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革命前夜
現在剛好是恒太登上英國電視新聞節目的時段。許多支採訪團隊來到國際商業銀行,在總裁辦公室透過衛星與英國新聞台攝影棚建立連線。棚內主播與恒太這樣在現場直播節目上進行對談的場面雖然不算罕見,但由於人剛好在革命社辦公室內,因此我也進入總裁辦公室觀看這場訪談。
貌似英國紳士的主播開口詢問恒太:
「好景氣令全球市場生意興隆,而眾人對創造出這波空前好景氣的總裁更是讚不絕口。請問總裁本身對目前的世界概況有何感想呢?」
「既然這個世界是由本大爺親自操刀進行綜合開發,景氣暴升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今後景氣會更進一步成長,同時我也已一目瞭然地看出——股價及不動產價位都會在短短數年後暴漲為現在的十倍之多。」
恒太彷彿發表重大宣言一般,以充滿威嚴的口吻做出回應。
「十、十倍嗎……!這應該是總裁首度如此明確地談論這件事情吧!?您確定沒有講錯數字嗎?」
「就是十倍,一點也沒錯。」
「附帶一提,您方才說數年後,但總裁是否已經預想到更具體一點的數字呢?請您務必分享一下您的看法。」
「這是最高機密。要是點出太過具體的數字,會造成行情陷入比現在更加劇烈震盪的走勢,所以你們自己動動腦吧。但不到十年內確實會暴漲至十倍的價位,聽我的準沒錯。總之不管是股票或其他投資商品都好,趕快掏錢買起來放著,這可是本大爺能提供給你們這群愚民的最強且最好心的忠告。」
「如此一來,就代表即便把錢存放在銀行裡也無濟於事……可是,個人認為這是一波過於劇烈的通貨膨脹趨勢。各國中央銀行也都對通膨率的飆漲感到擔憂,並紛紛竭盡所能地採取金融緊縮的政策……」
實際上,前幾天日本及歐盟才剛達成協議,聯手開始推行景氣緊縮政策。雖說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可言,但中央銀行的政策還是投資人考慮要不要投資時的指標之一。
「區區央行的想法,終究只是官僚們的膚淺意見罷了。諸位該不會選擇相信公務員講出來的笑話吧?在我擔任領袖所開創出來的新世紀之中,景氣永遠只會一路往上攀升。」
「這、您是否太過誇大其詞了呢……?景氣是由好景氣及不景氣交互循環而成的機制啊。」
就連主播也忍不住大驚失色,恒太卻是一臉不耐地搖了搖頭說:
「真是夠了,看樣子你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呢。那是過去的常識,然而今非昔比。本大爺早就以KK NEXT為中心,開創出另一個全新的時代了啊。」
「意思是說景氣不會再有所謂的好壞循環了嗎?」
「沒錯,景氣會朝向未來筆直一飛沖天。放心,相信我就對了!」
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的恒太雙眼直視攝影鏡頭,搭配誇張的肢體動作大聲宣言。
「我們人類目前已經邁入史上前所未見的黃金時代。這是一個世上所有人均能享受這波榮華富貴,科學技術進步神速,各國文化大放異彩的時代。相信為這個黃金時代揭開序幕的本年度將會被訂作春日元年,最後在全新的地球年曆上佔有一席之地吧。諸位世界市民,只管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面對出現在眼前的這個耀眼世界,大步邁向全新的世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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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進各國的中央銀行依然持續表明擔憂之意,並積極地試圖減緩景氣熱度。
另外,也有部分學者發出「這種事態太過反常,若冷靜觀察狀況,便能發現這是一種不忍卒睹……可怕到令人雙腳發軟的過熱趨勢;景氣總有一天會崩潰,引發極其嚴重的後果;碰到這種規模的反彈,整個世界大概會陷入起碼三十年無法爬出景氣超級低迷谷底的狀態」之類的警告。
可是,幾乎沒有半家媒體肯正視這些警告,大眾也通通把這些話當作耳邊風。只要有電視台一播出提醒民眾注意景氣過熱現象的節目,觀眾八成立刻就會拿起遙控器轉台吧。
再者,也有很多經濟學家支持恒太的發言,甚至還衍生出名叫「舂日恒太經濟理論」、「超世紀經濟理論」等異想天開的經濟論調。前往書店只會看見激發讀者投資心理的叢書前所未見地瘋狂暢銷,而極力標榜未來景氣將永遠持續往上攀升的經濟學家更是從來沒有少過。在這種狀況下,加入煽動派陣營才能亨受到天大的利益。既然是祭典,當然還是隨之起舞才有賺頭。
於是市場錢滿為患,各式各樣的商品價位均無視實際需求而持續往上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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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齊聚在八樓討論事情。
整個人深深坐進椅子的我,一臉苦澀地說道:
「好可怕的泡沫景氣……就策動方的觀點來看,市場完全過熱到令人好奇為何站在另一側的一般人就是無法理解狀況啊。」
「因為國際商業銀行源源不絕地供給資金,會變成這樣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只要本大爺持續開著水龍頭,世界經濟就會一直保持在沸點。」
沙織聞言,隨即轉眼望向得意洋洋的恒太。
「畢竟媒體也只顧著煽風點火啊——只不過我覺得多半都是恒太造成的啦。」
「呵,看樣子妳這小丫頭總算也開始理解本大爺的偉大之處了呢!」
「我連1%稱讚你的意思都沒有好嗎!假使我過著一無所知的平凡生活,或許也會有點坐立難安地籌錢開始投資股票也說不定。像昨天啊,我爸甚至還打電話給我說『快替爸爸向莉音或巳繼確認一下究竟該投資哪間公司的股票比較好』呢!」
「叫伯父打消念頭吧,只要轉告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就好。因為再過不久,應該就能以低於1/10的價格購入股票才對。」
我立刻如此回應,說什麼我都不希望伯父虧本啊。
「放心吧,我有再三提醒爸爸絕對不可以花錢玩股票。」
「路上人們的表情看起來通通都很耀眼呢。前陣子在路上,都只能看到表情僵硬,好像戴著面具的行人,可是現在大家都彷彿參加祭典一樣歡欣雀躍。我覺得這一切通通都是託恒太同學的福唷!」
如此說道的柚學姊本身也表現出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我簡直就像是為人類送來夢想的天使&聖誕老人。對人類貢獻如此巨大的我,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優秀青年啊……全美國都為春日恒太的真心真意而感動落淚了……」
「你就繼續臭屁一輩子吧你!可是麻煩找個我們不在場的時間地點喔。」
「看來偉大的春日恒太純潔的心腸,似乎完全無法打動沒血沒淚的折織啊。本大爺明明是一鼓作氣拯救世界脫離金融危機的巨星耶……」
在沙織與恒太的鬥嘴即將發展成爭執之前,我插嘴說道:
「等等,雖然你說你拯救世界脫離金融危機,但這也只不過是一時性的巨大泡沫經濟罷了。正因為這顆泡泡的膨脹速度過於飛快,到時必會一口氣猛然炸開。這可是件再惡劣不過的事情啊。」
「這我當然明白。為了真正拯救愚民脫離苦海,災難乃是避無可避的必經之路啊。」
「總覺得啊,就這樣不戳破泡沫經濟不是也很好嗎?這樣一來全世界都能開開心心地享受好日子不是嗎?」
面對沙織的提問,我輕輕搖了搖頭回答:
「不,泡沫經濟面臨崩潰是必然的下場。崩潰並不是由我們所引發,而是人類本身所期盼的結果。真要說我們有動過什麼手腳的話,頂多也只是給全球經濟施打了那麼一丁點禁藥罷了。」
「世界經濟原本就已經走進死胡同了,我們不過是扮演類似加速裝置的角色。春日恒太將以泡沫經濟崩潰為信號,挺身而出拯救這個世界。」
「恒太同學,請你要設法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喔!相信伯父跟伯母,一定會對你的表現感到欣慰才對。」
柚學姊彷彿膜拜神明似地對恒太雙手合十。
「倒不如說我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讓整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我無論做什麼都會讓世界變得更加光彩奪目啊。每個人都背負著所謂與生倶來的天命……呵,我果然還是非得親自出馬不可啊……」
沙織一臉傷透腦筋地說道:
「你幹嘛自顧自地沉浸在感慨之中啊……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泡沫經濟崩潰的日子大概就快來臨了。KK NEXT的平均股價今天依然持續上揚,但上升率已經接近封頂數字了。倘若成長率就此停滯不前,再加上我們暗中操盤抽走9.0%的利潤,整個市場鐵定支撐不了多久吧。」
我環視在場眾人一圈,接著繼續說明:
「而成長率的停滯不前,會帶來超乎想像的沉重衝擊。國際商業銀行提撥的貸款,已經開始出現相當多不良債權。儘管還沒搬上檯面正式公開,但已有5%是確定無從回收的呆帳。」
「放款開始無從回收的現象,就是預告崩潰的信號對吧?」
「嗯,沒錯。如果行情轉變走跌的話,我猜呆帳大概會輕輕鬆鬆就突破50%的大關……不對,搞不好會更嚴重。由於槓桿效應導致許多投資人的貸款額度都大幅增加,因此換算成實際金額的話……呆帳總額甚至極有可能突破一〇〇〇%的境界。」
「一、一〇〇〇%……意思就是說負債會爆增成國際商業銀行放款總額的10倍之多對吧……我實在有點不敢想像啊……」
「以KK NEXT的崩盤為契機,價位呈現出暴漲走勢的其他市場股票、不動產大概也會跟著開始暴跌吧。KK NEXT的瓦解,將促使現行金融體制完全崩潰,而且會演變成勝過雷曼兄弟破產風暴千倍以上的致命規模喔!」
此時,恒太突然面露猙獰笑容道:
「呵呵呵……很好啊……我就是在等待這一刻!我已經足足等待了千年之久啊!我作為真英雄君臨這個人世的瞬間終於快要來臨了……我非得讓普天之下的所有愚民們毫無遺漏地清楚認識到——本大爺與天地同化的究極無比進化形態不可……」
「你到底是西元幾年出生的啊……」
「能夠活超過一千年,真的很了不起耶!好想請教一下恒太同學,究竟每天都會喝什麼樣的果汁呢?」
「引導世界走向滅亡是我春日恒太的職責所在。這次破壞,將會創造出另一個全新的世紀。本大爺以天魔王之姿震撼全世界的瞬間正一分一秒地不斷逼近。」
「世界的崩潰將化作我們宣告建國的狼煙,我們再也沒有採取任何新策略的必要。民眾照理說會自行亂了手腳,為大恐慌正式揭開序幕才對。現在我們只需靜待那一瞬間來臨即可。這也代表我們總算是走到這個緊要關頭了啊。」
我感慨萬千地說道。
「如今回想起來,我們還真是盡做些亂來的事情呢……但再怎麼都比不上接下來準備開始的建國計畫及世界革命誇張就是了……」
話說完,沙織轉移視線望向莉音道:
「莉音,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咦?我、我看起來像不舒服的樣子嗎?」
沙織的提問似乎令莉音忍不住大吃一驚。在會議上,莉音幾乎連一句話都沒講,這是相當難得一見的現象。
「嗯,妳這幾天好像有點反常呢,看起來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們商量啊。」
「我也有同感。莉音社長假使有煩惱的話,我認為身為副社長的自己就必須扮演好商量對象的角色才行。」
正如沙織及柚學姊所指出般,莉音確實給人變得較為沉默的感覺。看樣子她內心肯定懷著某種煩惱。
「……謝謝你們,或許我只是有點疲勞罷了。」
「所有事情進展都太過急促,即便像莉音一樣厲害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吧。妳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以一派輕鬆的語調說道。因為我心想還是耐心等候莉音主動找我商量比較妥當,所以才刻意輕描淡寫地做出回應。
「莉音不在的時候,就必須輪到我出馬代打。放心吧,部下請假所造成的空缺,就由慈悲為懷的我來負責填補吧!」
「抱歉害你們擔心了,我真的沒事啦。」
莉音面露微笑說道。那是一抹帶有少許哀愁的笑容。
之後我們並未再深入追究莉音意氣消沉的緣由,大家八成也都認為,還是等莉音願意主動開口找我們商量煩惱比較好吧。
此時只見恒太霍然起身,彷彿準備為這場會議做個總結一樣,耐人尋味地環視我們一圈開口:
「諸位革命同志,你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沒什麼好怕的,春日恒太隨時隨地都陪伴在你們身旁,只管朝向革命的遠大目標邁進吧!集結至春日恒太的旗下吧!為了革命社的榮耀!」
「喔────────────────!」
全場只有柚學姊高高地舉起手臂呼應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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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規模大到幾可佔領整座港口的艦隊群,集結在海參崴的洋面上。
由基莉亞公司派遣過來的兩千多名員工忙碌地來回奔波的光景盡收眼底。
基莉亞站在矗立於港口地區的高樓大廈屋頂一邊眺望海面,一邊向我們說明現狀:
「我走遍世界各地,傾盡全力收集到四艘快被報廢的航空母艦。另外,油輪及登陸艇合計共四六〇艘,可說是一支由破爛船艦拼湊而成的大艦隊。在艦隊航行至東京灣點交之前,我會在船上堆滿口徑K發射器。而我的工作也就到此為止。」
「……承蒙妳的關照啊。多虧基莉亞的幫忙,我們的行動也才得以瞞天過海,真的是感激不盡。」
莉音語調溫和地表達謝意。
「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啦,畢竟我已經收到高達30兆日圓的鉅額報酬了。這也是我頭一次經手能夠海撈這麼一大票利潤的生意啊。你們瞧,由於我分發了高額獎金給參與這項任務的維修技師及水手們,因此他們的工作表現都不同凡響對吧?」
「為了報答過往的恩情,日後我們會再提撥一〇〇兆日圓給妳。就算是我們所提供的小小獎金吧。」
莉音雖然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基莉亞卻霎時瞠目結舌地倒退數步。
「……真、真的假的!?喂喂喂,妳可不准玩那種先讓我抱持太大的期待,事後再反悔不認帳的把戲喔!我會把妳剛剛那句話當真喔?假如只是開玩笑的話,那拜託妳現在立刻就戳破它吧。」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嘛。」
「真、真的是真的嗎!?我可是一點都不懂『客氣』兩個字怎麼寫喔!?」
「就跟妳說沒問題。你說是吧,巳繼?」
「嗯,請妳只管收下吧,用不完的現金還是留給親近的熟人比較好。若是基莉亞小姐的話,我們自然很樂意將這筆錢交到妳手中。」
我也發自內心同意莉音的決定。
基莉亞倒抽一口大氣。
「神明……你們一定是神明沒錯……早知道會有這樣的幸運從天而降,反而顯得我總是斤斤計較從事買賣的做法蠢到不像話……」
「就是因為妳向來都腳踏實地做著生意,所以偶爾也會發生這種好運臨門的狀況啊。災難也好,幸運也罷,總是會冷不防地突然找上門啦。」
「那、那麼,我就不客氣地領受囉!我甚至有點擔心會不會因為在此用掉太多運氣,讓我明天就莫名其妙一命歸西啊。哎呀……世事真是無奇不有呢……」
「妳就拿那筆款項作為本錢,在這波泡沫經濟的全盛期瘋狂倒賣,試著打造出一個規模不遜於史坦伯格的大型財團吧,就從基莉亞妳這一代白手起家。」
「不,羅莎早已火力全開進行倒賣了。那邊和我比起來能動用的金額位數截然不同,沒那麼容易就會被他人追上啊!」
「這樣啊,說得也是啦……嘻嘻,又被羅莎反將一軍囉。無論在傾銷原油時也好,這次也罷,不管再怎麼做都是羅莎技高一籌呢!」
莉音面帶微笑做出回應。
我也跟著聳聳肩膀。
「在我們瘋狂收購金塊造成黃金牌價暴漲的時候,他們那邊也是很積極地卯起來抛售啊。」
「可是,史坦伯格財團之所以能夠獲得龐大利潤,也是拜莉音你們大鬧世界經濟所賜啊。縱使因為泡沫經濟反彈而引發金融海嘯,也只會給羅莎他們帶來莫大的利益。總之呢,就是這麼回事啦。」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羅莎並不打算使出強硬手法來全面封鎖我們的行動。」
「一點也沒錯。史坦伯格傾盡全力開始倒賣,就等於行情反轉成大暴跌的時刻會比我們想像的還早來到。畢竟她擁有截然不同於一般資本家的凶猛馬力啊。」
「這點早在我意料之中。反倒該說卡爾弗特或史坦伯格財團若不肯採取行動的話,那還真的不曉得這波泡沫經濟要到幾時才能劃下句點了。現在這陣從合理角度來看根本匪夷所思的投資狂熱,一不小心甚至很有可能持續長達三、五年之久啊。」
「恒太要是認真起來死撐下去的話,這波空前絕後的好景氣或許能持續整整10年呢。假若不知戳破泡沫的機會何時才會到來,那我們也會很傷腦筋的。」
「所以基莉亞妳也全力善用槓桿效應,拚命倒賣手中資產吧。既然握有一〇〇兆日圓的本錢,這對妳來說鐵定是個一步登天的大好機會吧?」
「說得也是,我是打算以我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儘管待在史坦伯格旗下沒有任何不滿之處,但反正人生只有一次,我自認十分清楚此時此刻正是我能否搖身轉變成一大勢力的關鍵時刻。」
語畢,基莉亞轉眼望向日本海,緊抿著嘴不發一語。基莉亞大概也有她自己的決心吧。
「就連史坦伯格在超過百年之前的過去,也曾經只是個隸屬於卡爾弗特財團旗下的企業而已啊。這次輪到基莉亞大展身手了,好好加油吧!」
基莉亞將視線移回莉音身上,目光溫柔地開口說道:

「我今天能有機會迎接這個時刻的到來,全都是託妳的福。我甚至不曉得該用何種字句來表達自己對妳的感激之情。對我而言,莉音妳是如假包換的天使,謝謝妳。」
「這……拜託,妳幹嘛一臉正經八百地講出這堆肉麻話啦?巳繼,你有沒有聽見啦?你不覺得基莉亞有點不太對勁嗎?」
莉音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難為情地轉眼望向我。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基莉亞有什麼不對勁。我可是舉雙手全面贊成她的說詞喔。」
「連、連巳繼你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們俩分明都有問題嘛……」
莉音難得表現出一副難為情的模樣,忸忸怩怩地羞紅了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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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莉音從海參崴搭乘西伯利亞鐵路,趕往由俄羅斯火箭公司負責管理的飛彈發射基地,那裡幾乎已是一座太空發射站。這裡不光只是飛彈,我們也已經利用研究開發格洛納斯系統的名義,發射了好幾枚衛星升空。對我們而言,那可說是一座非常有用的實驗基地。
今天也預計要發射一枚飛彈升空,因此我站在設置於管理大廈最頂樓的個人專用社長辦公室窗邊,眺望著底下的準備作業。
站在一旁的莉音則抬頭看著我說道:
「到今天為止共計完成了9枚核彈頭。儘管數量有點少,但以我們現有的設備來看,已經算是極限了。況且時間也很有限。」
「但擁有核彈頭,就表示我們能運用的戰略也變得相當靈活了啊。全世界並不曉得我們貯藏了多少核彈頭。但只要擁有一枚,世界各國就會產生『他們搞不好持有一〇〇枚、甚至是二〇〇枚核彈頭』的幻想。如果能夠順水推舟,讓事態發展成全世界都不得不承認我們所建立國家的局面,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旦建國,就再也不能發射搭載核彈頭的亞提斯飛彈升空,因此核武製造工程到此宣告結束。製造工廠作廢,原先用來製作核彈頭的油輪也改成設置飛彈發射器的砲塔吧。」
「亞提斯飛彈的發射升空作業就持續到最後一刻無妨吧?由於世界經濟崩潰的時機無從預測,因此我想在時間允許的狀況下多發射一些飛彈升空。」
「也好。即便撤離俄國,發射亞提斯飛彈升空的作業也能持續到最後一刻再喊停。」
「截至目前為止,已有大約二〇〇發搭載一般彈頭的亞提斯飛彈就定位預備發射。而搭載核彈頭的亞提斯飛彈則共有9發,數量還不夠多啊。」
「在展開普通戰鬥時,就盡可能地運用巡弋飛彈填補缺口吧。」
「光是船艦數量就超過四〇〇艘以上,而堆滿甲板的口徑K發射器總數也超過二〇〇〇座以上,相當綽綽有餘。每座口徑K發射器都內建4枚巡弋飛彈,因此總彈數合計超過八〇〇〇枚……可說是火力非常強大的軍備陣容,不是嗎?」
「到了這種階段,再來就算由我獨自處理應該也不成問題才對。我會華麗地完成建國壯舉,你們儘管拭目以待吧。」
莉音一副理所當然地脫口而出的這句回應,令我冷不防大吃一驚道:
「……妳這話什麼意思?簡直把我們說得像局外人一樣耶?」
「意思就是說今後的事全部包在我身上啦!」
莉音顯得有點心浮氣躁。
「也就是說要我們把建國的事情交付給莉音獨自處理嗎?妳在開什麼玩笑?」
「誰在跟你開玩笑?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那……我們其他人怎麼辦?」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那麼就趁此機會將財產平分成五等份吧。這樣一來,巳繼、沙織、恒太及小柚就通通都能瞬間躋身世界第一級大資產家的行列囉。恭喜你們,我也很替你們感到開心唷!」
「少在那邊自顧自地胡說八道,現在為什麼變成在談論分配資產的事啊!」
我大聲吼道。
「你這句為什麼又是什麼意思?我完全搞不懂巳繼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們不是打一開始就這樣說定了嗎?」
「哪有,根本連提都沒提過這方面的事情!」
「那只是巳繼你不小心忘記罷了。我們不是起初就決定大家一起著手準備建國,等準備完畢後就平分資產嗎?建國由我一手包辦,你們只要等著看好戲上演就好。要是巳繼可以開口告知其他人,相信大家一定都會欣然接受才對。」
「妳完全沒有講這種謊話的必要,而且我認為大家絕對開心不起來。」
「這是既定方針,不接受任何異議。」
莉音定睛直瞪著我說道。
我則使勁搖了搖頭。
「這才不是什麼既定路線,我說的也不是什麼異議。」
「……我再說一次,我不接受任何異議。」
「拜託,要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一點好嗎?妳該不會是要叫我們在這個節骨眼退出計畫吧?」
「哦……巳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敢跟我頂嘴了啊?」
莉音整個人緩緩轉向我,周身散發出來的濃烈殺氣絕非我的心理作用。
我也靜靜轉身面向莉音。光是低頭俯視個子嬌小的莉音,便讓我全身汗毛倒豎,這件事正是我保有野性直覺的最佳證據。
「這不是我有沒有反抗意圖的問題吧。」
「你必須聽從我的指揮,相信你應該不會講出要違逆姊姊想法之類的話才對吧?」
莉音冷冷地微瞇雙眼,抬頭窺視我的表情變化。
「恕難從命,這種要求我堅決抗拒到底。」
在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看見莉音手臂微微後縮。
緊接著一陣沉重衝擊襲向心窩。
「咕……唔……」
好久沒挨過這麼結實的拳頭了,而且堪稱是空前絕後的紮實一擊。
承受不住痛楚的我,搖搖晃晃地單膝跪地。
「有種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莉音清脆的怒罵聲響徹整間辦公室。
「呵呵……莉音的身手也變遲鈍了嘛……看來這陣子因為沒空前往道場練習的緣故,導致妳的實力下滑囉!」
捂著胸口緩緩站起來的我,撂下一句再明顯不過的逞強話。
莉音雙眉微微顫動,一副怒上心頭的模樣。
我毫不在乎地繼續開砲:
「很抱歉,休想要我退出計畫。我會堅持參與到底,我的答案也不會有所改變。」
「巳繼,我再問一次,你應該不是真的企圖違抗我吧?還是說你想親身體驗一下……看看我的身手是否真的退步了呢?」
(插圖彩圖)
莉音靜靜挪動右腳向前跨出半步,那是最適合使出刺拳的立足點。
我嗤之以鼻地反諷:
「莉音的正拳突刺,在我看來簡直就跟慢動作沒兩樣。要等妳的拳頭擊中我啊,我大概都快睡著了吧。」
我只看見莉音太陽穴的血管抽動了一下。
「—唔!」
呼吸便戛然停止。
猛一回神,這才發現莉音的拳頭已經沒入我的胸口。
我腰桿一軟,雙膝無力地跪落地板,整個身子下意識地蜷縮成不堪入目的模樣。
真是毫不客氣的一擊。同時也讓我深刻體認到——莉音以往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拳頭,究竟是有多麼手下留情……
痛得面容糾結的我抬頭往上看,只見莉音也是上氣不接下氣,可見她必定是將全副精力都投注在這一擊之上。
「怪了,明明只是慢動作,你怎麼會無法及時避開要害呢?」
莉音目光冷淡地低頭俯視著我。
喘著大氣的我邊竭力調整呼吸邊緩緩起身,同時使勁撐住顫抖不止的雙膝。
「……我、我是故意挨妳這拳的啦……這種攻擊……就跟被紙屑或豆腐砸中一樣……一點都不痛不癢。」
「你……你說什麼?」
莉音登時睜大雙眼。
「真遺憾,一點都不痛。沒錯,這種拳頭打在身上根本一點也不痛。因為我已經曉得跟賭上人生的苦戰及絕望比起來,這種一閃而過的痛覺簡直就跟垃圾沒兩樣。而這所有一切,全都是莉音妳親自教會我的道理喔!」
「……」
面對啞口無言的莉音,我毫不在意地繼續開口:
「假使這樣能讓妳滿意,無論妳要賞我多少記正拳都沒關係。即便如此,我的答案仍不會改變。革命社的目的,已不再是只屬於莉音一個人的目標,同時也是我們全體成員──包括我、沙織、恒太及柚學姊等人的目標了。」
「……」
「自從前些曰子開會那時開始,妳就有點不太對勁了吧。面對即將付諸實行的建國計畫,莉音妳內心大概也充滿各種煩惱,不知讓我們涉入這場風波直到最後一刻是否真的妥當,對不對?」
莉音大吃一驚似地從我身上稍稍移開目光。
「妳那樣想就大錯特錯了。我們並不是被妳拖下水,而是憑藉著自己的意志而戰,想要依照自己的意志改變這個世界。」
「……那是因為你們都跟我走太近的緣故,一般人根本不會產生那種想法。」
話說完,莉音緊咬著自己的嘴唇。
「我們本來就不平常,我們才不屑當個普通人。」
「……」
「我說莉音啊——」
我半帶嘆息地叫了她一聲,莉音這才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我緩緩開口說道:
「我呢,拜莉音所賜學習到許多事情。如今回想起來,當初那個對這世界完全一無所知的自己,真是令我大感驚訝。以前那個自己簡直蠢到令我覺得無地自容的境界,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有辦法在那種狀況下過生活。」
我懇切地表明著自己的想法:
「我再也不想變回當初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我也曾跟沙織聊起這個話題,我說假使有機會重新選擇人生的話,我絕對還是會選擇現在所過的這個人生。」
「……」
這次輪到莉音陷入沉默,屏氣凝神望著我。
「毫不知情地度過一生真的算是幸福嗎?將不堪入目的骯髒事物藏在檯面下,視若無睹地活著,真的算是幸福嗎?我敢斷言,現在這種生活讓我感覺幸福多了。儘管辛苦的事情不少,煩惱也很多,但現在這種生活模式還是比平凡人生來得幸福一億倍。而教導我掌握住這種值得驕傲人生的功臣,無非就是莉音妳啊!」
「……」
「我不想過無味的生活,我想明確地繼續定睛觀望現實。現在的我不但明白世界的真實面貌,也擁有與之抗衡的戰力。無論莉音妳怎麼說,我都會奮戰到這條性命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刻為止。」
「……巳、巳繼。」
莉音嘟噥了一聲,一副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上來的樣子。
「所以莉音,妳大可對自己的過往表現,以及對我們做過的事情引以為傲。相信沙織、恒太及柚學姊一定也都這麼認為,請妳千萬別說出什麼要孤軍奮戰的傻話。縱使妳拒絕,我們也絕對會強行跟妳一起行動。我們到最後一刻都是一個團隊!」
「……果然……還是不行。革命社已經非常充分地達成當初設定的目的,這裡就是顛峰。雖然不到十全十美,但接下來是我自己該面對的問題。」
「錯了,接下來也是我們的問題。妳為何就是聽不懂呢?」
「……這個問題沒有妥協的空間,以後再撥空找大家好好商議一番吧。」
莉音從我身旁退開,逕自抄起公事包。
「我接著要前往歐盟,會在德國停留幾天時間。我打算等出差完回到日本,再找革命社的成員們一起商量這件事。其實說真的,如果可以由你開口告知這項決定,相信大家自然也會點頭同意,所有事情也都能順利落幕才對啊……」
「打死我也絕對不會同意喔。」
「看來這陣子因為太過寵你,讓你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一個會反抗姊姊的壞小孩了呢。」
莉音神情苦澀地繼續說道:
「……幾天後再找大家舉辦會談吧。沒辦法了,也只能由我開口告知這項決定。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巳繼你也審慎思考一下未來的事吧。」
莉音只留下這句話,隨即轉身步出辦公室。
而被撇下的我,則是孤伶伶地坐回沙發椅上。
這下子總算明白莉音變得不太對勁的理由了。八成是決戰時刻迫在眉睫,導致各種不同思緒一時之間湧上心頭了吧。
在這種關鍵時刻,莉音總是會心生迷惘。她會懷著煩惱悶悶不樂,下意識地想要獨自背負起一切。而莉音勢必會再煩惱一段時間。
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莉音理解到我們跟她是不可分割的一支團隊嗎……
◊
在油輪底部,沙織一邊仰望著堆積如山的貨櫃一邊說道:
「貨櫃已經塞滿整個船底,再怎麼樣都擠不出更多空間堆放貨櫃了。」
「黃金儲存量已經高達3萬公噸了吧。相當於官方宣稱的庫存量之20%,實際數量也超過10%以上,等於我們一口氣登上了全球黃金儲備量第一名的寶座囉。」
雙手一攤的我如此回應。
沙織與我針對油輪的載貨狀況進行討論。由於我負責購買現貨的作業,搬運作業則交給沙織打理,所以我們必須即時互相確認對方的現狀才行。
「雖說應該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我卻沒什麼實際感覺啊。或者該說,明明有多達全球儲存量1〜2成的黃金近在眼前,結果卻通通都堆放在油輪裡頭呢。」
「接下來就把貨櫃堆放到甲板上吧。雖然曝露在室外,但也無可奈何。」
「還要再繼續堆嗎?」
「嗯,只要還有時間的話就做。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資金如同洪水一般滾滾而來,因此我想趁還能使用的時候設法花光這筆鉅款。」
「知道了。國際商業銀行的金庫裡頭也有還沒運送到船上的寶石,我會盡可能地辦妥這件事。」
正當我們進行著對話時,油輪突然大力一晃。
「嗚哇,船身動了一下……」
「咦?怎麼突然動了起來?」
「目前應該只有柚學姊在艦橋那邊吧?」
「過去看看好了。」
我們快步走進電梯,連忙登上艦橋。
一走上去,剛好目擊到柚學姊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以及船艦儀表板的場面。沙織出聲詢問:
「柚學姊,沒事吧?學姊剛剛好像移動了船隻對不對?」
「啊,巳繼同學、沙織同學。我想我已經完成莉音社長所交代的綜合防衛系統囉!」
柚學姊笑容滿面地對我們說道。
「意思是說……現在可以透過這面螢幕牆來登入我們擁有的軍武及船艦了嗎?」
「是的,要發射飛彈也不成問題唷。可是因為莉音說這些船艦大部分放著不管也沒關係,所以我只是實驗性地試著移動一下船隻而已啦。」
此時,我的手機收到一通來自俄國的越洋電話。
我一拿起手機接聽,對方是在俄羅斯火箭公司負責整合技術專家的其中一名研發團隊隊長。
「社、社長!大事不好了!系統遭到不明人士入侵……!轉眼之間就突破了好幾層防火牆……」
他驚慌失措地說道。
「……請先冷靜下來。這就是以前我曾召集研發團隊高層宣佈過的那件事情。就是為了完善我們的危機對應指南,將在近期內暗中委託保全公司,出手調查系統內部是否有什麼安全漏洞……其實今天我人已來到保全公司……所以沒事的。」
我一邊轉告一邊整理現況。
我本就知道柚學姊正著手開發綜合防衛系統。為此,我把自己手邊的飛彈規格表及各種相關密碼提供給柚學姊,她甚至也能登入必須以我視網膜進行認證的系統。儘管沒料到柚學姊今天會強行登入俄羅斯火箭公司的系統,但柚學姊也只不過是善盡自己的職責罷了。
如同一般企業活動那樣,與柚學姊商量計畫日程,或者強迫她報告進度與聯絡其他部門,都只是徒勞無功的做法。柚學姊不是有辦法處理這類普通瑣事的女孩。
我滔滔不絕地解釋狀況,研發團隊隊長總算也變得較為冷靜一些了。
「因此呢,這次測試有找到一個可能被駭客鎖定的安保漏洞。雖然不是多嚴重的錯誤,但保全公司會匯整調查報告,所以請稍待片刻。屆時再依照報告書內容來改善俄羅斯火箭公司的系統吧。」
雖然是有點牽強的藉口,但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打電話來的研發團隊隊長似乎暫時接受了這種說法,並決定等待我們的後續回報。
將手機收回口袋後,沙織一臉擔心地詢問:
「不要緊嗎?」
「如妳所聽到的那樣囉,俄羅斯火箭公司那邊亂成一團啊。」
我輕聲細語地對柚學姊說道:
「柚學姊,麻煩妳以後暫時別登入亞提斯飛彈的控制系統好嗎?亞提斯飛彈雖然是我們的財產,但現在還是別興風作浪比較妥當。」
「我知道了。假使給巳繼同學造成困擾的話,那我必須說聲抱歉才行……」
「不不,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擾喔。我反而認為柚學姊做得很好呢,辛苦妳了。」
我話一出口,只見原本垂頭喪氣的柚學姊瞬間笑逐顏開。
「嗯!人家很努力了唷!為了討大家的歡心,人家可是竭盡全力了呢!」
沙織也伸手輕搭柚學姊的肩頭說道:
「柚學姊,辛苦妳了。相信莉音也一定會感到很欣慰。莉音人雖然在德國,但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回來了吧。」
「謝謝妳,沙織同學!」
沙織的這席話,讓我鮮明地憶起日前與莉音發生衝突的光景。必須趁今天跟其他人說明此事不可。
「我有事要跟兩位商量一下,可以挪點空檔給我嗎?」
「好啊。」
「嗯,我這邊也沒問題!」
「順便也通知恒太吧,我想在莉音缺席的狀況下談這件事。」
話說完,只見沙織微微歪著頭感到不解。
「要對莉音保密嗎?」
「嗯,沒錯。就通知恒太前往離此不遠的橫須賀世紀大飯店,我們再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吧。」
我立刻取出手機聯絡恒太。
◊
在能夠瞭望橫濱海岸線的飯店咖啡廳中。
擺著一副格外囂張的架子前來赴約的恒太,看向找他過來的我。
「竟敢打電話傳喚忙得不可開交的本大爺,看樣子巳繼也變得很大牌了喔!你瞧,飯店員工們全都因為本大爺突然到訪而嚇得兩腿發軟了啊!」
不僅飯店員工,咖啡廳裡頭的客人們似乎也都被突然現身的恒太嚇得目瞪口呆。既有茫然若失地眺望著恒太的老人家,也有每隔10秒就轉頭觀看恒太的女性客人。但無論男女老少再怎樣注意這邊,我們已事先要求咖啡廳保留較大的空間給我們,因此他們都沒機會聽見我們的對話內容。即便如此,仍舊讓我們不禁感到厭煩。
話又說回來,恒太平常總是生活在這種狀況底下嗎?這樣根本連想隨意走進路旁的店家閒逛都有困難,更別想過正常生活啊。
「自從恒太同學抵達之後,大家好像都偷偷摸摸地在看我們這邊唷!」
柚學姊好奇地環視周遭一圈,我猜她恐怕不曉得恒太為何如此備受矚目吧。
「恒太現在不管前往地球上的哪個角落,大概都會變成注目焦點啊。今後根本就無法跟恒太一起出門逛街了。」
沙織則是口氣嚴肅地接著批評:
「你自己小心別被捲入暗殺事件啊!你現在是座會走路的廣告塔,簡直醒目到極點。至少也替自己安排幾個保鏢吧!」
「呵,會走路的太陽嗎……還真是充滿詩意的譬喻呢。能想到這種形容本大爺的字句已經很不錯了。」
「什麼……!?你幹嘛擅自更改我的發言啊!?根本沒人用那種字眼形容你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店員端了我們點的四杯咖啡過來。
店員的手微微顫抖不止,雙眼頻頻窺探恒太的表情。大概是深怕在超級VIP面前有失禮數而緊張不已吧。
我啜飲一口咖啡,環視眾人一圈之後便切入正題:
「話說回來,今天這樣召集大家的原因無他,正是關於莉音的事。」
「莉音她……怎麼了嗎?」
「嗯,我前幾天往俄國出差時,跟莉音起了衝突。實情是——」
我簡略地說明自己與莉音在俄羅斯火箭公司實驗場地的對話內容給其他人聽。
講完之後,沙織一臉困惑地說道:
「莉音打算要我們在這個節骨眼退出計畫嗎……?」
「沒錯,我也睽違已久地挨了莉音的鐵拳啊……但我十分確定,莉音必定是在經過一番苦惱之後,為了我們著想才做出在此時此刻解散的判斷。在這種緊要關頭,莉音總是會顯出格外脆弱的一面啊。」
恒太隨即毫不客氣地做出回應:
「哼,還真是像極了莉音的作風呢。在我的手下武將之中,莉音無疑是最高水準的戰士……但卻容易在面對最重要的關鍵時刻心生怯懦,這種症狀比照傲嬌,簡稱為傲弱。」
「那種簡稱有什麼意義啊……」
「……傲、傲弱這個簡稱姑且搬開不談……我倒認為恒太的意見十分切中要害。莉音外表看似堅強,內在卻存有意外脆弱的一面。而我猜那才是莉音的真實本色。因此她才會到了這種地步,才開始猶豫是否該讓我們捲入革命風波之中。」
「經你這麼一提,之前莉音也曾勸我退出計畫呢。就是某天大家一早就在辦公大樓隔壁的旅館餐廳碰面那次……你覺得莉音又會講出相同的話嗎?」
當時是確定新市場KK NEXT開花結果的隔天,我也剛好在場目睹了莉音對沙織說出「我會給妳一〇〇兆曰圓,妳就找個地方靜待我們完成革命吧」的場面。
我點了點頭。
「會。而且這次不單只針對沙織及我,八成會要求我們全部退出計畫吧。不,搞不好她會直接撇下我們,企圖獨自完成一切也說不定。」
「我想跟隨莉音社長到最後一刻,我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無論莉音社長有多討厭我,我也想為莉音社長盡一份心力。」
沙織將手輕輕疊在柚學姊的手背上,語氣柔和地開口說道:
「柚學姊,妳說錯了,莉音她絕不可能會討厭學姊妳。莉音反而是因為太過喜歡柚學姊,所以才會希望妳能留在安全的地方。」
「無論莉音怎樣勸說,我都絲毫沒有退出計畫的意思。我是為了實現世界革命的理想而生,現在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如此斷言。」
恒太也贊成我的說詞:
「那還用說。不管莉音這名部下再怎麼吵鬧,當然都無法把身為上司的本大爺給拉下台。我下台會造成革命社整個組織體系宣告崩潰,反倒該說,──就算由我宣佈開除莉音也不為過啊。」
「我也不會離開莉音。因為莉音總是會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翩然現身,出手化解我的危機啊……」
「當初要是沒得到莉音社長的幫助,我或許就非得離開學校不可了。能夠像這樣透過社團活動認識大家,以及覺得學校生活變得相當有趣,全都是託莉音社長的福啊。」
「那我就當作全體意見一致囉,沒問題吧?」
我出聲確認,只見眾人均毫不遲疑地用力點了點頭。
「相信莉音目前的心情依舊搖擺不定,因此我認為只要趁現在表明我們不打退堂鼓的決心就好了。」
「那該如何表明比較妥當呢?」
「這點我打算集思廣益,大家有什麼好點子嗎?」
恒太隨即伸手輕撥頭髮,信心十足地開始陳述自己的意見:
「乾脆舉辦一場盛大的煙火晚會如何?作為互相宣示實現世界革命的紀念。」
「那樣做或許場面會很壯觀,但有什麼意義呢?是要怎樣串連起我們的決心啊?」
「不然就搬座大砲轟炸白宮算了。」
「那根本就等於開始革命了吧……」
「劫持客機衝入海中?」
「完全只是白白送命好嗎……」
恒太一臉不是滋味地搖了搖頭說:
「哼,劈頭否定了我的所有提案嗎……看來頑固的巳繼似乎缺乏足以理解本人遠大戰略的智慧啊……」
「聽你在唬爛!明明只是要向莉音表示我們不打退堂鼓的決心,幹嘛搭配那麼多鋪張華麗的演出手法啊?」
「唉……期待恒太提出正經意見的想法簡直大錯特錯啊……」
沙織重重地嘆了口大氣。
「有!」
柚學姊像個小學生一樣高舉手臂。
我們一同望向她,只見柚學姊笑容滿面地說出她的提案:
「我想只要大家聚集在社團辦公室,用銀河飲料一起乾杯就可以了。相信那樣一來,我們就能互相立誓,一同走完這條革命之路。」
聞言從椅子上跳起來的恒太忍不住睜大雙眼叫道:
「妳說……什麼……!?或、或許這是個適合提振士氣的好方法……但、但是可能會有人因而光榮捐軀喔……在革命開始前就因為喝了罐果汁而戰死沙場實在有點……」
「恒太你在電視購物節目上不是說過『放心,沒有生命危險』嗎……所、所以一定沒問題才對……」
「巳繼及沙織大概不會出事……但我的心靈十分纖細敏感啊……我想把這項重責大任交代給你們兩個……」
「你真是個膽小鬼耶!」
「我當個膽小鬼無妨。吾乃德高望重的膽小鬼大王,英雄之路就讓給巳繼去走吧!」
平常老愛斬釘截鐵說「我才是真英雄」的恒太,這次居然二話不說就把英雄頭銜轉讓給我,真是膽小得令人啞口無言啊。但此時此刻說什麼也不能被恒太牽著鼻子走。
「其實我也是個膽小鬼,而且是個恒太完全料想不到的超級無敵膽小鬼。我可是膽小到完全不敢在大熱天外出的膽小鬼喔?」
「天真!巳繼你根本沒見識過本大爺的膽小事蹟。我可是個半夜要去廁所時,都非得全力打開走道上所有燈光才敢走過去的膽小鬼耶?」
「恒太充其量也不過那種水準罷了。哪像我是個明明只要等級十就能擊敗的頭目,我卻一定要練到等級十二才敢出手的膽小鬼喔。」
我得意洋洋地說道。
恒太聞言霍然睜大雙眼,傲然誇下海口:
「可笑!我才是膽小鬼之中的超級膽小鬼巨星。我可是宇宙最弱的膽小鬼天王——春日恒太!本大爺打退堂鼓的速度普天之下無人能及啊!」
「喂!你們兩個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巳繼、恒太,你們的對話根本完全離題了嘛!」
「砰」地重拍桌面的沙織,狠狠瞪向我跟恒太。
恢復理智的我率直地開口道歉:
「妳說得沒錯……對不起……」
「不然妳這小丫頭有什麼好主意嗎?」
「這個嘛……稍等一下……我想想看……」
「看來對折織抱有1%期待的我還真是大錯特錯了啊……」
「就跟你說稍等一下,你聽不懂嗎!……那不然這樣如何?我們何不再次一齊前往睽違已久的猿島走走呢?」
「……再次,前往猿島?」
「我們要在那個地方建立一個新國家對吧?既然這樣,當然也有實地考察一番的必要嘛。到時大家再一起當著莉音的面發誓,對她表明我們直到最後,也要和她生死與共。」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棒的點子唷!我想跟大家一起前往猿島,並在莉音社長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我想舉雙手贊成沙織同學的主意!」
「好主意。反正我們遲早都得跑一趟猿島,就以事前調查的名義邀莉音一起登陸,然後再當面表明我們的想法吧。」
「哦……想不到區區折織居然也能講出頗有造就的意見呢,本大爺就姑且誇讚妳幾句吧。」
我語帶確認地向眾人詢問:
「那就全場一致通過採用沙織的方案,沒問題吧?」
柚學姊立刻表示同意,但恒太似乎顯得有點不乾不脆的樣子。
「稍等一下。沙織的方案確實不賴,這點我同意。然而……你們不覺得光是這樣做好像還缺了些什麼嗎?」
「不然到底缺了什麼啊?」
「表明心意……的確,這件事很要緊沒錯,但那也只不過是單純的溝通手段罷了,完全不足以證明我們的堅定決心……」
「不然你倒是說說看,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證明我們的決心啊?」
沙織開口提問。
「假使能讓莉音見識到春日恒太耀眼奪目的革命情操就再好不過了……若有方法可以展示出這份情操的話……」
我突然覺得自己隱約可以理解恒太試圖表達的意思。於是我一邊思考,一邊慢慢述說:
「……首先,何謂建國及革命。我們雖然輕描淡寫地把這些詞彙掛在嘴邊討論,但這豈不是天底下最沉重的一件事嗎?毛澤東也曾經說過,革命就是暴動。基莉亞也明言我們就是一群恐怖份子。對現行的世界體制而言,革命家無疑是凶惡程度排名第一的罪犯。所以一旦參與建國計畫,我們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踏進自己的家門。這是一場世界革命耶?先前莉音之所以試圖勸沙織退出計畫,也是因為擔心這點的緣故。說理所當然或許也沒錯,伹我們確實有必要趁此機會,再一次試著認真面對這件事情不是嗎?相信那必定能成為如同恒太所說,最堅定不移的決心證明。」
「……」
恒太頓時陷入沉默。
「……」
沙織似乎也無言以對。
「呃……」
柚學姊雖然好像有話要說,最後仍然支支吾吾地低頭不語。
「因此我覺得莉音會煩惱也是當然的。她勢必已經打定主意,準備在最後的緊要關頭獨自扛起所有責任,所以我猜她八成是在摸索要求我們退出的藉口及時機。」
我將身子向前探到桌面上,神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那就是莉音溫柔的一面,而我們應該再清楚不過才對。她明明弱不禁風,卻以使命感作為心靈支柱,佯裝出一副堅強的模樣。」
「……巳繼,你已經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嗎?」
恒太輕輕地出聲確認。
「我的答案早就已經出爐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再清楚不過才對吧?」
「嗯,我自認比任何人都還明白你的答案。」
「那恒太你又打算怎麼辦?」
「呵,事到如今又何必明知故問?換作是你的話,應該也曉得我的決定為何吧?」
「嗯,再清楚不過了。」
與我如此簡短交談幾句的恒太,轉頭看著沙織及柚學姊說道:
「雖然我不是莉音,但妳們倆還是退出計畫吧。後續交給我們接手處理就好。」
「恒、恒太你憑什麼擅自決定我們的去留啊……」
「我想留下來繼續努力幫忙……」
我連忙插嘴打斷對話:
「恒太,你這種口吻不太妥當。一般而言,想順勢開口表明『我要退出』是很難的一件事。」
「唔……巳繼也變得很能言善道了呢……」
「我真心建議巳繼跟柚學姊都試著審慎面對這個問題比較好。因為從今以後極有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人了喔?這輩子搞不好也永遠沒機會再回到我們土生土長的這個故鄉了喔?」
「可是我已經決定——」
我立刻制止沙織的發言。
「停。不要當場回答這個問題,畢竟這不是個能夠做出冷靜判斷的狀況。」
語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這樣好了,我們各自慎重思考一個晚上,如果仍決定要參加建國計畫及世界革命的話,那就在明天同一時間前往舊社辦集合,之後再分別回家與自己的家人道別吧。」
「可以,這是個好點子。」
恒太立刻表示贊成。
「……好吧。」
「……我知道了。」
沙織及柚學姊也都陸續點頭同意。
「經過一天思考後,若不想來就別現身沒關係。假使有人決定不繼續參與,到時會依照莉音所言,將革命社資產均分給不參與計畫的成員,並請他們退出革命社。此時此刻退出計畫,勢必能夠成為名列排行榜高位的世界級大富翁,同時也能無憂無慮地過完下半輩子吧。那絕對是萬人怎麼渴求也得不到,宛如置身天堂仙境般的生活。莉音就是試圖留下這樣美好的人生給我們。」
我情詞懇切地對沙織及柚學姊述說。
「我認為莉音至少會希望沙織及柚學姊能夠享有這樣的生活。這是至關緊要的大事,因此希望妳們可以冷靜下來,利用今晚仔細思考自己想擁有什麼樣的人生。」
「……」
「……」
兩人均未做出回應。
「好啦,今天大家就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吧。而明天或許我們能再見面,也或許沒機會碰面。無論結果演變成何種形式,我們在泡沫景氣崩潰之前都不會分開,就盡情享受到最後一刻吧!」
在場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以上,解散。」
以我這句話作為信號,眾人同時起身,分別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可能是各式各樣的思緒同時湧上心頭吧,誰都沒再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
◊
時刻將近深夜。
留在革命社辦公室的就只剩我及沙織兩人。柚學姊先回飯店休息,恒太則有可能在總裁辦公室,或者同樣也回飯店休息了。
沙織始終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卻刻意不主動找她談話。因為我希望她能盡量在不受到我影響的狀況下,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明天那個重大決定。要是我此時釋出關懷之意,會導致沙織不自覺地感情用事。
今天的工作已經處理到一個段落,我逕自起身離開座位。
「沙織,我明天一大早有事必須前往兜町,所以差不多要回飯店休息了喔。妳還不離開嗎?」
只見沙織差點哭了出來,露出彷彿一心期待我伸出援手,卻又感到有點絕望的哀怨神情,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而沙織的這副模樣,也徹底粉碎了我原本準備默默轉身離開的決定。
但,我又能怎麼辦呢?
「沙織,我無法提供答案給妳參考。儘管我很想坐下陪妳聊聊……但這次麻煩妳自行思考好嗎?」
「我連一天也不想跟巳繼分開……而且就像重視你的程度一樣,我也很重視莉音、恒太及柚學姊,所以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這可不是單憑『想跟大家在一起』的念頭就能做出決定的事情。今後我們要做的事,可是相當於掀起一場席捲全球的世界大戰啊。實際與全世界正面交鋒,跟青春熱血連續劇的內容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啊。」
沙織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身面向我說:
「不,現在已經不止是基於那個原因了。多虧莉音的關係,我知道了許多以往根本一無所知的事……而我內心也存在著另一個對於有幸參加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能夠親手改變世界一事覺得感動的自己。」
「沙織的的確確參與到這一連串的事情。無論身在何方,沙織永遠都是我們的一份子。無論妳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們的情誼都不會有所改變。」
「巳繼,你也和莉音及恒太一樣……希望我能退出計畫嗎……?」
「……我的本意確實如此希望。」
聽我如此回答,沙織的表情逐漸扭曲。我對她說出了一句不符她期待的話,但我不能說謊騙她。
「……巳繼,你太奸詐了……我明明都已經決定好了,你卻講出那種話。聽見心愛的人對自己這樣講,我究竟該怎麼辦……」
「這就是一個如此重要的轉捩點。是一個包括生命、家人、夢想、信條、理想、自己的未來——跟上述一切均密不可分的重要決斷。唯獨這次,我希望沙織妳能自行做出決定。」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說『與我共進退』呢?」
「這……」
我頓時閉口不語。
「……你就是不肯給我任何回應嗎?」
沙織雙眼噙著淚水。

「……抱歉,沙織……」
說完,我從沙織身上移開視線。
以往碰到重要分歧點的時候,我總是對沙織伸出援手,像這樣冷落她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更何況這次我是在這種如履薄冰的狀況下,狠心撥開她求救的手,不難想像這會對她的心靈造成多沉重的打擊。
沙織一把抄起包包,筆直奔向電梯。
獨自一人被遺留在辦公室的我,則再度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害沙織傷心落淚了。但我認真地希望沙織能夠盡量撇開私情,理性地做出最後決定。
這一天,我並未與沙織碰面。因為我從早就一直在外忙著應付來自其他公司的預約,沙織也因為必須監督運輸業者將貨櫃送上油輪的作業,所以照理說白天應該是不在辦公室才對。
到了傍晚,我比原定時間還提早30分鐘抵達舊社辦。舊社辦依然是原先那間遭到時代遺忘的破舊房屋,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看著令人懷念的學校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人潮,已經成了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直到不久前,自己明明也是那股人潮當中的一份子,人生還真是說變就變呢……想到這裡的我不禁獨自露出一抹苦笑。
社辦大門已經開啟,客廳也亮著燈光。
我沿著軋吱作響的走廊步向客廳,發現恒太及柚學姊早在裡面等待。
兩人分別出聲跟我打招呼:
「動作很慢喔,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等你等很久了唷,巳繼同學!」
「柚學姊,妳也來了啊?」
目睹柚學姊現身的我感到有點詫異,柚學姊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樣子。
「嗯!這是我很重視的社團活動,我覺得應該要跟大家一同完成革命才對。」
「但要是出了差錯,日後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跟家人團聚喔?」
由於不清楚柚學姊對事態的理解度究竟有多少,心生不安的我試著開口確認。
「我想革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便如此,我覺得我們還是非做不可。」
「巳繼,儘管放心吧。在你抵達之前,我也已經花了整整30分逼問柚學姊的想法。如今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你可能會擔憂的要素,柚學姊她清楚得很。」
「這樣啊……說得也是……柚學姊好歹也擁有頂尖水準的智商啊。柚學姊,剛剛講出那些好像考驗妳的話,真的很對不起。」
我率直地針對特地確認一事向柚學姊道歉。刻意詰問已經來到這裡的人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簡直就是粗魯無禮的舉動。
「我打算竭盡所能努力幫忙,我相信姊姊、爸爸跟媽媽一定都可以理解我的選擇。」
之後我們一邊閒話家常,一邊等待約定時間的到來。過程中,我們三人均刻意避免談及有關建國或革命的字眼。
約定的會合時間為下午四點鐘。等到時鐘的分針多走了一格之後,恒太轉眼望向時鐘,意有所指地開口說道:
「時間到了。」
「那麼,最後就各自回家跟親友說再見吧。真是的,儘管處理過五花八門的工作,但還真是最令人悶悶不樂的一項任務啊。」
我一邊嘆氣,一邊緩緩挺直背脊。
柚學姊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出聲詢問:
「不等沙織同學過來了嗎?」
「嗯,不必了。沙織她一定不會來。」
互相點頭示意的我們同時起身。接下來必須回家一趟,真不曉得爸媽會露出什麼表情啊。
就在我們準備步出客廳之際……玄關大門伴隨咔啦聲響開啟,有人走進舊社辦。
而帶著軋咬聲行經老舊走廊,來到客廳的人是沙織。
我神情茫然地開口說道:
「沙織……妳來了嗎……」
「哦……」
恒太似乎也頗感意外。
「我們已經等妳等很久了唷,沙織同學!」
柚學姊則是笑逐顏開。
「抱歉我有點遲到,讓各位久等了。」
之後我們四人彼此凝視了片刻。
誰也沒有開口,形成一段微妙的沉默。
我與恒太都沒出聲詢問及時趕來的沙織,沙織也沒對我們講半句話。
最後由恒太打破僵局。
「繼續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走吧。」
「那就約晚上10點在車站前面會合,好嗎?」
我話一出口,眾人不約而同地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我們並未繼續交談,連袂走出舊社辦。
◊
我經過自己家裡睽違許久的玄關。昨晚已事先聯絡爸媽,說「我有重要的事要講」。
我人在日本國內的期間,幾乎每天都留在辦公大樓隔壁的飯店過夜,因此自然沒機會回到單趟交通時間超過一小時以上的老家。想要回到這裡,所需時間幾乎就跟從辦公大樓轉搭新幹線前往名古屋的路程不相上下。實在太遙遠了。起初偶爾還會利用週六日回家拿換洗衣物,但現在若衣服不夠穿的話,通通都改成直接到附近店家買新衣服更換了事。
所以跟爸媽碰面的機會真的明顯減少許多。而在這種狀況下,又因為我昨天深夜突然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講,父親似乎便特地向公司請了半天假。
我久違地在客廳與爸媽相對而坐。
父親有點難為情地開口說道: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好好聊個天了呢。」
「嗯,真的。」
我感慨良多地回答。
父親跟一馬叔叔是親兄弟,容貌非常相似,但散發出來的氣質卻與一馬叔叔特有的危險氣息完全相反,看起來就宛如體現健全生活的最佳寫照。
「本以為你連高中都沒上完會不會有問題……但現在你已成為一個父親我根本無法抗衡的偉大商人。要是在社會中遇到你,你就是個令我望塵莫及,高高在上的頂尖人物啊。」
父親用難以斷定是玩笑或認真的口氣說道。
母親也接著開口:
「現在的你跟媽媽知道的巳繼簡直判若兩人。媽媽內心既感欣慰,也同時覺得有點落寞呢。」
「我很感謝向來都沒對我嘮嘮叨叨•而且也不太限制我的父親母親。」
我發自內心如此說道。論及最該感謝爸媽的事情,大概就是爸媽都願意容許我選擇這種如履薄冰般的危險生活吧。
「畢竟光是有個愛說這說那的一馬,就足以讓你吃不消了吧。」
「況且還有莉音跟沙織陪伴著你,所以我們才能感到安心啊。」
正如母親所說,仔細回想起來,始終都由莉音負責擔任我的指導教官。對我而言,莉音除了是一名偉大的堂姊之外,或許同時也像是我的另一名母親。
「嗯,莉音有自己的主見,沙織也相當可靠,我也覺得可以很放心地與她們倆共事。」
「你偶爾會跟一馬碰面對吧?那傢伙過得好嗎?」
「他非常有精神啊。對了,叔叔還託我向父親說聲『很抱歉到現在還沒辦法還錢』呢。」
「這點小事根本無所謂呀,反正也只是一點上班族微薄薪資能夠贊助的小錢罷了。」
「我也講過類似的話,但叔叔仍堅持要我代為轉達歉意。」
「居然對那種零頭小錢耿耿於懷,真是一點都不符那傢伙的作風啊。」
「這應該不是錢的問題吧,背後應該有更多必須貫徹到底的原則問題才對。」
我不經意地這麼一說,只見父親露出彷彿挨了記冷箭似的表情凝視著我開口:
「……我時常在想,能夠讓人有所成長的要素既非年齡亦非學校,而是環境啊……如今我總算可以明白一馬曾經說過的話了,看來我似乎已經沒資格再對巳繼擺父親的架子囉。」
「父親你怎麼突然講出這種話啊?」
「意思就是——你已經成為一名相當傑出的人才。這跟年齡大小無關,巳繼已經是個比任何人都有出息的成年人了。老婆,妳說是不是?」
「就是說啊,連爸媽都忍不住大吃一驚呢。畢竟這世上有太多只是虛長年紀,實際心態卻比巳繼來得更幼稚的人啊。」
聽見爸媽這樣一搭一唱,我也只能繃起臉點點頭。
「嗯……其實說真的,我可以理解爸媽內心的困惑。我現在也十分清楚不久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孩子氣。甚至只要一回想起當初的自己視野到底有多狹隘、目光有多短淺、腦袋有多麼無知又老是半途而廢,就會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或許就是因為爸媽長期跟那樣的我相處在一起,所以才會覺得我現在看起來判若兩人吧。」
「一般學生根本無法像你這樣客觀地自我分析。不對,你媽媽說得沒錯,即便長大成人,也很少有人能夠做到這點。」
「可是媽媽也曉得巳繼的本質其實一點也沒變唷!像是有點愛逞強的一面,或者難過時仍強顏歡笑的一面等等……巳繼果然還是巳繼啊!」
「……沙織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猜那一定是多虧我受了爸媽、以及莉音的栽培所賜吧。雖然老是被莉音折騰個沒完沒了,但事到如今總算才明白──原來那一切通通對我大有幫助。」
「莉音是個完美過頭的孩子。再怎麼說她也是一馬奉獻自己的人生,投注全力拉拔大的女兒啊。」
父親交抱雙臂,感慨萬千地說道。
「要是沒有莉音的話,我一定早已走上渾渾噩噩的人生道路,而且還絲毫不會發現自己的生活就是所謂索然無趣的人生。我對莉音只有訴說不完的感激。」
聽我這麼說,父親頓時微微低下頭去道:
「好刺耳啊……父親我的人生,也是無趣人生的案例之一啊。」
「抱、抱歉……我沒有否定父親的意思……但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真的沒有故意要惹父親不開心……」
「不,沒關係,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就是因為沒有實力,所以只能選擇過這樣的平凡生活。」
我雖想要否定父親的這番感慨,結果卻徒勞無功。就算講出「父親在大企業上班耶」或「應該再過不久就能升為董事才對」等無關痛癢的奉承話又有什麼意義呢?父親也很直率地面對我,我實在不該用那種像是敷衍的說詞來瞞混過關才對。
此時,父親突然抬頭凝視著我開口:
「然而,這樣的我也有引以為傲的事——就是擁有巳繼及莉音你們這兩名家人,這是最能賦予父親的平凡人生價值的事情。」
母親也一臉欣慰地接著說道:
「真的,我們比天底下的任何人都還要幸運,因為我們擁有如此了不起的兒子及女兒,其他人無論再怎麼奢望也求之不得啊。」
聽見爸媽的這番話,害我不禁眼泛淚光。
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掉淚,因為後面還有個非得親口告知不可的正題。
正襟危坐的我吐出一口大氣,使勁繃緊腹部肌肉,雙眼不偏不倚地注視著爸媽,緩緩開口說道:
「言歸正傳……今天之所以麻煩爸媽騰出一點空檔,是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而且是對我們一家的未來而言,極其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不必顧慮,說吧。」
「希望爸媽千萬別把我說的話告知外人。假使在現階段透露出去的話,會讓我們有生命危險,因此請爸媽答應我——絕對會保守這樁秘密好嗎?」
「……生命危險?」
父親似乎感到相當詫異的樣子。
但或許是目睹我面露嚴肅神情的緣故吧,父親也隨即收斂心神點了點頭說:
「也是啦……巳繼如今已經登上金字塔頂端了吧。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那母親呢?」
「我答應你,所以你儘管說吧。」
母親斬釘截鐵地允諾。
「首先希望爸媽明白我們創設革命社這個社團的來龍去脈——」
接下來我花費時間,慢慢將以往我們做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講給爸媽聽,而且盡可能地把所有細節都交代清楚。
以往革命社為了登峰造極而嘔心瀝血地經歷過的難關與險境,爸媽他們完全一無所知。其實就跟一般世人所具備的認知相去不遠,爸媽只是看見我們成功的關鍵點而已,因此我不急不徐地將串連這些關鍵點的過程線描述給他們聽。
父親瞠目結舌,母親則是屏息緊握雙手,不發一語地靜靜聆聽我的說明。
即便在交代完所有細節之後,兩人依然沉默不語。這也難怪,因為我講了一大堆光怪陸離的事實。面對這種有如天方夜譚的實話,爸媽又能做何回應呢?
心想該給爸媽時間好好消化的我,決定靜靜等待,看誰會先出聲打破沉默。
片刻過後,父親神情糾結地開口說道:
「說真的,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樣啊……也是啦……我懂,我真的明白。」
「……不……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大概是巳繼你剛才所說『絲毫不會發現自己的生活就是所謂索然無趣的人生』那句話吧……我過去也沒能試著理解一馬的觀念。巳繼,請原諒爸爸無法理解你的觀念……我跟一馬不同,我只是個凡人啊……」
「沒關係,父親的觀念本來就很天經地義。」
「但即便是這麼平凡的我也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巳繼及莉音的歷練遠比我豐富,也克服過各式各樣的難關,兩人都是優秀的傑出人才。」
父親的語氣聽起來格外認真。
「『優秀的傑出人才』這句話太言過其實了。我們一路走來做過不少危險及荒唐的事情,至於是不是優秀人才,只能留待後世歷史去作評斷。」
「……巳繼,你已成為一名令我望塵莫及的大人物了啊。」
如此說道的父親,臉上浮現出非常哀傷的神情。
母親也困惑不已地接著說道:
「媽媽有很多地方都聽不太懂,唯一的感想就是巳繼及莉音似乎做了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呢……」
「沒關係,有這樣的認知就足夠了,無法理解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
「那麼……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可能是身為母親的第六感所致吧,我覺得母親臉上看起來似乎佈滿了驚懼。
於是我抱著必死的決心,脫口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搞不好……我以後再也沒機會回到這個家了。」
「……」
父親不發一語。
「騙人……的吧?」
母親則是神色丕變。
我硬是擠出話語回答:
「媽,是真的。」
「真的?真的是真的嗎,巳繼?」
我以深深點頭的方式代替回答。

只見下一瞬間……母親雙手掩面,突然放聲大哭。她的表情扭曲變形、淚水奪眶而出的光景,看起來宛如慢動作一般,令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我也同時驚覺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
父親伸手輕撫母親的背部安慰她,可是母親卻依舊不斷發出哽咽的啜泣聲。
我只能一邊緊咬嘴唇,一邊默默注視著眼前這幕情景。一陣錐心泣血的痛楚迎面襲來。
害母親在自己眼前落淚,遠比以往經歷過的各種困難更令我感到痛苦不堪。
「媽,對不起……可是……請妳諒解……」
我雖懇切地訴說,母親卻依舊淚流滿面,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取而代之,父親一邊輕撫母親背部,一邊開口詢問:
「應該不致於會賠上性命吧?」
我遲疑了一下,接著盡可能地對父親實話實說:
「……我不曉得。」
「怎、怎麼可能……面對這種狀況,作父母的哪有辦法輕易講出『喔,是嗎』啊!」
「但我剛才也說過了吧?為了登上目前這種境界,我們早就經歷過好幾次生死交關的險境。我又豈能對爸媽說出『這次不會有生命危險』之類的謊言。」
「你為何非得冒這麼大的風險不可呢!?」
父親的聲音充滿悲愴。
我則竭盡所能地表達自己的意志:
「因為這是屬於我自己的人生。我們已經成功揭開了這個世界的神秘面紗,要是在這個節骨眼打退堂鼓,日後必會終生懊悔不已。我想走完這條路,就算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敢肯定地說——這件事情值得我賭上性命去挑戰。」
「……巳繼……」
父親頓時無言以對。
我則輕聲呼喚啜泣不止的母親:
「媽。」
母親依舊雙手掩面。
我再次出聲輕喚她:
「媽。」
「老婆啊……」
父親雙手搭著母親的肩頭輕輕搖晃,同時開口叫她。
只見母親雖然還在啜泣,但總算肯抬起頭來看我。此時的母親臉上沾滿了淚水,而這也是我頭一次見到母親哭得這麼傷心的模樣。
我沒有說話,霍然起身離開座位,接著往後倒退一步。
面對我的突來之舉,爸媽都忍不住大吃一驚,只能茫然地抬頭凝視著我。
我當場靜靜地彎下雙膝。跪倒在地的我,抬頭仰望屏住呼吸的兩人。
「請原諒我這個不肖子。但我真的非常幸福。無論投胎轉世多少次,我仍希望再走一遭相同的人生。」
我氣聚丹田,毅然決然地開口:
「我發自內心這麼想——爸、媽……感謝你們生下我!」
接著我雙手拄地,靜靜下跪磕頭。
在這段人生當中,我只向別人下跪過一次——也就是這次。
我緩緩抬頭,只見父親跟母親都毫不顧忌地潸然淚下。
而猛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也掉下眼淚。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哭出來的呢?彷彿眼淚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自然地奪眶而出一般。
父母不約而同地撲向起身的我。之後我們一家三口就這麼緊緊相擁,放聲大哭。
◊
離約好的晚上十點還有十五分鐘。
我已抵達車站。而車站前尚未見到沙織、恒太及柚學姊等人的身影。
到了這個時間點,站前的行人也會隨之減少,變得較為寂靜。儘管每隔15分一班的電車到站後,會有零星的上班族斷斷續續地鑽出車站,但除此之外只能說是一片冷清。
無所事事的我只能留在原地靜靜等待。
距約定的晚上十點還剩十分鐘。
或許沒人會來也說不定。若真是那樣也好。尤其是沙織與柚學姊,我內心深處仍舊期待她們能夠改變主意。
剩五分鐘。
我看見任由一頭長直髮隨風飄逸的沙織靜靜迎面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張再無任何迷惘的灑脫神情。沙織已做出選擇。
立刻認出我的沙織快步走到我身旁。
「巳繼。」
「沙織。」
我們在相隔幾步的距離下,有點靦腆地互打招呼。
「昨天真的很對不起,造成了你的困擾……你明明是那麼替我著想……」
沙織的聲音雖然清晰,雙眼卻佈滿了血絲。
「沒關係。能夠這樣跟沙織重修舊好,我也很開心唷。」
「就算你再怎麼討厭,我也絕對會跟隨你到底。絕對喔!」
接著沙織環視站前圓環一圈,微微歪頭,狐疑地問:
「恒太跟柚學姊都還沒來啊?」
「好像是,約定時間就快到了。」
「他們或許不會出現呢。」
「嗯。」
之後我們沒有再繼續交談,只是靜靜等待著。
時間到。
我們突然聽見一陣啜泣聲傳入耳中。
——是柚學姊的聲音!
我們左顧右盼地尋找聲音來源,隨即發現一道看似柚學姊的人影。我與沙織同時拔腿飛奔過去。
「柚學姊!」
沙織出聲呼叫,伸出雙手迎向柚學姊。
「沙織同學……」
柚學姊緊緊抱住沙織,毫不避諱地放聲大哭。沙織則是一邊摟著柚學姊,一邊溫柔地輕撫她的頭髮。
「柚學姊,真高興見到妳來。」
「柚學姊……沒事了……柚學姊……」
之後我們花了點時間,不斷講些溫柔的話安慰柚學姊。
等到在沙織懷中的柚學姊總算止住淚水之際,站前圓環的大鐘時間也即將指向十點十分的位置。
想不到出局者竟是恒太。雖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但這也是恒太自己選擇的人生。
「走吧,我們搭計程車回公司去。」
「嗯。袖學姊,可以嗎?」
「好……沙織同學……」
沙織及柚學姊都沒有提起恒太的事。
我們溫柔地牽著還有點站不穩的柚學姊衣袖,舉手招呼停在站前圓環等待客人的計程車,再依序坐上車。
我坐副駕駛座,柚學姊及負責安撫她情緒的沙織則坐在後座。
我開口吩咐司機:
「雖然有點遠,但麻煩載我們前往大手町。等抵達大手町附近後,我再指示您該怎麼走。」
「明白了。」
關上車門之後,車子靜靜駛離現場。
瞬間,一道人影現身擋下計程車。
——是恒太!
緊急煞車的聲音響徹整座站前圓環。
「危險啊!?混帳東西!你搞什麼鬼啊你!」
我立刻向火冒三丈的司機賠罪道:
「對、對不起,他也是我們的朋友,請開門讓他上車好嗎?」
後座車門開啟,恒太隨即鑽進車內。
「恒太!」
「恒太同學!」
沙織及柚學姊幾乎同時發出驚呼聲。
「你們是打算撇下本大爺跑哪去啊?」
「真是夠了……我們等你等很久了耶!」
我轉頭對後座的恒太說道。
被突然衝出來擋路的恒太惹火的計程車司機,一隔著後照鏡認清恒太的容貌,立刻嚇得睜大雙眼叫道:
「總、總裁!?是、是總裁本人……?騙人……的吧……!?」
「本人正是國際商業銀行總裁——偉大的春日恒太。」
恒太趾高氣揚地坐進後座的沙發椅,一如往常地做出回應。
「怎麼可能……那名了不起的總裁竟……!?」
司機頓時心生動搖,驚慌失措地開口詢問。坐在副駕的我則代替恒太回答:
「是的。很抱歉,我們因工作緣故而來到這一帶。請趕緊開車吧。」
「呃,好!能夠載到像總裁這樣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太光榮了!如果方便的話,可否請您簽個名呢……?」
「好吧。要簽在哪裡呢?」
「簽、簽哪裡都行。車窗玻璃也好,沙發椅也罷,真的不管簽哪都沒關係!」
司機手忙腳亂地打開我前面的手套箱取出油性簽字筆,緊張兮兮地邊發抖邊將筆遞給恒太。恒太隨即提筆在車窗玻璃上留下自己的簽名。
「真是太感謝您了!這下子我也可以向我女兒炫耀了!我一定會終生好好愛護那個簽名!」
司機表達感動的方式還真不尋常呢。
計程車隨即重新上路。
裝腔作勢交抱雙臂的恒太開口對我們說道:
「想不到你們三人竟然這麼快就到齊,真是令身為指揮官的我放心極了。」
「恒太,你怎麼兩眼通紅呀?」
沙織這句話讓我不禁轉頭察看,果然發現恒太的雙眼充血症狀確實比沙織及柚學姊還要嚴重許多。
我語帶調侃地說道:
「真的,這還真是相當難得一見的情形呢。」
恒太連忙用手臂遮住臉龐,拚命試圖搗住雙眼。
「這!?沒有,你們搞錯了!這只是我雙眼差點同時顯現出Gigas之眼的能力罷了。光是要控制單眼的能力就已經難如登天了,雙眼同時發動只會害我更傷腦筋啊……」
「啊哈哈,你再逞強嘛!其實就算像柚學姊那樣盡情大哭也沒關係唷!」
「說什麼傻話!本、本大爺……怎麼可能會哭……可惡的小丫頭……哼,所謂的英雄人物,通常都是欠缺悲傷情感的存在。看樣子折織似乎不曉得這項道理呢。」
用字遣詞雖然傲慢,但恒太卻顯得有點支吾其詞。他一邊用雙手遮住臉龐一邊自吹自擂的舉動,感覺實在太過勉強。
「是是是,我隨時都可以拿手帕借你用,但不會像對待柚學姊那樣安慰你就是了。」
沙織聲調柔和,親密地說道。
「大家聽我說,明天莉音就會回到東京,我們立刻跟莉音講清楚吧,趁她的煩惱還不算太過根深柢固之前。」
我回頭對後座三人如此說道,三人馬上點頭同意。
◊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照亮海面,可說是最適合出遊的好天氣。
我們一同走下遊艇。
沙織出面邀請莉音,一同前來猿島進行調查。而莉音大概也是另有想法吧,二話不說便答應了沙織的提案。
莉音與我自從那次出差以來,到現在都還沒講過半句話。莉音既沒主動找我聊天,我也刻意不主動去找莉音談話。在遊艇上,莉音跟沙織及柚學姊也只是簡短聊個一兩句,並未積極地試著與她們搭話。
我偷偷摸摸地觀察莉音的模樣,發現她果然還是顯得有點冷淡。眾人大概也察覺到這點,都格外在意莉音的反應。
帶頭邁步前行的恒太對我們發號施令:
「革命在呼喚著春日恒太,眾人跟隨本大爺一同衝鋒陷陣吧!」
「是!泉堂柚,要出發了!」
「真愛裝模作樣……為什麼非得跟在恒太身後不可啊……」
「我們又來了呢。本以為下次來登陸就是佔領此地的時候,想不到竟然又普通地來了一趟。」
「我們往山頂前進吧,然後在山頂附近的壕溝設置司令總部。這場革命要想成功的唯一關鍵——就是春日恒太的智慧。因此需要找一處能夠死守本大爺腦袋的安全地點。」
「麻煩你頭一個跳出來當肉盾好嗎!平常老是開口閉口把自己形容成英雄,照理說英雄就該挺身為大家擋子彈才對吧?」
「哎呀呀,真是遺憾,看樣子沙織似乎對這個世界的真理一無所知呢。所謂的肉盾,無非都是由遭到煽動的一般市民負責演繹的角色,因為他們很容易自詡為英雄。但真英雄並不會把自己的性命擺在天秤上•,唯獨勝券在握之時,真正的英雄才會現身。」
「那就代表我們之中只有恒太適合扮演肉盾的角色囉。雖然有點可憐,但你好好加油吧。」
「換句話說,扮演肉盾的責任就交給沙織了。慶幸吧,妳能享有自認是英雄的美妙瞬間囉!這對妳而言堪稱是一輩子最有出息的一件事。」
「唔唔唔……你根本就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冒牌英雄嘛……」
沙織頗不是滋味地緊咬嘴唇。儘管兩人的爭執並不稀奇,但單就言詞交鋒這點而言,沙織要勝過恒太絕非易事。
除了拌著嘴的兩人以外,我們之間的會話並不熱絡。因為莉音的話並不多,而我們也沒積極地丟話題給莉音。
我們跟著帶頭的恒太,四處參觀島上的設施。
我們一路往這座小島的高處攀爬,最後抵達能夠一眼瞭望太平洋海面的高崗。高崗上有砲台遺跡,隔沒幾步路的附近也有壕溝。
掃視周遭一圈的我開口說道:
「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嘛,從這裡也能清楚看見太平洋上的船艦呢。」
「嗯,總司令部就設置在這。等到揭竿起義之時,就必須再另設一間本大爺專用的中央司令室,以便因應激烈戰事。」
「只是話說回來,這裡果然很狹小呢,才花沒多少時間就已經繞完一圈了。」
今天的莉音很難得對沙織這番發言做出回應:
「但反過來說,若換成面積較大的島嶼,大概就守不住了吧。即便有敵軍部隊登陸也無法完全掌握對方的行蹤。因此這種規模的小島反而剛剛好。更重要的,這裡離世界人口密集度最高的東京都圈只有咫尺之遙,所以絕不會遭到核子彈攻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打一開始便能排除掉遭受核彈攻擊的可能性囉……莉音也顧慮到各種層面的因素呢……」
「假如這是一座太平洋上的無人島,或者只是由破銅爛鐵凝聚而成的廢棄物飄流島的話,在事情鬧大之前,搞不好會被美國搶先一步丟核子彈連同島嶼一併消滅殆盡啊。作為革命家,那算是最糟糕的劇本吧。」
恒太從旁插嘴說道:
「哎呀,又被莉音搶先一步了……真是夠了!麻煩妳適可而止,不要再發動能夠讀取他人心思意念的Gigas之眼來讀取我的想法好嗎?這樣會對作戰行動造成影響啊。」
「我剛剛一邊走路,一邊發動了Gigas之眼殺手的力量唷!所以我想莉音社長應該是沒辦法發動技能才對。」
柚學姊話一出口,恒太登時裝腔作勢地倒退數步,搖搖晃晃地單膝跪倒在地顫聲道:
「妳……妳說……什麼……!?」
「啊哈哈,Gigas之眼虛有其名的事實穿幫囉。恒太,這下子你打算怎麼辦呢?」
見機不可失的沙織馬上開口調侃。
捂住左眼的恒太手掌微微顫抖,神情嚴肅地嘀咕著說道:
「……難道莉音終於獲得凌駕於Gigas之眼上的極Gigas之眼了嗎?而且比身為原初型號的我還早一步入手?這怎麼可能……」
「居然來這招……要是隨隨便便就能追加新設定,那根本就百無禁忌了嘛!」
「恒太還真是傻得令人羨慕啊……」
我與沙織傻眼地面面相覷。
之後我們四處檢討哪裡適合建要塞,何處是比較容易架設兵器的平地等議題。若把無法配備於船艦甲板上的飛彈發射台搬上岸,應該有辦法填滿整座猿島才對。
我們曾經一度登上猿島,但以前那次比較像是觀光旅行。儘管當時除了莉音以外,根本沒人料到革命計畫竟會變成現實,但這次我們也把革命當成自己的事情,檢視島內一草一木的細節。
在巡視島內的過程中,莉音一直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我們都刻意不提問,早已打定主意要等莉音自己開口。
大致上逛完一圈,覺得再也沒有其他該確認的新地點後,我們決定折回遊艇埠頭。
我們漫步在朝海面延伸出去的步道上,反正本來就沒有加快腳程的必要。
這時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莉音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們,一邊裝出開朗神情一邊出聲說道:
「有種總算走到這個地步的感覺呢〜〜能夠拚到離建國只差最後一哩路的這個階段,全都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忙啊。」
「的確,這還真是一種既短暫又漫長的奇怪感觸啊。」
這是我今天頭一次回應莉音的發言,因為她終於切入正題了。
「真想早點進行革命呢,接下來也必須好好努力加油才行!」
「我覺得是因為有莉音負責帶領大家的關係。知道了很多原先不明白的事,讓我萌生出想進一步增廣見聞的念頭。」
「所有力量的根源盡在我身上。這是因為有我在場,才得以成就的大事。身為英雄的本大爺,樂意化作奠定未來新世界的基礎!」
聽完我們的回應之後,莉音面露微笑切入正題:
「大家聽我說,我們來把革命社累積起來的資產平分成5等份吧。這可是一筆即便用『神級』來形容也絕不為過的鉅款喔,相信一定能幫助大家實現人生中的所有心願才對,這是大家應得的正當報酬。」
「事到如今,我們早就對數百兆日圓的報酬不感興趣了。我們早已得到可以不把那種小錢放在眼裡的事物,而且接下來還準備親手掌握另一項更遠大、更浩翰無際的事物。你們說是不是?」
我轉頭詢問其他人。
「對啊,莉音,接下來才是我們的重頭戲吧?」
「未來的所有一切,盡在我春日恒太的掌握之中。」
「社團活動的方針就是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國家,我認為活動還沒結束唷!」
我們一致用力點了點頭。
「不不不,你們稍等一下。我覺得你們是因為受到登上頂點的興奮情緒影響,而不太能夠做出冷靜的判斷。我希望大家可以再重新思考一番。」
莉音逐一掃視我們每個人的臉龐,懇切地接著說道:
「我們現在無疑吃立於世界巔峰的其中一角,已經到達了平常人縱使花費一〇〇萬年也搆不著的高處。大家已經辦到了喔。站在常識的角度來看,即便說這是到了終點才能取得的成就也不為過。」
「我們是那麼有常識跟氣質的人嗎?不是吧。在這前面,還有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
我如此冋應,只見莉音臉上隨即浮現出煩惱不已的表情回答:
「但若繼續往前走,就再也沒機會打退堂鼓了喔?屆時必須抛下我們建立起來的所有事物。」
「但我們的目標就在前方。徹徹底底摧毀這個充滿謊言的腐敗世界,這是一件值得賭上一切去付諸實現的事情。」
「一點也沒錯。連根拔除掉所有笨到不行的愚民,由能夠對未來負起責任的人聯手打造新世界,團隊王牌自然非本大爺莫屬。」
連根拔除這個詞彙雖然有待商榷……總之恒太也很正經八百地如此直言。
沙織也接著表態:
「我並不認為過去所建立起來的資產或名聲有多重要,我們經歷過的事情遠比那些東西來得更有價值。而我也確信接下來要發生的大事件,必能為我們帶來更加寶貴的體驗。」
「沙織同學說得沒錯。跟我與莉音社長、沙織同學、巳繼同學及恒太同學一起做過的事比起來,錢真的一點價值也沒有。我很希望今後也能永遠跟大家一起共事。」
「你們再仔細想想看。現代社會的革命行為,會透過媒體瞬間傳遍全球。更何況要是執行所謂的建國計畫,後果勢必不堪設想。以後就算有家也歸不得,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跟家人團聚喔!」
莉音遲疑片刻,接著又全神貫注地持續勸阻我們。
「能夠爬上這個巔峰,是單憑我一己之力絕無法達成的目標。全都是多虧有大家的幫助,我才能抵達這個終點。這裡已是最後一站,難道不是嗎?我發自內心,由衷感謝大家為我做的所有一切。再來的事情由我獨自一人處理也不成問題,革命社就在此正式宣告解散吧。」
我們立刻異口同聲地回答:
「抱歉,莉音,我無法答應這項提案。」
「本大爺全力加以否決,回去多做點功課再重新提案吧!」
「我也堅決反對到底。」
「我想我無法接受唷!」
面對我們宛如事先準備好的迅速回應,莉音登時啞口無言。
我向前跨出一步。
「所以說呢,要麻煩妳收回剛剛那段話囉!」
「但我們已經抵達終點了耶?」
「還有世界革命尚未完成。那是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嗎?」
「可是啊,一旦接著參加革命,搞不好就再也沒機會見到父母親了喔!接下來,我希望你們能待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見證我引爆的這場革命。無論如何這都——」
「停停停。我們知道,我們明白的,莉音。莉音想表達的意思,我們全都心知肚明。此外,我們也知道莉音擁有每次只要一面臨緊要關頭,總是會優先顧慮到自家人的安危而心生怯懦的特質。」
「本大爺為這種特質取名為傲弱。真正的英雄不該因同伴受害而感到良心不安,儘管暗自悲傷垂淚,有時仍舊必須毅然決然地繼續向前進。」
「拜託了,唯獨這件事你們都要服從我的決定。大家在建國及革命計畫上都已經做出相當充分的貢獻,就連接下來我要單槍匹馬完成的事情,也是多虧有大家幫忙才能準備就緒。我們一同聯手完成的事實不會有所改變,這確實是我們五人同心協力實現的成果,你們就回家靜觀其變吧。」
「不可能,也來不及了,我們已經做出決定了。J
接著我們異口同聲地開始述說,包括我們是做出了何種決定,以及如何向家人道別——
莉音神情錯愕地聽著。這似乎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只見她睜大雙眼,全身僵直地聆聽我們說明。
等我們講完之後,莉音手掩著嘴,微微顫抖不止地說道: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做了這種傻事……?」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革命並不是屬於莉音一個人的計畫,而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計畫。」
「一點也沒錯,這場世界革命就由我春日恒太領銜擔任主角。英雄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綻放光芒,天底下也無人能夠阻止本大爺發光發熱。」
「今天我們之所以邀請莉音來猿島視察,主要也是為了告訴妳這件事。我們自行做出選擇,也已經交代完所有事了。」
「爸爸、媽媽以及姊姊都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也絕對會相信我到底。又說可以放心把我交給莉音社長照顧。我想跟莉音社長一起、跟大家一起改變這個世界。」
「……」
莉音全身僵直,瞠目結舌。
恒太則毫不在意她的反應,斷然說道:
「我敢發自內心直言——我的人生棒極了。想也知道,我的人生必能維持最強及至高無上的境界,直到最後的一分一秒為止。縱使強如莉音,也不准干涉我的人生。」
「我也敢說,就算覺得這種生活方式非常誇張,但不管多少次,我還是希望能夠走上跟這次相同的人生道路。我有種好像瞭解到世界……不對,應該說是人生奧秘的感覺。我再也無法重返過去那種一無所知的人生了。」
聽沙織講出這段話,恒太似乎感到有點詫異。
「哦……看樣子沙織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完成轉職了呢……愚民們若不持續詠唱咒語,催眠自己原本認定毫無價值的人生究竟有多不凡,以求得心安的話,根本連活都活不下去。但那種東西畢竟只是障眼法罷了,很快就會原形畢露。然而我們不一樣,我們擁有吃立在此的意義,這遭人生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我們的存在是無與倫比的。」
柚學姊也果敢地接著說道:
「我也可以斷言,能夠遇見莉音社長,認識巳繼同學、沙織同學以及恒太同學,我真的真的非常開心。甚至覺得光是因為認識各位,就已經讓我找到人生當中最重要的寶物囉!」
「再來輪到我說了。我是全天下排名第一的幸運兒,過往那些嘔心瀝血的辛苦,如今彷彿都化作幸運回到身上了。只能說真是不可思議啊。」
一旁的恒太卻全力否定了我的發言:
「錯錯錯,我才是N0.1的幸運兒。究極無雙……那是唯獨春日恒太才能擁有的榮冠。」
「才不是呢,我相信世界第一的幸運兒一定是我。」
沙織也跟著否定了恒太的發言。
「那我覺得大家一定同樣都是世界第一的幸運兒啦!我們果然註定要在一起啊!」
柚學姊竭盡所能地對我們訴說心聲。
默默在一旁聆聽我們對談的莉音,彷彿有話想說似地微微動著嘴角。
「……」
但她卻說不出話。
莉音雙眼充滿淚水,奪眶而出的一滴珠淚沿著臉頰滑落。莉音或許根本沒察覺到自己掉眼淚的事實。
我們不約而同地轉身面向莉音。
「我們必須向莉音表達感謝之意。我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是拜莉音所賜。無論面對何種障礙都能突破,不管遭遇何種困境都能克服,同時也得知了該怎麼奮戰、以及該如何做才能取勝的方法。這些力量,通通都是莉音傳授給我們的寶物,真的很謝謝妳。」
「莉音,謝謝妳。今後我們也要永遠在一起唷!」
「本大爺也姑且稱讚一聲吧,莉音是本大爺最棒的心腹大將。」
「非常感謝妳唷,莉音社長!」
只見莉音宛如站立不穩似地彎下雙膝,搖搖晃晃地當場跌坐在地。
「所以莉音,別再說什麼在此宣佈解散之類的話了。妳完全沒有獨自承擔一切的必要,因為還有我們陪伴著妳啊!」
一邊說一邊蹲下的沙織雙膝著地,靜靜將莉音拉到自己身邊。
把臉埋在沙織胸口的莉音雖然好像有話要說,但卻似乎無法將思緒轉換成言詞,接著發出了罕見的虛弱哽咽聲,在沙織懷中開始啜泣。
我們則在一旁靜靜守候著這一幕,直到莉音不再哭泣為止。
海風清爽怡人,陽光受到海水反射而閃閃發亮。眼前明明就只是平淡無奇的海面及小島,卻讓我覺得這是一幅絕無僅有的天堂美景。耳邊只聽見莉音的哽咽聲。在場無人開口交談,我們只是耐心地持續等候。
等到莉音總算收起眼淚,沙織這才溫柔地出聲詢問:
「莉音,站得起來嗎?」
莉音點了點頭,在沙織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雙眼通紅,內心似乎百感交集,到現在都還無法好好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
恒太則是耐人尋味地轉頭望向柚學姊開口:
「柚,妳有準備妥當吧?」
「嗯!萬無一失唷!」
她笑咪咪地從背包裡取出水壺及紙杯。這是我們為了一同飲用以示決心,而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柚學姊動作俐落地遞出紙杯,我們依序接到手中,莉音也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掌接下紙杯。
接著柚學姊打開水壺,將土黃色液體倒滿整個紙杯,這東西實際上可是極為要命的危險物品。這種液體,正是在柚學姊所挑選的果汁當中,號稱最高傑作之一的——銀河飲料。
「諸、諸位同志,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恒太講出這句話的聲音,以及拿著紙杯的手掌都顫抖不止。
「0、OK啦,要是連這點困難都無法克服的話……」
或許是錯覺吧,我的聲音好像跟著抖了起來。
「我、我也……沒問題喔……」
「嗯!我準備好了!」
「莉音也準備好了嗎?」
我開口確認,莉音以點頭作為回應。
「乾杯的指令,就由偉大的春日恒太負責下達!」
恒太一邊說,一邊向前跨出一步。

「要上囉!繃緊腹部肌肉,睹上性命喝光這杯飲料吧!在這座煉獄的前方,有璀燦的末來在等待著我。那麼諸位,預祝革命的成功……乾杯!」
我們一口氣仰頭喝下杯子裡的東西。
喉嚨雖然感覺怪怪的,但我仍打定主意繼續喝盡這杯詭異飲料。
意識逐漸開始朦朧不清。大家八成都在極力忍受著這股不合理的感覺吧。視野漸趨模糊,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眼淚下意識地奪眶而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好像隱約傳來恒太所發出的慘叫聲,我再也分不清楚周遭的所有一切。
就在感覺幾乎喝光整杯果汁的那一瞬間——我的雙膝頹然跪地,意識悄然墜入漆黑深淵。
……
…………
………………
……………………
當我神智恢復清醒時,發現沙織用大腿枕住我的頭,莉音在一旁窺伺著我的臉,柚學姊一臉擔心地站在莉音背後看著我,而恒太則是得意洋洋地交抱雙臂站在我旁邊,低頭俯瞰著我。
莉音面帶微笑,出聲跟我打招呼。
「早啊,巳繼。」
「我昏倒了嗎?」
「你總算醒來啦……這樣就可以證明巳繼是我們當中最弱不禁風的成員,我比你還厲害。」
「恒太你還不是才剛剛醒來而已!」
「見大家突然開始睡起午覺,害我嚇了一大跳呢!」
「我們全都昏倒啦?」
我開口確認,柚學姊隨即點了點頭說:
「是啊,除了我以外,大家通通都躺下囉。相信大家一定是有太多煩惱,有太多該考慮的事情,所以才疲勞過度了吧。」
「大家似乎都一飲而盡了呢。喏,起來吧。」
見莉音主動伸手探向我,我便握住她的手掌,借勢起身。
我與莉音相視而笑。莉音有點難為情地羞紅雙頰,抬頭仰望重新站穩腳步的我。我則只是默默對她點了點頭。
此時無聲勝有聲,我們已經重修舊好了。
我環視眾人一圈並開口說道:
「大家都活下來了,看樣子這代表我們還能繼續奮戰下去。真是太開心了!」
「巳繼可得好好善盡身為部下的責任喔!手邊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交代給你處理呢。」
「為什麼巳繼非得當你的部下不可啊……」
「結果,這件事情印證了小柚才是我們當中最厲害的一員啊。」
莉音微笑著說道,我立刻接著回應:
「這種事情一開始就知道了不是嗎,柚學姊最厲害了!」
「雖然僅次於本大爺囉。」
恒太似乎無論如何都非得把自己形容成第一名不可。
「既然各位這樣誇獎我,那我就必須更努力一點才行!」
「遊艇差不多快出發囉!為了不要錯過航班,我們這就回碼頭那邊去吧。」
低頭看著手錶的沙織出聲提醒。
之後我們一邊閒話家常,一邊信步走向碼頭。沿途再也沒人提起任何有關建國或革命的話題。我們之間不用言語也能心意相通——不管是彼此的事情也好,或是接下來即將開始的大事件也罷。
我們宛如平凡的高中生,來島上進行社團活動一樣,和樂融融地暢聊到三更半夜。
目前社費為六〇七〇兆二四〇〇億日圓,融資則是五九四〇兆三五〇〇億日圓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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