一旁唱歌怎么样?炒热婚纱典礼的气氛,在杂志上亮相!迈向五光十色的幼女偶像星途!」

  「不要。」

  她立刻回答。连一毫秒犹豫都没有,立刻拒绝。

  「……真的不要?」

  「死都不要听不懂吗?」

  躲在建筑物后方的粉红色马尾,就像不开心的小动物耳朵般左右摇晃。

  感觉就像内心缺乏雀跃感的小兔子一样。以珍贵的小兔子范畴而言,我希望能点一只更可爱,能带给大家更多幸福的。

  她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为什么呢?难道我搞错了傲娇特殊杀必死期间,太过纠缠她了吗?还是因为我是全日本罗莉控保存协会的成员?或者我爱与爱美有关的一切,最后居然还对她爸爸出手?肯定是这个原因。

  「因为有那个人在,我不要。」

  爱美一流的水汪汪眼睛,宛如提高警觉的野兽般,犀利地瞇起。

  有如坚决划线拒绝般,远离了我一步。

  「那个人是指……」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世界上爱美最提高警觉的人,彻底拒绝沟通管道的女孩子,当然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啰。

  自己的两个朋友,彼此要成为朋友究竟有多难,依然像槌子一样敲打我。

  「……别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了嘛。」

  大天使小豆梓与比天使更加天使的爱美,为什么非得要闹得水火不容呢。两位天使不是应该成为双胞胎天使,提供全世界的绅士们狂热时间啊。

  「她是好女孩。而且她希望主动和妳亲近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就是没由来的讨厌她!」

  「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邪恶猫神啰。」

  「我觉得代替邪恶猫神的,是空无一物啦。」

  「空无一物?」

  别看爱美年纪小,其实她相当聪明。

  在身体与精神年龄成反比例倾向的女孩子世界中,她的聪明堪称顶级喔。反过来说呢,算了,还是别说钢铁小姐的坏话。

  聪明绝顶的爱玛努艾勒小姐,

  「……我的意思是,她好像没有自我啦。她在寻找可以托付自己的对象。」

  「所以妳讨厌她?」

  「那真的很可怕。一切交给别人,只能依赖别人。不论对依赖的一方,或是被依赖的一方都很可怕。」

  瞇起眼睛的小兔子,直直盯着我看。

  视线聚焦的目标──我的胸口正中央,仿佛就是她所恐惧的泉源。

  为什么?愿意无条件接受我一切的小豆梓,究竟有哪里不好?

  就在我要反驳的当下,房门突然被猛然推开。

  是杂志摄影工作人员之一。

  他板着一张脸,开口说──

  「今天的活动中止,担任新娘的少女倒下去了。」

  只有月子妹妹和小豆妈妈允许一同搭乘救护车。这也难怪,一个是亲人,一个是成年负责人,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只能默默凝视救护车。

  教堂园地内弥漫着寂静的混乱与松懈的紧张感。有人打电话联络,有人驻足围观,加上阴天嗡嗡作响的警笛。

  然后滴滴答答,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理应在担架上等待运送的钢铁小姐,受到议论纷纷的人墙阻挡,让我无法确认模样。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

  我什么也办不到。

  ……真的吗?

  真的,什么也办不到吗──?

  即将走向救护车的月子妹妹,缓缓转过头来。

  虽然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来。可以感受的到,现在的她正面色发青。她以摇晃的眼神看着我。

  「『别离方知此世间,花谢人尽最美时。』」

  她娇小的嘴唇,有如冷得颤抖般开口。

  「──我查过学长以前吟过的那首短歌。那似乎是殉教者的辞世之句呢。」

  「这种时候怎么说这些……赶快去姊姊那里吧。」

  「这很重要。」

  筒隐紧紧握住我的手掌。

  「那一天,我去探望感冒的学长时,学长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马拉松大赛前一天,在浴室内。

  她究竟说了什么?她究竟告诉了我什么?

  「即使不帮助他人,人依然有其价值。花维持花的模样,人维持人的本色,这样就够了。」

  「…………」

  「我很了解学长的个性。学长就是学长,请学长不要试图成为学长以外的任何人。」

  筒隐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某种咒语的暗号之类。至于我心中始终封闭的门是否开启了,连我也不知道。

  「我可不知道什么我以外的人喔。我应该也不会变成别人。我只是觉得,只要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就好──」

  「学长请你!」

  完全无法喊叫的筒隐,以最大限度的音量,最大限度的力道跺脚。

  她不顾娇嫩的肩膀被淋湿,有如挺身面对恶魔的勇者般挺直腰杆。

  「学长请你,看着我。」

  「…………」

  「学长,拜托你,请学长听我的话。如果大家要获得幸福,如果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全员到齐就是假的。我不希望将姊姊和某人放在天平上衡量。所以,我才会……不。」

  她凝视我的眼睛,盯着映在眼帘中的某些事物瞧。摇了好几次头,然后转变话题。

  「就算不是我也无妨。如果身边有人说『我绝对不要』,学长会劝阻自己不要乱来吗?」

  筒隐湛蓝的瞳眸寄宿着猛烈的火炎。宛如将教堂十字架连同淋湿的雨水一起燃烧殆尽般,逼迫人变成殉教者的业火。

  我毫无选择余地。

  「……我答应妳。」

  「一言为定。真的,真的真的,一定真的不可以食言,答应我。」

  筒隐握着我的手掌,施加强烈的力道。

  这股强烈的力道完全是单方面地,温柔得十分骇人,而且让人依依不舍。

  骚动久久不息,救护车驶离之后。

  在变强的雨势中,我走出教堂,漫无目的走着。

  ……不,说漫无目的是骗人的。其实我有目的,缺乏的是觉悟。

  月子刚才那番话依然萦绕在耳中,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炎。

  钢铁小姐的微笑,以及美丽的新娘身影,目前依然盘踞脑海。

  在两个筒隐之间,我的脚步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究竟别做什么才好呢。

  我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遭遇不幸,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只是这样而已,肯定有人弄错了。是我还是她,究竟是哪个人不对?

  有如渗透姊妹之间交错的缝隙般,持续倾注的不停歇杂音淋在我的头上。冲不掉的矛盾紧紧贴在衣服内侧。

  「……你要去哪里呢。」

  忽然,我产生雨停的错觉。

  原本应该在教堂不知所措的小豆梓,不知何时在我身边。

  小豆梓露出困惑的表情,帮我撑起伞。

  「是筒筒拜托我的。她希望你先回家,准备必要的东西后再来医院。她希望你也去帮忙。」

  「我……」

  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我抬起视线,走向前方。被雨水帘幕遮蔽的彼端,是一座隆起的山丘。具备一种异样凶险气息的神秘总本山,就坐落在住宅区的后方。

  那里有──噢,对了。

  不是有东西可以将自己重要的某些事物,交换给需要的别人吗?

  对于渴求生命却倒下去的钢铁小姐,有什么我能做的呢。

  「欸,小豆梓。」

  「什么事?」

  「你觉得我应该做我自己吗?还是做一个拯救任何人的英雄?」

  我停下脚步问她,小豆梓随即困惑地眨眨眼。

  「我不清楚耶,不过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啦。」

  「即使有人反对也无所谓?」

  「这个,呃,其实我不太清楚耶……」

  小豆梓垂头丧气,可是最后,却露出困扰的笑容。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反对。我没办法反对。」

  「为什么?」

  「因为这是横寺决定的呀。真的,如果,真的真的,横寺想这么做的话,我没有办法阻止。虽然我什么也办不到,但至少会设法理解你。」

  即使在雨中,她的瞳眸依旧如宝石般闪闪发光,散发足以眩目的光泽。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四周没有任何人。

  雨中的住宅区,人烟稀少得很不自然。在薄雾弥漫的一本杉山丘注视之下,仿佛只有这里从冰冷的现实世界隔离孤立。

  但是至少,小豆梓在我身边。不论何时何处,她都在我身边。

  这女孩总是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帮助我。她接受我的一切,并且认同。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她就像是持续分送幸福王子宝石的小燕子,不论上刀山下油锅,她肯定都会跟着我吧。

  姑且不论这究竟是好是坏。

  「小豆梓,妳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嗯。」

  我一伸出手,小豆梓果然垂着眉头笑了笑。

  「可是你要说明喔。到时候她一定会了解的。」

  「谢谢──对不起啰。」

  我们就像一尊美丽的铜像依偎在一起,朝一本杉山丘迈开脚步。

  #8爱美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万物是变迁的。

  如同流水,如同云彩,如同命运。

  没有事物会永远停留在相同位置,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在毫不留情转动的地球上,笼罩着不确定的主观面纱,在暧昧的时间感觉指针上摇荡。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着。

  所以肯定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里。就算有人宣称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

  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仿佛摩擦着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着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着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原本拼命挣扎的爱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动作。而且没有抵抗。如果以YES/NO情趣枕来说的话,这代表OK的意思吗?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大学正门口伫立着熟悉的身影。

  「是筒筒喔!」

  钻法律漏洞的罗莉,爱玛努艾勒小姐一下子从我的下方钻出来,兴高采烈跑向合法罗莉月子妹妹的身边去。有点寂寞呢,所以我也跟着跑过去。管他钻漏洞还合法,我通通带回家!

  「太慢了!有一点赶不上呢!」

  爱美说的没错。大考战士钢铁小姐早已上了战场。要早晨目送钢铁小姐嫌太晚,中午前来加油又嫌太早。

  可是──筒隐的态度却平淡的有些怪异。

  「这个时间刚好。我是来办一些事情的。」

  筒隐向爱美打个招呼后,快步走上前来。

  一只手上抱着笔记本,像是旅行者用的导游手册。

  仔细一看,那是十分熟悉,筒隐最喜欢的日本学习笔记本。

  标题写着『#7』。

  幸运数字7吗……搜集三个会中大奖,月子妹妹的小裤裤会像潮水一样哗啦哗啦跑出来吗?

  就在我妄想月子妹妹角子机的确定中奖听牌时,月子妹妹本体的脚步依然没停止。

  目标是正门,正在进行大考的校园内。

  「等一下!?除了考生以外已经禁止进入了耶!」

  「不要紧。这个时间的警卫正好去了洗手间。」

  「妳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应该说,问题不在这里……更何况,筒隐妳要办什么事啊?」

  「和学长没有关系。」

  筒隐偶尔会说出冷淡的话,但今天可不一样。刚才这句话已经远远超越了冷淡的范围。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有如将某种感情用卫生纸包起来,狠狠丢进垃圾桶一样。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

  我犹豫不决,但还是将手搭在筒隐的肩膀上。

  「请学长不要碰我。对于不听劝的学长,我没有任何话好说。」

  「怎么这样说话呢……用字遣词很重要呢。」

  「学长不是一次也不肯听我的话吗?真的,真的真的──连一次也不肯听。」

  这一瞥有如一刀两断。

  沉重冰冷的一击,完全足以让我的脚缝在原地,一步也走不了。

  筒隐真的打从心里生我的气。

  之前在马拉松大赛上,我不顾难得来探病的筒隐反对,只为了帮助别人。因此错在我身上。

  之后,我和她之间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可是现在。

  难道之前那种尴尬,足以让她当面痛骂我一顿吗?难道我们不能以更加敏感的言词争吵吗?

  我可以理解她静静地对我感到失望,却不知她为何冷淡地轻蔑我。

  「……大葛格,你在做什么?」

  「没有啦……之前我们的确在冷战状态。可是我实在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

  「拜托?有在听我说话吗?」

  爱美不安地重新贴着我不放。竟然能让杀必死模式结束的爱美再度怕成这样,代志大条啰。不过真的,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筒隐不顾呆站在原地的我们,进入了禁忌的大门。

  我和爱美互望了一眼,才战战兢兢追着她,进入考场校园内。

  在花圃前方左右张望,发现马尾的女孩身影,甚至入侵了大门旁边的警卫室。

  「等等,咦,咦?」

  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还拿起听筒,不知是打内线还是外线,擅自打电话讲个不停。

  筒隐说的没错,警卫的确不在。可是筒隐偶然前往警卫室的时机,警卫正好不在冈位上,这种近乎奇迹的偶然,真的有这么容易发生吗──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就说吧!警卫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不是这样的,虽然那女孩是还没发育的洗衣板,可是她也有她的优点啊。

  正当我为了可爱的月子妹妹准备辩解时,警卫直直朝我冲撞过来。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禁止不相关人物进入的校园内,抱着幼女四处晃荡的可疑人物。结果我的双手被扣住。

  警卫一脸职业性的无表情,试图将我拖进黑暗世界的牢笼里。

  我虽然不断挣扎,试图表示有话好说,但抵抗丝毫没有作用。横寺同学要被抓走啦!紧急车辆的警铃声由远而近,出现的是红白相间的救护车!

  ……真是奇怪,不该是这样的吧。

  「──咦,哎呀?」

  我眨了眨眼。

  救护车没有停在我身边,而是横越校舍。

  不放过赚业绩机会的警察伯伯会团团包围我,像无限加台一样将各种罪名赖到我身上。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从车辆走下来的当然是救护人员。

  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会来找我的是警车,而不是救护车嘛。而且赶来的速度也太快了。

  惊讶的警卫也忘记压制我,连忙赶去处理。

  就在我歪着头,怀疑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却看到筒隐满不在乎离开警卫室。

  她似乎结束了所有『事情』。到头来她究竟有什么事情啊?

  ──比方说,以外线联络紧急车辆,并且以内线呼叫负责人,尽速处理事态──该不会是这样吧。

  听到慌张的人声与声音由远而近,我茫然思考着。

  骚动的中央,有一名女孩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苍白的表情,敞开的马尾,紧闭的眼睛。

  我很熟悉她的长相。

  因为她与面无表情,注视事态发展的女孩非常相似。

  没错──就是钢铁小姐。

  我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立刻扩散在整个胸口。

  大中午在外来急诊室的走廊上,我不断轻声咳嗽。

  我明明已经很注意了,却还是感觉到躺在一旁病床上的人出声指责。

  在处理室的病床上,钢铁小姐理应静静地胸口起伏呼吸着。

  在医院很自然压低音量,不只是为了病患着想。肯定是医院内这股纠结在喉咙的气息,让舌头的活动变得不灵活吧。

  等到我自行赶来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向筒隐说明过病征了。

  由于犹豫该不该大摇大摆介入。我躲在走廊转角偷听。

  年轻医生说还要等血液检查结果,但可能是太过劳累了。

  近代医学也是有极限的。不论医术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连紧紧依附在血脉中的古老沉疴都解剖得出来。

  「……嗯──是的──」

  虽然两人轻声细语,但我隔着墙壁还听得见。

  一名大学相关人物一起搭乘救护车,陪同来到医院。记得好像是妙龄眼镜美女,但这时候我没心情管那些。

  那位美女与筒隐似乎在转角的另一端,处理室的门口前对谈。

  眼镜美女询问筒隐,为什么她能比现场确认钢铁小姐倒下去的瞬间叫,更早一步叫救护车前来。

  「因为那原本就是她会倒下的时间。」

  筒隐交杂着叹气声回答。

  根据她的说法,钢铁小姐总是没参加下午的考试。即使倒下去叫了救护车,她依然偷溜出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家,仅止于此之类。

  「她已经三番两次这样,一开始真的被她骗了。所以这次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提早叫救护车来。这次造成考场的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眼镜美女士表示,钢铁小姐是不是在模拟考也三番两次重施故技。

  「不,这是头一次恶化到无法继续考试。」

  眼镜女士短暂沉默,同时带有困惑语气反复质问。

  『总是没参加下午的考试』是什么意思?

  「刚才是第一次病倒,但她平常老是装病。」

  这次感觉换眼镜女士沉默不语。

  也难怪她会混乱。因为月子妹妹这番话有奇怪的矛盾。

  到头来,钢铁小姐究竟是初犯还是累犯?这可是相当重要的问题喔。就算第一次偷月子妹妹的小裤裤是微罪,但如果玩小裤裤角子机中大奖,赢得好几万件小裤裤的话,就准备去吃牢饭啦。

  不对,等一下?

  小裤裤的多寡真的会影响刑责吗?以小裤裤的重量衡量罪刑轻重真的合适吗?近代司法能容许为了区区一件小裤裤而左右判决吗?罪刑=月子妹妹小裤裤的方程式究竟能成立吗?

  就在我埋首于小裤裤问题一会儿。

  伴随仪式般的道别,传来脚步声。

  眼镜姐(暱称)歪着头冒出好大的问号,但还是经过转角,在走廊上逐渐远去。可能要回考场吧,快一点的话或许还赶得上午休。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朝我这里传来。

  是月子妹妹。

  自从救护车抵达之后,我就没有认真和她讲过半句话。

  姊姊像这样真的病倒,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她有多么不安。不知道她的心中会抱持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呢。

  我挑选该以什么话为开场白,然后,

  「…………」

  月子妹妹就这样经过我的眼前。

  彻底面无表情,连我正要举起来的手,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不是,没发现我呢……」

  我哈哈笑了两声。

  由于心情急躁,因此没看见我。应该是这个样子,不会有别的理由吧。

  月子妹妹还有各种事情非做不可,肯定的。

  而且,我也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

  比方说呢,联络敬爱社长的麻衣衣。

  另外我还找小豆梓来考场目送钢铁小姐,因此我得确实转告她。要是扑了个空就糟糕了。

  不过小豆梓最近愈来愈善解人意了,即使放她鸽子,她也绝对不会对我生气。还会开玩笑说『我正好想散步呢,得救啰!得救啰得救啰塔斯马尼亚恶魔!』哈哈哈。小豆梓才不会开这种玩笑咧,欠揍喔。

  元祖小豆梓继承派与真正小豆崇拜派,分裂成两股势力展开大乱斗。小小豆梓在我心中不断成长茁壮,世界今天依旧悠闲又有活力。

  「……嗯,我很好。」

  低声这么一说,就觉得真的涌出了活力。

  伟人曾经说过,只要有活力就无所不能。我很有活力,我无所不能。所以不论女孩子陷入任何危机,都能帅气扮演英雄的角色!

  「好!」

  我站起身来,打起精神。

  我很有活力,什么都办得到。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说到治疗钢铁小姐疾病的方法,我当然心里有底。

  只要向一本杉山丘的猫像许愿,将重要的某些事物交给她,她一定很快就会康复。

  虽然这是最终手段──但这应该是我想得到的唯一方法。

  如果支付某些代价能治好钢铁小姐,那么不论代价是什么,肯定都是稳赚不赔。

  怎么着,其实很简单嘛,没必要想那么多。等我四处办妥杂事,交代一下身后事,就马上去祈祷吧。

  我探头望一下转角,向处理室的门口挥挥手。

  等我一下,钢铁小姐。让我来想想办法吧!

  「呼……」

  我叹了一口气,并且身子一抖。

  不知道谁忘记关窗户,寒风吹进了走廊。

  一旁迎风飘动的窗帘,在病床上形成蕾丝的阴影。太阳从云层的缝隙探出头来,不由分说将阳光照进室内。

  我伸手锁上窗户的锁,正巧与太阳四目相接,随即皱起眉头。

  我讨厌太阳那家伙,讨厌他的颜色。春夏秋冬,无时无刻不高挂在天空燃烧,总有一种强迫自己当太阳的感觉。

  光芒的背后,可能隐藏了自己真实的颜色。平常总是开朗活泼的人,反而无法信任他人。哀伤的时候就该难过,烦恼的时候就该苦恼,像这样自然流露感情,才是真实的面貌吧。

  「……等一下喔,钢铁小姐。我会帮妳想想办法的。」

  再一次,这次我低声说出口。

  锁好窗户,将太阳封闭在固定化的框架内,我转过身去。

  或许就只是同族相厌而已。

  星期六,田径社的活动一如往常进行。

  在大操场的角落,固定的观摩席。当我观摩女孩子们跃动的身影时,麻衣衣趁着休息时间走过来。

  她脱掉了运动服的上衣,以毛巾擦拭渗入衬衫的汗水。健康的身体曲线实在太赞啦。

  「……王子真是的,有时候会露出好像野兽的眼神喔。」

  和气少女坐在我身旁,和气地笑着。

  她以和气和煦的指尖,一一戳破便当里的鲑鱼卵。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啊,我的眼球与鲑鱼卵之间有任何关联吗?

  「麻衣衣辛苦了~我带饭团给妳喔。」

  「谢了。」

  「好吃吗~?要揉肩膀吗~?」

  「嗯。」

  和气少女绕到坐下来的麻衣衣身后,开始殷勤服侍她。女孩子的幸福空间就此展开。

  「像这样揉揉似乎很舒服呢~知道吗~?」

  和气少女以手掌抓着明显并非肩膀的部位揉捏,同时对我眨了眨眼。这是对鲑鱼卵的实技指导吗?让我学到了一课。

  「啊啊啊……嗯嗯……有点。太用力了……」

  「嗯~?任性反抗的是这张嘴吗~?」

  「……随妳便吧。」

  肩膀、侧腹与腋下都在和气少女尽情把玩之下,麻衣衣同时视线朝下低声说。

  「社员。今天都没办法集中精神。果然。」

  「因为想去探望吗?」

  「……嗯。」

  告知情况后,麻衣衣原本想取消社团活动,但我阻止了她。

  就算所有社员现在去探望钢铁小姐,也一样束手无策。大家应该尽全力保护社长留下来的资产才对。

  「总觉得。」

  麻衣衣再度低声说。

  「社长最近不知为何。特别想留下回忆。」

  另外为求方便,在这里没有写出来,其实和气少女一直在帮她按摩。如果适当穿插忍耐舒服感觉的呼吸声,以及不时喊出来的娇喘,或许比较接近实际的气氛吧。

  「像是溜冰。或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去。她一直说着这些。该不会预料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麻衣衣撑起沉重的眼皮,仰望着我。

  我以袜子顶着她的鼻尖。

  「来,这是妳放在我这里的。经过三天三夜熟成啰。」

  「……王子?」

  和气少女和煦地笑了笑。我听见三千世界中,无罪的鲑鱼卵被戳破的惨叫。

  麻衣衣趁机从按摩中挣脱出来,鼻哼了一声,

  「用真空包。然后帮我。放进书包里。」

  「麻衣衣?」

  和气少女忍不住停止虐杀幻想的鲑鱼卵。没错,麻衣衣就是这样的变态。我们在这一点堪称志同道合。

  「……麻衣衣想太多了啦。像这样一如往常套上袜子过一天,钢铁小姐也会比较喜欢这样喔。」

  「你以为。我会对袜子做这种事情吗?以为我仅止于此吗?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变态。」

  「套上袜子还不过瘾喔!?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妳!」

  「咦?套上?套上什么?套在哪里?」

  「虽然可以依稀感觉到与变态词汇有关,但现在还是大白天,可以帮忙让麻衣衣闭嘴吗?」

  一旁的和气少女『哎~』一声叹了口气。

  「……麻衣衣和王子真是的,一点都没有变呢~」

  「没错。这家伙一点都没变。因为他是变态。」

  麻衣衣说得理所当然。她咯咯笑的模样,看来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

  没错,横寺同学没有变。一点都没变。

  配合麻衣衣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笑。

  「钢铁小姐只是单纯营养失调。等她情况稳定一些,再去探望她吧。」

  「嗯……我会的。」

  「那我先走一步啰。」

  「王子再见啦~下次再玩久一点吧,玩麻衣衣喔~」

  和气少女举起麻衣衣的手,对我挥了挥。

  「玩的对象。错了。」

  麻衣衣一脸不置可否,任凭玩弄。希望她能早点察觉,和气少女其实超认真的。

  「社团活动加油啰。」

  「嗯。」

  麻衣衣以暧昧的声音回答,然后冷淡地指了指田径社员那边。

  「……阳阳。如果有意的话就一起来吧。社团活动。」

  「谢啦,拜拜。」

  我对朋友们轻轻挥挥手道别。

  麻衣衣对我笑,让我感到好开心。心里好温暖。

  我果然很有活力,而且无所不能。这样我对田径社就没有留恋啦。

  「……接下来。」

  最近聊过天的小豆梓表示,愿意无条件协助我。不论何时何地都温柔体贴的大正义小豆梓,就像捎来幸运的小燕子一样。

  接下来只要与一个人和好就行了。

  好,走吧!

  我刻意不看开始西斜的太阳,踏着轻快的脚步出发。

  离开学校,我跳上与自家方向不同的公车。

  从内线电话的响鸣方式或是开口的一句,我想过许多策略,结果还是不需要弄这些小把戏。

  一本杉山丘的山脚住宅区,古色古香的旧式豪宅围墙边。

  发现目标女孩正好走在路上。

  「嗨,月子妹妹!真是凑巧啊!」

  筒隐大概从医院回来吧,提着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纸袋。

  不知为何,她似乎没从正门进入房子,而是绕到后门来。

  我跑过去的瞬间,她随即像是脚边发现丸子虫朋友一样,视线猛然从我身上移开。

  「哦,是鞋带靴耶!今年冬天最夯的款式!不愧是最时髦的月子妹妹!」

  「…………」

  我从下方绕近她身边,筒隐立刻像是与丸子虫跳华尔滋一样,不断踢踢跶跶跺着脚。

  我猜猜,这是筒隐检定十五级左右的问题吧。

  『我现在正在生气喔!不要随便对我说话喔!知道没!』

  是这个意思吧。

  跺脚,意思接近猫拳吧。可以清楚得知她的尾巴猛然竖立,全身体毛倒竖怒吼。身上的静电劈拍作响,这时要是伸出手来,多半会被她使劲猛咬吧。我的猫咪哪有这么可爱。

  碰到这种时候,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我还是准备摸遍她全身。

  「既然这样,干脆我帮妳拿吧!来,让我提!」

  『你很烦耶!欸!』

  「这双靴子是在那里买的?概念专营店?」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走开!走开!』

  我跟着以动作表达感情的月子妹妹,不断发问试探她的心情,同时绕着围墙走。如果她有条小猫的尾巴,我大概已经被她的尾巴甩了三百次巴掌吧。

  「──……」

  就在距离后门咫尺之遥,筒隐抬头盯着我瞧。

  她的视线强得可怕。宛如磨光的黑曜石瞳眸中,寄宿着绝非正面意义的火炎。

  可是无论如何,能沟通肯定比她对我不理不睬来得好。好太多了。

  「哎……算了,没关系。」

  然后似乎终于认输,月子妹妹叹了一口气。

  进入后门的同时,

  「刚才这样吵吵闹闹,原本要找的东西也找不到了。今天就放弃吧。」

  「啊,妳在找什么吗?」

  「寻找家里的可疑人物。」

  「咦咦咦咦!?可、可疑人物现在在家里!?」

  筒隐虽然说得很平淡,但这种问题非同小可。除了我以外,怎么可以让其他可疑人物偷偷溜进筒隐家呢!

  「我想应该不在吧,反正这次肯定也不在。不过很久以前曾经在。」

  「可疑人物曾经在!?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

  「这次的今天依然没有将家里弄乱。只有起初两次是逮住他的机会,我想我可能犯了某种决定性的失误。」

  筒隐这番话像是将猫语直接翻译成人类语。整体而言,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赶快将尾巴缩回去,变回人类吧,月子妹妹!

  「……欸,筒隐。我知道妳在生我的气,可是妳不告诉我究竟在生什么气,我也永远无法明白啊。」

  钢铁小姐倒下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我觉得筒隐似乎仰赖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情报,不断往前横冲直撞。

  这样不对吧,我们不是从互助关系开始的吗?我可不希望最后变成这种状态。

  「彼此沟通一下嘛,拜托啦。」

  「…………」

  我再度看到筒隐的体毛倒竖,就像尾巴被踩到的小猫一样。

  原本以为她深吸一口气要说什么,但却突然往右转。

  进入家门后,随即又走了出来。她在后门的界线上,与我面对面。

  她的手上抱着黑猫布偶。

  「学长,还记得这个吗?」

  「嗯……?」

  这是前几天,筒隐的生日宴会上送给她的礼物。大家安排了庆祝活动,玩扭扭乐游戏之类,玩得很开心。

  「但是我还没有送过学长礼物。一味收取学长礼物的关系,能算是正确的关系吗?」

  「没有啦,那是生日才送的礼物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筒隐的侧颜染成红色。

  冬天寒冷的地平线彼端,融化成一团的太阳让空气丑陋地扭曲。

  鲜红的夕阳残酷地笼罩整个世界。

  宛如下定决心开口般,一字一句说个清楚,

  「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吗?」

  染成红色的小嘴,尖锐地刻划每一个字。

  「我并不是一味受到庇护的小孩,学长不是有义务保护我的家长。如果像过生日的幼童一样,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收下任何礼物。」

  筒隐捏着布偶的耳朵,硬将布偶塞给我。慢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她是在将礼物塞还给我。

  「我也想帮学长尽一份心力,可是学长一次也不肯听我的话。不论几次,学长总是一个人扮演学长的角色。」

  她这番话的意思,和马拉松大赛那时候说过的一样吧。

  而且似乎还有弦外之音。我觉得筒隐好像在和更大的失望奋战。

  「所以学长如果坚持己见,我就要采取自己的方法。不向学长说明,不劝说学长,不求学长理解,只靠我自己的判断行动。」

  筒隐家的后院在夕阳景色下,宛如有人刚流了满地鲜血般濡湿。踏进宽敞空荡的房子内,就好像被迫与某种污秽交合的感觉,让人裹足不前。

  可是,筒隐就站在那里。

  腰部以下染满鲜血,红色与黑色混合的阴影从下体滴落到地面上,一步也不肯离开原地。

  「这是学长与我的胜负,看看谁会先放弃。」

  虽然有纤细的声音,滑嫩的肩膀,硕大的瞳眸。外表就像仅以花朵为主食,生活在奇幻世界的孩子一般。

  但她却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正面挑战我。

  「在我们地位『对等』之前,我不会认同学长。我不会认同这种结束,不会告诉学长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事。如果学长要许同样的愿,我也会永远反复同样的事情。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留下宛如咒语,甚至是诅咒般的话之后,她消失在家中。

  夕阳中的筒隐家,染血的木门关闭,宛如监牢般耸立在我面前。

  她硬塞回我怀里的黑猫布偶,伴随快乐的生日宴会光景,在我的怀里失去了气息。

  虽然不会说话的黑猫,表情仍旧那么可爱。

  当然,黑猫充其量只是在工厂生产的玩具。与活生生的动物肯定不一样。要求现实的猫咪这样撒娇,根本是缘木求鱼。

  我重新抱好玩偶。理应轻盈的重量,却沉重得让人叹气。

  「噢,原来如此──」

  我们两人的关系出现决定性的决裂。

  我隐约觉得,事情已经发展成不该轻易许愿,解决钢铁小姐的问题了。

  天空看到一只鸟,从西往东飞过去。

  神圣的星期日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为画笔,在天上画着美丽的绵羊云

  带有辉煌感的清爽风势,吹拂过并排在教堂园地内的针叶树之间。刚刚还响起的圣歌队合唱,宛如余音绕梁般让人通体舒畅。

  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连虔诚的佛教徒都会不小心跟着礼拜。

  「──就是这样。话说啊,『对等』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问我……」

  诸如此类这般这般,我将至今发生的一切毫不保留告诉爱美,她却一脸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久之前,她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哪间杂志社想在礼拜堂举办室内摄影。原本她充满兴趣想参观,却因为杂志社的关系而临时喊卡。

  『圣歌队的练习也临时取消了,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喔!现在没事做,所以我们来玩吧,大葛格!』

  电话另一端的爱美完全进入了百依百顺的商业微笑模式。这年纪居然没有其他朋友,有点可怜呢……

  然后一挂上电话,我立刻十万火急冲过去。朋友比爱美少的我,比她更可怜呢!

  「我一个星期没睡好,思考了半天,但还是搞不懂对等关系是指什么。这种事情置之不理实在不痛快,所以才想问问妳的意见。」

  「大葛格讨厌啦,真是一个笨笨笨南瓜。这种事情很简单呀──」

  爱美再度噘起嘴来,这让我的自尊隐隐作痛。如果听她说就能立刻明白,那还用得着她说吗!

  「OK,那我们也试着平等对待彼此吧。妳可以摸我的胸膛。」

  「欸欸?」

  「所以我也摸爱美的胸部啰,可以吧!」

  「啊?欸?」

  爱美一脸茫然看着我,然后视线落在我的手掌动向。

  圣歌队的衣服摸起来触感真好。好滑顺喔,不对,软绵绵。或者该说扭来扭去呢,感觉像是这样。

  「──咿呀啊啊啊啊啊!?」

  对等关系的爱美突然满脸通红大闹。不过我们关系对等嘛!所以冷静一点吧!

  我们就这样享受着所谓的对等关系。

  总觉得真是爽快啊,对等万岁。

  「告诉你喔,大葛格。其实呢,爱美也有事情想谈谈,才会打电话的喔。」

  「想问什么都可以!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打电话给医院吗?」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想先打电话给条子!」

  南瓜水箭砲•Version Quattro。有三个喷水孔,调整成最适合塞住鼻子与嘴巴。我满脸都是辣椒水,倒在教堂的花圃上不断抽搐。

  爱美水箭砲确实不断在进化,将来有可能成为发明家呢。

  「笨南瓜大白痴葛格,道歉呢?」

  「对不起啦……」

  「呢嘻嘻,V!」

  圣歌队招牌少女坐在花坛栅栏上,双脚不停晃动,高唱胜利的凯歌。

  将来她还是当歌手吧,爱美拥有无限宽广的未来喔。我好像溺爱女儿的父亲呢。

  「恋童癖笨南瓜应该向全国的父母道歉才对……」

  拜托爱美拿水管将身上冲干净后,我用手巾边发抖边擦脸。冷死人了,冬天真糟糕,超糟糕的。应该说我糟糕了,高中生与小学生较量居然输得体无完肤,还有未来可言吗?

  「话说妳原本要找我聊什么?颜色还是花纹之类?不过在我看来,爱美目前还没必要穿内衣喔!」

  「Quattro,Go────!」

  「哇呀────!」

  「大葛格真是学不乖。告诉你喔,最近我感觉到很可怕的视线呢。」

  「不、不是我啦!我是偏好透过相机镜头偷窥派的啦!」

  「呢嘻嘻,大葛格真是的,讨厌啦──听不懂人话喔,小心我真的揍你喔。」

  「小的不敢。」

  她的表情和声音相当认真。爱玛努艾勒小姐好可怕。

  「妳说视线,具体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衣帽男的。」

  「噢,那家伙啊……」

  她这一句话我就了解了。

  爱美害怕的连衣帽男。不论修学旅行,或是新年参拜,他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出没,而且话中有话的年龄不详潮男。

  「仔细想想,他目前都出现在爱美在的地方吧?」

  他该不会喜欢小女孩吧?身为人类,这种性癖可不能坐视不管。罗莉控都该死!

  「……总觉得大葛格在思考勒住自己脖子的事情。」

  「光是削肉还不够,还得断骨!」

  「真的要连肉带自己的骨头一起折断吗?」

  「没关系!」

  每次想起那家伙的眼神,想起潜伏在深处的昏暗光芒,就让人深陷不舒服的感觉。

  连小学生都知道,不可以对人指指点点。大家不要因为与人有过节,就说他人的坏话喔。因为总有一天会反噬自己。

  但是对那家伙,没有道理可言

  身体就是无法忍受他。

  我超讨厌那家伙。

  「总觉得连这一瞬间都被人偷看呢。围墙后方,墙壁缝隙,或是屋顶上。」

  小兔子抱着头发抖,这真的很严重。

  别担心,没这回事啦──为了否定她的疑惑,我环顾了周围一圈,结果哑然失声。

  教堂的树篱笆另一侧。

  浑身泥巴,连衣帽压得低低的男子,一直盯着我们看。

  眼看我即将一口气完成跳起来,跃过树篱芭,抱着爱美跳下去这三件事。结果却更让我心惊肉跳。

  「…………啊啊…………」

  那家伙居然在哭。

  他身上的夹克不知道穿了几天,一只手还套着黑猫指偶。眼神凹陷的眼睛从垂挂的浏海间窥伺着,还不断流下眼泪。

  「你──呃……」

  男子露出有些恶心的视线,瞪着呆呆站在原地,跳不起来跳不过去也跳不下去的我。

  眼泪中混杂着昏暗的光芒。有如从怎么擦都擦不掉污垢的镜子中凝视般,让人产生一股黏腻感。

  「──『我讨厌你』。」

  他以沙哑的声音对我低语。

  不是透过黑猫指偶,而是自己开口,对我说。

  「我讨厌你的眼神,宛如太阳的颜色。我讨厌你那对总是强迫自己开朗的眼睛。难过的时候无法悲伤,烦恼的时候无法痛苦,我无法信任像你这种无法表露自己感情的人。我超级讨厌你,没有道理可言,身体就是无法忍受你。」

  他盯着我,说着他独特的话。

  爱美交互比对我和他,宛如见到自己分身的芥川什么来着一样,脸色变得好苍白。

  将视线移到爱美身上的他,表情难过地扭曲。

  「可是,可是呢,那女孩,我已经不复拥有。在我的手中已经无法扭转,永远失去,覆水难收了。」

  不知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让他吓得魂不附体吧。

  宛如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孤独星球居民般,他躲在树篱笆后面,丝毫不肯朝我们踏进一步。

  「所以看在她的份上,趁着唯一对你们的诀别疏忽、放松监视的这一次,不再用拐弯抹角的警告方式。我就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原封不动告诉你该知道的事情。」

  他静静告诉我。

  「认清事实吧──这个世界正在不断循环,『因为某个男人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话毫无逻辑,其实根本没必要听。

  总之我们两人冲过去,将他五花大绑,然后丢出去不就结了吗?对于讨厌我的家伙,就应该以我讨厌的家伙相同标准对待。

  可是──爱美紧紧抓着我的侧腹不停发抖,而且他的眼泪看起来也不像演技。因此我只能听他说下去。

  不,其实这也是事后诸葛吧。

  实际上,我可能被他这一段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鬼话夺走了思考能力吧。

  「……这是第八次了,你一直不断失败。因为持续太多次失败,最后好不容易才跳脱循环。但是要付出极大的牺牲。」

  他指着我,然后指着他自己。

  「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听我自己的话。我赶走了我自己。所以我得以保持自己,现在我才能再度对我自己说话。轮回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像水,像云彩,像蛇一样。我已经受够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在我的面前现身,再见。可是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在你自己面前现身。永别了,永远的你好。」

  他的声音保持一定的节奏。

  宛如代代相传,传承技能之类的节奏。后代流传初代所说过的话,后来的后代再流传后代说过的话,这番话就这样不断流传下去。

  这又让我想起轮回之蛇,一对彼此紧咬着对方尾巴的蛇。好像叫做罗伯特•A•海莱因(科幻小说三巨头之一)吧,曾经写过以此为标题的时间旅行小说。

  「可是循环之中,唯有一个人,可以对抗循环。筒隐月子私底下期望盼望,想代替你记住关于你的一切。还记得她的笔记本吗?就是详细记录你一切行动的学习笔记本。记录你的行动是她的兴趣,唯有那本笔记本依照她的愿望,超越循环来到她身边。每一次重置的时候,她都会阅读手边增加的笔记,因而得知上一次你的行动,以及世界陷入循环。因此她掌握了这个世界。」

  「…………」

  简直胡说八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回答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种理论根本千疮百孔。

  即使再怎么天马行空的世界,都应该有相对应的规则才对。

  如果循环会造成世界重置的话,为什么你会有循环的记忆?

  「我也在观测那本笔记。」

  他静静地说。

  「循环这件事情本身,会从进入循环之前化为经验得知。所以只要知道,目前是第几次循环就够了。第一次与第二次循环时,她在分辨笔记本上花了不少功夫。从第三次开始她就习惯了,懂得在笔记本写上编号,藏在自己房间里的老地方。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她,所以我每一次都可以看见那本笔记本的标题。」

  「…………」

  简直胡说八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回答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家伙根本就是变态嘛。

  即使在变态 Hentikan 的世界里,也该遵守变态应有的礼节才对。

  要偷溜进去时,应该先告诉月子妹妹你要偷溜进去吧!很没礼貌耶!

  「……所以我很讨厌你。你用开玩笑的话隐藏了自己的真心。」

  仿佛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耸了耸肩。就像徒劳无功时,我总是对镜子摆出的姿势。

  「今后我不会再遇到你,而你总有一天会遇到我吧。再见了。希望总有一天,你能够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的动作像是祈祷般双膝跪地,直直盯着爱美瞧。眼神中没有平时的昏暗,而是柔软又哀怜的光芒。

  就这样,他转过身去,离开了神圣的教堂──

  身影永久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即使我数到一百数到一千,爱美依然躲在我的怀里紧闭眼睛、摀着耳朵,仿佛要被吃掉的兔子一样缩成一团。体温就像热水袋一样温暖。

  「没事了啦,可怕的人已经不在了。打起精神来,肚脐也露出来吧。」

  总觉得涌出一股猛烈的父性爱,正当我想摩擦他的小肚肚,她这才复活,水箭砲也大显身手。

  我们又耿直地上演了一次辣椒水、水管与毛巾的仪式。

  透过仪式,我们恢复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当然啦,换这种说法比较不会被警察伯伯抓去审问。

  「……真是的。」

  「实在受够了啦。」

  在充满平稳日常气氛的教堂,我和爱美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说了这些呢,第一次听过喔。他将想说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刚才他似乎有一大半是边看爱美边讲的。虽然他感触良多看着爱美,但他果然是罗莉控嘛!

  「他一直示意他是我的伙伴,但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啊。明明长得像老外版的超级大帅哥……」

  「原来大葛格是无法了解自己的类型呀。」

  「是吗,真不好意思。」

  「我先声明喔,这是在说大葛格坏话。」

  爱美浮现宛如天使般的笑容,在我眼中。应该说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天使,所以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真的笑容。

  「即使遇到分身,阳人大葛格也不会惊讶吗?」

  「因为我习惯了。」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觉得大葛格好厉害。」

  爱美热切尊敬的视线扎在我身上。哈哈,真难为情呢。实际上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尊敬的视线。

  「已经不在了吗?连衣帽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吗?」

  「应该吧。」

  「……我去看一看情况。」

  可能稍微恢复些精神,爱美主动离开我的身边。

  小跑步来到教堂门口的爱美,战战兢兢探出头来,左顾右盼确认安全。大眼睛眨呀眨。

  嗯,爱美如果不说话,动作真的好可爱。为了让她知道,真正可怕的人会随时尾随在她身后,好想尽全力推倒她。

  「……哎呀,这是什么?」

  黑猫指偶勾在树篱笆上。

  仔细一看,那是将布偶底部硬挖出一个洞,将手塞进去做成的。这个布偶相当老旧了。

  让人在意的是,布偶造型和最近被塞还给我的那一只很像。可是多半会和某些难受的事情一起想起来,所以我决定不去想它。

  指偶里面塞了一台录音机。难道因为没有用处,什么东西都可以乱丢喔,真想看看这家伙父母的长相。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随即播放成熟男性的低沉嗓音。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要帮不会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我想和你聊聊。邪恶的家神,会作祟的家神,带来不幸的家神。这些话题你应该感兴趣吧?』

  『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创始人相关的事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是比较好吗?』

  ……诸如此类,Bla Bla Bla。

  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事先录音的台词,好像在那里听过这声音。

  黑猫布偶,录音,低沉嗓音,拐弯抹脚警告。稍微想了想,总觉得似乎发现其中的道理。

  可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才不想一一思考男人的行动原理咧。

  利用指偶的他究竟为什么,怎么录下这些声音,又打算在哪里,怎么使用这些声音,有兴趣的人可以随意回想看看。

  如果觉得无所谓就算了吧,反正和主剧情无关。

  我也觉得超无所谓的,我很积极的喔!

  「──那么积极作为的同时,你也愿意听我的话吗?」

  ……我感到头痛。

  最可怕的人,会无时无刻躲在身后。

  时机准到不能再准,低沉嗓音就从我身后传来。

  而且不是录音机播放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爱美爸爸就站在我身后,现实中以两只脚站着。

  而且伴随有如注册标记,咧嘴扭曲,不愉快又不吉祥的笑容。

  「──爸爸!」

  在门口旁的爱美回过头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站在礼拜堂窗户旁的爱美爸爸与我。然后她挥挥手,朝我们跑过来。

  我的黄色脑细胞(注5:出自知名侦探小说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的名侦探赫丘勒•白罗,解决案件时会坐在安乐椅上,动动「灰色的脑细胞」推理。)在一瞬间,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爸爸被某种事物附身了,而且还是对自己造成极大心理创伤的猫神。要是知道这一点,不知道爱美会产生多少恐惧感。

  而且更糟糕的是,爱美爸爸不会说流畅的日文。至少在爱美的面前是这样。

  要是她听到我们在谈的事情,难道不会大惊失色,甚至产生遭到背叛的想法吗?

  身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人,我得保护爱美的世界才行。

  「停──!」

  听到我大喊,奔跑的幼女随即吓得紧急刹车。

  「大葛格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爸爸说,爱美赶快回家去和小马玩吧!」

  「说话方式有点恶心……」

  爱美虽然有些皱眉,但还是相当坦率地停在原地。

  听话的孩子最棒了,让人愈来愈想保护她呢。在法律上要保护她,还是只能结为姻亲关系啰。

  「然后,你跟我来。」

  「呵呵,这么不想让我和那女孩接触吗?」

  我小声说了句『闭嘴』,猫神 in 爱美爸爸又咧嘴一笑。

  「真是引人热泪的努力呢。看在你的体贴分上,我就听你的话吧,反正那女孩是道具。迟早──」

  虽然嘴里叽哩呱啦念个不停,猫神还是乖乖跟着我走。真是一点警戒心也没有。

  将小孩打发走,两个成熟大人独处的情况下,能『干』的当然只有一件事啦。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下午时分的家庭主妇与米店老板的关系吧。

  猫神对日本传统文化了解不足。如果这里是昭和时期的共同住宅,他老早被玷污到绝顶升天了。

  至少我得狠下心来,好好告诉他什么叫恐怖!

  礼拜堂后方,避人耳目的地方。

  「今天我是带来你对你有益的情报的──」

  「那些事情不重要。」

  「咦?但这件事今后很重要……」

  「少啰嗦。」

  我打断猫神 in 平板男的话,双手壁咚他。

  「哎、哎呀?这双手要做什么?」

  猫神酱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自己无路可逃。

  「……这个,保险起见先确认一下,我现在的外表是大叔喔?」

  「对啊,是大叔没错。我的胃口也没好到可以和大叔卿卿我我。」

  「对呀,一般而言都是这样吧!哎呀~一时之内还以为自己会失身,看来你这一次很正常呢!」

  猫神明显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差不多该让他见识我认真的模样了。

  身为主角,有一两种异能才能独当一面。

  我当然也有异能。就是强化比别人多好几倍的烦恼,在脑袋里搞出一个隔离世界,并且发展茁壮的妄想具现化能力。

  「横寺?眼神好可……」

  高涨吧,我的欲望能量!拓展吧,我的脑内世界!

  来设定超级美少女吧!监督世界万物的天才神啊,出点小差错,帮我画张插图吧!

  该怎么说呢,年纪在十二三岁吧,头发略长,一两撮发束垂在耳朵前面,配戴凸显特点的发饰作为萌点。五官要与钢铁小姐略为相似,却又兼具清纯与神秘感,而且对男性主动缺乏抵抗力。最重要的是身穿附腰带的大衣,这样的美少女渐渐在我眼前浮现啰,监督神万岁!对神的详细要求怎么这么多啊!

  「等等,脸,太近……咦?什么,为什么,咦、咦!?」

  我发动最高峰的监督式炼金术,让美少女化为现实!

  然后亲下去!

  「嗯嗯嗯嗯嗯嗯嗯!?」

  超级美少女猫神酱,从嘴唇的缝隙中发出模糊的尖叫。连原本是大叔的声音,也完全变成缥缈虚弱的女孩子娇喘声。

  柔软的嘴唇,像极了甜美柔软的巧克力棉花糖。

  「呜哇──我要回家了啦!」

  目送哭得唏哩哗啦的猫神酱逃走后,横寺同学摆出胜利姿势。正义必胜,既然我赢了,所以我就是正义。对邪恶美少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原谅!

  可是我感觉到某些视线。

  左右摇了摇头,发现一个无所事事的女孩,像是躲在礼拜堂角落一样。

  「爱美!不是叫妳到一边去吗?」

  「听你这么说,人家反而更好奇了啦!还有,你刚才和我的爸爸。」

  「你的爸爸?他突然想起有急事,所以跑掉了。要去追他吗?」

  「不对,欸,唔……嗯……笨南瓜……」

  听到我全力装傻,爱美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但还是选择不再追问下去。

  爸爸与米店老板的浪漫罗曼史,相信她即使长大都不愿相信吧,更何况还是两个大男人。

  「……咦,爸爸打电话给我。」

  「电、电话!?」

  「嗯,我接一下。」

  爱美在手机上滑来滑去。猫神酱刚才还哭得唏哩哗啦,怎么这么快就复活啦!

  「Ciao!」

  我还来不及阻止,爱美已经叽哩呱啦与电话另一头的人聊了起来。仔细一听,她说的不是日文。

  我当然听不懂义大利文,就算她随便叽哩咕噜一堆鼹鼠文,我也分不出来。

  「欸,爱美!爱美!」

  「什么啦!等一下再说!」

  「电话另一端真的是爸爸吗?会不会是什么人假扮爸爸?电话的另一端有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什么意思啊。一讲话不就知道对方是真是假了吗!烦耶!」

  我追问爱美,结果她一边讲电话,同时以单手推开我。

  的确,精神状态残破不堪的猫神酱,应该不可能模仿的这么维妙维肖。或许真的是爱美爸爸吧。

  在我让爱美小小的手掌压扁鼻子并乖乖等待时,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爸爸说,」

  爱美用我的大衣衣摆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我。

  「关于筒筒姊姊的病情,有事情要转告你,但似乎时机总是不凑巧。唯有一件事情──」

  「嗯。」

  「爸爸说,要你去做该做的事情。」

  「嗯~?」

  难道他以为我不知道钢铁小姐病倒了吗?又不是什么定时程式,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事情有什么用。

  不过唯有一点我在意,就是爱美爸爸究竟知道什么,以及知道多少。

  猫神附身在小豆梓身上,以及爱美身上时,都是因为两人的某些愿望遭到曲解,身体才会遭到猫神占据。她们对于自己被操纵都没有自觉。

  爱美爸爸似乎不一样。

  从他扮演传话的角色来看,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和猫神一搭一唱。

  他的行动原理究竟是什么啊。

  我略为想了一会儿,

  「算了,反正无关紧要!」

  然后耸耸肩。

  不用爱美爸爸提醒,我的确想认真解决钢铁小姐的疾病。

  我得赶快去许愿才行。

  就在我寻找一本杉山丘,视线无意识仰望天空时──

  「──你又打算继续跳进循环中?」

  听到一声叹息。宛如刺破汽球般的叹息。

  「大葛格难道,要超越笨南瓜,变成真正的笨蛋吗?」

  「妳、妳说什么……?」

  我不由得畏缩,看着爱美。

  眼前的爱美,是比任何人都聪明的女孩。去除撒娇与天真的成分,现实中存在的女孩。推理这个世界的成因,并且加以理解的女孩。

  而她的名字正是,魔法福尔摩斯爱玛努艾勒!

  名侦探总会晚一步登场。明明 Cosplay 有口皆碑的爱美,为什么不肯穿着魔法福尔摩斯的服装呢。国会应该规定,具备聪明推理头脑的人有义务 Cosplay 成福尔摩斯才对。既然没办法,全世界的爱美控啊,请自行想像魔法福尔摩斯版的爱美,然后脱光她推倒她享受她吧!

  「听我说话。」

  「遵命。」

  心窝挨了一记准确的福尔摩斯金臂勾,我随即正襟危坐。

  「整理刚才的话题,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论你擅自做任何主张,依然会永远陷入失败的循环。」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筒筒才是拥有决定权的人。如果你不能让筒筒信服,一切就无法结束。」

  「什么让她信服,我们现在可是完全对立耶。」

  不论用尽任何手段,我都要治好钢铁小姐。

  月子妹妹似乎不允许这一点发生。

  这已经超越主义主张,而是谁死谁活的问题。不论怎么决定都是死胡同。

  「事情明明这么简单,你真的不明白吗?」

  爱美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去探望过筒筒的姐姐了吗?」

  「嗯?当然去过了啊。」

  但是实在让人忍不住抱怨,因此很不愿意回想起来。

  医院的气味实在不好闻。

  很久以前,我有经历过姊姊不断住院出院的时期。虽然现在已经不记得,但那段经历肯定不太好。姊姊拍摄的照片中,我总是握紧拳头笑着。握紧拳头的人是笑不出来的,不用说,写下这段话的是太宰治。

  光是来探病就让人心情忧郁,要是因为原因不明的疾病住院就更惨了。

  即便如此,每次去探望的时候,钢铁小姐都露出开朗的笑容。

  「哦,又来了吗。就这么喜欢我啊?嗯?」

  「嗯,差不多。满喜欢的,可能比社长自觉的程度更喜欢吧。」

  「嗯……是、是吗……」

  「会害羞的话何必问我呢!」

  躬成猫背的模样明明那么可爱。

  可是一穿上厚重的睡袍,钢铁小姐健康的肩膀却显得相当瘦削。

  最后我环顾病房内,寻找视线的落脚处。白色窗帘,白色花瓶,白色橱柜,这个空间很不自然地排除了黑色。

  或许是因为避免病患联想到漆黑的墓碑吧。

  「很久以前就习惯探病了,没关系。如果有需要什么,我去帮妳买吧。」

  「那我要雕刻月子的总统头像。」

  「至少亚马逊可以买得到的东西啦!」

  「亚马逊的总统……换句话说……只要在巴西建国就行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

  钢铁小姐一点也没变。

  她总是这样,一如往常,甚至有点不自然。

  「……社长。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嗯?什么事情?」

  「明明在考试中病倒,却始终不曾当面露出生病的模样……实在太奇怪了。」

  「这还用说,因为我是姊姊啊!」

  「明明就是傻小姐还说这些话。」

  「嗯?你说,傻什么?」

  「哎呀,不好意思说出真心话了,抱歉。这是伙伴之内的俚语,意思是有着一股傻劲的小姐。」

  「呀哈哈,是吗是吗。你的夸奖方式每次都很脱俗呢。就是这样,我是姊姊,而且还是傻小姐!」

  钢铁小姐总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话题有时候会从这里发展。当然,肯定是在某些检查结果出炉后。

  「……说真的,我可能害怕言灵也说不定。」

  钢铁小姐看着窗外,同时开口。白色蕾丝,白色窗框,白色阳台。不论报告数值为何,这时她的侧颜显得有些苍白。

  「我还以为社长不相信这一类的传承呢。」

  「嗯,是不相信。但是人会害怕无法相信的事物,就像猫神一样。由于不相信而心生畏惧,加以封印。我希望什么诅咒之类,这些东西能在我这一代终结。我想活出我自己,自己决定怎么离开人世,而不是受到传承侵蚀,继承猫神血脉的人。」

  「──拜托喔!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这些事情啊?」

  仅有一次,我说得比较直接。

  可是她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反驳,连反应都丝毫未变。

  「这还用说,因为我是姊姊啊!」

  仅装出成熟大人的表情,挺起胸膛而已。

  她始终自以为年纪大,确信自己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明明就是傻小姐,我相当了解她。她明明到现在还梦想那拟亚王国的存在,内心期待到衣箱另一端的梦幻国度冒险呢。

  为什么,她总是──

  「……其实妳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啊。」

  「哈哈哈,这怎么敢当呢。有你这份心意就已经足够了。」

  看到钢铁小姐开朗笑着,心底就有一股不安的骚动。

  我搔了搔脑袋。感觉要是说出口,会连舌尖都跟着骚动不安。

  「……大葛格是不是很喜欢大姊姊。」

  「嗯,大概吧,以人而言。」

  「嗯……」

  一直默默听我说的爱美,不知何时别过脸去。

  「反正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好吧。」

  「什么好吧?」

  「就是无所谓的意思啦!很烦耶!」

  虽然说得很大声,但她却索然无趣地跺脚。我想抚摸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拨开。

  「别管那么多了,那个人大概不想对等吧。只靠自己承担自己的辛苦。」

  「这样不对吧!这样子肯定有那里不对!」

  「为什么?」

  「将辛苦吞进肚子里,这样根本不叫对等关系。如果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

  正当我要说下去,中途却顿时语塞。

  『只会张开嘴巴等待的话,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收下任何礼物。我也想送学长一些礼物。』

  我想起筒隐当时说过的话。

  「是吗……大家都是一样的。」

  她想说的事情,以及我非说不可的事情。直到现在我才有实际感受,并且体会。

  「……太慢了啦。」

  聪明的爱美聪明地耸耸肩,聪明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的确是个笨南瓜。

  「所谓幸福王子啊,在奥斯卡•王尔德著述的作品当中,就只有这一本而已。」

  「嗯?」

  「因为最近的女孩子手机游戏,女主角的数量愈来愈多啦。如果有各式各样的女主角,那么增加王子数量也无妨。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听不太懂,但如果大葛格接受这样,那就好吧。」

  「谢谢妳,爱美。那么我去『对等』一下啰!」

  「…………」

  可能是对单字有反射性的反应吧。

  爱美身子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情也没有。」

  察觉到我一脸茫然,爱美才有些扫兴地解除身体的防御。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啦!没有关系!蠢爆了!赶快和筒筒手牵着手,一起去救姊姊不就得了吗!」

  有如被她赶走般,我转身背对爱美。

  身后传来深深叹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愚蠢的我感到不置可否。我们之间一点一点产生了距离。

  「声东击西,我摸!」

  「呢呀──!?」

  这可是横寺流奥义,时间差π接触。掌心以圆弧轨迹接触目标,由于可以躲过女孩子的目光,推荐大家试试看!只是躲不过法律的目光,其实没什么意义。

  「你在搞什么鬼啊!受不了!受不了!你果然果然是个笨南瓜!」

  还以为她这次真的会叫警察伯伯。结果爱美喊得比平常还大声,发更大的脾气。听起来既像尖叫,又像是欢呼。

  我忽然想起,这就是洗练的形式美。

  不论何时,或是不论几岁,我们肯定都会重复相同的事情。即使知道这种『交流』不能让别人看见,也是仅存在我们之间的神圣仪式。

  管他什么不幸的预言,最好被时间悖论的狭缝吞没算了。

  「……摸了人家的重要部位,为什么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啊!」

  察觉到我一脸笑咪咪,爱美生气地鼻子红通通,开始用力跺着地面。第一次叛逆期开始了吗?真是可爱呢。

  「叫你快去就快点去啦!」

  被她踹了一脚,我整个人跳起来。那里可不是脚耶!是只有部分特殊行业店员才可以踢的地方耶!

  「就算妳叫我去,但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我的确犯了错。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通往正确解答。

  钢铁小姐的病情日益沉重。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我没把握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

  惹月子妹妹那么生气,她大概不愿意和我当面对谈吧。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时间实在太不够了。

  所以──

  「……爱美,我有事情要拜托妳。」

  我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抱歉啰。

  请稍微等我一下。

  不久的将来,我会去击败真正的敌人。

  #99结局路线

  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个人摇了摇头。

  人的主观可没有脆弱到一阵晕眩就足以动摇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识是连续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

  不久之前,我才刚目送钢铁小姐上考场。

  之后我正和别人一同在当地大学的正门前闲晃。

  成群结队掩盖斑马线,充满杀伐之气的考生战士们已不复见。考试开始的钟声一响,大学之外的空间完全恢复成日常生活。只有往来于国道上的汽车随意排放黑烟。

  「真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风冷到足以让人流眼泪,我缓缓迈开脚步。

  「……怎、怎、怎、怎么了吗,大葛格?」

  「没有,只是站得有点头晕而已。」

  「嗯~?」

  整个人躲在我的大衣内,活像演双簧的爱美停下脚步,宛如即将扑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后脑勺仿佛摩擦着我的肚子,仰头上下颠倒看着我。

  「拜托不要突然停下来或突然走动。说过两人三脚的诀窍在于沟通了啦。」

  处于人生中最擅长两人三脚年纪的十来岁爱美,不满地踩了我一脚。

  但她依然紧贴着我的身体,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是可爱呢。

  「到底为什么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原本拼命挣扎的爱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动作。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大学正门口伫立着熟悉的身影。

  「是筒筒喔!呀呼──……呀呼?」

  挥挥手的爱美,感到困惑而停止动作。

  「怎么回事啊……」

  筒隐的模样明显不对劲。

  在人行道上忽左忽右,脚步十分游移不定。她的视线盯着脚边,完全没有看向前方。

  平常轻快脚步的节奏不知所踪,看得让人格外感到不安。

  「月子妹妹!月子妹妹!」

  我们连忙赶过去,筒隐这才抬起头来。

  还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但是──她的嘴唇却拼命发抖。

  「筒筒……筒筒!」

  即使爱美从一旁拉她,或是一百八十度上下翻过来,她也毫无反应。

  仿佛完全没听见我们的声音,宛如黑曜石的瞳眸焦点并未集中在地上。

  只见她空虚眺望着天空的彼端,

  「星期一也不行,星期二也不行,星期三也不行,星期四也不行,星期五也不行,星期六也不行,星期日也不行。周末也不行。平日也不行,突击也不行。关在里面也不行,逃出去也不行,不论怎么挣扎都不行。」

  「筒、筒隐……?」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冷静一点!是我啊,是我!看着我!」

  「不要道歉,不要犯错,不要一而再再而三道歉又犯错。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宛如坏掉的唱针,或是乱射一通的机关枪,永远以同样的节奏重复毫无意义的咒语。

  我摇摇她的肩膀,摇摇她的头,她依然对我们的呼喊毫无反应。

  忽然,

  宛如推挤看不见的墙壁般,她推了我的胸口一把。

  趁我踉跄的空档,她晃晃悠悠转过街角,逐渐消失。

  「等、等、等一下,筒筒!」

  一下子脸色发青的爱美,脚步踉跄追在她的身后。

  我也冲上前去,结果往前扑倒。

  一张纸片顺着大衣的衣摆逐渐滑落。

  仔细一看,发现一堆纸张散落在地上。

  似乎是她推开胸口时,顺势一同塞给我的。像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难看玩意儿。

  我全部捡起来,瞄了一眼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

  就在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时,突然有人向我出声。

  「──她是怎么了啊?」

  不用看我也知道。

  低沉的成熟嗓音,那家伙站在我的身后。

  爱美爸爸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笑容。

  只有表里不一的人才会这样笑。至少现在,猫神没有附在他身上。

  他以特有的平易近人为武器,一副装熟的态度搂着我的肩膀。

  看到他试图随眼偷瞄笔记内容,我连忙将纸叠揉成一团。

  「那是她的笔记吧,上面写了什么呢?」

  「……罗列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词汇,要不要我念给你听?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祈祷祈祷祈祷的话祈祷的时候祈祷的结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回溯回溯回溯破坏猫咪破坏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猫咪破坏破坏破坏……」

  「不,已经足够了,很够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爱美爸爸做出揉太阳穴的动作,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有点担心呢。如果别发生什么不测是最好。」

  「……是啊。」

  「我们是不是也追上去比较好?」

  「……是啊。」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居然主动跑来找我说话啊。你干过的好事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明明露出怀疑的态度戳他,爱美爸爸却笑得很愉快。宛如早已看透我心中的想法般。

  从他对我开口的时机看来,他可能一直躲在远处偷看我们也说不定。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观察我们吧。

  这家伙实在很欠揍,虽然我这么想。

  但无论如何,目前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些。我连忙转过街角,结果停下脚步。

  爱美走向我们,只有爱美而已。

  「我追丢了……」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低声说。

  筒隐的脚步明明晃晃悠悠,但在爱美转过街角的瞬间,只看见迅速拐过第二个街角的筒隐背影。她似乎看准了时机,猛然拔腿狂奔。结果我们完全被他甩掉了。

  「……分头去找吧。」

  我以最少的字数下达指示。

  静静坐落在一本杉山丘的山脚,住宅区最后方的筒隐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正门开着没关,大白天也点着电灯,鞋子脱在玄关乱丢,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敲击声。

  在这座宽广豪宅的某处,某人正在殴打某些东西。可能是以她自豪的金属球棒,持续不断,毫不留情,而且固执地殴打。

  「…………」

  我一踏进正门庭院,先来一步的客人随即回头。

  「我不是拜托过你,前往神社寻找她的行踪吗?」

  「…………」

  爱美爸爸夸张地张开双臂。

  「可是她回筒隐家的机率肯定比较高啊,根本不需要分头寻找吧。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吗?」

  「…………」

  「她写的笔记里,明显可以看得出对猫的憎恨。这声音是她在殴打某些东西,对于研究猫神的我而言,相当不妙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看你干脆辞掉大学教授,去开间侦探事务所算了。」

  我咋了一声舌。他自以为是哪个名侦探啊。幸好强制 Cosplay 福尔摩斯法案随着众议院解散也跟着废弃了。

  我无视爱美爸爸,经由庭院绕到豪宅后门。

  他也宛如我的朋友般一起跟来。

  「话说回来,她做出奇妙动作的次数好像增加了呢。该不会过去的记忆复苏──导致她崩溃了吧?」

  爱美爸爸悠哉地说。

  「……──你啊。」

  我回头看他。

  「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等到下一次,你多半也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哪有下一次啊。」

  「只要许愿就有啰,永远都有。持续许愿不是很重要的吗?」

  爱美爸爸的口气宛如从高次元看向低次元般,打断了对话。他并非瞧不起我,而是早就知道,再怎么说明都是白费唇舌。

  我也懒得跟这家伙继续讲下去。

  我将手机包在手掌里,仔细盯着液晶萤幕看。

  刚才捡起的纸张当中,上头也有网址。

  电子讯息的密度,远比刚才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页面更加浓厚。

  我一边偷偷看着这些讯息,同时整理我该做的事情。

  一离开后院,随即发现声音传来的真正地方。

  是从仓库传来的。

  从主屋延伸的穿廊,双开门的门扉宛如邀请来访者般开启。

  「…………」

  我假装没看见爱美爸爸笑咪咪的表情,缓缓进入仓库内部。

  猫神镇座在墙壁旁边

  同时在阴暗发霉的室内,回荡着诡异的敲击声。

  筒隐手持球棒,站在仓库的中央。黄金球棒与她娇小的身躯不相衬。

  一下,两下,三下。

  只见她摇摇晃晃举起球棒,朝猫神像敲下去。宛如挺身挑战巨人歌利亚的鲁莽少年,挥舞着无力的武器。

  「月子妹妹……」

  「啊哈哈哈哈哈。」

  爱美爸爸笑了出来。笑得很愉快,笑得很痛快。

  「还以为妳在做什么呢,原来是这样啊。妳果然知道这个世界一直不断循环呢。难道妳以为只要破坏猫神像,就能阻止循环吗?不过呢────没用的,没用的。」

  筒隐缓缓回过头来。

  失去焦点的眼神,望着我们的方向。

  「早在妳彻底破坏猫像前,猫神就会让世界再度循环。只要抛弃这一次可笑至极的循环就好,猫像也会跟着恢复原状。立足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活在三次元的你们,怎么对抗得了活在四次元的神明呢。就像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无法推翻故事架构决定的死亡。难道妳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

  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爱美爸爸的声音,筒隐的手腕失去力气。

  球棒脱手,匡当一声,发出冰冷的声音落在地板上。

  我跑向筒隐,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肩膀。

  「已经够了,够了!」

  「……我……」

  筒隐茫然地抬起视线。

  「有顺利达成吗?没有失败吗?没事吧。没事吧。」

  「嗯,完美达成了,而且成功了。所以已经够了,对不起。」

  看到我更加用力搂着筒隐,爱美爸爸更加开心地笑着。

  「真是美妙的爱情呢。不过既然机会难得,纵使依旧要抛弃这一次循环,还是依照惯例告诉你们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

  「筒隐家的长女染上了致命的疾病。你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都什么状况了,你竟然还敢讲这种话!」

  「你可别误会了。我也是几经烦恼之下,甘愿冒着各种危险,如今才会站在这里告诉你呢。为了救那女孩,你有什么方法可想?」

  「还问什么方法……」

  「『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创始人相关的事件。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是比较好吗?』

  ──我以前应该忠告过你了。而你清楚表明了没呢?依然还有牺牲自己的觉悟吗?」

  爱美爸爸的视线与我的视线交会。

  他露出相信自己不会错的人特有的坚强,视线并未从我身上移开。

  「虽然你以为是很久之前的事,不过你还记得入学中心大考那一天的事吗?我故意丢下筒隐长女的书包,测试你的想法。你毫不犹豫向猫神祈祷,解决了事情。马拉松大赛也是一样,你许愿成为能帮助别人的英雄,然后顺理成章变成英雄。这样就对了,这才像你啊。」

  爱美爸爸以静悄悄的脚步走向仓库中央,爱怜地抚摸猫像。

  然后,瞥了一眼退到仓库入口的我们。

  「依照惯例祈祷吧,横寺同学。为了他人活下去而许愿自牺牲自己。不论几次都一样,就算失败,只要继续许愿即可。如果这会让筒隐家遭遇不幸,我会负起责任许愿再生。许愿让世界循环。」

  「由你许愿?不是月子妹妹许的?」

  「没错,许愿让世界循环的是我啊。我的判断没错,横寺同学每一次都许愿以自己的生命交换。可是这么一来,筒隐家的妹妹就会陷入绝望,采取极端的行动。而且筒隐家的姊姊也会陷入绝望的连锁,结果我不断让世界循环。直到筒隐家迎向幸福的未来为止,我会永远循环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前不是说过,我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吗?」

  唯有这一瞬间,爱美爸爸像是沉浸在遥远的感伤中,闭起眼睛。

  「以前我透过猫像,从筒隐家的人得到过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欠筒隐家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我非报答不可。我认为自己有义务,缔造一个对筒隐家幸福的世界。」

  宛如丑陋的王子雕像般,爱美爸爸将手放在自己胸口。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如果横寺同学不愿意许愿,这一次就算失败。有时候难免这样呢。我会倒回去,重新来过,直到我追求的世界来临为止。最后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问你一个问题就好。你知道这次是第几次了吗?」

  「我哪可能一次一次数啊,谁记得了那么多次呢?反正只要能成功,之前失败的次数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我深呼吸。

  怀中的筒隐点了点头。

  「这是第九十九次了。竟然玩不腻一直重复,你闹够了没啊。」

  我从仓库内侧关上双开门。同时锁上门栓,让门无法立刻开启。空气随即淤积在仓库内。

  「……你怎么会知道循环的次数?」

  爱美爸爸的表情再度微微扭曲。人畜无害的表情平板男,脸皮即将被扯下。

  「上一次、上上次和前几次,你都应该老实重复相同的事情才对。难道你和筒隐家的妹妹一样,经由某种偶然契机保留了记忆吗?」

  宛如针扎般的锐利视线,仿佛看透了我的皮肤深处。我头一次见到这种市井小民的表情。

  我也堂堂正正瞪回去。

  「如果我其实从中途就隐瞒了自己继承记忆的话,会怎么样?面临第一百次,再三做好一切准备,终于要一决胜负的话──你会怎么办?」

  「…………」

  「你进过筒隐家的仓库里几次?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能遮蔽视线的东西。哪个衣箱里装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这里是密室,出口只有我们身后的门。你平时有做运动吗?体力敌得过现役的高中生吗?」

  「……真是廉价的挑衅呢。」

  爱美爸爸以手掌遮住脸,恢复自己的表情。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呢。只要我许愿循环,用不着动粗,这个世界就结束啰,重新来过。难道你想抱着虚脱无力的女孩子,朝我扑过来吗?」

  「不需要担心我。」

  筒隐以清楚的声音打断他。

  她用力推开我原本委婉搂着她不放的手臂,使劲将球棒夹在腋下,迅速从衣服内侧掏出日本学习笔记本,孜孜矻矻将刚才的对话纪录下来。

  她的笔迹当然也十分稳健,宛如黑宝石的瞳眸一如往常,充满平淡的感情。

  「难道……」

  我朝从指头缝隙睁大眼睛,看着我的爱美爸爸点了点头。

  「这也是演技。为了将只在特定时机出现的你立刻叫到这座仓库内,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在儿童福祉社团可是话剧王牌,演技只是雕虫小技──她本人是这么宣称的,不过能演到这一步,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月子妹妹连同铅笔握紧拳头,示意自己十分努力。

  太过努力了啦,等一下要向爱美道歉喔!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和好了。

  我托付爱美交给筒隐的信,写满了一切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心里想的事情,以及我明白的事情。

  不过当然,月子妹妹的心情不可能马上好转。

  并非每一次循环,我就能确实与她关系好转。

  根据之后的听到的说法,每次筒隐看了笔记本,找我商量的时候,我们似乎时而休战时而争吵,重复了数次毫无意义的循环。在每一次记忆遭到重置的情况下交涉,就像在赛河原玩叠叠乐一样。

  最后是在筒隐决定大让步的情况下,我们才得以合作。

  至少笔记本上是这样写的。月子妹妹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一定是对的,因为月子妹妹的笔记本是这样写的。这理论超完美。

  ……不过老实说,筒隐坚持详细记载的,只有关于我的行动而已。

  所以其实我不清楚,筒隐究竟想到了什么才决定帮助我。她只在角落写着「和小豆讨论,接受她的建议」而已。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筒隐与小豆梓对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了纷争。

  到头来,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筒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以及她与小豆梓私底下究竟聊了什么。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

  在孤独的世界中,我们都孤独地活着。

  可是看了这段纪载之后,我就决定跑去找小豆梓。

  要求她停止帮钢铁小姐加油,对于无法协助杂志企划感到抱歉。以及与筒隐稍微──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稍微一起出个门。

  我告诉小豆梓这些事情后,小豆梓大致上在赛河原一边喀嚓喀嚓剪着布,同时哼着流行歌曲。

  『落樱缤纷春之空,小燕梦见恋滋味……』

  这是不久之前,稍微流行过一阵子的乐团歌曲。

  他们以春天造访北边,秋天飞往南方的候鸟做为乐团象征,写了许多将某些情感寄于候鸟的歌曲。

  『这首歌的标题叫什么来着?』

  我一问,小豆梓想了想,然后略微困惑地歪着头。看来她唱这首歌并不知道曲名。

  她一边听我说话,同时仔细折好用不到的横布条。

  『修学旅行泡温泉的时候,曾经和筒筒谈过。』

  然后断断续续说着。

  『她问过我,加以肯定与加以否定,哪一种才是正确的感情。就像小猪与小羊的不仁不义大战,当时我原本以为自己一定是对的,现在我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可是──』

  『可是?』

  小豆梓没有回答。

  『……没有。没什么啦──横寺。』

  取而代之,她笑得像花开一样灿烂。

  『要和筒筒和好喔。如果要出远门的话,记得帮我带点礼物回来!』

  她半开玩笑向我轻轻挥了挥手。

  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动作,以及她的笑容,让我格外感到寂寞。

  ──小燕梦见恋滋味,在秋风吹起之前──

  与筒隐相异的优美歌声。维持均衡的节奏,绝对不会走音跑调。就这样反复不断的不知名词句,依然伴随疼痛紧紧萦绕在我耳边。

  这或许是小豆梓自己的歌吧。

  「……真是的。」

  我摇了摇头,将意识拉回来。

  真是的,这句话真方便。可以将没有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连同在心中的叹气一同抹消掉。

  然后我向爱美爸爸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月子妹妹怎么可能崩溃。她只是在每一次重置后,回头看自己在不同循环时写下的笔记而已,并未保持记忆。」

  ……可是看到学长大约第八次的行动后,心中实在非常火大,我心中的我忍不住大吼大叫。

  筒隐用力抬起我的手臂,再度恢复成刚才的姿势,同时咕哝着说。抱歉我现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等一下再好好问个清楚喔,问个一清二楚。

  筒隐逐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同时捏着我的大衣内侧不断玩弄。我的肉会被她捏下来,变成美味的无骨火腿耶!

  ……根据纪录,我们似乎每一次循环都会这样互动。但对现在的我们却是头一次,结果还是得做。好像得了健忘症的新婚夫妻打情骂俏般,新鲜感无限,快乐无限。无骨火腿是幸福的印记。

  「想循环就尽管循环吧,猫神的力量要以猫神的力量对抗。不管你重来几次,我们都会和你拥有的条件。」

  依照筒隐的愿望,详细记录横寺同学行动的笔记本会超越时空。应该将日本学习笔记本当成国宝才对。

  筒隐熟读笔记内容,将重点写成笔记。

  然后将重点交给我,我们透过手机开作战会议。

  检讨上次的失败,拟定这次的作战。根据这次的作战,拟定下次的计划。

  「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下下次不行还有下下下次,我们会永远反复下去──到时候看看是谁会崩溃?」

  「谁晓得,反正肯定不是我就对了……你会不会太多嘴了呢?」

  爱美爸爸往后一跳,与我拉开距离,同时浅浅一笑。

  「到头来,你们的记忆还是得仰赖那本笔记本。以猫神的力量对抗猫神的力量,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只要呼唤猫神,夺过来不就行了吗?」

  「……住手。你根本不知道,借用身体的猫神会做出什么事情吧?」

  「呵呵呵。我的确没有记忆,但我会让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听他如何让卑微的人类胆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饶呢。最近猫神非常不愿意出现在你们面前,因此才由我代为处理,不过这一次,再度让你见识神与人的格调差异也不错呢。」

  只见他抬头望向猫神,宛如狂热信徒般张开双臂祈祷。

  「猫神来吧,来到我的跟前。」

  刹那间,猫像消失无踪。

  在现场许下的愿望会自动实现,召唤猫神到爱美爸爸体内。

  同时我也闭上眼睛。脑内过滤器,指挥挺组合!

  「呜呜,呜呜呜呜呜……那家伙竟然被三言两语挑拨,随便召唤我来……」

  猫神酱缩在仓库角落抱着头。不过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从采光窗照进仓库的阳光,微微温暖他的背后。

  现在还不到夕阳时分,黄昏时流着的可怕骇人鲜血还不存在。

  太阳高挂在中天,光天化日下照耀整个世界。

  白天是我们的时间,是属于体内寄宿血潮的我们的。

  「嗨,一阵子不见啦。不是说要让卑微的我胆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饶吗?」

  我一拍他的肩膀,随即如实感到猫神酱全身发抖。

  「不、不是啦……那只是文字游戏……」

  「别担心,何必那么拘谨呢。」

  根据纪录,爱美爸爸说的没错,猫神最近极端避免在我们面前现身。这就是为什么无谓循环了九十九次的原因之一。

  可是──

  「放心吧。既然好不容易见面,我会一个星期不让你睡喔!」

  我的视线锁定在超级美少女猫神酱身上!

  我会随时随地亲你亲到天荒地老,让你见识神与人的差异。我要让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神经,你的核心彻底记住我的吻。即使这次循环结束,还有下一次循环,以及再下一次循环,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呜呜,呜呜呜……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啦!我真的受够了啦!」

  啊,猫神酱哭了出来。只见他手脚不断挣扎,用力抹着嘴。

  「拜托尊敬一下神明好不好!神明是很伟大的耶!很厉害的耶!老是被人类瞧不起,会有损神明声誉的耶!」

  「知道了知道了,可以再稍微猛烈热吻一下吧。接下来该亲哪里呢?声誉……生育……嗯……」

  「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再也受不了被你这种开色情玩笑的家伙玩弄啦!我连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

  等一下好不好。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当变态喔。

  月子妹妹气呼呼抗议。再玩下去真的很不妙,拜托你可不可以稍微安分一点?

  「猫神酱也很辛苦了,我懂的。所以选择对我们彼此都有利的选项吧。为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根源,希望你将最初始的问题召唤过来。」

  「那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当然可以,之前不是就试过了吗?只要回到过去就好啦。」

  「这和上次是两码子事!当时你的行动包含在你的过去之内,但这次你打算改变历史吧!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会造成自我矛盾,自相冲突而让世界毁灭!不行啦,不行!无知愚昧又短视轻率的人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知道这有多严重──」

  「少在那里啰哩八嗦了,我亲下去喔。」

  「咿!?」

  我一壁咚他,猫神酱立刻吓得浑身发抖。泪眼汪汪的他真是诱人呢。难道他没察觉身体记住的反射动作让他不自觉扬起下巴,嘴唇还微微突出吗?

  「拜托你,神明。我们的神明。」

  筒隐推开我的脸颊恳求猫神。手指的力道有点强呢。

  「就当作为了筒隐家。你应该也是一样,想拯救姊姊吧。」

  「……别拿我和你们混为一谈……」

  虽然猫神这样嘀咕,不过到头来,的确是这样。我和筒隐,甚至包括猫神,最终目标应该都是唯一的。

  「神明应该实现愿望,我们的愿望只有一项。」

  我和筒隐互望了一眼,

  「将一切的起源召唤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拜托你,真的。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视为你想和我接吻直到地久天长喔。」

  「……笨蛋!到时候有什么后果我才不管!」

  随着猫神酱的呼喊,我头晕目眩。

  视野扭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当中,巨大的时空气泡不间断地破裂。主观与客观分离,缺乏容身之处的不安向我袭来。

  人在本质上就是孤独的。

  我们只能以自己的主观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这个世界纯粹是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纯粹是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我的主观会对你的主观造成妨碍。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合而为一。

  即便如此,在逐渐崩毁的黑暗中,

  「……学长。」

  「嗯。」

  筒隐向我伸出手来。使劲力气抓住。

  我握着筒隐的手,使力将她拉向我。

  唯有娇小女孩的些许温暖,以及掌心内流窜的血液感触,在孤独的绝望中维系我与世界。在绝灭的寂寥黑暗中,代替照亮的光明。

  正因为孤独,我们才会设法了解彼此。

  正因为孤独,我们才会一直依偎彼此。

  我的世界与筒隐的世界绝对无法合而为一。可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主观相异的不同世界狭缝中,拼命伸出手来活下去。

  那么。

  这里是哪里。

  现在是何时。

  我究竟在哪个世界?

  #0起点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我的鼻头上。

  一睁开眼睛,倾斜的石灯笼首先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筒隐家的后院。但我强烈感觉不对劲。

  刚才天气还晴空万里,现在却一片阴暗,庭院的摆设也略为不一样。缘廊的拉门还是关闭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气氛不一样。

  从静止空间产生的死亡气息。

  我对这股气息有印象。因为是很久以前,曾经短暂造访过的时间轴。

  「嘿哟……」

  压抑不对劲的感觉,我从拉门的缝隙爬进缘廊。

  大房间分隔成两半,四处散乱着衣物与真空包食品之类。

  茶几上摊着代替垫子,铺设后置之不理的报纸。

  「……就是这里啊。」

  我看见过去的日期,而且是我已经出生的年代。

  原本以为既然要重置,应该前往更古早的年代才对。

  我必须在此打消所有的负债才行。包括筒隐家的旧习、某人的悲剧,以及大家的不幸。

  我要抹除一切,重新开始。

  然后,这次一定要创造幸福的世界。

  「要从什么开始呢……」

  该寻找主人呢,还是寻找月子妹妹呢。还是先笼络横寺少年呢?

  就在即将思考这些事情之际,我再度回头一看。

  果然有地方不对劲。而且严重到无法忽视不理。

  大房间角落有一面穿衣镜。

  镜子满是尘埃,镜脚还结了蜘蛛网。

  但似乎勉强还维持原本的功能。

  镜中是左右对称的大房间,中间有张茶几,茶几旁站着少年。

  少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地。

  映照在镜子里的我,外表宛如小学生一般。

  后记

  由于忘了后记该怎么写,因此写些和本篇几乎无关的本篇话题吧。

  故事中曾经出现『得救啰得救啰塔斯马尼亚恶魔!』这样的成句,各位读者还记得吗?

  这一句其实并非我想出来的。

  本成句的著作权归我的朋友渡航老师所有。他似乎深夜太 High,得到某种天启。看到我没反应,就开心接连喊着「※CV小豆梓」、「塔斯马尼亚之女小豆」,因此最后在本篇故事也跟着引用啰。

  渡航老师,真的非常感谢。小豆梓应该不会说这些话吧小心奏扁你喔 Hentikan!Hentikan 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九集呈现在各位面前。只不过老毛病,还是让各位等了这么久……!

  这一集是将某种积累已久的负债额度归零的故事。虽然曾经讨论过,故事中的角色们在什么定位下才是正确的故事面貌。但我却怀疑,故事究竟该不该套上「正确」这种概念。就像很难定义究竟何谓正确的人生一样,世界上真的存在正确的故事吗?愈想愈不明白了呢,猫神酱好可爱。

  总而言之,回到过去的他们,究竟能不能迎向一切大团圆的结局呢。那女孩,那一位,以及那个问题,究竟会有什么发展呢?敬请各位期待,我也期待未来的自己喔!

  此外,本作品是『开朗愉快』的青春喜剧,下一集重新振作,将会推出开朗愉快的故事喔!

  另外在书带上也提过,与むらさきゆきや老师共同担任原作的将棋漫画『驹响(暂译)』第二集要发售啰。有许多水鸟なや老师绘制的超可爱女孩喔!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由于还没想起后记该怎么写,因此致上最为重要的谢词。カントク老师,很抱歉每次都让您这么勉强。真的好感谢每次每次都能画出比要求更加美丽的插图。我非常尊敬您这位创作者,某种意义上您是专家,更是神明。真的,在这里建一座神社吧。

  负责漫画化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每次都非常感谢两位。不知道能不能写在这里,听说明年春天要出新刊了呢!太棒啦,我会期待的喔。

  责编大类大人,真的很抱歉每次都拖到火烧屁股!包括提供各种讨论磋商的会议室等等,一直受您照顾真是诚惶诚恐。下一集我会准时交稿。这种心情十分强烈。

  最后是各位读者。

  感谢各位一贯的支持。写第一集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能写这么久。最喜欢支持到这一集的各位读者啦。

  那么希望还能与各位读者见面。

  Hentikan 变态!(问候)

  相乐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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