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因為這裡有妳在

　　九月公演一落幕，軒轅十四感想統計圖表的留言數及滿足度就不斷攀升。

　　──綾綾棒透了！

　　──原田同學跟綾音學姊的組合真的很棒。

　　──這次的吻戲也好萌～！

　　──伊萊莎竟然是殺手，嚇死我了！不過綾綾的黑內衣好讚。

　　觀眾們紛紛留下諸如此類的興奮感想。

　　也有很多人誇獎詩也一開始的即興演出。

　　──你在那場記者會上的態度很欠揍，但現在我對你另眼相看囉，吸血鬼。

　　──吸血鬼一邊點觀眾起來，一邊劈里啪啦說個不停的模樣超帥的。

　　──吸血鬼說不定是個大咖。

　　詩也的暱稱已經固定成「吸血鬼」。儘管這是他自己播的種，詩也還是覺得五味雜陳。公演兩天後，市子告訴詩也他的別名。

　　「你的別名就決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這是我選的唷，在一定要有的『吸血鬼』上加上『未完成』，表示你雖然尚未完成，將來卻令人期待。你就好好努力吧。」

　　「呃，決定是『吸血鬼』了嗎──！」

　　「你有意見？」

　　市子瞪向詩也。

　　「沒、沒有……那個……」

　　其實我真的是吸血鬼，拿「吸血鬼」當吸血鬼的別名，就跟幫人類取「未完成的人類」、「疾風人類」或「獅子人類」這種暱稱一樣……而且雖然是我自己對全校學生宣言我是吸血鬼，這件事基本上還是祕密──詩也當然不可能這麼說，只得低下頭「……我收下了」。

　　（啊──以後會一直被叫吸血鬼嗎？還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呃啊，超難為情的。）

　　詩也在練習場角落一邊做柔軟體操，一邊害臊得臉頰發熱，這時，幫詩也壓背的綾音輕笑出聲。

　　「詩也又在想別名的事了對不對？」

　　「這、這個……」

　　綾音露出甜蜜的眼神，對支支吾吾的詩也說：

　　「我覺得這個別名很棒呀。這是在說你跟吸血鬼一樣有魅力，讓人移不開目光唷。」

　　綾音總是給予詩也自信。

　　她笑得堅強溫柔，願意相信詩也。

　　今後也能繼續當綾音的搭檔，令詩也覺得十分高興，他轉頭望向綾音，笑著說：

　　「我決定了。我要成為能讓綾音姊放心哭泣的男人。因為從今以後，我要一直讓綾音姊找我哭訴。」

　　「討厭，詩也，你在說什麼啦。」

　　綾音羞得面紅耳赤。

　　他是認真的。

　　想逗綾音笑很簡單。

　　可是，要讓她哭卻很難。因為綾音想哭時都會忍住不哭。

　　所以我要成為能讓綾音姊哭出來的男人。

　　「就是這樣。聖女大人，請妳多多指教。」

　　綾音仍然害羞得不知所措，但她像服了詩也般，紅著臉嘆了口氣，展露微笑。

　　「真拿你沒辦法。請多指教囉，吸血鬼先生。」

　　　　◇　　◇　　◇

　　隔天放學後，詩也在走廊遇見凪乃。這次她沒有蒼白著臉轉身就逃，而是開朗地跟詩也打招呼。

　　「原田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詩也看到凪乃身穿T恤和運動褲，回問：

　　「對啊。久久澤也是？」

　　「嗯。因為我要在畢業前站上織女一主演的位置！得努力練習才行。」

　　她用堅定的眼神凝視詩也，如此宣言。

　　詩也也覺得心情豁然開朗。

　　因為他知道，他想藉由《窈窕淑女》這齣戲傳達給凪乃的，凪乃確實收到了。

　　「加油啊。憑妳的實力，這絕對不是不可能的目標。」

　　凪乃眼中忽然浮現一絲甜蜜。

　　「你把我徹底毀了。」

　　她性感的表情令詩也心跳加速。

　　「不曉得是不是被弄壞一次後，讓我的喜好變了。你好像是我的菜耶。」

　　「呃、咦──」

　　就在詩也驚慌失措時，凪乃用明亮聲音向詩也身後呼喚：

　　「啊，理歌。」

　　「我不會再上當了。」

　　詩也心想「原來如此，她是在耍我啊，反正後面一定不會有人」，轉頭一看，拿著書包的理歌正神情僵硬站在那裡。

　　「春、春科同學……！」

　　詩也目瞪口呆，凪乃則若無其事地補充：

　　「不要誤會唷，理歌。現在是我在單相思。但之後就不知道了。」

　　「喂、喂──」

　　理歌肩膀顫了一下，露出怯弱表情後，大叫「關我什麼事……！」然後轉身就跑。

　　　　◇　　◇　　◇

　　（怎麼辦？）

　　理歌拚命在走廊上奔跑，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久久澤凪乃果然很壞心眼。她知道理歌在那裡，還故意跟詩也告白。一定是為了牽制理歌。

　　理歌的心意被凪乃看穿了！

　　（不行，不可以！不能喜歡上原田。他是姊姊的搭檔，我絕對不能喜歡上他！不可以！）

　　　　◇　　◇　　◇

　　「為什麼久久澤那麼愛欺負綾音姊的妹妹？妳看起來明明很尊敬綾音姊啊。」

　　凪乃回答「因為我討厭她嘛」，又像小惡魔似的補了一句「啊，不過我說我喜歡你不是為了捉弄理歌，是真心的唷」，害詩也傷透腦筋後，便走向織女一的練習場。

　　（就算久久澤說她喜歡我，我心中也只有綾音姊一個人……）

　　不只是臺上。走下舞臺後，他也想當綾音特別的人。他不想把綾音交給任何人。這次的騷動讓詩也產生自覺。

　　這已經可以稱作戀愛。

　　他想與綾音成為戀人。

　　（呃，我根本沒跟綾音姊好好告白過嘛！）

　　詩也說了一堆難為情的臺詞，卻從沒說過「請妳當我的女朋友」或「請妳跟我交往」之類的話。

　　可是。

　　「……我可以跟綾音姊告白嗎？」

　　詩也心中忽然射入一把冰冷的槍。

　　（我已經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雖然可以在陽光底下走路，我跟人類還是有很多地方不同，大概……永遠也死不了……這樣我還可以請她當我的女朋友嗎？）

　　回過神時，詩也發現自己站在樓梯途中，沉著臉陷入沉思。

　　他想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但那跟綾音的事不能混為一談……

　　「……我可以……喜歡上綾音姊嗎？」

　　在詩也用微弱聲音自言自語時。

　　冰冷聲音從上方傳來。

　　「如果你決定和春科綾音開始一段永恆的愛……與她交往又有何妨……」

　　詩也轉頭一看，雫正站在樓梯平臺，用鮮紅雙眸俯視詩也。

　　「永恆的生命，總有一天會害你苦於永恆的倦怠。想要逃離這個宿命，就只能開始一段永恆的愛。」

　　雫一邊淡淡說道，一邊走下樓梯，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彷彿融進月光的白金色髮絲，隨她的動作輕盈搖晃。

　　雫今天也穿著不一樣的制服。

　　她在詩也身旁停下腳步，一臉無奈地說「你總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沒想到你會主動宣傳自己是吸血鬼」，接著用有那麼一點寂寞的聲音輕聲呢喃：

　　「……哎，你以前就常常做些令我吃驚的事。」

　　詩也睜大眼睛。

　　「『以前』……我們果然早就見過面了嗎？」

　　「……」

　　雫沒有回答。

　　她只是冷冷凝視詩也。

　　「你要跟誰談戀愛都無所謂。不過，那段戀情應該會立刻破滅吧。然後──」

　　浮現於左胸上方的紅痣開始發熱。

　　雫吐出的不祥話語，令詩也屏住氣息。那名跟他是同類的魔性少女，宛如在訴說必將到來的未來，用蘊含熱氣的聲音告訴他。

　　「原田詩也，你將會愛上我。」

　　綾音的煩惱～詩也不知道的事

　　綾音第一次看到那名少女，是在詩也跟綾音這對組合的處女秀──七月公演的前幾天。

　　她和詩也一起在沙灘慢跑時，看到一名外國女孩站在堆滿消波塊的堤防上。

　　月光般的白金色長髮隨著海風飄揚，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哇……好漂亮的女孩。）

　　綾音一看到她，就在內心讚嘆。

　　附近沒看過她身上的制服。是高中生嗎──說不定是國中生。少女纖細嬌小的身軀看起來弱不禁風，平常看到那種類型的女孩，綾音都會心想「好可愛！」那名少女卻不會讓她腦中浮現「可愛」一詞。或許是因為少女散發出的成熟氛圍，以及她看起來像是超脫現實的虛幻存在吧。

　　綾音在讚嘆的同時，本能感覺到令背脊發涼的恐懼，她覺得那名少女和自己有某些不同之處。

　　她正準備跟詩也說「那個女孩子是不是藝人呀」，忽然心裡一驚，閉上嘴巴。因為她發現少女的紅眸正在注視他們。

　　不，正確地說，她是在看詩也。

　　還是用彷彿腦海中有千思萬緒的認真眼神。

　　緊緊盯著詩也，一瞬間都不會錯過。

　　（她認識詩也嗎？）

　　綾音想問詩也，聲音卻再度哽在喉嚨。

　　胸懷各種煩惱、痛苦不堪的詩也，好不容易變得積極向上，為自己第一次的演出努力練習，綾音不想在這種時候多說話，擾亂他的心緒。

　　因為，即使那名少女是詩也認識的人，從她冷淡的表情看來，兩人的關係大概好不到哪去……

　　更重要的是，少女鮮紅色的眼睛，讓綾音想起詩也之前在保健室吸了她的血，把她壓在床上後，拿剪刀刺向自己左臂時瞬間露出的紅眸……

　　「綾音姊，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

　　她笑著轉移話題。

　　第二次看到那名紅眸少女，是在學校中庭。七月公演成功落幕、詩也正式加入軒轅十四隊、綾音滿心期待下一場公演的主題公布之時。放學後，她跟詩也在出去慢跑前，先在外面做了下柔軟體操，這時，她看到那名少女默默站在教堂的陰影處。

　　她站得比之前還要近，所以綾音能清楚看見她的面容和表情。少女身穿跟上次不一樣的制服，表情依舊十分哀戚，鮮豔紅眸滿溢悲傷之情，看得綾音胸口也緊緊揪起。

　　（這孩子果然認識詩也。）

　　否則她不會特地跑來學校，也不會用這麼悲傷的眼神看詩也。

　　然而這一次，綾音也沒有問詩也少女的事。

　　她覺得一旦問出口，好不容易成為搭檔的詩也，就會跑到她無法觸及的地方。

　　詩也傷口痊癒得非常快、會忽然變得很想親女孩子，儘管無法理解詩也的特殊體質，綾音仍然選擇接受他，把他當一個髙中男孩看待。所以，她不想讓詩也與這名身旁瀰漫異樣氣息的紅眸少女牽扯上。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在意少女對詩也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心裡說不出的煩悶。

　　這個時候，詩也和織女一隊的一年級生──久久澤凪乃接吻的照片流出，隔天，兩人召開記者會宣布交往。

　　凪乃長得跟紅眸少女很像，害綾音差點停止呼吸。

　　凪乃在四月跟綾音打過招呼：『我是織女一的新人！雖然隊伍不同，但我是綾音學姊的粉絲唷，希望總有一天我們能一起共演，請您多多指教！』。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她和紅眸少女的髮型及氛圍都不太一樣，在這次事件前，綾音都沒有發現她們倆的容貌如此相似。

　　一發現她們長得很像，綾音就越來越會把凪乃看成紅眸少女。她打開凪乃的部落格，看到她和詩也約會的照片，覺得詩也就像在跟一名紅眼女孩勾著手、靠在一起，讓那名女孩在海邊餵他吃藍色夏威夷口味的刨冰──綾音陷入錯覺之中，不安得心痛欲裂。

　　看到詩也左胸上的花瓣形紅痣，也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這該不會是……久久澤同學弄的？他們已經進展到那個地步了嗎……？不不不，只是被蟲叮的啦。）

　　綾音拚命否定。

　　詩也明明向綾音和市子發過誓，說他沒有跟久久澤凪乃接吻，以後也不會跟她見面，對於和凪乃發表交往宣言一事，他卻只是一味道歉，不辯解也不說明，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詩也不可能在成為綾音的搭檔前，就在和凪乃交往，綾音覺得他八成有什麼難言之隱。

　　（說不定是因為久久澤同學跟那個紅眼睛的女孩很像？）

　　綾音越看那些照片，就越覺得這是正確答案。她還會嫉妒凪乃，看著鏡中高大的自己自言自語「久久澤同學最好一天長高一公尺」。

　　看到凪乃穿著泳裝，依偎在穿泳褲的詩也身上的照片時，詩也胸前那顆紅痣再度映入眼簾，害綾音煩躁不已，小聲呢喃「她最好掉進海裡，被章魚噴得滿身黑。之後還要被章魚腳纏上」。

　　實際夢到凪乃被章魚拖進海裡的當天早上，綾音含淚道了好幾次歉。

　　自己的心好像變得越來越醜陋、汙穢，一想到萬一詩也發現這件事，因而鄙視自己，綾音的胃就縮了起來。

　　為了排解不安與嫉妒，綾音做了多到可以堆成小山的甜甜圈獅布偶、束口袋、抱枕、羊毛氈娃娃，妹妹理歌這麼對她說：

　　「吼！姊姊，忘掉那種男人啦。像他那種──禽、禽獸，配不上姊姊。」

　　她連面對最喜歡的妹妹，都笑著回答：

　　「詩也是我在舞臺上的搭檔，舞臺外的地方，他要跟誰交往都是他的自由。我只不過是站在社團前輩的立場擔心他。會不小心做那麼多甜甜圈獅，是因為甜甜圈獅很可愛，我超喜歡牠的。」

　　她明明就不安得痛苦難耐、傷心欲絕。

　　綾音念小學的時候，曾經被同學說過『老師對綾音偏心』，大家都排擠她。那時她也沒辦法找人商量。

　　講出來會給老師添麻煩，晚上辛辛苦苦工作、一手把年幼的綾音和理歌拉拔大的父親也會擔心。

　　雖然她被女生們無視兩個月左右後就換班了，在那之後，綾音就養成顧慮他人想法的習慣，避免被人討厭。

　　現在也是，她沒辦法不惜與人爭執也要堅持表達意見、沒辦法在別人面前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也沒辦法生氣。

　　然而，如今她腦中卻全是詩也的事，凪乃的部落格也是，她明知道自己只會越看越難受，還是會忍不住點進去看，每天都在做跟詩也很像的甜甜圈獅，一邊做一邊擔憂萬一她要跟詩也拆夥怎麼辦。

　　她最恐懼的是被詩也知道自己如此醜陋、卑下的一面，所以她主動找詩也說話，在詩也面前也總是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在演戲，我現在在臺上」，拚命扯出笑容。

　　這樣子的綾音，是詩也所不知的。

　　詩也叫她不要連這種時候都像個聖女，導致綾音壓在心底的情緒爆發出來，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將自己的感受告訴詩也。

　　不過，詩也不知道綾音還有事沒跟他說。

　　決定要和詩也去海邊約會時，綾音在前一天跑到百貨公司，直到店家關門前都在試穿泳裝，買了平常絕對不會選擇的清涼比基尼。兩人在海邊吃刨冰時，綾音之所以會要求詩也餵她吃冰，也是為了與凪乃對抗，想要做凪乃做過的事。這些詩也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還有回家路上，綾音忍不住詢問詩也那名紅眸少女的事時，聽到他生硬回答『雫是我最近認識的女孩，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她胸口抽痛了一下。

　　在那之後──

　　──不過，那個人對你……

　　詩也也不知道綾音話只講到一半，是因為她很狡猾。

　　看到詩也收回戀人宣言的記者會轉播，綾音沉浸在無比自私的喜悅中；看到詩也說自己是吸血鬼，綾音心裡再度浮現深沉的不安──這些詩也一定都不知道。

　　詩也的別名決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時，綾音很不安，她不喜歡這個別名，而這也被綾音藏在心中。

　　──我覺得這個別名很棒呀。這是在說你跟吸血鬼一樣有魅力，讓人移不開目光唷。

　　詩也一定永遠不會知道，這句她微笑著對詩也說的話，其實是講給綾音自己聽的──她試圖相信這不是什麼不吉利的名字，這是很棒的別名。

　　他不會知道，現在想起那對紅眸時，綾音仍然會感到不安；他不會知道，『那個人對你……』之後的話語，一直在綾音腦中迴盪。

　　她覺得一旦講出那句話，詩也就會跟那名少女一同消失，便狡猾地將它吞了回去。

　　『那個人是不是喜歡詩也？』

　　『她是不是非常非常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