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世界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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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清清楚楚映照出變得寸草不生的猿島景色。部分地表遭到爆炸威力刨挖而扭曲變形,完全是幕慘不忍睹的光景。

畫面一邊從各個不同角度拍攝猿島,棚內主持人與專家也一邊進行討論。內心千頭萬緒交錯的我,只能漠然注視著電視影像。

「因為『人類公敵』春日恒太自我了斷,世界這場充滿苦難的戰役終於劃下句點……但話說回來,他居然動用小型核彈引發了摧毀近半座島嶼的自殺攻擊,確實符合一個極盡殺虐能事、充滿獨裁者作風的慘烈結局啊。」

主持人以難掩勝利感動的激動口吻說道。

專家則做出回應:

「『人類公敵』春日恒太對我們的世界而言,是一場巨大的災禍。他可以說是人類史上最差勁最惡毒的第一人。世界雖打贏了這場聖戰,但我們的社會如今依舊飽受『人類公敵』留下的各種後遺症所困。」

「的確……跨越雷曼金融風暴,好不容易才重拾景氣的國際社會,就這樣再度毀在『人類公敵』的手上。」

「金融機能崩潰,經濟流通陷入停滞,許多國家都不得不被迫採用糧食配給制。另外,各國暴動頻傳,有些國家的現行政權甚至已岌岌可危。財政破產,全球通貨膨脹加速,甚至必須煞費苦心地設法進口糧食的國家陸續出現……這種現狀能說是我們大獲全勝嗎……這說不定正是『人類公敵』所渴望的混沌局面……」

「全世界雖然透過這場面對強敵的大戰而團結一致……可是在戰爭落幕後,經濟實態卻降到了冰點,各國失業率均竄升到數十%之高,面臨氣若游絲的艱難現實。只因為一個罪魁禍首,就將全世界打入了這樣的地獄深淵,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或許該說──真正的戰鬥才剛揭開序幕吧。」

「原本團結的世界,轉瞬之間便開始反目成仇,甚至有人擔心全球可能會區分成二〜三個不同陣營,進而發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戰。而正是這種時刻,人們才會期待有個身懷強大領袖魅力,能夠整合全世界的人物現身……沒錯……就某種層面而言……大家期待著像春日恒太那樣強大的領袖再度登場……」

話音剛落,專家神情驚愕地閉口不語,大概驚覺自己嚴重失言了吧。

主持人也連忙改變話題:

「那麼,不知各位觀眾朋友是否還記得猿島發生核爆之前的那個畫面呢?相信各位觀眾朋友都很清楚地目擊到COX記者強行登上猿島,試圖突擊採訪的場景才對。在戰爭落幕前夕,該名記者成了親眼目擊到『人類公敵』春日恒太身影最後的一個人。這裡有一段該名記者接受採訪,令人非常感興趣的影片,現在就呈現給各位觀眾。」

影像由猿島切換到某間飯店的客房內。

一名中年男子身穿一襲有如軍服般筆挺的西裝,坐在椅子上。他的身材格外魁梧,乍看之下很難想像他會是一名記者,是個外表簡直跟軍人沒兩樣的男子。以保守派媒體聞名國際的COX新聞台,就算有退役軍人加入擔任記者也不足為奇,畢竟美國五角大廈與COX的關係十分良好。

這名男子情詞懇切地開始描述當日所見的景象——

「我戴著COX臂章,強行跳下直昇機,潛入了『人類公敵』春日恒太藏身的壕溝內。因為我想抓緊機會採訪他。但不知為何,壕溝內充斥著濃密白煙。我慎重地邁步前進,最後在離出入口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他的身影,然而他卻一副對我毫無戒心的樣子。恐怕因為我是獨自一人到場,再加上他立刻明白我是記者的緣故吧。我們彼此也沒有打招呼,他只是默默地跪在地上,一邊點燃煙霧,像在進行什麼詭異儀式一樣,拚命地安裝著某種不明裝置。因此我開口詢問——『那是什麼東西呢?』,這成了我採訪他的頭一句,同時也是最後一句話。」

講到這裡,COX記者大大地吐出一口氣,稍做停頓。

接著記者換上嚴肅神情繼續說道:

「『人類公敵』春日恒太抬起頭來,對我露出一抹冷笑,隨後……他回答『這是最後一枚核彈,我馬上就要引爆它了』。在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全身汗毛猛然倒豎,驚慌失措地逃回直昇機,當場飛離猿島。」

記者雙手掩面,從心底感到惋惜般搖了搖頭說:

「我不由自主地失了方寸。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為我興奮地試圖主動突擊採訪,而陷入了無法冷靜思考的狀態所致吧。可是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驚險萬分的場面。在我逃回直昇機又經過幾分鐘後,猿島便發生了那場驚人的核爆,我能保住小命真的是一項奇蹟。」

那名記者泛起淚光,彷彿回憶往事一般頻頻點頭。

「即使只有這短短一句話,能夠在最後一刻與『人類公敵』春日恒太交談,對我的記者人生而言可說是意義非凡。」

記者感慨良多地說道。

此時──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雖然很想深入瞭解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幕,但以後再詳細確認也無妨。

我出聲回應,讓敲門的人進來。

此時走進辦公室的人,是負責估算我國損害狀況的國防部長助理及國防部長等兩人。他們

向我輕輕點頭致意,坐到會客桌前。我則關掉電視,起身離開自己的辦公桌,坐到他們的正對面。

「辛苦了,真是麻煩兩位了。不過現在世界處於相當艱辛的時局,所有政府官員大概都得不眠不休好一段時間吧。」

我一開頭先慰勞了兩人一番。

跟我算是老相識的國防部長聳聳肩頭說道:

「總理,日本的現狀其實已經夠好了。雖說大阪那邊發生過一場暴動……可是國民多半都還是默默咬緊牙關,面對苦難考驗。在各國全都飽受大規模暴動或革命震盪的此刻,像日本平靜成這樣的國家反倒令人驚訝。不管怎樣,都是難能可貴的好事……」

「接管猿島的工作一切順利嗎?千萬不可留給美國任何可趁之機。猿島的戰後處理工作,無論如何都只能由日本單獨進行。」

猿島周邊海域藏有龐大財富的可能性極高,絕對要由日本單獨管理。

部長助理用官腔接著說:

「目前預計由陸上自衛隊調派一支中隊進駐猿島。由於核爆才剛發生不久,希望總理能給他們一點時間進行處理。」

「那東西真如同電視媒體報導,是一枚核彈嗎?若跟他們當時投擲在美國的核彈比起來,爆炸規模及威力似乎都微弱不少……」

「已經證實那的確是核爆。是由舊蘇聯所製造,早已不知去向的小型核彈。」

我交抱雙臂沉吟:

「嗯……我國的宇宙設備也都被摧毀了。雖然很想挪用部分預算給※JAXA運用,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譯註: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

「我私底下跟您說……國防部的意見與美國的官方發表有所出入,我們認為宇宙裝置是美國自行出手破壞的。」

部長助理擺出一副透露重大機密的神情,向我探出身子小聲說道。

我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想也是啦。」

「……哎呀,您一點都不吃驚嗎?」

「……也沒辦法啊。不過這資訊千萬不可透露給民間,現在對日美關係造成任何輕微傷害都只會害我國吃虧。」

「國防部這邊……就大局來判斷,也認為美國的戰略並沒有錯。」

「嗯。」

「話雖如此,倒也不能光欽佩美國的舉動。日本海空軍的發展變回一片空白,一旦再度發生意外,就只能靠陸上自衛隊來防守國土安全。該做的事堆積如山。猿島戰爭後,俄國及中國頻頻侵犯我國領空,我國自衛隊卻無法緊急出動戰機前往攔截,相關人士均對此感到悔恨不已。」

「他們還真有空呢,居然能三不五時就派飛機挑釁其他國家啊?俄國跟中國的狀況應該遠比日本還慘才對吧?」

聽我這麼說,部長助理隨即加強語氣回答道:

「正是因為這樣,中俄兩國才只能透過激發對外的緊張局勢,來摸索足以讓國民宣洩不滿的機會。由於中國的各地區暴動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活化局面,共產黨政權已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他們若想保住現行政權,或許只能選擇發動對外戰爭。而對他們來說,海空兩軍幾近全滅的日本,正是最好對付的敵人。原本我們設想南海紛爭應該會比較早浮上檯面,沒想到竟然先出現目前這種狀況……」

國防部長接著說道:

「軍備……非得盡快從頭開始整建不可……雖然此時的經濟混亂漸趨激烈,但若總理能盡可能優先提撥國防預算……」

「辦不到。我雖然很瞭解現狀,但國防預算必須延後再行審議。短期間內,只能要求美國扛起壓制中俄兩國行動的守護者職務了。」

我不由分說地如此回答。

「……」

「……」

前來報告的兩人面面相覷。大概是目睹我斷然的態度後,感覺這股氣氛讓他們說再多都改變不了吧。我其實也很想優先提撥國防預算,但當下還是必須把解決經濟混亂列為首要之務。難道除此以外還有其他選項嗎?

我收回撐在桌上的手再度抱起胸,看向國防部長開口:

「在這樣的前提下,有什麼國防政策能落實處理呢?」

「這個嘛……由於現在我國手邊擁有的戰鬥部隊就只剩下陸上自衛隊……因此大概就是針對敵國的搶灘能力擴充軍備,藉以提升發生意外時,陸上部隊足可反過來設法登陸敵方國土的反擊能力吧。憑陸上自衛隊的戰鬥力,縱使處於現在這種無法期待空軍援護的狀況之下,應該也能發揮出一定的抑制效果……另外……終究……我國還是得先備妥可及時派上用場的核彈頭……最起碼要有二〇枚才足夠……」

「那要如何運用核彈頭呢?」

「陸上自衛隊有辦法運用。另外,海上自衛隊所留下來的剩餘艦艇及潛水艇,也都裝載有能夠搭載核彈頭的短距離飛彈。」

「……我知道了。麻煩你們趕緊回國防部,召集幹部群,匯整一下能夠對應這段軍事空窗期的國防政策。不管是什麼樣的防衛手段,都儘管填入報告書,百無禁忌。至於要用何種形式採用什麼方法,我也會指示內閣盡速進行審議。」

「明白。」

前來匯報的兩人勉強接受了我的指揮,起身離開辦公室。

我等到剩下自己一人時才鬆開領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擱置事項堆積如山,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據傳沉眠於猿島近海的寶藏,是否真的存在呢?那筆就算再怎麼渴望也無法得到的龐大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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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馬克‧卡其斯總統安排好時間,撥打熱線電話進行聯絡。

這是一段已經維持四年的關係。我們既算不上要好,彼此之間也沒有一搭一唱。何況又不是只靠我們兩人對談就能夠順利地推動所有事情,在我們背後還有一大群相關人士。

但最起碼我對馬克抱著有點像是戰友般的情感。就算沒有說出口,馬克這一路上跨越的那些錯綜複雜的奇怪政治難題,我都能感同身受。

出現在螢幕上的馬克看起來似乎有些消瘦。

我一開口,就先禮貌性地誇獎他說:

「馬克,首先讓我對你說聲恭喜,真想不到貴國居然擊敗了日本不得不向他們投降的恐怖份子呢。」

「實在有點吃不消啊……在這場戰爭中,吃了最多悶虧的就是美國。這是在美國建國史上,受過最嚴重的打擊,而我大概也會以將美國逼入恐慌的總統之名,留名歷史吧。」

「不,你錯了。美國得到了堪稱世界獨一無二守護者的威名。這場戰爭及恐慌雖導致我的支持率節節下滑,但全球都對你這名拯救了世界及美國的總統讚不絕口吧?不管怎樣,日本全國都不得不為悲愴及鬱悶所苦。在這種國情跌到谷底的時候,我實在很羨慕美國啊。」

我這番話雖是肺腑之言,馬克卻搖了搖頭說:

「你只是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而已,我們可是拚了老命在鎮壓國內的暴動。日本人面對自己努力而來的資產化為烏有,三餐不確定著落的危機,卻依然鎮靜如常的反應簡直太厲害了。」

「我們的民眾才沒有你想得那麼鎮靜,人人內心盡是不滿,他們只是還不知所措罷了。由於國土狹小的緣故,物資也還能勉強順暢流通。至於有沒有辦法勉強維持住現狀,端看今後的政策而定。面對這樁危機,我認為美日只有更加團結一致,才能成功將國際社會從崩潰邊緣搶(換航)

救回來。」

「同感,我們必須攜手合作。」

馬克立刻表示同意。

「我想盡快成立以美國為中心,並納入歐盟的危機對策委員會……你覺得如何?」

「歐盟已經沒救了。這場危機導致過半數會員國宣告破產,數不清的金融機構倒閉,目前正陷於極端混亂狀態之中。就連保有餘力的德國,也都遭到大混亂的海嘯所吞沒。建議你最好別去碰那一塊。此時的他們,簡直跟殭屍沒兩樣。首要任務應該要先以太平洋地域為中心,設法重建周邊各國經濟。」

美國似乎已經開始勾勒復興藍圖了。

「原來如此……那麼,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要把相對安定的加拿大與澳洲拉進來囉……」

「其實我國已與太平洋諸國簽署新的區域經濟協定,並開始暗中研擬金融經濟再生計畫。雖然會是一場極其艱辛的戰役,但也只能全力貫徹到底。」

「果然敵不過美國啊……美國確實是這世上唯一不能與之為敵的強盛國家。」

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出真實心聲。

美國的國力確實正在急速衰退,但截至目前為止,地球上還找不到另一個足以取代美國的霸權國家。在一九二九年的世界大恐慌時,美國就已經搖身成為一個大國,且隨時都準備好接下下世界霸權。因此世界核心才得以那麼順暢地由歐洲轉移,改為以美國為主。但這次若試圖再度轉移世界重心,勢必會造成全球局面更加混亂不堪。

中國只是靠不動產及公共事業強行擴大經濟規模,印度的全國性公共建設工程幾乎毫無進展可言,種姓制度依舊根深柢固,國力仍嫌脆弱。日本則根本尚未著手進行構造改革,依然企圖延續早已失喪的傳統時代。歐盟則是铤而走險,徘徊於經濟崩潰的邊緣。

總之在數十年後,中國及印度真正抬頭的時代將會來臨。只要回顧歷史,便可發現那是難以否定的未來。但是若套用消去法的話,目前還是只能選擇以美國為中心的世界。

於是我轉移話題:

「那麼太平洋區域的復興計畫就確定貴國會盡快研擬完成……但話又說回來,日本的海空兩軍也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東亞地區的軍事平衡已然完全改觀,中俄兩國趁此機會不斷向我國施壓一事,相信美國應該也有所掌握才對吧?」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沒錯,現在明明就沒空能容忍他們這樣亂搞啊。」

馬克苦笑著說道:

「如今我國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海上保安廳難以應付的境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兩個國家的軍方失控、進而演變成突發性意外的可能性極大。因此,可否麻煩你派遣填補日本軍事空窗期的軍隊進駐沖繩及橫須賀呢?日本現在也只剩美國是唯一可以仰賴的友邦了。」

「好啊,也只能這麼辦了吧。反正只要封鎖住他們的外交動作,他們就會自行從國內開始崩潰,我們只要坐等好戲上演就行了。我會立刻重新編制日前受了重創的第七艦隊,並指示該艦隊前往橫須賀。儘管暫時只能以老舊艦艇為主,但就勉強湊和一下吧。」

由於馬克彷彿早就料到我會提出此項要求般爽快答應,不免令我感到有些詫異。會是我碰巧提出了這個美國原本就推演過的外交方針嗎?倘若真是這樣,那表示這局勢對彼此而言都是利多的情況。

總而言之,日本沒本錢採取與中俄兩國正面開戰的外交策略。現在必須先依靠美國自保,再趁這段期間與中國或俄國其中一方建立起友好的局面。近期內非得一面借助美國艦隊死守海防線,一邊找機會與劉立昌或普奇羅夫進行外交協商不可。

此時,馬克換上耐人尋味的神情,開口問道:

「話又說回來,根據CIA的調查……你在戰前似乎曾與大革命社帝國那群恐怖份子……過從甚密是吧?」

「的確如你所言,CIA的報告書內容恐怕一點也沒錯吧。」

我立刻毫不避諱地大方承認。因為若試圖辯解的話,只會害自己出糗罷了。

這句話反倒讓馬克一臉詫異地說:

「想不到你還滿老實的嘛。」

「畢竟這是事實,我否認也沒用。」

「我當然也知道你並沒有什麼不良企圖,只是我才剛看完新出爐的調查報告,所以隨口提一下罷了。奉勸你還是提防媒體一點比較好喔。」

馬克這番話乍聽起來好像是在拐彎抹角地威脅我,不過實際上應該是別無意圖。假如他真有政治上的圖謀,才不會採取這種白白公開手中情報的愚蠢行動。換句話說,馬克是透過刻意公開這項情報的方式,告訴我『美國不會拿這件事當作政治籌碼』,同時釋出『儘管放心依靠美國』的暗示——到這裡我都能理解。

之後雙方開始討論該如何推動經濟復興計畫,並同意盡可能地早日舉辦日美領袖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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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撈作業大功告成。就實體物資售價飆漲的現狀而言,這批財寶獲得了相當驚人的估價,預估總值超過一京日元……」

內閣情報調查室的負責人坐在我對面進行報告。

我慎重地詢問:

「我再確認一次,指揮所有打撈作業的,就只有在場的這幾名成員沒錯吧?」

「是的,我們在情報管制方面採取了萬全的對應。如今那些被打撈上岸的資產已全數被裝進大型貨櫃,由駐紮於橫濱港的自衛隊負責管理……接下來將安排人員將這些資產搬送至日本銀行地下金庫保管。」

目前在場的有兩名內閣情報調查室人員、一名公安調查廳人員、一名警視廳公安部人員,以及一名國防部情報總局人員……再加上我,總共七個人。他們是自從我入主首相官邸以來,花費多年心血建立起信賴關係,再加以精挑細選出來的情資人員。

我慢慢環視了在場眾人一圈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請各位留心,齊聚在此的七人,才是真正帶領日本邁向再生的團隊。」

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嚴肅。

負責警視廳公安部的人員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

「屬下也願意為了這場國難拋頭顱灑熱血。在此前提下,雖然難以啟齒,但請容屬下提出一個小小問題。」

「什麼問題?用不著客氣,有話直說吧。」

「全球民眾生活困頓,日本當然也不例外。為了掙得三餐溫飽,國民被迫面對各式各樣的困境。或許是受到這種現象的影響吧……非常遺憾地……總理的支持率日漸下滑,內閣也陷入了無論何時垮台都不奇怪的狀況……」

「現在不管由誰擔任總理的下場都一樣。不對……我老實說,大概只有由我擔任總理,才能創造出最好的結果吧。」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國民並不這麼認為。當下,鼓吹民粹主義的政治家逐漸開始受到歡迎。另一方面,試圖集中權力面對問題的總理,則引發了民眾的激烈反彈……若要以總理為中心推動日本再生計畫的話,重建強勢內閣可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

「……這點我明白。當前需要將權力集中至我手上,諸位非得設法營造出有助於完成此事的情況不可。」

負責公安調查廳的人員出聲說道:

「聚集在此的成員都很清楚這點。唯有讓大原總理獨掌大權,日本再生計畫才能付諸實現,這是現今唯一的選項。有何謀略都請總理儘管下令,我等必定徹底執行。」

面對這群激動的與會者,我連忙要他們冷靜一點:

「不,你們的首要之務是確保那批打撈上岸的資產及情報管制,那將成為後續所有計畫的根基。另外,也要麻煩你們加快動作檢驗革命社交給我的系統程式。動員所有日銀幹部、財政官員及學者專家,請他們調查程式的妥當性,並盡快整理出詳盡的報告書。而我也將會傾盡全力打造出讓全國團結一致的新體制。」

講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接著開口確認最重要的一點:

「我希望你們絕口不提在這間辦公室聽到的事情,沒問題吧?」

這群成員通通二話不說地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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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之間的不滿情緒開始爆發。

以食品為中心的物價上揚,一般民眾的生活變得愈來愈吃緊,甚至到了不得不開始討論白米等基本生活物資,是否該實施配給制的狀況。明明說「日本生產力過剩,不可能發生通貨膨脹」,但現實中,物價卻如同呼應食品價格一般,創下了瘋狂飆漲的驚人紀錄。

景氣也跌至谷底,失業率不斷攀升,裁員風暴四起,社會怨聲載道。

「外國明明暴動頻傳,為什麼日本人總是這樣忍氣吞聲呢?」

「世界各國都覺得在這種狀況下仍不發一語的日本很奇怪,日本真的有問題。」

「日本民眾應該要更積極發表心聲。若不追究政治家的責任,政治永無改善的一天。」

連各大報紙都開始刊登這類議論,顯見日本社會確實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輿論調查顯示現行內閣支持率已經跌破五%,「無能且糟糕到極點的長期政權」這個標籤成了自友民政黨的既定形象,而絕大多數國民都期盼他們可以趕快交出政權。

另一方面,身為對立政黨的民政黨則逐漸左派化,並開始獲得大眾的大幅支持。問題在於民政黨的年輕黨魁──柊尚人。現年四十三歲的他,擁有十分純熟的政治手腕,相當擅長操縱大眾心理。

民政黨及自友民政黨原本同為一丘之貉,提倡的政策或方針實際上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有時原本是自友民政黨的議員會轉而加入民政黨,反之亦然,在人事上及思想上都有許多特色是建立在相同的基礎上。

不過民政黨卻在這陣席捲全世界的混亂風波之中,隨著以大放異彩的柊尚人為中心,改走左派化路線,開始急速累積實力。是說若換成我站在柊尚人的立場,八成也會提出類似方針試圖奪取政權,因此也沒資格說他什麼。

我從國會議事堂的辦公室眺望窗外,看著舉行示威抗議的男女老少齊呼口號的景象。這群人接連數日,毫不厭煩地在外面大呼小叫。最後甚至還眨低我是個無能的廢物,擷取我過去一些無關緊要的發言,狂抓語病嘲笑我。

這些傢伙究竟認為交給誰來執政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啊?想也知道國內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適任的首相了。

——嘖……真是一群愚民。

我突然察覺到內心有另一個自己,正在用類似『人類公敵』春日恒太的風格思考,令我頓時大吃一驚。

這太不像話了。萬一不小心露出本性,那真的會吃不完兜著走。我得讓自己變得更加冷靜無感,或者學會控制怒氣的方法才行……

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人類公敵』春日恒太——真是個厲害的男人。明明掌握了遠遠凌駕在我之上的知名度及權力,又集全球民眾的批判於一身,卻始終未曾展露過任何一絲心生動搖的跡象。這種沉穩的表現,自己實在辦不到。

一陣敲門聲傳入耳中。

我都還沒回應,高橋幹事長便逕自大剌剌地開門走進辦公室。他是自友民政黨的關鍵人物,同時也是坐擁黨內規模最大之多數派的派系主宰。當初多虧了高橋的消極支持,我才得以坐上首相大位,因此主要閣僚名單自然也由高橋派系人馬佔了最大比例。

為了息事寧人,非得設法搞定高橋不可。

高橋逕自坐到沙發椅上,抬頭看向站在窗戶旁邊的我。

「唷,大原,你看起來氣色還不賴嘛。」

這是他慣用的開場白。

我也邊走回沙發椅前坐下,邊開口寒暄:

「高橋老師,您也一樣精力旺盛呢。據說您昨天率領派系成員努力開會,一直開到三更半夜才宣佈解散。」

「不,是開到早上,熬了一整晚啊。畢竟面臨了最大級的國難,可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真是辛苦您了。真心希望像老師這樣優秀的政治家,能夠成為突破這混亂局勢的力量啊……話說老師,您不覺得現在正是必須集中權力的關鍵時刻嗎?我個人認為實現與民政黨的大聯盟,形成強大權力執掌國政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開門見山地與高橋展開對決。

接著向前探出身子繼續說道:

「因此老師啊……民政黨裡頭也有很多議員對老師敬畏三分。不知是否能麻煩老師擔任大聯盟構想的協調人呢?雖然拜託忙碌不堪的老師出馬,也讓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但我明白再也沒有比老師更適合擔此重任的人才了。不對,應該說若非老師出馬,這項構想就絕不可能成功。」

我不斷猛拍高橋的馬屁。儘管實在是露骨到極點的場面話,但我與高橋之間的相處向來都是這種模式。說穿了,有點類似爾虞我詐的感覺。

高橋並未立刻做出回應。他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隔了好長一陣子之後,這才語帶嘆息地開口說道:

「我說大原啊……你已經當了四年總理總裁對吧?」

「咦?是的。」

「你不覺得也差不多該更換內閣了嗎?」

我頓時大受震撼,覺得身體癱軟,差點倒臥在地。

這件事實在太過始料未及。任何正常人都絕不可能挑在日本才剛陷入規模超越大恐慌的金融經濟崩潰風暴時期,說出考慮要換掉總理總裁之類的鬼話。我本來以為這類話題會等到目前這波國際性的經濟崩潰規模與狀況獲得控制之後才浮上檯面……天底下難道還有比此刻更不適合架空執政團隊的時機嗎?這簡直就跟前一天大張旗鼓地對外宣戰後,隔天突然宣佈內閣總辭的作法沒兩樣。

他剛剛所謂熬夜舉辦的派系會議,必然是用來商討這件事的會談。

我認真地搖了搖頭回答:

「我可不這麼認為,此刻的局面,根本不適合思考這種事情。」

「你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支持率吧?就快要跌破四%了耶。在歷代內閣總理大臣當中,你的超低支持率可是倒數第一耶。」

「請容我先撇開自己的領導無方,針對您的發言做出回應。我的支持率之所以下降,是外部環境所致。現在不管由誰來擔任總理,支持率都會急速下滑吧。」

「那還用說。這個國家的總理支持率一旦毫無底限地一路下滑,就再也不會止跌回升。所以面對支持率下降的總理,就必須派出新秀取代。」

高橋也是身經百戰的政治家,對日本國情的心得必然比我更加深厚。

我頓時無言以對,高橋則繼續說道:

「衝著民政黨黨魁‧柊而來的支持率,正以相當驚人的氣勢不斷擴展上升。他雖是典型的民粹主義派政治家,但在這種時刻卻會搖身變成最大的威脅。你絕對無法贏得下一次的選戰。

再這樣下去,自友民政黨鐵定會吞下有史以來最慘痛的敗仗,我們必須趁現在及早採取應對措施不可。」

「一旦那個外表華麗,只會耍嘴皮子的柊當上總理總裁,日本必定將陷入動彈不得,徹底喪失國家機能的境界。」

「正是因為這樣,為了這個日本的未來,自友民政黨才非贏不可……但現在的你擔負不起這項重責大任。」

「假如我擔負不起,其他人也無能為力吧。」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換人試試看了。」

「如果換人之後還是行不通,難道您打算再繼續換其他人上台嗎?」

「……大概吧,不過這方法很愚蠢就是了。」

高橋一臉不是滋味地說道。

「太扯了!既然知道這種作法愚不可及,那你的說詞就等同不負責任。現在我才是最適合擔任總理的人選。」

我加強語氣,痛斥高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就算會與高橋結下樑子,我也完全不打算在這個節骨眼打退堂鼓。

面對改變口氣找架吵的我,高橋也開始急躁起來了。

「你才扯吧,不負責任的,是放任民政黨日益坐大的你!即使要推組朝野大聯盟,也必須由自友民政黨擔任聯盟中心才行。那才是為了日本著想的結果。」

「嘴巴雖說是為了日本著想,實際上你說的就只是一場單純的政治鬥爭。現在可不是受到老舊常識束縛而左右意志的時刻,我們目前正面對著比戰爭更加艱難的局勢。」

「你再怎麼鬧彆扭也改變不了結局。我必須負起全責貫徹到底的,就只有幫助自友民政黨贏得選戰這件事。」

「但我背負的並不是黨的命運,而是日本這個國家。我可不是基於一心一意只想支配整個政黨的想法才這樣說,是因為由我擔任總理才是對日本最有利的決定,所以我才下定決心如此主張。」

高橋裝腔作勢地將頭撇向一旁說道:

「哼,還真像是失敗者的發言。聽清楚了,你已經輸了。」

「輸贏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高橋老師,希望您能理解。這個國家還存在著非得由我承擔不可的責任啊。」

我強抑激動情緒,向高橋低下頭。

「這是既定事項,這個方針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所改變。」

撇下這句話之後,高橋隨即起身,快步離開辦公室。

我眺望著高橋離開後的辦公室大門,內心百感交集。要是能夠再冷靜一點討論,高橋或許就能接受我的說詞吧。

在這種時候,假使海胴還活在人世的話,他一定會選擇支持我的。儘管高橋與海胴的關係遠比我與他來得更加親暱,不過相信海胴會站在縱觀大局的視野,理解到這波危機的規模大小才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失去了像他那樣的權力中樞,著實令人惋惜不已

此時,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的煩惱本質。

——等等……首先,力量的來源是什麼……?

海胴為何擁有力量?我為何缺乏力量?為什麼非得任憑高橋擺佈不可呢?

對了……我真蠢,為什麼我要站在過去的延長線上思考對策呢?圍繞著我打轉的所有世界,應該早在那一刻就已經產生了劇烈變化。沒錯,就是從自爆身亡的革命社一行人,將財產託付給我的那一瞬間起——

現在的我說不定……擁有超越海胴的驚人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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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首相官邸的警視總監,一坐到我正對面就滿臉不耐地開口說道:

「這狀況實在太扯了,我們可是進入了戒嚴狀態,命令所有警察全天候輪班值勤啊。」

我們是同一年從東京大學法律系畢業且進入政壇的多年老友。在學時根本沒講過半句話,純粹只是打過幾次照面的對象罷了。可是當我在政壇闖出一番名堂的時期,猛一回神才發現這傢伙竟變成同屆警政官僚中最快出人頭地的狀元,步上了下屆警視總監的發達之路。後來我們透過政府舉辦的委員會等場合聊了起來,再加上出身及經歷都十分類似的親近感影響,他便成了我較能吐露真心話的對象。

附帶一提,在激烈的升官之路競爭過程中,強力推舉這傢伙成為警視總監的不是別人,正是本人。警政公署的兩個終極頭銜——警察廳長及警視總監,都需要經過內閣總理大臣同意後才能上任。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穩住陣腳喔,多少動用一些強硬手段也無所謂。光是某個小地方崩毀,都很有可能發展成最糟糕的事態。」

「我也有一事相求,拜託千萬別刪減警察預算。要是在情勢緊繃的這個時期大砍預算,會害警方的整體士氣大受影響。」

總監態度殷切地提出請求。

「我也很想答應你,但目前稅收銳減,我非得隨便找幾個部門開刀不可。」

「這我也曉得,畢竟不能只把警察預算列為不能碰觸的聖域啊。我已做好遲早可能會被波及的覺悟,但只求你把警察預算挪到最後再砍。拜託,算我求你了。」

總監居然雙手撐著桌面,向我低頭懇求,看樣子警方那邊也真的是被逼急了吧。

「……我明白。閣僚已經達成以維護治安為首要之務的共識,應該是不會給你造成困擾才對。」

「這樣啊……真是感激不盡……由於這件事情一直懸而未決,現在我總算可以鬆口大氣了……」

總監一邊露出安心的神情,一邊戰戰兢兢地從公事包裡取出資料。

「言歸正傳,這是你拜託我製作的報告書,請你過目吧。」

我接過總監遞過來的資料,開始瀏覽內容。

這份報告書是民政黨代表‧柊尚人的個人資料。柊的個人財產自然不用說,連他平日的行動狀況到習慣癖好等等,這裡記載著他各式各樣的情報。

我有點急躁地一頁翻過一頁,卻找不到任何一項我期待的成果。

「特別值得驚訝的情報……一條……也沒有,頂多就是男女關係有點糟糕而已吧?」

「緋聞是他年輕時代的事,況且當時他也只是劈腿……那點程度的醜聞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在財務方面則是毫無缺點。柊的老爹是個使用惡劣手法累積財富的敗類,也曾有被逮到鉅額逃稅的紀錄。不過兒子則單純是個富二代,想從金錢這條路線下手對付他,奉勸你最好還是死了這條心。」

「嗯……」

我手扶下巴,發出沉吟。既是能夠當上黨魁的政治家,我原本還以為只要警察動員所有人力,連同過去經歷也徹底查個清楚,必能找到足以利用的材料,誰知……

「想挫挫民政黨的威風大概沒那麼簡單吧。自友民政黨還撐得下去嗎?甚至有風聲指出你們那個黨已經開始鬧分裂了耶,就連我也聽到一些動靜了喔。」

我雖然從他口中才第一次聽說黨有可能鬧分裂,但我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哎呀,畢竟是在這種時期嘛,只能說一言難盡啊。」

「幹嘛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再這樣下去,下一次選舉你們豈不是擺明會慘敗給民政黨嗎?現在柊在社會上的人氣可是旺到不行喔。」

「不會再有下一次選舉了,我會透過修法來改變這件事。」

聽我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總監頓時大吃一驚,甚至雙眼圓睜,微微離開座位。

「你、你……你剛剛說什麼……?喂喂喂……你是認真的嗎……?那樣做才會真的導致政權不保吧……提出那種法案,只會造成反效果,勒住自友民政黨的生命線喔……?而民政黨的實力將會因此獲得更進一步的成長……」

「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才特地麻煩你走這一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希望你能當作僅止於你我之間的秘密。仔細聽我說——」

我滔滔不絕地說明自己的構想。

而不發一語聆聽著的總監,在我說明完構想後,依然保持沉默。

「……」

「……」

我們相對無語,持續了片刻。

我也沒催促他,只是靜靜等他做出回應。

總監大概終於忍受不住這股沉默的壓迫吧,他沉吟著開口說道:

「……我無法立刻回答你。」

「不行,你非得立刻回答不可。這也不是什麼讓你帶回家考慮一陣子,就能冒出靈感的事吧?」

我堅持要他當場做出決定。

「……」

「正因國難當前,才必須塑造出強韌的政權。我們則肩挑著這樣的重任。」

我特別強調了「我們」一詞。

總監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我當然曉得……但這可不是隨便誣陷一個路人甲的提案。那傢伙……絕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目標……」

「我賭上了生命。不是指政治生命,而是如同字面所述的這條命。我敢發誓,我願為了復興日本而奉獻出自己的下半輩子。」

我挺直背脊,毅然決然地斷言。這些話原本就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實心聲。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背負這個覺悟嗎?」

「沒錯,我要你跟著承擔。」

「……我的小女兒今年才剛升上高中耶。」

「不願意的話就請你退休吧。」

我冷淡地撂下重話,總監登時眉頭深鎖,陷入沉默。

「……」

「……」

彼此不發一語,再度面對面空坐在沙發椅上。

總監手扶額頭,露出一籌莫展的為難神情。

片刻過後,總監嘆了口氣,換上完全死心的表情抬頭說道:

「……沒辦法,這就是所謂的為國捐軀吧。」

聽見這句話,我用雙手拿起事先放在腳邊的公事箱擺到桌上,推到總監面前。

「這是什麼?」

「送給你,當作是你答應協助我的謝禮。」

聽我這麼一說,總監便隨手打開公事箱。

接著他表情產生明顯變化,頓時瞪大雙眼。

我則裝出一派輕鬆的樣子說道:

「這箱子很重喔,你想帶回家大概得費一番工夫吧。」

總監卻定睛直瞪我,開口說道:

「金塊是吧……喂,大原,我不曉得你是怎麼獲得足以擺闊的財力……但奉勸你最好別小看我。我是為了日本國家利益,而不是為了中飽私囊才答應協助你的,把這東西收回去吧。」

「反正你又不會吃虧,帶走吧。」

「容我拒絕,我才不會收下。」

總監邊說邊猛然關上公事箱,順著桌面推還給我。

我伸手擱上公事箱開口:

「……好吧,那我就不把它當成剛剛那件事的謝禮,是因為你是我朋友才送你的。」

「既是這樣,你就另外找時間再拿給我吧,今天我不想拿。」

「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我再次把公事箱放回腳邊,響起一陣沉悶的喀咚聲。

「這堆金塊是從哪來的?既然剛剛打算給我那麼多,就代表你手邊還保有更加可觀的存量吧?」

「是※官房機密費。」(編註:類似國務機要費。)

「少唬我,內閣哪有這麼鉅額的官房機密費可以動用?」

「你就別再深入追究了。總有一天,我會以某種形式回答你的疑問。」

「……好吧,我就放你一馬。但相對地,承擔國家危機是你的職責所在,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執行到底,因為我也決定要配合你的計畫了。」

我們接著討論完後,總監便匆匆動身離開官邸。

結果,總監還是沒收下我的贈禮。本以為這東西是權力的來源,但竟然那麼輕易地就被回絕,讓我內心萌生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觸——看來我或許誤會了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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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坂的料亭。

這是一間我以前偶爾會來光顧的熟悉日式餐廳,自從當上總理之後,就不太有機會前來光顧。這次睽違已久的重訪,老闆娘及全體員工都熱情地與我敘舊。

店內一片寂靜。唯一傳入耳中的,就只有門口鹿威發出竹子與石頭互相敲擊的聲響。今天除了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顧客。但這並不是我特地包場,單純只因為沒有顧客上門罷了。在這種因經濟混亂而導致食品價格持續破紀錄飆漲,突然被迫倒閉的店家多不勝數的狀況下,還能這樣繼續維持正常營業,大概是基於身為高級料亭的尊嚴吧。

我邊嚐著店家送上的前菜邊耐心等待,不久後,一名渾身散發出懾人氣息的男子來到現場。一拉開紙門,男子立刻雙膝跪地,深深地低頭致意道:

「讓您久等了。在下宮本,奉會長之命前來。」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搭配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光看外表會覺得就只是一名精英商務人士,不過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截然不同。他在道上大概是相當幹練的人物吧。

抬起頭來的宮本繼續說道:

「在下自前天起,奉命於京武會的執行部擔任少頭目一職。今天帶了會長的口信前來給您。」

會長特地派出京武會第二把交椅來見我是吧……

我目不轉睛地打量宮本。他光從外表來看,一點也不像是個黑道份子。

「換句話說,你是從神戶……只為了帶個口信,還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

「請千萬別這麼說。會長也十分懊悔無法親自前來與您會面,但會長明白為了總理著想,行事還是應該低調一點較為妥當,因此才改派在下作為代表前來。雖知力有未逮,仍請總理見諒。」

「沒這回事。來來,請上座,料理已經準備好了。」

「非常感謝總理的心意……但在下此行的任務只是負責帶口信,拜會過總理,就必須馬上啟程趕回神戶,因此在下傳話完會立刻退席。」

宮本神情毅然,絲毫沒有離開門口的意思。

「明白了,我洗耳恭聽。」

「請容在下轉述——『敬悉一切。現在是國家興亡之秋,而這種時候,正需要一個穩健且強悍的政權。個人認為再也沒有比大原總理更適合帶領國家突破這道難關的人物。今後的事情純屬我的個人行為,還請總理切勿掛心。』——以上。」

也就是說他答應了。

由於實在太過乾脆,令我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就這樣嗎……?」

「就這樣。」

宮本肯定地回答。

「會長沒有再交代其他事情嗎?」

「是的,完全沒有。」

「瞭解,感謝你。」

我將擺在一旁的公事箱順著榻榻米推到宮本面前。

「這是謝禮,請代為轉交給會長。」

宮本根本沒確認公事箱裡頭裝了什麼東西,便直接開口回應:

「會長再三交代,無論任何謝禮一律婉拒。正如方才轉述的會長口信所說……日後發生的一切純屬會長個人行為,與總理一概無關。」

「……可是這樣的話……」

「會長依循自身意志採取的行動,沒有理由接受他人贈送的謝禮。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總理毫無關係……未來總理也絕對沒有掛慮我等的必要。」

宮本以輕描淡寫,卻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

「……那不然就當作是你的車馬費好了,可否請你收下呢?」

「請容在下鄭重拒絕。」

「……」

就算軟硬兼施,宮本似乎都無意收下這份禮物。

我點了點頭回答:

「……好吧,希望你能代我向會長說聲謝謝。」

「您沒有理由向我等道謝。倘若總理基於會長以個人身分為國家所做的小事而道謝……那麼我等今後就必須天天向總理道謝不可。然而在下相信,在日本境內應該找不到會這樣做的國民吧。」

聽完宮本這番話,我沉思了片刻才開口回答:

「那麼……希望你能轉告會長一聲,就說『我明白了』。」

「遵命。那麼我的任務已經結束,就此告辭。」

宮本像來的時候那樣低頭致意後,便靜靜地退出包廂。

太吃驚了。我原以為必須先以龐大財富為後盾,才能行使權力,但……卻沒半個人想收下我以為不可或缺的這項物品。想不到只要我動手尋求,權力竟然就如此唾手可得。我頭一次產生了稍稍瞥見權力真相的感受。

——那是一種铤而走險的感覺。一旦冷靜下來再想想,甚至令我心生畏懼。

我本以為我握有一定實力,但那實力只存在於陽光底下。

所謂坐擁真正的權力,必須常常像早上睡醒後洗臉刷牙一般自然,隨手做出極其重大的決斷才行。我只是成績稍微比人優秀,很平凡地被養大,過著還算普通的生活,從未接受過培養領袖氣質的帝王學教育。我最近遇到的這些事,在在讓我深刻體認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的事實。

而這樣的我,究竟能搆到什麼樣的境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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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獲得國民高度支持的民政黨黨魁‧柊尚人,以觸犯青少年性交防治條例的現行犯名義遭警方逮捕,這件事獨佔了所有社會的話題。原本充斥著經濟恐慌報導的電視新聞及報紙,這一天全都改討論柊嫌犯的相關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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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視廳少年育成課於本月七日,以猥亵女高中生(十五歲),違反東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的現行犯嫌疑,將民政黨黨魁‧柊尚人議員(四十三歲)逮捕到案。

警方懷疑柊嫌犯涉嫌在六日晚間十點半左右,於停放在世田谷區運動公圜停車場的轎車內,強行猥褻女高中生得逞。

根據警視廳的調查,發現柊嫌犯是專門提供未成年少女賣春服務集團的常客。警視廳表示將加緊腳步,一同調查未成年賣春集團的內幕。

日本國憲法第五〇條規定:國會議員享有不受逮捕特權的保障,但這項權利僅限於國會開議期間,此外現行犯則不在此條例保護範圍中。

正因身為民政黨黨魁的柊嫌犯支持度極高,因此強烈的失望感也迅速在民眾之間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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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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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嫌犯在被捕後仍持續喊冤,不過警方鑑識人員在現場發現DNA物證,完美得宛如事先準備好一般。而過去曾倫為買春受害人的未成年女學生們也都口徑一致地提出了論說具體,且有條不紊的證詞,使各大媒體報社針對柊嫌犯展開嚴厲抨擊。

「背叛國民信賴的性侵犯」、「劃時代的無恥黨魁」等等的聳動標題,佔滿了報紙及週刊雜誌的版面。正因他是個知名度極高的政治家,所以涉嫌性犯罪而遭警方逮捕一事,更帶給民眾加倍的打擊。即使柊議員在數年後勝訴洗刷清白,也幾乎可以篤定他再也沒有機會重返政壇。

另一方面,也有部分人士發出了懷疑聲浪,表示「這次逮捕行動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不過檢警雙方進行全體總動員的合作調查,陸陸續續發現對柊嫌犯不利的證據,因此社會上已經形成一股「認為不自然的想法反而有問題」的氣氛。

原本被視為在下次選舉必會大獲全勝的民政黨,因充滿領袖魅力的黨魁遭到逮捕而喪失向心力,陷入了爭奪下屆黨魁的內鬥局面。

若列舉國外的政爭實例來看,有被指控涉嫌強姦罪,遭到社會制裁的前※IMF總裁史特勞斯•卡恩(日後證實為無辜),以及被指控涉嫌兒童性犯罪,遭到逮捕的洩密網站──維基解密代言人亞桑傑等案例,他們被栽贓的罪名也都非常嚴重。可是若換成日本的話,比起使民眾不忍卒睹的重罪,觸犯猥亵罪或違反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等較輕微的罪名,反而更容易形成熱門話題。(譯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這類罪名從某方面來說,比單純暗殺更具效果。因為照常理來看,就算在當事人死後,其言行及功績仍會留在人世間。但遭到整體社會輕蔑鄙視的人,連過去的言行舉止都會一併徹底遭到否定。實行上最大的瓶頸,大概就在於這手段過於醒目,因此無法像暗殺那樣經常運用。必須等到民眾把先前的聳動新聞忘得一乾二淨之時──換句話說,頂多兩、三年才能用上一次。

這起事件並未因柊尚人遭到逮捕而宣告落幕。

自隔週起,銷售量高達五〇萬冊的雜誌《週刊TIMES》大幅刊載了揭發民政黨議員與黑道密切往來的獨家報導。而這篇獨家報導鎖定的民政黨議員數量……竟多達四十五名。由於民政黨旗下議員總數約二五〇人左右,因此這成了一篇揭露將近五分之一的民政黨議員竟與黑道幫派掛勾的勁爆獨家新聞。

雜誌於內頁刊出了五花八門的金錢流向,令全國民眾為之騷然。甚至連警方也決定依照這篇報導的內容展開全面調查,就連民政黨總部都成了搜查的目標,進而在新聞界激起更大的漣漪。

民政黨內有議員相當強硬地否定這篇報導,也有議員跳出來主張自己根本不會知道──在提供政治獻金的成千上百民眾及企業當中,會存在幫派份子。甚至有議員主張應該對《週刊TIMES》提起民事訴訟,也有議員含糊其詞地逃避採訪。即便如此,社會一旦點燃的疑惑火花,只會如同星火燎原一般不斷擴大。

由於遭到告發的通通都是民政黨議員,因此也有不少人表示「這也太怪了,該不會是自友民政黨動的手腳吧?」之類的意見。這個疑問一點也沒錯,民政黨及自友民政黨的議員活動方針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基本上民政黨也只是為了奪取政權而改走民粹政策路線,但兩黨議員的思考模式及立場根本毫無差別。

不同於那起以完美證據成立的柊尚人逮捕案,關於民政黨與黑道掛勾這件事,頑固地斷定這是「自友民政黨的詭計」那些主張者始終沒有消失。以網際網路或書籍為中心,社會充斥著濃濃的疑惑及陰謀論。而被列入獨家報導名單中的議員,也始終拚命強調這個論點。

不過電視台或報紙既未重視這類非主流的意見,再加上當前社會形勢在柊尚人一案的看法上,心態逐漸變得冷眼旁觀,因此全體國民對民政黨敬而遠之的氣氛依舊持續下去。無論在網際網路或書刊上提倡何種觀點,在主流媒體的論調面前都只是徒勞無功的抵抗,大半民眾絕不會特地花時間研究詳情再下判斷。

於是民政黨勢力搖搖欲墜,人民產生「無能政黨總比賣國政黨像話,還是選擇票投自友民政黨吧……」的想法,這種由刪除法衍生的無奈念頭,逐漸佔據了大多數民眾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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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黨的新聞持續延燒的某一天——

共同聯手推動日本復興計畫的內調成員,神情慌張地衝進辦公室。

「總、總理……!自友民政黨幹事長……高橋老師自殺了……!」

「……高橋老師他?」

坐在辦公桌前的我霍然起身,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

上氣不接下氣的內調負責人開口說明:

「警方發現高橋老師在都內某飯店的客房上吊自殺,旁邊留著遺書。這是剛從警方那邊得到的最新情報。大概再過幾個小時,這項消息就會公諸於世了吧。」

「警方發現的遺書上頭寫了些什麼呢?」

「聽說好像寫著『受經濟混亂影響而揹下龐大負債』之類的訊息。似乎是在酩酊大醉的狀態下寫的,字跡十分潦草……聽說遺體被發現時,房內大量酒瓶散落一地……」

「唔唔……高橋明明是個優秀的政治家……結果仍敵不過經濟崩潰的風暴嗎……真希望能親自前往他府上表達一下哀悼之意。撥空去守個靈好了。」

此時,內調負責人改變口氣,邊窺視著我的表情,邊出聲詢問:

「雖說這樣對死者相當不敬……但總理在黨內的情勢瞬間變得有利了呢,我們也比較容易研擬今後的對應方針了。」

他或許起了疑心吧,畢竟他也是有情報背景的官員。但即便事實真如他所懷疑一般,那又如何呢?他應該也瞭解——遊戲規則就是不可深究。

我沒回應他,不發一語地坐回椅子上,內調負責人隨即趨前一步開口:

「……總理,屬下有話想說。」

「什麼事?」

「我們跟總理站在同一陣線。只要為了強化現行政權,任何工作我們都願意承接。總理無須獨自一人背負重擔喔?」

「……嗯,這樣啊。」

我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

彼此沉默了片刻。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一發號施令,縱使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也照做不誤。

回想起來,自友民政黨派系之間愚不可及的互相牽制,就是助我成為總理的唯一理由。當時既未深入參與任何派系的研討會,與眾多議員也若即若離的我,剛好很適合扮演這個維持派系鬥爭平衡的角色,因此我也只不過是受到這群議員們心不甘情不願的消極支持罷了。

可是這次,身旁的人都靠過來想把我拱上天,而且表現得很積極。我該感到開心嗎?或者該退一步想清楚才對呢……所謂創建真正權力的過程,搞不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了,那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請儘管開口。」

「今後我們也會面對必須铤而走險的狀況,為此我希望能夠強化官邸的保全。也許有必要與國防部合作,安排五〇名特殊部隊成員常駐官邸。」

「那現在配置的保安警察要怎麽辦呢?」

「當然也要增加保安警察的人數。關於佈署在官邸的人選,連同思想、資產及家族成員在內,要用比以往更多的條件過濾。我希望設想各式各樣的意外狀況,以萬無一失的準備處理問題。」

「瞭解,我會火速照您的吩咐進行安排。」

接著在討論完官邸的新護衛計畫後,負責人便轉身步出辦公室。

不同於民政黨曾發生的醜聞風暴,高橋議員自殺的新聞無人關注。電視新聞只花大約三〇秒左右的時間唸完稿就直接帶過,各大報紙也只在政治版分出一塊小小版面刊登消息。高橋雖是重量級議員,但在經濟恐慌、通貨膨脹、治安惡化、自殺人口暴增,以及民政黨的重大醜聞案等充滿震撼性的新聞海嘯面前,他自殺的消息很快就被吞沒,遭到世人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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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式已經檢驗完畢。這種新的貨幣管理制度……需要搭配相當大幅度的制度改革,以及民眾的意識改革。但個人認為這是一種值得試試看的新制度。」

圍繞在會議桌前的其中一名負責人將報告書遞給我。

除我以外的六名負責人,馬不停蹄地開始進行討論。

「我也認為這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嘗試,堪稱是金融系統的革命吧。在國際金融經濟已徹底崩潰的現在,無疑是實現這項革命的最佳時機。只不過貨幣管理制度……終究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經濟擔保吧。」

「我們不是有超過四萬公噸的金塊嗎?雖說不是採金本位制而顯得有些矛盾……但也只能拿那堆金塊作為推行新制度的信用擔保品了。」

「總而言之,必須改變現行的貨幣管理制度……國內的生產力明明相當充足,卻因為受到國際穀物行情影響,造成物價永無止境持續飆漲……」

「那是因為世界各國民眾,都對政府及貨幣失去信心的關係。他們滿腦子只想把手頭上的現金兌換成實體物資,原本在經濟恐慌爆發初期,售價一落千丈的精華地段不動產,現在價格反而一飛沖天。在這短短期間,呈現出空前絕後的劇烈變動率。」

我無視他們的討論,低頭專心瀏覽報告。

報告書上接連數頁都是學者專家及日銀相關人士慘烈的現狀分析,以及他們基於現在經濟形勢,對革命社遺留下來的金融制度程式表露出的高度興趣及疑神疑鬼。但最後結論一致認定必須盡快提出某種新制度,好讓這波金融風暴劃下休止符。

議論持續進行中——

「日本已經算是情況不錯的國家了。畢竟日幣還擁有一定程度的價值,在市場上也還維持著固定流通,國內以物易物的情形也不太常見。但許多其他國家,市面上隨便一張紙都比官方紙幣有價值。就算拿著鈔票前往購物,也買不到任何商品,甚至有些國家的民眾只能被迫掏出僅剩的黃金,或者透過以物易物的方式勉強填飽肚子。」

「歐盟發表了要推動聯邦制度的消息,並將金本位制列為聯邦貨幣制度的討論重點之一呢。」

「哎呀,畢竟他們那邊還保有大量黃金儲備嘛……德國、法國、義大利等三國的黃金儲備量加起來就多達八〇〇〇公噸。光是這三國聯合起來便足以對抗美國的黃金儲備量。若換成歐盟整體的話,數字勢必更大啊。」

「我也向對方大使館確認過,聽說目前尚未敲定任何具體機制。總之我覺得他們是把安撫民心擺在第一順位,才做出這種有點偷跑的發表。他們是要讓現行的歐元與黃金本位制有所連結呢,或是啟動其他截然不同的全新金融制度?各種揣測虛實交錯,導致歐元行情不斷劇烈大幅震盪。早上明明可以拿鈔票購買不動產,到了中午卻連杯咖啡都買不到……情勢簡直誇張到言詞難以形容的地步。」

「嚴重到那種地步,就跟對央行的信任或黃金毫無關連,簡直變成所謂的謠言本位制了啊。但日本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插嘴加入討論,以幾近斷定的口吻說道:

「我們就把運用這個程式為基礎改善而成的系統當作世界復興計畫,再以日本國的名義向聯合國提案吧。同時日本也有意以世界安定化基金的名義提撥足夠款項,作為新計畫擔保的需用資金。各位覺得這樣如何呢?」

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的成員們陸陸續續開口表態:

「……感覺還不錯呢。」

「我贊成。」

「瞭解,我也贊成。」

「要是對現狀置之不理,有可能會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啊……」

成員們均展現出大方到令人有點傻眼的態度表示同意。也許是早在來此開會之前,他們就已經各自先行決定方針了吧。

「首先還是徵詢一下美國的意見吧。畢竟若少了美國的協助,這項世界體制重整計畫大概就難以實現。一旦擅自提案,事後才遭到美國無理阻撓的話,那真的敵不過他們。新構想的關鍵在於——必須營造出由美國率先著手推動的情況,把這個面子做給對方。」

我話一出口,在場其中一名成員隨即插嘴說道:

「……請稍等一下。總理所說作為擔保的資金……是指我們打撈上岸並管理的金塊及白金等資產對吧?」

「不然還有別的嗎?再怎麼說,單憑日本經濟也無法獨力撐起全世界啊。」

「但問題是該怎麼把那一大筆金銀財寶搬到檯面上呢?我並不覺得用『其實日本還藏有這樣一大筆私房錢』之類的說詞,就能輕易博得全世界的認同。要是啟人疑竇,最後被發現那是『人類公敵』春日恒太遺留下來的財寶,只會帶來各式各樣的困擾……」

成員們頓時陷入沉默。

這一點確實需要再詳細討論。可是我認為只要大方針底定後,剩下的就全部都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最大的問題只在於——劇本該怎麼寫罷了。

此時,突然有個成員難以啟齒似地開口說道:

「屬下有個提案……由日本獨佔這一大筆財寶的選項……當然也存在。如此一來就完全沒有主動揭露財寶存在的必要。要把『人類公敵』生前經營的國際商業銀行稱作日本企業也未嘗不可。既是日本企業的財產,由我國負責管理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

換我陷入沉默。

其他成員見狀也接著說道:

「我也贊成這項提案……正如剛才所說的,屬下也非常贊成總理在聯合國代表大會上提議推行新制度……但日本完全沒有提供資產作為推行新制度之擔保的必要。個人認為這兩者之間毫不相干。」

「我也同意……」

「我贊成這個意見。」

「這份財寶如果能由日本單獨管理的話,就應該這樣做才對。」

「個人認為不需要拱手讓人。」

「……我也覺得這是日本可以光明正大接收的一筆財富。首先完成日本的重建工作,再運用這股全新國力對全世界伸出援手,也是個可以考慮的方案。」

緩緩掃視眼前六人一圈之後,我靜靜地開口說道:

「你們都這麼認為嗎?」

六人全都點了點頭。

我則斬釘截鐵地做出回應:

「刪除掉這個選項吧。」

「為、為什麼?」

「我贊成將一部分財寶收編為我國的秘密資產,但其餘大部分還是提供給全世界吧。我也不是想高舉什麼博愛或正義的旗幟,而是想藉由這次世界經濟破產的機會,打造出由日本解救國際社會擺脫危機的情節。」

我情詞懇切地繼續闡述:

「世事無常,縱使累積了再怎麼可觀的金銀財寶,也有可能在瞬間失去。在場諸位也不可能永遠長生不老、負責管理這筆財富,遲早都非得由他人繼承不可。假如日本成為全世界唯一能穩定生活的國家,總有一天會造成執政者及國民都開始自甘墮落。無論是人類或國家,都只有在歷經適度的危機及挫折後,才能脫變得更為強大。」

我有一個信念──歷史是會輪迴的。即便赢得稍縱即逝的穩定,現在的安定也無法保證五〇年後的未來。就算偶爾發生了受傷流血、痛苦掙扎的狀況,唯有克服難關的力量及經驗,能夠保證國家未來的長治久安。

我愈說愈慷慨激昂:

「比起短暫的安逸,在人類史上留下一座璀璨輝煌的紀念碑,反而更能成為國家的力量吧。相信那必能支撐國民的心理,並化為國家創造活力的基礎才對。現在正是我國為了全世界挺身而出的瞬間!」

成員們先是面面相覷,接著陸續開口回應:

「……明白了,既然總理已考慮得如此周詳……」

「沒錯……現在是屬下最慶幸自己有機會擔任大原總理幕僚的一刻……」

「屬下真是對自己的見識淺薄羞恥不已啊……」

看來我似乎已徵得所有成員的同意了。在此前提下,我繼續說道:

「但你們剛才講得一點也沒錯,問題在於——該如何光明正大地把日本要提撥的這筆財寶搬上檯面?」

「……例如……宣稱它是皇室的秘密財寶如何呢?」

其中一名成員戰戰兢兢地提議。

我不禁一笑置之道:

「皇室成員均過著深居簡出的樸素生活,資產也都透明公開。如果突然冒出一筆超過一京日元的財產,那簡直扯到跟路邊算命師的胡言亂語沒兩樣啊。」

「可是,如今也只能搬出這套胡言亂語當藉口,堅持到底了。」

「我也認為這是個較容易過關的提案。想要創造神話,就需要相對應的說服材料。商請皇室提供協助會是最佳方案。」

有幾名成員贊成這個提案,不過也有人提出反駁的意見:

「搬出皇室並不妥當,這會造成皇室淪為政治利用的籌碼。」

「要不然還有什麼其他方案呢?想要把數萬公噸的金塊搬上檯面,就非得編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啊。」

「我認為應該先排除利用皇室的這項前提再來討論,相信應該還有其他可行方案才對。」

「沒有了。要是日本國庫突然冒出這麼一大筆資產,會造成今後日本政府發表的任何財政相關資訊都失去信用。這可不是用什麼砍掉特別費後,就冒出三兆日元寶藏之類的說詞就能帶過的。那可是一筆遠遠超過日本政府國債及GDP的龐大財寶耶?」

之後成員們針鋒相對地開始討論起來。

我則一邊聆聽雙方你來我往的意見,一邊交抱雙臂閉上眼睛。

這還真是個出人意表的難題。若要設定成是暗中投資到民間的基金,那就完全沒有公佈的必要,只要如同M資金這項早已成為過去式的遺產一樣妥善運用即可。不過這卻是一筆要以官方名義提撥給全世界,帶有協助各國政府性質的高透明度資金。儘管明白多多少少也只能採用牽強附會的說法,但最起碼仍必須準備足可作為說服材料的藉口,不能只是灑完錢就撇清關係。

我睜開雙眼,插嘴打斷這場沒完沒了的議論。

「這樣好了,不是要求皇室,而是請宮廷廳協助處理吧。就說這是一筆為了應付真正的國難,而由宮廷廳管理,長久以來從未曝光過的秘密財寶。如此一來,就只會讓宮廷廳淪為眾矢之的。」

全體目光都齊聚至我身上。甚至也有人露出一臉表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頻頻點頭。

我繼續說道:

「在公開之際,萬一傳出懷疑或批判聲浪的話,就讓宮廷廳出面概括承受。另外也希望宮廷廳能事先安排好三名在發生問題時,可以隨時負起責任引咎辭職的幹部。」

「聽起來不錯,就照這個方案進行吧。」

「既然總理如此表示的話……」

有人積極地表示贊成,也有人消極地接納提案,但大家顯然都知道應該也沒其他更好的可行方案。

「方針就此敲定。由我們管理的四萬一〇〇〇公噸金塊當中,提撥三萬六〇〇〇公噸作為世界再生基金。剩餘的五〇〇〇公噸金塊,就通通塞給宮廷廳。這才是如假包換的埋藏金。」

「這並非德川埋藏金,應該稱作大原埋藏金才對。百年之後,挖到這筆埋藏金的政治家大概會嚇破膽吧。」

有個成員脫口講出這句笑話,歡笑聲頓時籠罩現場

「而這場會議決定的方針,我也會在不連累皇室的範圍內,親自去向皇室報告一聲。只要說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世界復興,相信皇室必定也能諒解。」

我做下這句總結,並結束這場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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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線一接通,馬克隨即面無表情地說道:

「……美國已準備好支持日本在聯合國大會提出世界復興案……只不過……白宮也要參與重新研擬復興案的作業,沒問題吧?」

我早已對美國提出構想的正確藍圖,徵詢過白宮方面的意見。若想要實現世界復興構想,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缺少美國的支援。

「日本認為就算當作是美日兩國共同提案也無妨。假使美國有此意願的話,我是打算這樣對外宣稱……」

「那得視復興案的修正狀況而定。但站在我個人的立場……希望無論如何都能以美日共同提案的形式發表。」

「就個人立場……?您會這麼說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我們哪還有什麼個人立場可言?」

我一臉詫異地看著馬克。

「我知道啊。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說——個人認為……終究是我個人認為喔……這項復興案的確是世界迫切需要的方案。對於美國沒能研擬出像這樣的優秀方案一事,個人內心深表遺憾。」

「……」

「這方案將會引發革命性的變革,大概會遭受各式各樣的妨礙及阻撓吧。若要推動的話,就非得做好相當程度的覺悟不可。」

馬克一臉沉悶地說道。

他這麼一說,我就掌握到大致情況了。馬克恐怕是擔心推動這項復興案,將必須與好幾個權力強大的團體展開正面對決,因而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困境。所以他才沒順勢答應美日共同提案這項對美國有利的形式。

「雖然我也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但就我們這邊而言,光是白宮願意從旁提供援助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為了盡量避免強迫馬克做出選擇,我試著採用較為謹慎的說詞。

在數十年前,美國總統時常站在獨立於權力之外的立場。所以發生過總統在任職期間慘遭暗殺的事件,因醜聞纏身而落得進退兩難的狀況也不在少數。

若不事先與權力掌握者建立起關係,根本就無法安心地擔任總統一職。不對,在現在,化身權力代言人已成了想選上總統的最基本要求。在此前提下,總統還得陪各方當權者大玩政治遊戲,在時而聯手、時而遭受醜聞攻擊的狀況下,度過大風大浪的考驗才行。

不同於一般世人的認知,馬克就像我一樣,其實也不是什麼無所不能的強者。日本國首相有首相的煩惱,美國總統也有總統的煩惱。縱使再怎麼被世人視為天下第一,政治家終究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所謂優秀政治家打動人心改變世界的社會肥皂劇,簡直就是再荒謬不過的幻想。正因長年來持續擔任首相一職,我才帶著堅定的自我警惕,建立起這個無可撼動的認知。

馬克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看著我開口:

「確實是一場困難的革命……但若要我說出真心話,我很想獨佔這份光榮。我實在壓抑不住內心那股希望自己可以率先擔任人類開路先鋒的衝動,相信你應該能夠理解才對吧?」

「原來如此,我確實可以理解。」

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人人都會想要追求個人的飛黃騰達,更何況是當到總統或首相的人,自然懷有比一般人更為強烈的念頭。

動不動就被國民洗臉嘲諷的我,現在這種想法早已淡化許多。但我必須承認在剛立志要成為政治家的時期,肯定曾經努力追求過屬於個人的名譽。

「問題是,為了得享這份光榮,真的賭上性命也無妨嗎?這實在是個令人傷透腦筋的課題啊。」

馬克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我們彼此相視而笑。隱藏在他言詞之中的所有情緒與含義,全都令我感同身受。

開懷大笑片刻之後,馬克換了另一個話題:

「話又說回來,所謂宮廷廳的秘密財寶是真的嗎……?GHQ應該毫無遺漏地徹底調查過才對啊。」

「從江戶幕府,以及更久遠以前的政府所繼承下來的財寶,為何非得跟GHQ扯上關係不可呢?GHQ當初又沒有把整個日本通通翻過一遍。」

我雖如此回應,但實際上正如馬克所言。二次戰後,日本在GHQ的推動下設立了隱退物資處置管理委員會,日本國內的各種隱藏物資均被列為調查對象。在過程中所扣押的大量黃金、鑽石全都被移轉至CIA、政界及產物界手中,成了日本不為人知的戰後歷史一頁。而CIA所創設的隱退物資處置管理委員會,則進一步演變成日後的東京地檢署特搜部。

馬克還是用一副難以全盤接受的表情,定睛直瞪著我說:

「要提撥三萬六〇〇〇公噸金塊,作為新金融系統的擔保資金嗎……那就代表皇室總共擁有一〇萬公噸的金塊。也就是說至少還有數萬公噸的金塊藏匿於日本某處對吧?」

「開玩笑,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應該已經轉告過白宮,那是由宮廷廳長期隱匿傳承下來的一份資產才對吧。」

我以不由分說的強硬語調如此回答。

「這只是我的直覺推測,但也很接近肯定了。」

「要怎樣想隨你高興。假設真的還有那麼一大筆隱藏財寶,以我的立場也絕不可能知情。」

「……嗯,看來我們得另外找個機會仔細談談囉。」

馬克講這句話的心態究竟有多認真呢?雖說聽起來也有點像是在開玩笑,不過他的表情卻相當嚴肅。

「少擅自把它變成問題……所以我才會那麼討厭美國啦。話又說回來,我們必須火速召開討論構想內容的美日聯合會議——」

半開玩笑地斥責了美國一頓之後,我直接結束掉這個話題。

無論如何都得設法讓美國接受我們準備好的劇本。縱使產生疑慮,在國際關係上選擇閉口沉默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美國的反應只不過是比其他國家稍微跳脫常軌罷了。

聽我這麼一說,馬克開口提議:

「就大方向而言……首先採用由美國修改日本整理出來之原案的形式展開議論,你覺得怎樣?這種進行方式應該會比較省事一點。」

我在心中暗自咒罵馬克。

就這種關係性而言,負責討論完後再行修改的一方較具彈性,也佔了較大的便宜。而日本若想再度修改美國修正過的計畫條款,雖然也不是辦不到,但沒那麼簡單。

只不過美國明明都已經率先釋出想要協調的善意,我實在也不想再多發牢騷。美國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再加上目前日本的國防全都是由美國一手負責,這成了非常大的不利因素。

快速地思索了一番之後,我便做出決定——

「瞭解,那就立刻著手辦理吧。」

之後敲定由我在兩週後搭機訪美,針對構想進行最終確認的行程後,便結束掉這通熱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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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大會。

今天這個會議,因為預計將發表可以突破全球危機狀況的方針,而比以往更受全球矚目。而馬克剛剛才發表完畢的演說,則博得了來自全世界的熱烈掌聲與歡呼。

繼馬克之後,再來輪到我發表演說。

我手持演講稿,緩緩步上講台。

雖然已經有過好幾次在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的經驗,不過這次的矚目度截然不同。像這樣能夠在集全球目光於一身之狀況下發表演說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從講台上望見的各國代表,均滿懷期待地等著聆聽我的演說。

我緩緩將演講稿攤開擺在講台上,以平靜的語調開始演講:

「諸位全世界的民眾,我是日本國內閣總理大臣大原英士,很高興今天有機會在此發表演說。」

我雙手輕扶講台,瞄了馬克一眼,只見剛才被誇上天的他一臉愉悅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為了實現方才卡其斯總統發表的『新世界構想』,日本打算積極地承擔起身為提案者的應盡責任。人力支援、財政方面的支援自然不在話下,同時也已做好準備,要將日本為了因應國家危機而長年保存至今——共計三萬六〇〇〇公噸的金塊提撥出來,作為『新世界構想』之資金擔保。我國是認真的。」

會場頓時掀起一陣議論聲。

會吃驚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光是日本還暗藏了那麼大量的黃金一事,就已有如晴天霹靂一般,接著又說不是要用在自己國家上,而是願意提撥給全世界使用。一般民眾姑且撇開不談,相信政治家絕對會感到更加難以理解。

「現在我們的社會受到各種經濟活動崩潰的影響而陷入重大危機,面臨『人類公敵』春日恒太渴望的地球滅亡──如今,我們正站在這樣的絕望邊緣。引發大恐慌與猿島大戰,成為史上最惡名昭彰禍首的『人類公敵』春日恒太,見到我們不知所措的模樣,在九泉之下必定笑得十分開心吧。」

許多各國代表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甚至也有人點頭如搗蒜。

「而我國正是在先前的猿島大戰中,面臨了有史以來最悲慘的危機。可恨的『人類公敵』一行人痛下毒手,蹂躪我國國土、冷血無情地殘殺了許許多多的老弱婦孺,導致民眾心如刀割。『人類公敵』一行人的行為,無論拿出古中今外的任何一段歷史對照,都是空前絕後的殘忍邪惡。國民悲嘆不已,政府也認為國家大概難以重振。」

我側目確認一下演講稿內容,再繼續闡述下去:

「儘管如此,愈是瀕臨危機,就愈是有人敢於挺身而出。值得慶幸的是,日本是全球最快恢復流通網及治安的國家,讓所有國民都能得到足夠的糧食。雖說想恢復到大恐慌以前的狀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我個人相信人們堅定前行的積極姿態,就是能夠促使全人類對未來產生信心的燈火。我也相信唯有相互扶持,團結一致面對苦難的決心,才是唯一能夠保證復興必然大功告成的最大動力來源。我想藉此機會,向我國國民表達感謝之意。」

講到這裡,我伸手翻動演講稿。

接著抬起頭來,環視會場一圈開口:

「但是身為政治家的我們,對市民的努力有所期待是錯誤的。在座的各國代表,有義務指示市民走向通往光明未來的路程。即便那是天險般的艱辛山路也好,縱使那是遙不可及的距離也罷,都不可以對未來視若無睹,也不可以賣弄花言巧語,不能只用華麗詞藻粉飾現實。正因目前置身這起世界性的重大事變之中,我們才更應該注視這個毫無虛假的世界真面目。倘若我們能誠摯地談論現實,展現出對未來的構想,相信必能期待市民們理解我們的用心良苦。」

明明再三叮囑自己務必保持冷靜語調,但我卻感受到自己內心開始激昂起來。

「我們的資本主義,如今處在必須改變的關鍵時刻。這次的崩潰,絕不是可以把責任怪罪到某人身上的事。因為這次崩潰,乃是資本主義體制自一開始就具備之缺點所演變而成。當資本主義推行到極致之後,迎向這樣的崩潰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我緊握拳頭,身子向前探至講台上。

「可是我們不能只顧自怨自艾,讓我們積極地解讀成正是因為有了這次崩潰,才促成了開創出下一套全新體制的契機吧。沿用太久的舊體制,其缺陷會逐漸擴大,演變成將我們關入不自然狀態的局面。而為了打破這層扭曲變形的外殼,破綻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因素。我們的社會,就是因為持續轉變才有其價值,因為持續轉變才得以開創未來。正是因為經濟崩潰使得人心開始渴求大幅度的變革,國際社會才能夠遇見這項『新世界構想』。」

我不知為何竟壓抑不住這股激昂的情緒。這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有結束就有開始,『新世界構想』就是下一個時代的開端。我深信人類共同攜手合作推動的『新世界構想』,能把世界體制帶往另一個全新的次元。」

我甚至懶得再低頭掃視演講稿。雖然隱隱約約記得演講稿的內容,可是加入了自己的想法之後,我的演講已經逐漸變成近似即興演出的狀態了。但口中話語仍是接二連三地傾瀉而出:

「我們現在面對的危機,正是實現『新世界構想』,創造出更美好未來的最大原動力。我相信這場全球性的經濟崩盤,正是為了讓世界更上一層樓而不可或缺的試煉。」

我慢慢環視會場一圈。各國代表均一心一意地將注意力集中至我身上,面帶認真神情聆聽演說。就連從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的馬克,如今也都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有朝一日,『新世界構想』變得老舊、陷入僵局的時代也會來臨吧。人類社會必須接受這樣的現實,並持續懷著敢於變革的決心。而我相信屆時必定又會有引導世界的次世代英雄登場。」

察覺到自己不小心失言的我大驚失色,連忙環視會場一圈。類似把革命社成員形容成英雄的口吻實在太過危險。我已徹底撇棄演講稿,完全改走任由情緒引導的演講路線。

可是放眼望去,全場似乎都沒人察覺到這回事,搞不好純粹只是我杞人憂天。不僅如此,齊聚一堂的一流政治家們,彷彿全都興致勃勃地專心聆聽著我的演說。可能因為愈率直的演講內容,愈有辦法打動人心吧。

於是我決定試著不避不閃地面對自己的真實心聲——

「最後請容我再講一件個人的小事。我呢,召集了一支政策研究團隊,在我推動的政策當中,大部分都受到了這支團隊的研究成果影響。我如今之所以能站在這裡,都是拜那支在背後支援我的研究團隊所賜。」

我閉上雙眼片刻。那群年輕人們充滿決心的表情,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腦海中。

我大大深呼吸一口氣,接著睁開雙眼,情詞懇切地繼續說道:

「因為政策團隊招攬的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所以我總覺得他們既囂張又多管閒事。可是現在我敢說,多虧有了這群年輕男女研究員,我如今才得以擔起對全世界做出貢獻的立場。」

我很詫異,想不到自己的聲音竟夾帶著如此豐富的情感。

「這支政策研究團隊在不久前解散了。因為其中有幾位成員不幸染病或發生意外事故而身亡。可是,他們的意念永遠與我同在。方才卡其斯總統稱讚我是『新世界構想』的原始立案者,但正確來說,這是一份不該用在我身上,而是該用來表揚那支研究團隊的榮譽。」

我重新上緊發條,將所有情緒傾注於自己的聲音之中:

「因此,如今由我代表站在這個受到全球民眾矚目的地方,是有其意義存在的。我想代表全球七〇億人口,將收集到的所有感謝之意獻給你們──謝謝。因為有了你們,世界才得以重獲新生。」

我慢慢停頓片刻,轉眼環視會場。

各國代表力求避免錯過隻字片語的專心姿態,站在講台上眺望的我可說是一覽無遺。

「今後,國際社會將團結一致,朝向實現『新世界構想』的目標,邁出穩健踏實的第一步。齊聚在這個會場的諸位政治家,以及正在觀看這段影片的全球民眾,懇請各位與我們同走這段重建之路。過程中也許困難重重,也許佈滿障礙,但是我相信『新世界構想』必能打破當前的困境。我相信這個時代需要展開一次全球性的革命。我相信全世界能夠一起朝著相同的目標邁進。我更相信,這段過程必能引導我們通往人類過去再怎麼渴求也抵達不了的遙遠終點。」

我已完全將自己交付給內心的那股激情。

「讓我們從今天起,跨出通往新時代的第一步吧。這段旅程必定會是一場令人心曠神怡之旅。無論是阻擋在前的萬難也好,突然降臨的災厄也罷,都沒什麼好怕的。只要彼此留心對方狀況,我們隨時隨地都能互助合作。因為我們是結伴同行的好友。懇請各位心手相連,縱使步履緩慢也無妨,就腳踏實地朝向未來邁進吧。我堅信唯有人們團結合作,才能迎向璀璨光輝的未來。」

我微微後退,雙眼筆直凝視前方。

「我謹在此向在場各國代表、諸位聯合國相關人士、全世界的觀眾朋友,以及令人尊敬,現已亡故的研究團隊成員致上由衷的感謝,並結束這場演說。再次感謝諸位的聆聽。」

在我表達完最後的謝意時,聯合國大會場內的與會人員瞬間同時起立。

會場爆出如雷般的熱烈掌聲。這陣永不止息的喝采聲浪,讓全世界真的合而為一了。

但猛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竟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淚。我也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落淚。在漫長的政治家生涯當中,這還是我破天荒的第一次。只是受到這股不可思議的激情撼動,我即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人仍舊微微顫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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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聯合國大會上,以美日共同提案名義發表的『新世界構想』,獲得了世界各國的一致好評與歡迎。

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作為新體制擔保的資產是由日本負責提供,這大概是一件驚為天人的消息吧。甚至有不少對經濟體制感到絕望的學者們,都表達了「這很有可能是一項足以打破當前惡劣景況的優秀方案」的好評價。

各家報紙及電視台,連日來也都不斷播出我的演說,『新世界構想』可說是博得滿堂彩。因為對未來只充滿絕望想像的人們而言,『新世界構想』成了唯一一道顯著的光芒。

許多國家的民眾高舉日本及美國國旗走上街頭,各國均舉辦了歡迎『新世界構想』的慶祝遊行,為重建荒廢秩序,貢獻了一份心力。就連一些原本反美的國家,也都與有榮焉似地緊抱美國國旗,令人感到驚嘆不已。

世界改變了,朝向更美好的未來前進。而人們也都確實感受到了這股變化。

但我卻養成了只要一播出我的演說場面,就關掉電視機的習慣──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畫面。我更由衷希望不管在過去或未來,這都是我最後一次在演說途中因情緒激昂而淚流滿面……我明明在大舞台發表過那麼多次演說,也認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那麼經驗老道的人……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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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辦公室內翻閱國防部研討出來的國防政策草案時,忽聞一陣敲門聲傳入耳中。

我抬起頭來回應:

「請進。」

「打擾了,屬下前來向總理道別。」

來者是過去也曾頻繁進出官邸的總務官員——春日官房參事官,也是那個『人類公敵』春日恒太的父親。

在猿島大戰爆發的時期,他的日常行動曾一度淪為公安的監視對象。而在那段期間,政府也對他的待遇傷透腦筋,最後不得不做出請他留在家中,暫時軟禁一段時間的決定。因為媒體一旦以滑稽可笑的字句刊登出「想不到『人類公敵』的父親竟在政府任職」之類的報導,對雙方都只會造成負面影響。

猿島大戰後,公安撤消了監視他的行動,他的外出禁令也獲得解除,重新回到政府機關上班。他對那起事件一概絕口不提,只是默默地處理公務,在政府部門之間成了個小有名氣的話題人物。

「原來是春日啊……這回的事件給你造成了不少的困擾吧。請坐。」

我要他坐在接待用的客椅,自己也走到他的對面就座。

春日參事官向我低頭行禮道:

「屬下已於今天向※總務省遞交辭呈,也跟所有相關人士完成交接工作及道別,最後前來向總理致意及辭行。」(譯註:相當於我國內政部。)

他的表情毫無半絲悔恨,甚至澄澈到連看著他的我都感到神清氣爽的境界。

「你的神情透露出——即使被我慰留,大概也不打算接受。真是辭意堅定啊……」

「屬下認為……自己必須盡快對小犬犯下的滔天大禍負起應盡的責任。」

「日本是文明社會,事件並不是你所引發的,只要是正常人,都絕不會想追究你的責任。」

「幸虧屬下並未遭到政府各部會相關人士的譴責,屬下對此著實感激不盡。儘管認識小犬的街坊鄰居偶爾會拿雞蛋丟屬下、惡言相向、或是在住宅外牆胡亂塗鴉……不過由於他們都是跟屬下結識已久的左鄰右舍,因此一開始讓我對他們的行為相當困惑……」

春日參事官面露苦笑,神情也顯得有些沮喪。

「想必你一定也覺得很難受吧,我也很希望自己能略盡棉薄之力……」

「請別這麼說……雖說曾對小犬始終不肯受教成為正常小孩一事感到絕望……如今卻絲毫不覺後悔及痛苦。小犬認識了一群了不起的好朋友,貫徹自己堅信的道路,對身為父親的我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欣慰的了。」

定睛注視著我的春日參事官情詞懇切地繼續說道:

「屬下就是相信總理必定能夠理解,才這樣表明自己的心聲。聽完您在聯合國大會發表的演說後,我確信總理已明瞭所有事實真相……」

這代表那場演說的真正意涵,有傳送給我想傳達的人。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欣慰。假使可以的話,我實在很希望那五人能夠親耳聽見我先前發表的那場演說啊。他們的死著實令人惋惜……要是我有辦法巧妙地隱藏他們的行蹤,不知該有多好……」

「……其、其實……」

「嗯?」

「……呃,沒、沒事。是的……這一點,確實很遺憾……」

春日參事官稍稍移開目光。

他嘴上說遺憾,但看起來似乎並不太傷心的樣子。大概是已經充分煩惱過,也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了,所以不會在我面前特別沉湎於悲傷之中。

我開口詢問:

「那麼,辭職之後有何打算呢?下一份工作有著落了嗎?」

「雖然尚未決定想做什麼,不過革命社留下了難以置信的龐大黃金給我們幾家人。若以現值計算的話,平均每戶都擁有相當於二〇兆日元的資產吧……由於這是一筆太過誇張的鉅款,反而害我們傷透腦筋。這些金塊多半都存放在英國RBB銀行的地下金庫,所有權則轉讓給我們幾家人。」

「這樣啊……我想也是啦……那真是太好了。」

感觸深刻的我點了點頭。

「今後我打算在箱根買間別墅搬過去,一邊關心世界未來的變化,一邊過著與世無爭的寧靜生活。此外,我與兒子那幾位好朋友的家人們,也成了超越家人界線的生死至交。甚至讓我不禁捫心自問,身為曾經一度在政界服務的人,在國民忍受苦難的這個時期,只有我享受這樣幸福的人生,真的沒關係嗎……」

春日參事官露出求救般的眼神看著我,繼續說道:

「假使總理認為這樣不妥的話……那我願意將小犬他們託付給我們一家保管的二〇兆日元金塊捐贈給國庫。光靠我的退休金及剩餘資產,也還勉強有辦法應付日常生活。那是我們的寶貝兒女們留下的遺產……說真的……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完全根絕——這些金塊是否該率先捐給政府的煩惱念頭。」

真是個無比正經的人。

我堅決地否定道:

「不,那是屬於你的資產。我原本還打算,萬一你們幾戶人家的生活出了問題,我就要出手設法幫你們解決困難了呢。」

「總理……您這席話實在令屬下承受不起啊……」

如此回答的春日參事官,眼眶泛起一抹淚光。

「屬下有幸服侍過幾位總理大臣,其中有人淪為權力的囚徒,資質愚鈍的總理也不在話下,然而大原總理卻鶴立雞群。總理若願意維持現行政權,相信日本必定能夠規畫出一個美好的耀眼未來。」

「我只不過是個被國民嫌棄的總理罷了。儘管我應該像令郎一樣,在媒體面前展現得更好……但看樣子不管我怎麼做,都缺乏那種表演天分啊。在我的內心深處,始終割捨不掉那一抹瞧不起演技的心態……假使我能說服自己面對的是一群三歲小孩,或許還能保有跟小泉純一郎差不多的支持率吧……這一點真是讓我深切體認到自己有多無能呢。」

「不,您是一位非常了不起且才華出眾的總理,我很慶幸自己有這個機會在總理手下服務。」

明確地表達肯定的春日參事官雙手拄著膝蓋,向我低頭鞠躬道:

「最後請容我向總理致謝。無論是瞭解小犬們的理念也好,研擬出『新世界構想』也罷,真的非常感謝您的一切作為。我現在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感慨。」

隨後,春日參事官帶著清爽的神情,步出辦公室。

起初我還很擔心他的去向,如今看來完全是我的杞人憂天。一般男性到了中年之後,大半都會看破人生,或者換上死氣沉沉的眼神,可是在我看來,他卻是一副未來依然充滿希望的樣子,很難得見到像他那樣幸福的中年男子。

我由衷覺得,這男人真令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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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得獎者是……美利堅合眾國總統——馬克•卡其斯,以及日本內閣總理大臣——大原英士。」

我透過電視觀看頒獎實況,另外我也已經事先接到得獎的通知電話。

圍著桌子坐成一圈,與我一同觀注電視螢幕的秘密小組成員們,異口同聲地向我道賀:

「總理,恭喜您得獎。」

「恭喜您。」

「我們也感到十分開心。」

我則轉身面向桌子說道:

「我早就知道自己確定會得獎。現在就算你們再怎麼誇獎,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意義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都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嘛。這等於我們努力實現的成果,化作成績單公諸於世了啊。」

「原來如此,就這層意義來說,對你們而言的確算是一個里程碑。」

仔細想想,這個獎項並非我獨力實現的成果。我只是代表齊聚在此的成員,以及為了落實構想而奔波的各界相關人士領取獎賞罷了——

其中一名成員喜出望外地闡述:

「由於總理在全世界獲得極高的評價,因此原本低迷的支持率也創下了急速翻轉的上升紀錄。您支持率的上升速度之快,在歷代總理當中也堪稱難得一見。總理可是唯一有辦法重建崩潰國際社會的功臣,這成了一般世人對總理的共通認知。」

「哼,一群缺乏自主意志的牆頭草,可笑至極。」

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雖然知道總理瞧不起社會輿論的風向,但屬下認為您應該善用這股對您有利的社會氛圍。畢竟為了終結危機,總理必須比過往更進一步地將權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不可啊。」

「嗯,這我曉得……」

我帶著嘆息點了點頭之後,主動切換話題:

「話又說回來,日前發包動工的紀念碑完成了沒?」

「您是指橫須賀那座……是的,已經完工了。屬下已向施工單位索取照片檔案,請稍待片刻。」

「不了,沒有看照片確認的必要。我們現在就啟程前往,幫我安排直升機吧。」

「但是稍後……應該要舉行各部會的預算編列會議啊……?」

「那只是樁不足掛齒的小工作,交給部長們自行協調即可。」

我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緊跟在後的負責人,則連忙開始聯絡有關單位準備直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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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帶幫忙安排直昇機的內調負責人飛往橫須賀。由於秘密小組的成員們都有各自負責的工作,因此不能要求他們陪我跑這趟。再加上他們也完全沒有奉陪我的義務。除了那五人的家人以外,全世界只需要我明白這件事就好。

有一支隸屬於機動組的小隊在地上列陣,等待直昇機的到來。大概是為了保護我,而由負責人連忙調派的吧。

我請駕駛員留在機上等待,轉身走下直升機,舉手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左右兩側的機動隊員們致意。機動隊員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留在原地待命,等我走完這趟短短的行程,真是辛苦了。

接著我在負責人的帶領下,登上一座小小山丘。

過沒多久,遼闊海面盡收眼底。今天天氣晴朗,海洋泛著優雅的波浪,沁涼海風輕拂山丘。

在能夠遠眺猿島的這座小山丘上,有一座紀念碑。體積絕不算大,但仍舊顯現出堅毅風貌。目睹這座按照藍圖內容打造而成的雄偉建築,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我站在紀念碑前,遠眺猿島。自衛隊在化作荒山的猿島上搭建了臨時設施,看似工作人員的人們忙碌地拚命工作。而在猿島周遭,則有海上自衛隊及海上保安廳的艦艇團團包圍。

我望向紀念碑,接著靜靜闔上雙眼,獻上默禱。

自從在海胴總次郎的告別式上遇見那群傢伙以來,還真發生了不少事。雖然相處時日甚短,但我這輩子恐怕再也不可能跟其他人建立起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對我而言,這群年輕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震撼,也很值得驚嘆。

我究竟默禱了多久呢——

等到思考停止,我才張開眼抬起頭來。而守在我背後不遠處的內調負責人,則迫不及待地出聲詢問:

「總理,您也差不多可以告訴屬下了吧?」

「告訴你什麼?」

我轉頭望向他,開口反問:

「這座紀念碑到底是為了什麼打造的?」

我再次轉眼觀看紀念碑。這是一座表面光滑,完全沒刻上任何字樣的紀念碑。一般人看到的話,大概也搞不清楚它為何座落在此吧。

移開視線的我,看著猿島及無邊無際的大海開口回答:

「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吧,東京灣景盡收眼底,猿島果然座落於日本的要衝。」

「是猿島大戰的勝利紀念碑嗎?但是這上面什麼都沒寫啊……」

「勝利紀念碑?怎麼可能!你倒說說看是誰戰勝了誰?」

我凝視著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海洋,感觸良多地繼續說道:

「這是真正改變了整個世界,某五名革命家的墓碑。他們明明身懷罕見的決心與才能,卻落得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場。不過,他們留下來的遺產,今後也將由全人類不斷地傳承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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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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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羅莎及基莉亞預定前來我們滯留的這座小木屋探訪。這裡是革命社的臨時社辦,寬敞的客廳被暖爐及燈泡的光芒渲染成橘紅色。

我坐在沙發椅上,環視其他人。能夠這樣平安無事地待在一起,就讓我覺得相當欣慰。

莉音、沙織及柚學姊等三人圍繞在桌子旁邊,開開心心地玩著大富翁。那是一款參加者透過買賣土地或企業來增加資產,最後設法讓其他玩家破產的人就是贏家的桌遊。我直到剛才為止還跟她們一起玩,卻覺得遊戲中的資產位數簡直少到令人不禁發笑。

恒太獨自一人拿著酒杯,站在窗邊眺望景色。他雖然始終裝腔作勢地抬頭挺胸,但臉上不知為何卻帶著一抹竊笑。順便一提,酒杯裡裝的是葡萄汁。那傢伙到底在妄想什麼啦……呃,算了,還是別提吧。

我忽然感覺到一股睡意,便重重地靠在沙發椅背上。

我決定就這麼一邊迷迷糊糊地看著大家的身影,一邊緩緩進入夢鄉。入睡之前的這段時分,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時候。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我回想起在猿島大戰被逼入絕境的那段驚險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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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雙眼,加強了彼此緊握的手部力道,做好了接受任何後果的覺悟——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來自主播的驚呼,我們同時轉頭望向電視機。

「那是什麼!?黑、黑鹰直昇機!?」

只見電視螢幕映照出一架卡其色的黑鹰直昇機,英姿煥發地劃過天際,筆直飛往猿島的場景。它的機身看起來比一般媒體的採訪直昇機要大上一倍,飛行速度更是顯得毫不遲疑。由於是從日本本土方向飛來,因此無法斷定是不是多國聯軍派來的軍機。

從遠處團團包圍住猿島的媒體採訪直昇機數量雖多,但全都只是守在遠方,靜靜等待聯軍登上猿島。然而黑鹰直昇機卻是來自這些採訪直昇機的大後方,突破機群包圍,毫不遲疑地朝猿島直飛而來。雖說聯軍已經停止轟炸,但戰爭仍在持續進行,猿島更是戰場的中心地帶。

「那不是軍機!直昇機機腹寫著C0X三個字母!COX!那是COX的直昇機!」

主播大聲叫道。

COX是美國的大型保守派新聞媒體,居然勇敢地單派一架直昇機長驅直入,該不會是企圖搶獨家消息吧?怎麼可能!

在美國CNM等大型媒體公司奉行自由派作風的主流環境下,維持保守立場,博得眾多知識分子階層好評的就是COX。COX基本上肩負著白宮及掌權階層代言人的角色,因此一般民眾皆清楚COX是最遵從政府指示的媒體公司。而今該公司真有可能敢無視政府或軍方意向,單獨穿越防線,做出試圖大膽採訪的魯莽行徑嗎?

「C0X是否趁著美國海軍陸戰隊在上岸前夕停止攻擊的空檔,企圖捷足先登地採訪『人類公敵』呢!?要是真在這場大戰之中這樣做,那真的是不可饒恕的行為!」

主播的聲音夾雜著怒氣與困惑。

「難不成COX打算找『人類公敵』進行獨家專訪……?在戰場的核心地帶!?怎、怎麼可能!這、這不就會變成天大的獨家消息嗎!不可原諒,雖然不可原諒,但……假如這種行為可以被允許的話,那本台也該隨後跟上!」

直播這段影片的電視台頓時一片嘩然。

影像播映出如今已經抵達猿島上空的黑鷹直昇機。可能是企圖強行登陸吧,直昇機不斷在我們藏身的壕溝附近盤桓,也就是豎起白旗的山丘上空,螺旋槳的旋轉聲傳入耳中。

「很難相信對方只是一般媒體,一般媒體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而且還駕駛黑魔直昇機……是特殊部隊的可能性很高,大家務必提高警覺。」

莉音說完,放開緊握的手掌,走到坑道入口探頭窺視外面的情況。

只見黑鹰直昇機伴隨蟲隆巨響,猛然逼近壕溝,風壓從外頭迎面直撲而來。在目前的猿島上,會動的人影就只有我們幾個,因此莉音立刻就被發現了。

電視影像也鎖定這架黑鷹直昇機。但因為是從相當遠的外圍拍攝,導致直昇機看起來非常渺小,影子也晃動不止。

莉音馬上跑回壕溝內,連忙下達指示:

「他們來了!沙織、恒太、小柚你們三人躲到後面去!巳繼,聯手抗敵吧!」

「瞭解。只有一架直昇機嗎?敵人數量比我想像中還要少呢。」

我抄起自動手槍,遞出其中一把給莉音,並將另一把緊緊握在手中。

坑道內沒有可以藏身的石塊陰影處,但只要趴在地上開槍迎擊的話,應該也不會那麼輕易被射中才對。

直昇機已經極端逼近這座坑道,甚至近到令人不禁產生螺旋槳可能削中崖壁的錯覺。

隨後在直昇機準備著陸前夕,艙門猛然開啟,身穿迷彩服的人影從門縫後面抛出幾枚看似煙霧筒的物體。

周遭一帶瞬間被濃煙籠罩。

「這是!?」

出人意表的事態逼得我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

那些東西看起來既不是手榴彈,也不是生化武器。若是毒氣的話,才不會冒出這麼欲蓋彌彰的濃煙。可是,他們為何要拋出煙幕彈呢?

試圖起身查看的我,被莉音一手拉回來。

「不要放鬆戒心。」

而我跟莉音就這樣趴在地面上,槍口指著前方,屏住呼吸靜待敵人。

雖然因為受到濃煙影響而無法看清前方狀況,但要辨識出模糊不清的人影應該還不成問題。要是有人接近的話,最起碼還是可以鎖定目標再開槍迎擊。

只見兩條人影跳下直昇機,朝這邊飛奔過來。我費指輕扣扳機,鎖定人影。

「莉音!巳繼!你們沒事吧!?」

聲音來源是——一馬叔叔!

緊接著又聽見基莉亞的聲音。

「別開槍喔!這團濃煙是用來矇騙偵查機與媒體耳目的障眼法,放心吧。」

「爸!基莉亞!」

莉音不禁發出了尖銳的驚呼。

我則一口氣放鬆下來。

身穿迷彩服的人影快步來到我身旁並蹲下查看,是一馬叔叔沒錯。但不知為何,一馬叔叔手中還抱著一只硬殼行李箱。

「唷,巳繼。麻煩你去召集其他人來一起搭乘直昇機吧。」

我立刻起身點了點頭。

基莉亞則滔滔不絕地說道:

「被我們逼急的軍方及媒體群也都追趕過來了,我們必須火速撤退囉!快點登機吧!」

「沙織、恒太、小柚!動作快!」

在煙霧瀰漫的狀態下,莉音出聲呼叫躲在坑道內的三人。眾人在基莉亞的引導下,朝直昇機那邊跑去,但一馬叔叔卻反而莫名其妙地往坑道裡衝,於是我出聲詢問:

「叔叔,你要去哪?」

「我進裡頭安裝一下這東西,它是最後的收尾。」

一馬叔叔提起行李箱說道。

「放心,我很快回來,巳繼你先登機吧。」

把行李箱放回地面上的一馬叔叔打開蓋子,開始進行某種作業。

我丟掉自動手槍,依照指示跳上直昇機。

剛好目睹沙織及柚學姊彷彿嚇得兩腳發軟似地癱坐在地,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的場面。兩人神情茫然,全身無力,也講不出話的樣子。

迎接我登機的莉音笑著說道:

「辛苦你囉,巳繼。」

「辛苦啦,你們平安無事就再好不過了。」

我對一派輕鬆這麼說的基莉亞表達感謝之意:

「基莉亞小姐……真的非常感謝妳救了大家一命……」

「別客氣啦,反正我也收了你們一大筆酬勞,就算找個零給你也不為過啊。」

只有恒太交抱雙臂,趾高氣揚地站在機艙內。只不過仔細一瞧,他的膝蓋好像微微抖個不停。

我開口對恒太說道:

「想不到……事情竟然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呢。」

「哼,一切都是照著劇本走啊。萬事都在Gigas之眼的預測範圍之內。順便一提,今後的預定計畫是由本大爺一路支配全宇宙。首先要征服太陽系作為殖民地,下週再啟程前往攻打冥王星。巳繼,記得先做好準備啊。」

恒太也還是老樣子,只有那張嘴格外囂張。

「真是拿你沒辦法耶……好啦,我就稍微幫你做個準備吧。」

我苦笑著如此回應。

轉頭探向駕駛席的基莉亞做出指示:

「喬治,麻煩你先做好起飛的準備。就算遭到美軍追趕也別管,只要能飛抵日本內陸就算我們贏了!而且憑這架直昇機的性能,絕對能輕鬆甩掉媒體的採訪直昇機。」

「我知道啦,基莉亞。我會好好保護他們,畢竟他們是我可愛的學生啊!」

喬治——正是那名曾對我們實施了整整四天的嚴格軍事訓練,令我們懷念不已的教官。

「教、教官!?」

「教官……!?」

沙織睁大雙眼,恒太則是發出驚呼。

喬治從駕駛席探出身子,對我們露出一抹笑容說道:

「好一場精彩的革命大戲,我實在是連做夢也料想不到……你們居然真的開始革命啊!」

「順便說一下,喬治已經不是黑色武力一號公司的員工囉!」

聽基莉亞這麼一說,喬治隨即聳聳肩回答:

「我被基莉亞炒魷魚了啦。虧我那麼拚死拚活地賣命為公司服務,你們不覺得很過分嗎?所以我只好無奈地另謀高就囉。」

「現在他是COX的記者,是如假包換的COX員工喔。附帶一提,協助他找到新工作的就是本大小姐我。今天是他頭一天上班……我想這恐怕會他在公司的第一件,同時也會是最後一件工作吧。等風頭平息後,我會請他回我旗下的公司擔任董事長。」

接著基莉亞望向我們繼續說道: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COX的幕後老闆其實是史坦伯格集團喔。是我去拜託羅莎,借用了這間公司的名義。雖然沒有對羅莎說明我真正的目的,不過她依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是說她大概也早就預料到了吧。」

聊著聊著,一馬叔叔也快步跳上直昇機說:

「準備OK,快起飛吧。」

「喬治,可以出發囉!」

「YES SIR!」

黑鹰直昇機立刻火速直竄天際。

視野從煙霧瀰漫的狀況中,瞬間轉換成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望無際的閃爍海面盡收眼底,這樣的落差令我感到眼花撩亂。此刻這個世界,看起來格外輝煌耀眼。

我也向一馬叔叔道謝:

「一馬叔叔,非常感謝你。」

「別客氣了,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挺身保護你們的生命安全罷了。」

「叔叔在坑道內做了什麼呢?」

「剛才那只行李箱是一顆小型核彈。」

「核、核彈……!?」

我大吃一驚,驚訝得像自己沒發射過核彈一樣。莉音、沙織、恒太及柚學姊也都相當意外地看著一馬叔叔。

「有好幾顆行李箱式的小型核彈,趁著蘇聯瓦解後的混亂之際四散至世界各地,悄然消失於黑暗之中,而徐先生將天地會手中的一顆小型核彈轉讓給我。它身為核彈的威力雖然偏弱,但起碼也能炸掉半座猿島才對。」

「這樣你們會被社會當成──用留在手邊的最後一枚核彈自我了斷。就革命家追求的目標來說,算是很恰當的結局。」

基莉亞笑了出來,接著改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說道:

「剛跳槽到COX的勇敢記者喬治,由於渴望盡快奠定記者的地位,便活用其從軍經驗,獨自駕駛直昇機潛入猿島,試圖獲取獨家報導。但他卻無功而返,目擊了恐怖份子使用核彈準備自我了斷場面的COX喬治,感受到生命危險而連忙駕駛直昇機飛離。隨後,一聲轟隆巨響——」

「時間到了。」

一馬叔叔只講出這句話,隨即轉移視線望向外面。

我們也隔著窗戶眺望猿島。

下一瞬間,我們不久前還用來藏身的壕溝上方土壤猛然往上拱起,緊接著整個島嶼簡直像被炸成碎屑,這畫面簡直就跟看慢動作影片沒兩樣。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強烈的閃光襲來。由於實在太過刺眼,害我忍不住移開視線。隨後又有一陣撼動地面的轟然巨響撲向直昇機,讓我產生機身彷彿猛烈晃動了一下的錯覺。

我提心吊膽地重新把視線移往窗外,赫見塵沙與濃煙從猿島直竄天際,籠罩住整座島嶼。島嶼本體雖未消失,不過正中央大大地凹陷,看起來宛如冒出了一座火山口。原本就已光禿禿的猿島,又更加扭曲變形了。

重新望向我們的基莉亞,莊嚴肅穆地對我們宣告:

「如此一來,你們在社會上就形同已經死亡,接下來可以準備邁向全新的人生囉。」

「所有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我們以後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面對已經做好赴死覺悟的狀況下所發生的大逆轉,令我有點坐立難安。

一馬叔叔溫柔地回答道:

「放心吧,世界看似狹小,其實廣闊無邊,還有很多很多事情等著你們去完成。」

沙織困惑地說:

「總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像還活在世上。」

「我覺得內心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覺耶。」

柚學姊也露出一臉目瞪口呆。

「如此一來,『人類公敵』使用過的核彈數量就多達三枚囉。單獨引爆了這麼多枚核彈的人,放眼過去未來都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聽見莉音這席話,恒太完全恢復原有的自大態度開口:

「呵呵呵……很好,這樣還滿不錯的不是嗎?但是呢……三枚未免也太少了點吧?這個時候就該大方一點,宣稱我使用了三萬枚核彈才對。這樣一來,本大爺的威名才能在地球史上綻放出無限光芒。」

「接下來有很多我們該思考的事情,時間也很充足,大家再一起研擬革命社的下一項作戰計畫吧。」

莉音邊說邊看著我們,露出淡淡微笑。

「說得也是。仔細想想……能夠帶著此刻所具備的能力與知識,再一次重頭開始走這條人生道路,有種很划算的感覺,內心同時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期待呢。」

「真希望下一次的社團活動,也能一樣有趣!莉音、巳繼、恒太、柚學姊……就讓我們五人再次重建社辦,跨出創立新社團的第一步吧。」

「我想再次努力推銷果汁!希望可以盡量多賺點社團活動費用,好讓大家感到開心!」

「在新社辦舉行帝前會議嗎……嗯,也好。人類獨一無二的世界皇帝,就特別撥空聽聽諸位的意見吧。而本大爺接下來要登上的位置……是大宇宙皇帝的寶座。」

一馬叔叔和藹地對我們說道:

「哥哥他們那邊,就由我負責向他們轉告你們平安無事吧。待會你們若有空寫幾封信的話,我也可以負責轉交喔。」

「非常感謝……我們真是給父母親造成了許多困擾啊……」

我話一出口,卻見一馬叔叔使勁搖了搖頭回答:

「他們並不這麼認為。其實昨天我曾經回去老家一趟……他們都很充分地感受到你們的決心了。今後我也會暫時負責擔任傳聲筒。」

在一旁靜觀我們對談的基莉亞,突然換上一張充滿商業氣息的表情,開口對莉音說道:

「這下子我們之間就互不相欠囉。從下次起,我們就開始精打細算地正當交易如何?」

「瞭解。等到下次要向妳進貨時,我會狠狠地跟妳討價還價,給我做好覺悟吧!」

莉音與基莉亞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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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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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的話,在飛機上我不太會有機會心不在焉地俯瞰整片大西洋。這面無邊無際的湛藍畫布雖然漂亮,但是愈看愈覺得想睡,是不是證明我缺乏詩意感性呢?

──哎,好閒啊。

我在私人噴射客機的接待沙發椅上大大地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即使我幾乎每天都在半空中度過這個時段,也得關注一下股市行情,或者回個電子郵件給客戶,其實還滿忙碌的。但現在股市又沒開市,工作也陷入停擺。儘管還是會接到小型槍械的訂單,不過海運航線混亂不堪,害我無法順利地把貨送到客戶手上。雖說這種混亂現象應該也會在近期內獲得控制。拜各式各樣的政治努力所賜,人心逐漸恢復安定,世界局勢也跟著大幅回穩。

實際上,就連我也對手上經營的生意感到厭倦。因為跟花費數十年光陰汲汲營營地累積而來的財富比起來,現在我手中已經握有一筆遠遠凌駕於其上的龐大資產。財富以極為驚人的速度不斷流入我的帳戶,害我就連逐一確認每天的利潤都嫌麻煩。

因為找不到什麼事情可做,我只好伸手探向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雜誌架。儘管不太有機會翻閱,可是機組人員仍然每天都會幫我更換最新的報紙及雜誌。

我抽出幾本雜誌擺在桌面上,發現每本雜誌的標題都大同小異。像是新世界體制的未來啦、猿島大戰的總結等等,用了非常多的篇幅刊登相關特輯。

其中有一本雜誌安排了關於『人類公敵』的特輯,是獲得知識份子極高評價的社論雜誌。特輯標題為「『人類公敵』春日恒太究竟是何方神聖?」。

受到標題吸引而產生興趣的我,翻開這本雜誌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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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學會講話的小孩頭一個記住的獨裁者名稱——就是『人類公敵』春日恒太。

當我們聽到「大量虐殺者」一詞,腦海中會突然浮現出來的名字,就是『人類公敵』春日恒太。世界末日離我們最近的那一瞬間,不用多說也知道,就是『人類公敵』春日恒太存在於地球上的那一剎那。

在地球歷史上,無論是過去也好,未來也罷,大概都不會出現第二名如同『人類公敵』春日恒太那樣強大的人物吧。

為什麼現代社會會孕育出一名如此十惡不赦的離奇人物呢?

『人類公敵』雖犯下慘不忍睹的各種卑劣罪孽,但我們仍不能逃避這項事實——我們必須面對『人類公敵』也是個人的現實。世界在一時之間,太過與『人類公敵』維繫『一體兩面』的關係。因此若不剖析出隱藏於『人類公敵』,這名人類之中的存在,我們就無法解開這時代的真相。

而為了解析這個答案,就讓我們先開始回溯『人類公敵』曾經走過的人生旅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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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著這篇報導。

報導以平實的筆觸,描寫著位於東京郊外的某間破爛小屋,『人類公敵』是怎樣利用威脅及瞒騙的手法,創設了第一家公司。建立革命社的過程被這篇報導描述成恒太陷害他盯上的人物,抓住其弱點再加以控制。難道這篇報導想要強調連莉音都中了『人類公敵』的陷阱不成嗎?

被當成他們創業起點的那間破舊小屋的照片也被人大地刊登出來。革命社從那間看起來好像快垮掉的老舊獨棟民宅,一鼓作氣發展成世界級大銀行的事蹟,讓執筆的記者感到嘖嘖稱奇。

這張照片還真是震撼力十足。由於我只去過他們位在東京大手町的國際商業銀行總公司大廈,所以這算是我頭一次見到那棟破爛小屋,確實是個很糟糕的物件呢。

看到這裡,讓我回想起以前羅莎曾用「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這句話來形容那棟破舊小屋,它果然破爛到百聞不如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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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過去擔任過『人類公敵』班導的老師表示,『人類公敵』擁有過目不忘的才能。

各位或許會感到意外,但其實有不少嬰兒在誕生時都擁有這類才華,只是大部分都會伴隨成長而逐漸衰退。

不過在這當中,偶爾也會出現保有這項能力長大成人的罕見存在。而『人類公敵』正是其中之一,這項事實便成了這個世界走向不幸的開端。因為這項才能,導致『人類公敵』被誤解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成了國際商業銀行總裁的『人類公敵』,靠著他那果敢的三寸不爛之舌,在轉眼之間便擄獲了許多民眾的支持。看在我們一般民眾的眼中,『人類公敵』是前所未見的新型態明星。與他的邂逅充滿震撼,那衝擊對社會來說甚至可以形容為五雷轟頂。

毫不忌憚地稱我們為「愚民」的『人類公敵』,雖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彈聲浪,但也紮紮實實地贏得了廣大的支持。在這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世界當中,『人類公敵』總是以真心話挑戰這個世界,而我們也從中感受到——他可能是個表裡如一的曠世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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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這篇報導刊出了連我也不知道的新情報。至於過目不忘這件事,我倒是也有印象。我小時候好像也有辦法完整地記住整張世界地圖的正確資訊,雖然後來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失去了這項能力,但我也沒感到特別驚訝,只覺得大概是正常的吧。

還真是篇不錯的報導呢。

我繼續翻閱。

這裡連國際商業銀行快速擴張分行網絡的過程,以及KK NEXT問世時所造成的驚愕,全都毫無遺漏地描述出來。接著報導內文的時間軸,來到了世界即將走向崩潰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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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商業銀行的破產宣言,為全世界帶來了劇烈震盪,『人類公敵』無情地粉碎了我們的期待。

『人類公敵』引發的資本主義崩盤,造成國際社會蒙受了難以挽救的重創。世界各國有許多金融機構接連宣佈倒閉,貿易及流通完全停滞,經濟也陷入了機能不全的狀態。市場上充斥著疑神疑鬼的論調,甚至還發生了法定貨幣無法結帳的狀況。紙鈔價值頹然崩潰,全球政治及經濟均進入了麻痺狀態。哥倫比亞大學的鮑麥士達教授表示:

「在這一瞬間,人類汲汲營營所建立起來的資本主義正式宣告垮台。自從雷曼兄弟風暴以後,伴隨著鉅額政府債務在轉眼之間急速膨脹的現象,就已經有好幾名學者專家提出了資本主義走向自我毀滅下場的可能性。但資本主義最後並不是被自己壓垮,最駭人聽聞的,竟是在單一個人的陰謀算計下,計劃性地慘遭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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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單憑一個人的犯行……怎麼可能嘛。

就我擁有的知識裡,經濟體系的迴圈都勢必會輪到資本主義走上絕路。假使背負著這項責任的高官顯要們宛如事不關己一樣,能夠把責任通通推卸到單一個人身上的話,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這更輕鬆的解決手段。真實世界的狀況明明更加複雜難解,也更加深不可測……本來有點懶得繼續讀下去,但又沒其他事可做,於是我決定再多讀個一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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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人類公敵』犯下的虐殺行徑列舉出來,簡直會令人兩腳發軟——

猿島大屠殺。

太平洋大屠殺(核彈導致)。

史密斯堡大屠殺(核彈導致)。

濫用飛彈造成大量殺戮。

據統計,光是掌握的民間犧牲者數量就多達四〇〇〇萬人之譜。美國已舉辦過由政府機關主導的犧牲者聯合葬禮,會場籠罩在哀戚氣氛之中。『人類公敵』是在這個世界上動用過最多枚核武,也是頭一個藉由散播人類對大量破壞兵器的恐懼來威脅國際社會的恐怖份子。我們絕不能忘記許多民眾被核武業火奪走寶貴性命的慘痛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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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史密斯堡那邊的居民……通通都還活著好嗎……」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聲。

在以往看過的幾篇爛報導當中,虧我還覺得這篇開頭寫得挺不錯的。

至此,我終於忍不住丟掉雜誌。照這情況看來,等到『人類公敵』被列入世界各國歷史課本時,虐殺人數應該會超過一億人以上吧……鐵定錯不了。

而在被害人數遭到如此大幅灌水之前,也有幾名學者曾提出下列主張——

「死傷者並不到一〇〇〇萬,頂多只有三〇〇萬人左右吧?」

「不,實際上根本連一〇〇萬人也不到才對。」

「在各起事件發生後所公佈的數字——猿島八〇〇〇人(CIA公佈)、太平洋五〇〇〇人(美國國防部公佈)、史密斯堡二十六萬人(CIA公佈)、日本各地共五〇萬人(CIA公佈),其中史密斯堡的二十六萬人及巡弋飛彈造成五〇萬人不幸喪生的這兩個數字顯然有點誇大其詞,因為都市並沒有受到攻擊的跡象。可以篤定的,應該就只有猿島屠殺及太平洋屠殺的那一萬三〇〇〇人而已吧?」

「看來有必要重新針對民眾的真正犧牲人數進行徹查。」

然而受到大多數熱心替屠殺犧牲者家屬募款的人權擁護團體,進行激烈抗議行動與淚流滿面的控訴,這些學者專家不是被眨抑毫無人性而遭逐出學會,就是遭到手持標語牌的抗議民眾團團包圍詰問,或者被貼上企圖批判政府機關的陰謀論者標籤。導致原本敢於發出這類質疑意見的知識份子們,最後都在不知不覺之間遭到輿論吞沒。想也知道,說出等同於擁護『人類公敵』的發言,根本就得不到半點好處。就連這些身為當事人的學者專家們,其實也跟一般民眾同樣恨透了『人類公敵』,因此聽見自己被指控成『人類公敵』的黨羽,對他們來說八成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吧。結果,再也沒有學者敢發出質疑,而數千萬的虐殺數字則被當作既成事實傳開來,最後人數就永無止境地開始成長擴大。在先說先贏的氣氛渲染下,儼然形成了一種毫無上限的虐殺數字超級通貨膨脹現象。

我放下雜誌,轉而打開電視機。

將頻道切換至BBC,剛好播出有群眾高舉奇特國旗,異口同聲直呼口號的場景。群眾宛如足球迷似地在臉頰上畫著某種不明圖案,或是身穿奇裝異服逛起大街。

「各位觀眾請看!在華盛頓特區的街上,有一群顯然與眾不同的年輕人正在進行示威抗議,他們的目的地是白宮!」

連記者都跟著激動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由於美國與日本共同提倡的『新世界構想』已經出現雛形,因此各國頻傳的暴動應該也收敛許多才對。我定睛觀注電視螢幕。

「他們是相信自爆身亡的『人類公敵』春日恒太會從死裡復活,並熱烈主張地球最後將遭到世界末日摧毀的集團!他們自稱『NEO KK』,並預言將於距今三年後投胎轉世的『人類公敵』春日恒太,會帶領世界前往另一個新天地!」

在美國,信奉末日教派的傢伙一點也不稀奇。同時身為巨大基督教基本教義大國的美國,也有高達數千萬的民眾深信未來將有一場世界末日戰爭降臨。恐怕是那群民眾當中的一小部分移轉到這個新興宗教派系了吧。

「這類宗教運動在世界各地擴散開來,對人們的心理造成影響。朝『新世界構想』跨出了穩健第一步的世界,雖然確實逐漸恢復平穩……但是,如今仍有這類不安要素令人擔憂不已。」

記者一邊追逐群眾,一邊滔滔不絕地陳述。

「是是是,世界末日嗎……真是夠了……這幫傢伙是明白世界末日所代表的意義而展開示威行動的嗎?」

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聲後,我不禁沮喪地垂下雙肩。

無論是把革命社那群小鬼稱作『人類公敵』的一般民眾也好,或是這群意圖不明的信眾也罷……受不了,世上真是充滿白痴跟笨蛋,每個傢伙都如此無可救藥。

與其像莉音那樣投注心力在這個世界上,我想我還是建立屬於自己的城池,只為了自己跟要好的同伴們傾盡全力就好——我重新這樣對自己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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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抵達史坦伯格邸時已經稍遲,羅莎在宅邸門口等著我。

跳下史坦伯格家準備的接送轎車後,我一如往常地輕鬆舉手向她打招呼:

「唷,大小姐午安。」

「……」

羅莎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和她交情匪淺的我清楚得很,她是因為我沒準時抵達而大發脾氣。

基本上我的遲到是有理由的,因為我在機場稍微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史坦伯格家派來接送的轎車,也因此才害羅莎足足多等了三分鐘。羅莎比一般士兵還要嚴謹,連一分一秒的遲到都不允許。

簡直就是魔鬼班長──但我要是脫口講出這句話,只會形同火上加油,讓羅莎不發一語的時間延長一〇倍吧。

羅莎從我旁邊擦身而過,默默鑽進車裡。

無可奈何的我也跟著再跳上車,轎車靜靜地駛離現場。

我再次出聲,跟面無表情地坐在我身旁的羅莎打招呼:

「我們好久不見了呢,我也想跟麥特打聲招呼,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

羅莎逕自將頭撇向窗外不理我。

「大小姐啊,您今天還是一樣美麗動人呢。」

我改用半開玩笑的口氣一說,羅莎立刻霍然轉頭瞪了我一眼,口氣凌厲地回答:

「妳今天要留在我家過夜沒錯吧?到時候再打招呼就好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麥特明明就在旁邊,卻還對他視若無睹也不太好吧。」

「妳晚上再跟父親大人寒暄也無妨。」

羅莎強勢地說道。

「……好吧好吧,就這麼辦。」

「話說基莉亞,跟兄長大人的婚事,妳打算怎麼處理?」

「呃……唔……畢竟突然得知這件事,我是很希望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考慮考慮……」

我含糊其詞地回答她。

邁爾斯‧史坦伯格,今年二十九歲,跟我同年。

他不僅長得帥,頭腦也很好,但在我看來,卻有點弱不禁風。他大概不適合在需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商場上打滾吧。實際上,史坦伯格家的所有一切都是由羅莎出面打理,邁爾斯根本沒有展露身手的機會。他跟我這種行事作風無法無天的人之間,有著本質上的明顯差異。而在這方面的相處上該如何取得一個平衡點,就是關鍵所在了。

羅莎側目詢問我:

「兄長大人似乎有意娶妳為妻喔?」

「羅莎希望我嫁給妳哥嗎?」

「如果不希望的話,我早就反對了。」

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獲得史坦伯格家族的青睐了吧。

實際上,想要找到與史坦伯格家門當戶對的結婚對象可沒那麼容易。因此近親通婚的次數自然增多,而家族之間的血緣也隨之變得愈來愈濃厚。這也是史坦伯格一族的弱點,同時暗藏著造成史坦伯格家族日後步上衰亡的可能性。當然啦,也正因為年輕一輩的他們深知這點,所以只要有機會從外部迎娶優秀的人才,他們都會舉雙手贊成,寬宏大量地迎接對方。

此時,我突然察覺到一件重大的事實,隨即目不轉睛地凝視羅莎開口:

「等、等一下……假如這樁婚事順利進行下去的話……那我就會變成羅莎的大嫂對吧……?真、真的假的……?那麼,以後妳就非得尊敬我囉……對了!就先從叫我一聲『姊姊大人』開始好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愛的妹妹,來,不必害羞,儘管開口叫叫看吧!」

羅莎瞬間露出傻眼的神情,垮下臉望著我,但卻又立刻皺起眉頭,不發一語地逕自將頭撇向窗外。

「大小姐?」

「……」

「別、別生氣啦……想也知道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

羅莎似乎不肯原諒我的樣子,真是個惹人疼愛的好妹妹。不對,我當然還沒決定要嫁給她哥啦……

我突然有點想對她惡作劇,所以我主動挨近羅莎。

接著豎起食指,一邊不斷輕戳羅莎的臉頰,一邊開口說道:

「大、小、姐、啊。」

羅莎立刻使勁撥開我的手,一臉惡狠狠地怒瞪著我。

「原諒人家嘛〜〜要不然我又要再開妳玩笑了唷?」

我話一出口,只見羅莎無奈嘆了口氣,接著不發一語地轉臉面向我。

我立刻趁羅莎心情還沒再次變壞之前詢問:

「最近景氣如何?大好嗎?」

「好壞參半,就連樂觀認定赤手空拳的莉音等人,不可能引發典範轉移現象的我,一時之間也被逼得手忙腳亂啊……而且完全沒料想到黃金行情竟會暴漲得如此誇張,讓我過於操之過急地提前處理掉六〇〇〇公噸的黃金。這點算是被莉音反將了一軍吧。史坦伯格賣掉的黃金,被莉音他們買走了。對於小看民眾恐慌心理效應的這一點,我深切地自我反省了一番。」

羅莎這人實在太過正經了,到底是誰非得向誰反省不可啊?

「搞什麼,原來才六〇〇〇公噸而已啊。只要羅莎妳有心的話,就算要買下地球上的所有黃金也都不成問題吧?」

「我不能那樣做。要是我們家族收購了地球上的所有黃金──那就形同宣告黃金這種金屬並不存在。人類對黃金維持了長達五〇〇〇年時光的幻想,必會在那一瞬間煙消霧散。就是要有一定份量的黃金在民眾手中流通才好。我們自家人持有的黃金總量,絕不可超過全球黃金量的三成。

「哇喔……一旦貫徹帝王學到這種境界,會讓我很難相信妳我同樣都是人類啊。妳聽起來似乎頗感遺憾,難道史坦伯格家這次也承受了相當程度的打擊嗎?」

「怎麼說呢……雖然在黃金買賣上搞砸了,但並沒有產生損失。從整體上來看,其實也不算太糟糕。」

羅莎在描述事情時,完全不會添加任何誇飾,或者該說保守的發言才是她的基本風格,她為人真的是既正直又坦率,老實到令我驚訝的地步。像她這樣的人,與社會上一般民眾平常慣用的討價還價及虛張聲勢等手法可說是完全無緣。而既然羅莎說「不算太糟」,就代表即便置身在這次的動盪局勢之中,史坦伯格家仍然賺進了一定程度的利潤。

「但白宮那群混帳不是炸掉了所有衛星嗎?你們家出資的宇宙相關企業,應該都陷入困境了吧?建議妳還是好好教訓那群魯莽的傢伙一頓比較妥當。」

「不過相對地,美國政府也會以最優先順序提撥預算補助我們,我已取得確切保證。反正不管怎樣,那些都是年代久遠的老舊衛星,這剛好是我們可以利用聯邦政府的資金,把那些用來唬人的老舊衛星一口氣汰舊換新的好機會。」

講到一半的羅莎清了清嗓子,接著換上一張撲克臉繼續說道:

「人們對宇宙相關企業感到絕望而大量拋售股票,導致相關產業的股價跌落谷底。但再過不久,宇宙相關產業就會迎來空前的好景氣吧。民間需求已有如岩漿一般滾燙到極點,當下我打算集中精神,用心栽培宇宙產業。基莉亞,等證券交易所機能恢復正常之後,建議妳也立刻把資金撥往宇宙相關企業比較妥當。」

「可是啊,受到『新世界構想』的影響,接下來世界體系將會產生劇烈變動,我們承受的批評也會隨之轉劇,妳不覺得短期間內……還是好整以暇地靜觀其變比較好嗎?」

「擁有最尖端科技的企業價值,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相當保值。雖說黃金白銀等現貨資產在現在這陣子較為吃香,但那只不過是障眼法罷了。在不久的未來,黃金行情將會暴跌。世界一旦恢復穩定,黃金在今後二〇年就會跌跌撞撞地持續下滑。我認為科技產業遠比黃金來得更有價值。」

「哦……囤積了大量黃金的史坦伯格家也會講出這種話啊?」

「就是因為儲備量夠龐大,才能明白箇中實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令人深刻感受到妳我水準上的差異呢。」

再次體認到——要追上他們的這條路程格外漫長的我,輕輕搖了搖頭。

羅莎轉頭看了我一眼說:

「基莉亞,下週有一場茶會,請妳先騰出時間。」

「哎呀,既然是妳的邀請,我當然不會拒絕……地點呢?」

「在紐約。是一場只邀請親朋好友的聚會,今後也得麻煩妳多多出席這類茶會了。」

說到這裡,羅莎微微移開視線,含糊其詞地接著說道:

「另外……我也有邀請卡爾弗特公爵前來與會……今後要如何對應『新世界構想』、要對主要各國政府採取何種行動等等,需要檢討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雖然不曉得那個冥頑不靈的老人家究竟有沒有意願參加就是了……」

「怎麼,原來你們已經和好啦?」

世界上果然沒有任何絕對啊。史坦伯格與卡爾弗特是世世代代不斷競爭的兩個巨大資本集團,我原本以為這兩個家族的鬥爭,早已決裂到不可能握手言和了。

「……是因為卡斯一直吵著要我邀請他,我才勉為其難聽他一次罷了。」

卡斯指的是卡修斯•塞伯爾,我也曾和他見過一面。他是個舉凡這個世界的居民,必定都無法望其項背的頭號資本家。

史坦伯格家與塞伯爾家的力量關係幾乎等於平起平坐,要是其中一方提出反對主張的話,事情應該就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才對。

「羅莎妳明明那麼討厭跟他見面,塞伯爾先生怎麼還有可能會強迫妳去邀請他呢?再者我也搞不懂塞伯爾不惜頂撞史坦伯格家,也要邀請卡爾弗特出席茶會的理由。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因、因為我曾想過自己偶爾也該前往倫敦露個臉……所以與其我去,還不如請他飛過來比較乾脆。」

羅莎話只講到這裡,便逕自轉眼望向窗外,渾身散發出「不要再繼續追問我」的氣勢。

之後我又接連好幾次試著抛出類似的疑問,但這冋羅莎就真的堅持不發一語,簡直就打定主意不回答了。

我們就這麼坐著搖搖晃晃的轎車,一路駛向原先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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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小麥田映入眼中。收割時節即將來臨,隨風起舞的麥穗綻放著金黃色的光芒。

在這片農田的正中央,有一座以水泥鋪設而成,面積大約可以容納下一〇〇輛轎車的怪異停車場。這座停車場的佔地面積大到匪夷所思,除了我們這輛車以外,找不到第二輛車的蹤影。恐怕是為了提供直昇機起降而鋪設的場所吧?

吩咐司機留在車上等待後,羅莎與我分別自左右兩側下車,順手關上車門。

由停車場延伸而出的農業用道路前方,有一座格外突出的小山丘,一間富麗堂皇的小木屋聳立於山丘中,相信從那邊應該有辦法環視周遭一帶的景致才對。

這附近的廣大農田,由史坦伯格家族及塞伯爾家族關係企業所擁有。順著山丘往下走大約半小時路程,就能抵達一座位在高速公路旁邊,約有二〇〇〇名居民的小型村落。那裏簡直像是美國超級無敵鄉下的邊境,住在那邊的農民們並不太在意世界情勢的變化。當中只有一間兼具郵局、加油站及超級市場的小型日用品雜貨店,真的是座什麼東西也沒有的村落。不管世界遭到多麼劇烈變動的浪潮席捲,此地的生活模式或居民結構依然不會有變化,是個不斷延續田園生活的場所。

我與羅莎沿著這條紅磚大道——若要將它稱為農業道路似乎稍嫌高檔——走向山丘頂端。

等到通過小麥田區域後,遍佈平緩山丘的青翠草原在眼前拓展開來。此外也有一間兩層樓高的小木屋,形單影隻地座落在山丘的最高處。

能看到小木屋旁邊有好幾個人忙著工作,以及一個綻放銀色光芒、造型渾圓的物體堂堂呈現在眼前。

我轉頭詢問羅莎:

「他們在做什麼啊?」

「誰知道……看起來好像在準備什麼東西……是飛行船嗎……?」

我們走向小木屋。

面前發現我們行蹤的少女,高舉一隻手臂跟我們打招呼:

「羅莎!基莉亞!」

是莉音。

莉音帶著神清氣爽的開朗笑容,對我們揮動手臂。

自從把革命社一行人交給羅莎照顧之後,我已經整整三個月沒見到莉音了。

大概是因為聽到莉音大聲呼喊,其他成員們也都注意到我們,紛紛聚集過來。

「羅莎小姐、基莉亞小姐,歡迎光臨!」

羽月巳繼對我們露出爽朗的笑容。話又說回來,他還真是成長得頗為精悍了呢。

折原沙織則是很有禮貌地向我們打招呼道:

「承蒙妳們的關照了。大家都對我們那麼友善,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不盡。」

「午安!可以跟大家一起在這裡生活,每天都非常開心唷!」

這句散發悠哉氛圍的話是泉堂柚說的,聽說她是名超一流的程式設計師。我想只要稱號裡有「超」這個字的人,不管在哪個世界,個性都會有點奇怪吧。

「歡迎光臨──過去曾經毫無遺漏,統治過地球上二〇〇個國家及區域的世界皇帝新居城。」

傳說中赫赫有名的『人類公敵』春日恒太,趾高氣揚地張開雙臂歡迎我們。真是夠了,他不管到哪都依舊是個令人畏懼的傢伙,在人類史上聲名大噪的男子果然不同凡響。

沙織忍不住轉眼怒瞪『人類公敵』罵道:

「你喔……我們可是寄人籬下耶,難道你就不能更有禮貌一點嗎?」

「各位住得習慣就好。本來是想準備更正式一點的住處,無奈各位太過醒目,只好作罷。」

羅莎環視全員一圈並開口說道。

莉音隨即回應:

「別這麼說,沒關係啦。這地方視野相當好,我們十分享受喔。非得好好感謝妳不可呢。」

「就算到山腳下的市區買東西,也沒人認得出我們是誰。想不到像美國這樣的先進國家,居然還有如此與世隔絕的地方……讓我們深刻體認到這世界還真是很廣闇呢。多虧了這一點,我們在生活上一點都不覺得困擾。」

但『人類公敵』聽了巳繼這段話,卻搖頭否定道:

「但只有我不准下山。世界皇帝居然連率領部下遊山玩水都辦不到,簡直是豈有此理!」

「就算是下面那座小村落,恒太只要一現身也絕對立刻穿幫吧……」

「絕對不准你下山啦!你跑下去也只會給羅莎小姐跟基莉亞小姐造成困擾吧?」

在場所有人已喪命的情報,這件事實早就獲得世界確認。『人類公敵』本人就先不提,但就算遇上其餘四人,山下村落的居民們大概都料想不到他們的真實身分吧。

「假如生活物資不夠的話,隨時通知一聲。下次再來拜訪時,你們不管要什麼東西都一定會幫你們準備好。」

我輕鬆地開口說道。他們看起來活力充沛當然是最好不過,但對於在地球這座大舞台掀起萬丈波瀾的這群人而言,這個地方大概太過狹窄了點。

此時,柚一臉過意不去地問我:

「那個……山下的市區沒有賣銀河飲料。因為我是每天必喝的忠實支持者,讓我好傷心喔。請問該怎麼做才能弄到一些呢……?」

莉音不知如何是好地說:

「小、小柚啊……那不算是生活物資耶……」

「這、這這這……」

巳繼也啞口無言,羅莎則是立刻點了點頭回答:

「原來它對妳那麼重要啊?那我立刻吩咐屬下以箱為單位寄送過來,讓各位今後天天都能享用到銀河飲料。妳中意的這款飲料呢,其實是史坦伯格旗下相關企業GBC瓶裝飲料公司製造的產品喔。」

「妳、說什麼……?」

『人類公敵』雙眼圓睁,倒退了好幾步。

「我聽說那是GBC瓶裝飮料公司附屬實驗室,為了研究人類味覺而創造出來的副產品。似乎是一款挑選了對人類味覺最嚴苛的成分,加以研究調配而成的。好像只要一滴就能讓一般人陷入昏迷,堪稱是全球最要命的飲料,甚至正考慮要不要申請金氏世界紀錄……」

「那個……我們在猿島直接乾掉了一整杯耶……對健康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嗎……?」

巳繼臉色丕變。

「由於我也只是聽人轉述,沒有親自動手分析過……但在利用白老鼠進行的實驗當中,並未傳出死亡案例,所以對健康應該是沒有立即性的危害吧。」

「立、立即性……」

面對啞口無言的革命社成員,我也接著開口說道:

「真是太好了呢,至少在這幾年內是不會有生命危險啦,大概。」

之後依照羅莎的說法……GBC瓶裝飲料公司為了收集調查報告,會在充分說明研究內容後,只販賣給有興趣的民眾。由於羅莎本身也並未掌握研究細節,所以詳情仍舊充滿謎團就是了。

羅莎繼續說明:

「研究團隊似乎認為可以接受這款飲料風味的人,非常令人感興趣。研究人員曾說過,很希望有機會能夠見見覺得這飲料好喝的人……但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或許會被要求協助進行一些奇怪的研究也說不定。」

「妳說明的細節有點困難,我實在聽不太懂……但是……我以後每天都喝得到銀河飲料了嗎……?」

柚露出戰戰兢兢,卻似乎充滿期待的表情詢問。

「嗯。我會安排公司從明天起就這樣辦理。」

「真的……真的太開心了……只要一想到又能見到那孩子,我就真的滿懷感恩!」

柚轉頭望向革命社成員們,笑容滿面地開口說道:

「莉音部長、巳繼同學、沙織同學、恒太同學!這樣一來,我們每天都能喝到銀河飲料了唷!就當作是飯後的甜點吧!」

只見巳繼冷汗直流,顫抖地說道:

「我、我有個提議,我們提前執行計畫,現在立刻啟程好不好?」

「我也……贊成……」

沙織屏息表示同意。

「說、說得也是……還是早點出發比較好。不對,應該要馬上就走!全球民眾此刻正引頸期盼,希望見到世界皇帝駕臨啊。」

『人類公敵』的聲音也帶著顫抖。

莉音也跟著答腔:

「加、加快動作吧!必須迅速把剩下的行李通通搬上飛行船……」

「妳說飛行船……這東西已經完成了嗎?我還以為你們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建造它,原來真的是為了去別的地方才打造出這艘飛行船啊?」

我登時瞠目結舌。

「嗯,我們總不能永遠留在這裡當食客嘛。時間雖短,不過承蒙關照囉!謝啦,羅莎、基莉亞。」

莉音交互看著我們,神情真摯地說道。

「妳在說什麼啊?用不著在意,就算永遠住在這裡也沒關係啊。先留在這裡過個幾年,等風頭平息之後,我再贈送全新的名字身分給你們。視局面變化,也能慢慢回歸社會,甚至也能準備相關企業的幹部職缺給你們。」

羅莎雖試圖挽留,不過莉音卻轉頭望向其他成員,開口回應道:

「我非常感激妳的好意,但這是我們商量後所做出的決定。各位,你們說是不是呢?」

「是的,這是已經定案的計畫。羅莎小姐、基莉亞小姐,承蒙關照的這份恩情,我們有朝一日必會加倍償還。」

「謝謝兩位的照顧,相信今天是最後一次在這個地方見到兩位。」

「雖然沒辦法每天喝到銀河飲料很可惜……但既然大家決定離開的話,不管哪裡我都會跟!只不過在出發之前,還是好希望能喝一點銀河飲料啊……」

「這艘飛行船搭載了時空曲速航行機能,只要短短三分鐘便能抵達仙女座星雲。現在立刻出發吧,前往浩瀚無垠的宇宙盡頭!初代•大宇宙皇帝的光輝寶座,正在等待著本大爺!」

看來他們全都去意甚堅呢。

羅莎頗感惋惜地嘆了口氣道: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再挽留……只是真的很遺憾,我原本還有很多事情想跟你們大聊特聊呢。」

「想也知道——你們一定又打算展開什麼行動對吧?先說完你們以後的計畫再離開嘛?」

我試著這樣問。反正像莉音他們,絕對制訂了驚天動地的宏大計畫。

莉音忍不住嗤嗤竊笑,露出小孩惡作劇般的眼神看著我們。

「也好,作為倍受關照的回禮,我就透露給妳們兩位聽聽吧!可別洩露出去喔。接下來我打算掀起這樣的一場革命,妳們覺得怎樣——?」

A revolution continu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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