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触碰的指尖」

黑色的天空。幽幻种身上喷出的深紫色雾气,蔽了太阳光。周围的视野眼看着要逐渐恶化。

能见度不到一公尺的黑暗,向四周扩散开来……

『各位,我要吹散这些雾气,待会可能有些刺眼。』

梅玫儿的念话直接传入脑内。

下一刻,烂被头顶上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释放出比太阳光更加耀眼的蓝光后,梅玫儿的大规模沁力结界一口气展开——将滞留于上空的雾气完全驱散。

灿烂的阳光底下,是数十只幽幻种。体型从小猫到狮子般大小的都有,雾状的身体中隐约可见四肢。是在地上步行的幽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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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听到便会使鼓膜腐烂的诅咒。,化为一种伴随着寒意与不快的声波。

魔笛,幽幻种独有的特异力量。然而——

「太慢了!」

啪啦。踩碎路面的声音响起。

抢在魔笛的紫光解放之前,烂冲进了幽幻种当中。拥有超越人类的反射神经与肌肉组织的这名少女才刚起跑,便已经突破了肉眼可视的速度。

于此同时,魔笛的光辉扩散为扇状,看似在保护着幽幻种。

……是障壁吗?

藉由刻印仪礼获得沁力的拳头,与魔笛产生的光之障壁撞在一起——然后,拳头被正面弹开了。这便是沁力与魔笛,正反两种力量间的冲突所导致的相斥作用。

「别妨碍我——!」

挟带锐不可挡的气势八烂发出怒吼。

她硬是将排斥拳头的力量挤压回去,击碎了散发紫光的障壁。贯穿障壁的拳头,将幽幻种身上的雾气也一并吹散,命中位于内部的核晶。

幽幻种痛苦地叫了一声,就此消灭了。

「沁力与魔笛的相斥,难道没有办法解决吗?」

她甩甩手,活动一下震得发麻的手臂。

沁力和魔笛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它们彼此排斥对方。就算用附加沁力的拳头攻击,当幽幻种展开魔笛的障壁时,其相斥力会使得威力下降。

「不过,烂。多亏如此,巫女才能平安无事吧。」

「…………我知道。」

被梅玫儿这么一说,烂顿时面带苦色。

在障壁的条件上,人类和幽幻种都是相等的。假如梅玫儿遭受幽幻种攻击,她的沁力也将与魔笛产生相斥,从而减轻攻击的威力。

——梅玫儿居然还有闲工夫来吐槽我。

将苦笑留在心中,烂感到了一阵安心。

「话说回来……它们的目标还是天结宫(索菲亚)吗?」

由于烂一个人消灭了十几只个体,眼前只剩下了数只幽幻种。不过最麻烦的是,对方的目标并非在场的这些人。它们总是寻找机会迂回闪避,一边往天结宫(索菲亚)的方向冲去。到目前为止,据烂所知,已经有数十只幽幻种突破了防线。至于实际数量有多少,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计算了。

——不能再让它们过去了。

烂紧咬嘴唇,起身跳跃,藉助街灯的铁柱跳上更高的位置。

一口气踢落两只带有翅膀的个体后,她顺势坠落,朝正下方的幽幻种挥动拳头。短短几秒钟之内,便破坏了三只幽幻种的核晶。

「这样一来,应该能多争取些时间——」

当她正要擦拭脸上的豆大汗珠时,一旁的部下突然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尖叫,也不是死前的哀嚎,而是一种精神错乱般的怪声。

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双剑,丝毫不在意砍到什么人。在他的头部后方,隐约可见一股深紫色的雾气紧紧贴附着。

「……是精神操作!」

这是魔笛的其中一项作用,让中了诅咒的对象陷入恐慌状态的力量。虽然不能直接致死,但若出现在混战中,远比腐败或剧毒要更加危险。尤其感染者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即便在错乱状态下乱砍一通,依然能够成极大的威胁。

「我来制服他。梅玫儿,你乘机净化!」

这么做虽然会让部分幽幻种突破防线,但这种作用必须尽快除去才行。正当她压抑心中的焦虑,准备面对部下时——

「现在没有时间净化了。」

眼前赫然出现一名茶红色头发的少年。

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周遭的队员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少年有惊无险地躲过天结宫(索菲亚)剑士的劈砍,并瞬间绕到对方的背后,提起手来——

——咚。

头部后方被狠狠一敲,那名剑士立刻倒地不起,整个人昏了过去。

「混战中的精神操作,干脆将对方击昏比较快。不是吗?」

少年微微一笑。

「咦……啊……啊啊。」

回过神来,烂急忙点头附和。的确,少年使用的这个方法,她再熟悉不过了。

然而在此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要绕到一名天结宫(索菲亚)剑士的身后并将其击晕,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万一弄不好,说不定反而会被对方砍伤。

站在指挥者的立场上,烂宁愿选择更保险的方法。

话说回来,他是什么人?

对方看似十分熟悉剑的攻击范围,在引诱敌人攻击后,运用巧妙的身段躲开了劈砍。能展现出此一动作的,除了千年狮外,天结宫(索菲亚)里究竟还有多少人可以办到?

「喂!你……」

很显然,他并非普通的闯入者。这家伙究竟是?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啰!」

「啊,等一下!你别跑!」

不理会周遭的异样视线,少年转身逃开。在他奔跑的方向上,有一台明显经过非法改装的巨大电动车。

「榭尔提斯!你在干嘛?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吧?」

——榭尔提斯?

工作服少女呼唤的这个名字,烂感到相当熟悉。而且是最近才听过的。

「榭尔提斯是我的青梅竹马。」

「难不成……喂,你是优米的————!」

烂正要伸出手来时,改装电动车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驱动声。

……莫非那家伙就是坠入秽歌之庭(伊甸)的——


「榭——尔——提——斯——?你到底要赶路还是逗留,请一次说清楚好吗?」

向一脸不满的艾莉亚点头示意后,榭尔提斯跳上了电动车。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在抵达天结宫(索菲亚)之前弄到武器。」

收进白色剑鞘的两把细剑,是刚才那名剑士昏倒时,乘机从他身上借来的。

「哇!继非法入侵后,又犯下窃盗罪。榭尔提斯愈来愈像个罪犯啰!」

「……以后会还给他的。啊,剑鞘就不必了。」

坐在疾驰的电动车上,榭尔提斯将剑鞘丢弃在路面。散发着苍蓝光辉的冰冻刀身——这是使用了冰结镜界作为材质的剑,本身带有强大的沁力。

「哦,真漂亮。就像水晶一样呢。天结宫(索菲亚)的护士都用这种武器吗?」

「大致上吧。毕竟没有附带沁力,就无法对幽幻种产生杀伤效果。」

他把剑放在阳光下,水镜般的刀身映照出了周围的光景——在那苍蓝的景色中,浮现出一个看似黑点的事物。

「艾莉亚,往左转!」

「啊?」

「别管那么多,快让机体左转。」

车体如滑行般向左回旋。当车轮因紧急转弯而发出尖锐的噪音时,位于右手边的那栋住家墙壁忽然崩塌了。

吼吼……吼……

腐烂的墙壁中,出现了畸形的怪兽。

「艾莉亚,就保持这种速度!无论有什么状况,继续前进就对了!」

「可……可是,它在追赶我们耶!」

「照我说的去做!」

怪物以令人不寒而栗的速度紧迫上来。它逐渐逼近时速两百公里的机体,并用那奇形怪状的四肢一跃而起,打算从正上方压烂整台车子——在这个瞬间,榭尔提斯也从车上跳了起来。

雾状怪兽与少年的身影重叠,然后——

叮……叮叮…………叮…………

是铃声。让人几乎忘记眼前状况的优美铃声在街道上响起。其上空处,是核晶遭到破坏后滞留于半空中的雾状怪兽。

「真是危险,这些幽幻种果然神出鬼没。」

聆听着幽幻种的核晶破碎时的旋律,榭尔提斯降落在疾驰的电动车后座上。

「……打倒了吗?」

「嗯。不过这只是开端。进攻天结宫(索菲亚)的个体还会更强。」

幽幻种的个体能力相差很大,即便外观相同,有些个体甚至拥有数十倍威力以上的魔笛。是强是弱,要等实际碰上了才会知道。

——从这里开始,是真正的战场。

白色的尖塔。在它广大的用地前方,一扇巨大的门扉映入眼帘。

「好,要冲过去啰!」

冲破无人看守的正门后,三轮驱动车奔驰在一片草皮上。

漆黑变色的草地,以及融化的防壁和外壁。天结宫(索菲亚)遭受幽幻种的攻击,已是不争的事实。目前不知有多少只幽幻种潜伏于此。放眼望去不见半个人——为了防备幽幻种的袭击,除护士之外,其余的办公人员或许都避难了。

「现在要往哪去?从正面的大门进入第一层吗?」

「不行。那里应该设有防线。」

第一层是宽广的大厅。若要迎击入侵天结宫(索菲亚)的幽幻种,这里是最有效率的地方。目前应该布下了滴水不漏的天罗地网才对。

「艾莉亚,在下个岔路右转!沿着塔的外壁绕行!」

「没问题!」

机体开始绕行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巨塔。

这毕竟是一座直径达数百公尺的巨大建筑物。绕着圆弧边缘行走,外壁看起来就仿佛没有尽头。

「好了,目的地呢?既然不是正面大门,就只剩东西两边的侧门啰?」

「嗯嗯……啊,那边有一道红色的门!把车子停在那里。」

巨塔的横壁上,装设了一道由两侧开启的门。与灯光照明下气派雄伟的正门不同,这是一扇被漆成鲜红色的厚重金属门。

「希望密码跟以前一样……」

来到门扉旁的电子画面前,榭尔提斯输入多达几十位数的复杂密码。原本被电子锁封闭的门,这时慢慢往两边开启。

「哦——这应该不是电梯吧?墙壁似乎挺坚固的。」

敲敲横壁,艾莉亚仔细聆听回传的声音。这是一个四面被墙壁围绕的密闭空间。除了脚下那块浅色的地毯,其余壁面都是冷冰冰的金属色。

「这种机械声……莫非这是发射机?」

「嗯,是一种机械炮台,据说能够将数百公斤的货物发射至两百四十层的大厅。虽然不是专门用来载人的,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转过身去,前方的厚重金属门再度关上。

——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两百四十层到最上层这段路途,一切只能靠自己。

「这的确是最方便的一条捷径啦。像火箭一样发射到天空上吗……优特,要牢牢抓住扶手哦。很危险的。」

艾莉亚伸出手来,握住发射机的动力机关所延伸出来的一支拉杆。在她身旁,是整个人紧紧抱住扶手的优特。

「榭尔提斯,要出发啰?」

手持散发苍蓝光辉的双剑,榭尔提斯注视着上方。在天花板的更高处,位于两千公尺高的最上层,「她」正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艾莉亚,发射吧。」

所以,尽管上去吧。

去取回两年前留在这座塔里的一切。

一个黑影掠过视野。

在理解那是什么东西之前,雷奥凭直觉跳了起来。下一刻,大衣的肩头处被划开,周遭的纤维如融化般腐烂。

吼吼……吼……

一只嘴里发出怪声,匍匐前进的雾状怪兽。污泥色的四肢诡异跳动着,尽头处的丑陋利爪直扑而来。这一瞬间,连同爪子在内,雷奥的大剑劈开了幽幻种的身体。

核晶破碎,幽幻种的身体烟消云散。

还来不及喘口气,胸前的机械水晶便叫了起来。

『雷奥,后面!』

光滑无比的刀身,映照出了背后的状况。在冷不防的近距离下,还有另外一只。

「啧!」

他使劲旋过身。

然而转身一看,却不见刚才的深紫色怪兽。唯一的痕迹,只有幽幻种爬过的地板液化后所冒出的烟雾。

在上面吗?

『头顶上!』

大脑还未理解伊莉斯的警告,雷奥的双手便下意识握紧了大剑。

「——喝!」

长度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大剑。他轻松举起无论剑身、重量、破坏力,一切规格都远远超出其他武器的这把剑,用散发苍冰光彩的刀身扫过头顶。

铿!

带有魔笛力量的幽幻种利爪,与注入沁力的大剑撞在一起。

雷奥一剑砍断了敌方的爪子,并且直扑幽幻种的本体——忽然间,幽幻种的身体紫光大作,在前方展开了一道光壁。

附带沁力的剑与魔笛的障壁产生相斥作用,剑身被推了回来。

『雷奥,敌方的障壁十分强大。我判断一击难以突破魔笛障壁。建议连续攻击,分成数个阶段破坏障壁。』

「没那种闲工夫了……!」

雷奥紧咬牙根,使劲踩住地板。无视于肩膀的肌肉发出吃力的声响,他终于挥出了剑身。

障壁化为玻璃般的碎片,完全溃散。后方正在修复爪子的怪兽根本来不及反应,大剑便贯穿了中心部分的核晶。

『该怎么说……你的力量真是惊人。』

「现在一分一秒都很宝贵。这也是没办法的。」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四十一层,大厅。

除了负责守护两百八十一层大圣堂的两位巫女外,这里是最后的防线了。但是,就连这个楼层的战况也很不乐观。感染魔笛后等待治疗的人们倒卧在房间角落,勉强站着的护士也或多或少受了伤。他们每个人都在楼层各处与幽幻种交战中,完全没有时间听从雷奥的指挥。

「春蕾,优米……抱歉,拜托你们了。」

尽管坚信自己可以在此阻挡大多数的敌人,但仍有不少幽幻种突破防线,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千年狮雷奥,天结宫(索菲亚)第一层的防线再次被突破了!二十只以上的幽幻种,正从电梯用的管线入侵中!」

——简直没完没了。接到语气急促的传令,雷奥的口中一阵苦涩。

幽幻种从下方的楼层如潮水般不断涌现。它们不光数量众多,而且都是足以突破第一层的防线,具备了强力魔笛的个体。

「第一层的损失如何?」

「遭魔笛污染的有十多人,至于负伤者……不计其数。」

「从这里派遣几名巫女候补生过去。魔笛的净化要是太晚就会丧命的。」

「可是,这个楼层的巫女候补生也精疲力尽了……」

「最低人数就行。至少要有一个可以使用净化术式的人!」

他吼着回答,然后赶到楼层的中央区域。

……真糟糕。

为了不让周遭的部下察觉,雷奥仍是一脸平静的表情。

这里原本有一百名以上身手杰出的部下,但如今都一个个负伤倒下了。负责净化魔笛感染者的巫女见习生,力量的消耗也十分惊人。

额头的汗水流进眼里——这时候,机械水晶闪动了。

『报告。天结宫(索菲亚)的观测机,刚才观测到距离奥比耶·克雷亚一千三百公尺下方,出现了巨大的魔笛反应。是飞行型的大型幽幻种——大小约和小型龙差不多,推测对方就是主导本次进攻的统率个体。』

「……统率?」

幽幻种是独立的存在。即便有时会形成小规模的群体,但至今从未听过负责统率行动的幽幻种。

『从幽幻种这一次的行动中,可以看出极为一贯的行动理念。那就是锁定天结宫(索菲亚)的巫女和皇姬。包括冰结镜界的弱点被看穿并遭到突破,以及强力的个体集中进攻天结宫(索菲亚)等等,这些行动的背后应该存在着强大的统率意志。』

「也就是那家伙吗?」

『我想应该不会错。』

在难以维持现状的困顿局面下,背后还潜伏着一只更强大的个体。

——该怎么办?

如此强大的统率个体,塔内可以与之抗衡的大概只有自己了。

然而,身为千年狮的同时,自己也是两百四十一层的指挥官。眼看部下们的精神快要濒临极限,若是又缺少负责指挥的人物,或许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要是这里还有另一个具备千年狮实力的人就好了……」

明知这是一种奢望,内心还是忍不住发出声音。没错,假如自己唯一的友人——那个不服输的笨蛋还留在这里——

「……呵,我居然说起丧气话来了?」

重重呼出一口气后,他训斥起变得软弱的内心。现在只能专心思考如何打破僵局。统率个体也暂时不去考虑。总之先设法解决这些蜂拥而上的幽幻种再说。

『第二波来了。』

伊莉斯出声的同时,楼层的四个角落染成一片漆黑。遭到魔笛侵蚀之后,墙壁逐渐腐烂剥落。

「敌人来了,绝不许放过任何一只!」

楼层的墙壁各处纷纷崩塌,挟带深紫色雾气的怪兽一口气现身。下一刻,周团的护士们都屏住了呼吸。眼前是布满整面墙壁的幽幻种。数量实在太多了。

正当现场所有人都被震慑住。

『雷奥,楼层中还有另一个幽幻种反应。而且相当强大。』

「是那个统率个体吗?」

糟糕。连统率个体也一并出现的话——

『不,不是的……是不同的个体……可是,这——?』

「伊莉斯?」

雷奥第一次见到机械水晶吞吞吐吐的模样。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魔笛的反应,上来的却不是幽幻种……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似乎有着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怀念?

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幽幻便开始逼近——

这个瞬间,接近的幽幻种仿佛炸开一般,统统飞了出去,

「什么……!」

眼前的光景,一让雷奥瞪大了眼睛。

深紫色的魔笛光辉——在这种侵蚀人类、生命,以及浮游大陆一切事物的诅咒之光照射下,仍旧闪现了一道刺眼的剑芒。

被炸飞到半空中的幽幻种,它们身上的魔笛障壁纷纷破碎,最后连核晶也惨遭粉碎,就此烟消雾散。

楼层恢复一片平静。

包括机械水晶在内,周围的护士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

「嗨,雷奥。好久不见。」

置身于剧毒光线中,手持双剑的少年若无其事地挥挥手打起招呼。

茶红色的杂乱头发,中性的脸庞。纤细的身体上穿着天结宫(索菲亚)旧式仪礼服的他,对雷奥来说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你——」

接着他理解了,理解伊莉斯会感到怀念的理由。

一切都没改变。那看似缅腼又像是搞怪的表情,以及那种感觉。

「……你这个混蛋。」

胸口涌出一股热流,原本枯萎的内心仿佛又再度沸腾。

究竟为什么呢?一见到他就开口臭骂……不,这样就行了。毕竟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情,从以前就是如此融洽。

「嗯?莫非雷奥快撑不住了吗?」

「这家伙……你以为是谁害我这么辛苦的。」

面对少年挑衅般的笑容,雷奥也回以相同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种笑容似乎被自己遗忘太久了。不是千年狮平时高高在上的表情,而是在对待一个立场真正相等,能够彼此畅所欲言的对象————

「你回来得太晚了,榭尔提斯!」

两年前离开天结宫(索菲亚)亚后,自己唯一的友人又在站在面前。

「……嗯。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无所谓。不过,你可要连迟到的份一块加倍偿还!」

雷奥取出挂有机械水晶的项链向他抛去。

「快去吧!两百八十一层,优米和我的巫女在大圣堂里!」

「……真的没问题吗?」

望着一脸惊讶的少年,他展开双手指示着周围的队员。

「我必须在这里指挥。那边由你想办法!不要说你的身手已经一落千丈了!」

「——谢谢你,雷奥。」

正当雷奥要再次催促时。

「对了,这两个女孩子顺便拜托你照顾。」

「什么?」

他循着榭尔提斯示意的方向望去。

「……唔唔……我……我以后再也不搭发射机了……唔……」

「艾莉姐姐,你晕车了吗?」

见到的是倒在地上、头晕目眩的工作服少女,以及一脸担心的小女孩。

……怎么搞的?这不是民间人士吗?

「总之拜托你了!」

「喂,等一下!这两个女的怎么回事?」

不过,少年早已直奔紧急楼梯的方向。

「……那家伙,老是把烫手山芋丢给别人。」

雷奥长长叹了一口气。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

「算了。反正那种性格,我从以前就习惯了。」

银发千年狮的表情上,是一对带着坚强意志的双眸。所有的迷惘或烦恼全都一扫而空,像个纯真的孩子般清澈无比。

「全员听令!有两位民众误闯这里。身为天结宫(索菲亚)的护士,绝对不可让她们遭遇到危险!」

他回想起来了。回想起昔日的满腔热情。

那个一心一意只想成为千年狮,并誓言保护巫女的时代。榭尔提斯、优米,还有自己。三人遥望着天结宫(索菲亚),一同以塔的最上层为目标的岁月。

——那时的三个人终于聚在一起了。

「别担心我这边。你现在只要挂念着优米,然后一路往上前进就行了。」

锁定现身于墙壁的幽幻种,雷奥提着大剑冲了出去。


「大圣堂吗……」

延伸自两百四十一层的紧急楼梯上,榭尔提斯正全力向上冲刺。

位于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不仅整个楼层全是礼拜堂,同时也是这座塔内最巨大的圣堂。优米,还有雷奥所跟随的巫女正在那里待命,构成抵御幽幻种的最后一道防壁。

已经没有时间了。当务之急就是——

「伊莉斯?听到了吗,伊莉斯?」

他出声呼唤绑在胸前的项链上,作为装饰品的机械水晶。刚才从雷奥手中接过的这颗机械水晶,不知为何失去光芒后便没有任何反应。

太奇怪了。既然雷奥会配戴在身上,就代表应该运作正常才对。

「难道还在气我抛下你不管吗?我道歉就是了,拜托你出个声音吧。我从没来过这里,根本不知道怎么走。」

『…………』

对方没有回应,他愈来愈着急。两年前的自己.最多也只到过两百七十层而已。要前往两面八十一层的大圣堂,就必须有人带路才行。

「这个……我非常需要优秀的伊莉斯给点建议哦?」

『…………』

「世上最聪明最可爱的伊莉斯小姐,请您帮个小忙好吗?」

『…………』

「唔唔,你是既完美……又优秀的……那个……啊啊,急死人了!」

这种极不自然的沉默,让榭尔提斯终于憋不住了。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直接抓住了碧蓝的水晶部分。

「给我听好————快点起来,你这破机械!」

仅仅这么一句话。但下个瞬间——

『……谁……谁谁谁……谁谁…………』

机械水晶的中心处光芒大作。

『谁是破机械啊啊啊啊啊啊!榭尔提斯你这大坏蛋!』

「啊,太好了。原来你没坏啊。」

『……真是过分。才短短十七秒没出声,就叫人家破机械。』

搭配着叹息般的音效,这具人工智慧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而且,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榭尔提斯呢。一直丢着我不管是什么意思?还整整两年以上?之后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样还算是我的持有者吗?』

「这点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苦哀啊。」

『我当然知道。知道归知道,这种事情还是要男孩子主动道歉才行!听好啰,榭尔提斯。把我这么柔弱纤细的机械弃之不顾————』

「……了解了解。都是我不对,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这时,原本气呼呼的伊莉斯忽然安静下来。

带着怒意的语气,一下子换成相当轻柔的声音:

『要顺便向优米道歉哦?』

只是这么一句话。

但却比任何的怒骂更深入内心,一股痛彻心肺的感觉随之传来。

『优米一直在等你呢。因为她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就算你不在,她还是努力持续着巫女的修行。』

「…………嗯。」

『你在反省了吗?』

仿佛在训诫般的伊莉斯。

紧握着机械水晶,榭尔提斯重重点头。

「我正在反省。这是真心话。」

『……呵呵。』

「干嘛笑得那么诡异?」

『不不,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坦率的个性。所以——』

系在项链上的水晶,光芒变得更加耀眼。

『此刻开始,伊莉斯再度承认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为持有者,并尽最大所能进行支援。』

——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转眼间,手中的双剑发出清脆的声响,刀身破碎四散。

『你刚才使用的双剑,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吧?现在我要重新建构新的刀身,以匹配你的体格与力量。』

失去刀身的剑柄处延伸出一条银线,湛蓝的苍冰则沿着细线覆盖,逐渐形成新刀身。有着双刃的细窄刀身——正是三年前的自己所使用的剑形。

『将银单子(注:单子乃一精神原子,为单纯的实体。出自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所提出的理论「单子论」)固定为核心,周围依附上一层冰结镜界的苍冰。破坏极限设定在七倍。这些都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构成。怎么样?』

「……比之前更长?」

十四岁时长度恰好的刀身,也配合现在的身高变长了。

『我根据你跑上楼梯时的振动幅度推测出步伐。与十四岁时的身高以及步伐资料对照后,得出了目前的身高。同时再将握住水晶部分的握力,跟十四岁的资料比对,推测出现在的力量。』

什么时候计算的?

脑中的这个疑问,不待思考便得出了答案。刚才自己无论如何呼唤,伊莉斯就是没有回应。原来那时候——

『刚才我在专心收集资料并进行比对……这也算是支援的一种嘛。』

伊莉斯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确认一下,现在是否要前往大圣堂?』

「在这之前,我想先去其他地方。」

前往受幽幻种攻击的大圣堂,当然是必要的。不过,同时还必须完成另一件事。

「更上面的楼层,目前也正遭受幽幻种的攻击对吧?」

『你的意思是,从这里到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要在各楼层逐一扫荡幽幻种,并抢在统率个体之前抵达大圣堂吗?我可以告诉你,这在时间上根本办不到。』

不带感情的机械语音平静地回答。

「……可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了。」

天结宫(索菲亚)的队员在第一层组织防线。雷奥指挥第二防线,在两百四十一层的大厅里抵御幽幻种。至于优米她们两位巫女,则是担任最终的防线,死守着两百八十一层。

——那么,中间的楼层要由谁来保护呢?

「这里是两百五十五层的紧急楼梯,优米所在的地方是两百八十一层。那么,这中间的楼层又会变得如何?来不及逃跑的人,很有可能会被幽幻种袭击的。」

『是的。不过,一旦皇姬的冰结镜界崩溃,整个浮游大陆就完了。』

没错,谁都知道这一点。

皇姬能够支撑冰结镜界的时间,最多只剩一个小时。在这之前非得击败统率个体,并让代替皇姬的巫女们接手支撑冰结镜界不可。

『这些幽幻种,每一个体都十分强悍。从正面迎战,虽然不敢说你一定会输,但很有可能会拖上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最糟的情况就是当我们被拖住的时候,幽幻种的统率个体便会入侵大圣堂。』

「既然如此,只要速战速决就行了。」

『什么意思?』

记忆水晶疑惑地问道

「……我在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伊甸),身上原有的沁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幽幻种一样的魔笛——自从被天结宫(索菲亚)强制除籍后,我一直都在思考。」

自己是大陆上唯一坠落秽歌之庭(伊甸)并成功生还的人。但活着的代价,就是这副身体被秽歌之庭(伊甸)的魔笛所占据。

「一想到再也无法见到优米,最初的一年里,我的视野是一片黑暗,整个人几乎走投无路。原本以为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了。然而如今——」

他忽然反手握住双剑,转过身子。背后的白色墙壁染上墨色,露出海绵状的小孔,并迅速腐败着。

「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拖着这副受诅咒的身体,我也要让一切重新来过。」

墙壁崩落,从中冒出深紫色的烟雾。

『出现两个幽幻种的反应,从那面墙壁的后方来了!』

两只幽幻种咬破墙壁,从内侧的房间现身于通道上。包覆在深紫色的雾气中,外表看来像狮子的它们,不约而同地飞扑过来。

『榭尔提斯,快采取闪避动作!』

榭尔提斯不予理会,反而直直冲了眼前的幽幻种。

——我一定可以办到。

右手的细剑弹开了自头上袭来的利爪,然后在擦身而过的同时以左手补上一剑。仅此一刀,幽幻种的身体便化为雾气消散无踪。

『一击摧毁障壁?』

总是保持冷静的机械水晶,语带惊讶地说道。

在人类与幽幻种的战斗中,双方的魔笛和沁力接触后会产生相斥反应。正如同极的磁铁相互排斥一样——由于存在这种反作用现象,当幽幻种利用魔笛展开障壁时,带有沁力的子弹或刀剑便会威力大减。这就是幽幻种难以消灭的原因之一。

但是,榭尔提斯的剑却穿透了幽幻种的障壁,直接砍中对方。

『榭尔提斯,莫非你……』

苍蓝刀身乃是由冰结镜界的苍冰所构成。但唯独榭尔提斯手中的双剑却因为带有魔笛,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辉。

沁力会引发相斥。但若换成相同性质的魔笛,便不会遭到排斥。

只有身上带着魔笛的榭尔提斯,才能突破同属性幽幻种的障壁。

Oe/ Dia =C xeph cley, Di shela teo phes kaon

(■■,■……■■,■■■……■……■■)

另一只幽幻种的身体开始颤抖,发出诅咒般的音色。那是充斥于秽歌之庭(伊甸)的力量,幽幻种所拥有的咒力。被称为「魔笛」的缘由,就是来自于这种音色。

腐败、剧毒、昏睡、洗脑。危害浮游大陆上一切事物的效果多达数百种,若是不亲身体验,根本无法得知效果为何。

深紫色的光吞没了榭尔提斯……

『榭尔提斯,快躲开!』

「——没那个必要。」

他立刻转身,顺势拉动手腕,以超越音速的高速劈砍空间。

没有一丝的风声,转眼间一闪而过的静谧剑芒。带着扭曲音色和光辉的魔笛,被榭尔提斯的剑劈断了。

幽幻种发出的魔笛完全消失。

抢在幽幻种顿悟过来之前,榭尔提斯一口气跳到对方的位置上。他踩着通道的横壁跳向天花板,然后借力扑向下方的敌人。

——铿锵。

完美俐落的切断声。

当这个音色响起时,另一只幽幻种已经停止了动作。身体微微颤抖后,它便伴随干涩的音色破碎四散。

『……刚才你夸下海口的理由,我总算明白了。』

伊莉斯以无比认真的语气嘀咕着。

『至今从未有过人类身上带着魔笛的前例,但「凭自身的魔笛,使幽幻种的魔笛失效」吗……原来如此。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现在的你,若只限于面对幽幻种的时候,这的确是一种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然而——』

顿了一顿后,伊莉斯继续说下去:

『榭尔提斯。别忘记,这对你来说也可能造成极大的伤害。』

由于带有魔笛,故能让幽幻种的障壁失效。在此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幽幻种的攻击下。被幽幻种的獠牙刺中脖子时,巫女可以利用自身的沁力形成障壁,将伤害压制在擦伤程度。不过,榭尔提斯并不具备保护自己的沁力,下场很有可能是颈动脉被割断。

——只要挨中一击,必定是致命伤。

在接下来与幽幻种的战斗中,这种严苛的战斗将一直持续下去。

「没问题的,总之就是先下手为强吧。」

『这个头脑简单的笨蛋……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根据刚才一连串的资料,你的发言有一定的可信性。』

既然可以无视于幽幻种的障壁进行攻击,也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倒幽幻种。即便逐一扫荡遍布在天结宫(索菲亚)的幽幻种,或许还是赶得上统率个体的出现时机。

『再确认一次,假如你受到幽幻种的攻击,将无法避免致命伤。在统率个体到达之前,若持续不断与幽幻种交战,这种可能性将大大提高……就算如此,你还是要做吗?』

「当然了。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短暂的沉默后,机械水晶仿佛同意般闪动起来。

『……知道了。那么,我也会竭尽所能进行支援。』

「谢谢你。我相信你的能力。」

『有你这种滥用机械的持有者,真是让人头痛呢。』

叹了口气,记忆水晶的颜色逐渐变得火红。

『捕捉幽幻种位置所需的演算空间,已经确保完毕……开始合成「第二假设世界」,副介面设定为「虹色」。与「水晶语言」同步发布程式……报告,现在的演算空间,能捕捉以我为中心,半径一万公尺以内的幽幻种。』

「这样就很够了。」

『正在观测统率个体的位置……捕捉。于第三居住区飞行中。推测高度将从一百公尺的低空逐渐升高。以飞行速度判断,预计到达天结宫(索菲亚)只要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要从这里打倒各楼层的幽幻种,并抵达大圣堂。

简直就是分秒必争的时间赛跑。

「我知道了,拜托你带路吧。」

『能够帮上忙,我深感荣幸。榭尔提斯,请务必小心。』

双手提着过去的双剑——

榭尔提斯往塔的上方奔去。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八十一层,大圣堂。

全楼层都是神圣的礼拜堂,是用来进行巫女的训练以及祈祷的房间。

「—」

寂静的祭坛上,是黑发巫女合起双手祈祷的姿态。淡淡的苍蓝光辉在少女的周围展开,溢出的光点纷纷注入大圣堂的内部。

在少女的脚边,黄铜色的地板上浮现出了黑色污渍。原本只是个黑点的污渍逐渐扩大,并从穿透的孔洞中冒出深紫色的雾气—

这个瞬间,优米释放了之前所累积的术式。

【ele So Phi-a-s Arma-Riris】

(请接纳一切我能实现的愿望)

哗啦啦啦…………漩涡般卷动的赤红色光之结界,覆盖住大圣堂的地板,将浮现的幽幻种连同障壁一并洗刷干净。这是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沁力术式。

「…………谢谢你。」

春蕾睁开眼睛微笑道。

「……没问题的,优米。门已经活性化了。」

她指着通往最上层的唯一路径——大圣堂的圣门。质量厚重,施加了庄严雕饰的巨大门扉,在沁力的蓝光笼罩下微微发亮。

——门上覆盖着一层防御幽幻种的结界。

同时也被当作巫女训练场的这个房间,由于千年来的长期使用,自然而然地带有巫女的沁力。其中又以这扇圣门的力量最为强大,本身就是一道足以抵御一切魔笛的圣域级结界。

冰结镜界被突破时,春蕾原以为门扉的力量也会消失。但经过确认之后,在冰结镜界修复的同时,门扉似乎也重新恢复了力量。

「接下来……是这边的墙壁吧。」

最令人担心的正门,几乎确定不会遭到入侵。不过,即便整个楼层附带了沁力,难免还是存在较薄弱的地方。也就是外壁和脚下的地板。若是飞行型的幽幻种,就有可能咬破外壁,而脚下的地板也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渗透。能够抵达这里的幽幻种,无一不是身怀强力的魔笛。绝不容许片刻的疏忽。

「……好安静。」

室内充斥着诡异至极的宁静。这座圣堂的气氛或许原本就是如此,但平时习以为常的寂静,如今却不禁令人脊背发寒。

「…………雷奥。」

春蕾口中念着正在下方楼层战斗的千年狮名字。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对于和他分开一事感到了不安——大概两者都有吧。

「不用担心,春蕾。我很清楚雷奥的实力!」

拍拍低着头的少女肩膀,优米微微一笑。

雷奥和自己,算算已经相识十年以上。那位银发青年从以前就相当坚强好胜。这一点,自己比天结宫(索菲亚)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烂和梅玫儿也是,大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打起精神来吧?毕竟我们是最后的防线了。」

「…………嗯,我会加油————」

脸刚抬起一半,春蕾整个人忽然一动也不动。

一滴汗水自黑发少女的脸颊滑过,在下巴处滴落。那黑色的眼眸变成淡蓝。这是她正在利用远视观看远方时的特征。

「…………是很强的魔笛。会飞行……正逐渐接近。」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七十六层,巫女修道楼层。

『下个十字路口右转,在直线三公尺处有一只过来了。』

机械水晶出声警告的同时,巨大的幽幻种从十字路口爬了出来。那巨大的身躯,塞满了足以容纳数名成人并肩行走的通道。

——无法横向闪避。

覆盖身体的雾气中,猛然出现了两只带爪的前肢。

躲开袭来的前肢,榭尔提斯蹬地跳到半空中。他踹了一脚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无数的玻璃碎片顿时洒落对方的头顶。被头上的掉落物吸引注意的幽幻种,动作产生了些许的迟缓。

——铿锵!

这一瞬间的空档,被淡紫色的双剑锁定了。

突破魔笛展开的障壁后,双剑将幽幻种连同核晶一并击碎。

「……这么一来,这个楼层就结束了吧。」

留下尖锐的破碎声,幽幻种逐渐消失。等不及目睹这一切,他立刻改变方向,往直线距离数十公尺外的避难用楼梯跑去。

『榭尔提斯,你边跑边听我说。』

「嗯?」

『我们目前正以很快的速度往塔上前进。可以说,已经超乎我所预料的速度了。不过,这纯粹只是在勉强你自己。我必须警告,你的呼吸正慢慢开始混乱。』

机械水晶平静地告知。

『你的目的并非只是抵达大圣堂,击败最强大的统率个体才是你的使命。最好从现在开始尽可能保存体力。』

「……所以呢?」

『你自己都没发现右肩和背上的伤口吗?』

在伊莉斯的提醒下,他伸出左手触碰右肩。下一刻,肩膀到背部一带开始剧痛——掌心处沾染了自己的鲜血。

这是在下方楼层对付一大群幽幻种时所受的伤。

『在以前或许只是一点小擦伤,但是没有沁力保护的你,伤势就没这么简单了。你的肩膀和背部被幽幻种的爪子击中,伤口应该已经深达骨头。』

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包括脸颊、手臂、大腿在内,数不清的撕裂伤早已经变得红肿,榭尔提斯的全身布满了伤痕。

『你身上带着止血剂吧?距离正面对上统率个体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建议趁现在进行最低限度的止血和消毒。要是在这里倒下,一切就白费了。』

「…………」

榭尔提斯没有回应,只是在避难用楼梯上默默奔跑着。

『榭尔提斯!』

「对不起。不过,我想把这些时间用在别的地方。」

就这样继续活动下去,很有可能导致伤口裂开并大量出血。就算没有,持续的出血也会对行动造成明显的影响。明知道这一点,榭尔提斯仍旧忍耐着背部的剧痛跑上楼梯。

『可是,放着这样的伤势不管…………』

「我想向优米道歉。如果有足够时间的话。」

一句话就够了。自己希望能有道歉的时间。

为丢下她一个人、为无法遵守约定、为让她感到不安而道歉。

『……优米并没有生你的气哦?』

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

她并不是这样的女孩子。这种事,自己再明白不过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很重要。既然要重新来过,我想把一切做得完美些。」

『你真够固执的。』

机械水晶的语气中夹杂些许笑意。

『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一旦做出决定后,用车子也拉不动的个性。』

「对不起,亏你这么替我设想。」

『我已经习惯了。相对的,等一下可别抱怨你的伤口裂开————』

机械水晶忽然沉默下来。由于时机太过不自然,榭尔提斯还以为发生什么故障,但水晶部分仍然正常闪动着。

『统率个体,确认位在天结宫(索菲亚)的上空五百公尺处——来了。』

伊莉斯的这句话,让他的背部顿时竖起了鸡皮疙瘩。

『动作快。幸好更上方的楼层都没有幽幻种的反应。就这样直接往两百八十一层的大圣堂前进吧。』

一边感受着无人避难用楼梯中回荡的冰冷声响,榭尔提斯以每次跨越过数十阶的速度直奔上层……呼吸相当困难。一种异于疲劳的沉重呼吸。

它来自于和统率个体战斗的压力。万一自己失败,天结宫(索菲亚)就会沦陷了。

『不要紧吗?』

「——我撑得住。」

他微笑着回答。通往两百八十一层的门,就近在眼前了。

尽管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但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样啊……』

「伊莉斯,怎么啦?」

机械水晶的语气,令他联想起闷闷不乐时的优米。

『对不起,榭尔提斯。我还有一件事迟迟无法告诉你。虽然我应该先向你告知,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就是从未踏入过大圣堂的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意思?」

『不,总之先开启前方的门。之后一切就「听天由命」了。』

在对方催促下,榭尔提斯触碰到了避难通道的门。

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听伊莉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原本还以为被锁住了。

『就从这里进入,从眼前这扇大圣堂的圣门。』

前方出现一道不禁让人抬头仰望的巨大门扉。

金属制的门上,装饰着庄严且鲜明的浮雕。整扇门散发着一层淡蓝的光辉。

「用沁力保护的门?」

『……门并没有上锁。请试着开开看吧。』

——滋滋……滋……

「什么……!」

忽然间,闪电般的蓝白色火花迸发而出。他强忍住这股几乎让自己弹飞的冲击。刚才,自己的手确实被门弹开了。

「…………莫非是『艾尔贝特共鸣』……?居然在这种时候……!」

顾不得被烫伤的手,榭尔提斯直直瞪着眼前的门扉。

艾尔贝特共鸣。

人类的沁力与幽幻种的魔笛——在属性相反的这两种力量中,尤其当特别强大的沁力与强力的魔笛彼此接触时,便会发生此一现象。这两股力量就像同极的磁铁般相互排斥,甚至于扭曲物理法则,释放出剧烈火花来。

『果然……最糟的结果发生了。』

「伊莉斯,这是怎么回事?」

『大圣堂的圣门,在设计上可以承接冰结镜界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扇紧闭的门,本身其实就是一道强力的沁力结界。』

「这点我看得出来!我想问的是——」

『被弹开的理由……榭尔提斯,是因为你身上的魔笛太过强大了。』

足以抗衡巫女的沁力,并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强力魔笛。

『结界就像一张网。例如小型幽幻种,由于魔笛也相对较弱,所以有时能通过网子的缝隙。因为它们就算通过了,也无法对巫女或千年狮造成威胁。可是,你……不,你的魔笛被当成对巫女的一种威胁。』

大圣堂的防卫机制禁止了自己通行。其判断基准,全凭来人是否拥有构成巫女威胁的魔笛。即便那个人是为了前来保护巫女。

……和那个时候一样。

就是自己被天结宫(索菲亚)放逐的时候。身上的魔笛可能对巫女造成危害——无论优米如何恳求,这样的判决依旧没有更改。

一切就和两年前一样。

眼看优米就在这扇门后面……眼看统率个体就要袭来……

「……我绝不承认这种事!」

和两年前不同。因为历经了两年前的遗憾,自己才会来到这里。如今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我——!」

他双手举剑,对准门扉砍去。

烧焦声传出。当剑尖触碰门扉的瞬间,门上的沁力障壁立刻弹开双剑。艾尔贝特共鸣所产生的火花,将两只手臂自肩膀以下烧得焦黑。

『榭尔提斯!』

「……还没!一切还没结束!」

他用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握双剑,一次又一次劈砍。然而——能够轻易突破幽幻种障壁的双剑,却迟迟无法击中门扉。在接触之前,它们就被光之障壁弹开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事情。

自己为了保护巫女而赶来这里,结果却被视为威胁她的存在,被天结宫(索菲亚)所拒绝。

下一刻,整个天结宫(索菲亚)忽然天摇地动。

震耳欲聋的地鸣与破裂声。震动来自正面,也就是大圣堂的内部。其猛烈程度,犹如大炮击中了天结宫(索菲亚)的外壁。

「难道是……」

榭尔提斯抬头仰望。刚才的震动让天花板纷纷剥落。

『是统率个体。似乎已经咬破外壁,入侵大圣堂内部——』

来不及了。

在大脑理解这点之前,脊背已经涌上了一股寒意。

「——优米!」

无论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喊,紧闭的门依旧将声音隔绝在外。没错,无论是刀剑、声音,还是自己的思念。一切都在这扇门前遭到粉碎,化为泡影。

「……伊莉斯!」

仿佛在乞求一般,他向机械水晶大叫。

「伊莉斯,什么方法都好!有没有能够打开这扇门的办法?」

数秒的沉默后。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侵蚀你身体的魔笛消失,或者——』

机械水晶语带苦涩地说道。

『或者反过来,获得与守护这道门的沁力相等,也就是和冰结境界同等力量的魔笛…………不过,这或许是天方夜谭——』

……和冰结境界同等力量的魔笛。

听见伊莉斯自言自语般的建议,榭尔提斯猛然抬起脸来。

……对了,以前好像听说过这件事。 优米曾告诉自己,支撑冰结镜界的皇姬和巫女间,存在着一首维持结界的祈祷之歌。因为连接着遥远天上,故被称为「天结宫」的这座塔。由於是在塔的最上层所演奏的旋律,这首歌被命名为「第七天音律」。 让究极的沁力结界——冰结镜界维持运作的歌声。 说到与它同等的事物,那必定就是存在於秽歌之庭的———— 秽歌之庭的……旋律……? 「……有了。」 榭尔提斯下意识抬起了整张脸。 『榭尔提斯,你说什麽?』 ……那是当我坠入秽歌之庭最深处时发生的事情。 耶一天

在世界终结的场所——

我确实听见了流泄于「秽歌之庭」(伊甸)的歌声。

「有了……有办法了,伊莉斯。」

放下手中的剑,榭尔提斯注视着眼前的门。

『怎么回事?莫非……?』

「————我找到开门的方法了。」

没错,答案就在那个时候。

在秽歌之庭(伊甸)底部。


伴随着碎裂声,天结宫(索菲亚)的外壁化为瓦砾洒落一地。

「…………」

尽管脚边满是散乱的碎片,优米仍瞪视着破坏大圣堂墙壁后出现的敌人。

一对翅膀和巨大的四肢,以及从深紫色雾气中探出的蜥蜴状头部。

这是与飞行在浮游大陆之外的龙种十分相似的幽幻种。自己的体积大概只相当于对方的一只脚。一旦被踩中,很有可能会被压碎。

「……不对。」

脖子后方,渗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汗。至今为止的幽幻种虽然强大,但眼前这个怪物的压迫感,却足以让它们都相形失色。

……不行,我不能害怕。因为我是守护天结宫(索菲亚)的巫女。

握紧颤抖的手,优米向眼前的幽幻种踏出一步。

即便是巫女,也可以参加战斗。

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沁力,假如直接命中幽幻种,就能够击倒对方。而洗礼系的术式正是自己最擅长的。自己有信心,无论什么样的幽幻种都能应付。

——然而,怪物却抢先行动了。

Oe/ Dia =U hiz gazzinis sis wei sighn. Qyo zess wiz xes kyele

(■■……■,■■■,■……■……■■■,■,■……■)

「魔笛!」

滋滋……带着放电的声响,幽幻种的上颚传出了诅咒的音色。淡紫色闪光充斥四周,线条般的细小光丝互相缠绕,逐步构成一道光波。

地板、墙壁、天花板,魔笛光芒所触及的部分都变得漆黑、慢慢腐烂,丝毫没有闪避的时间。还来不及眨眼,魔笛便蔓延到了自己的脚尖处——

这一瞬间。

令全身冻结的寒气与头痛猛然袭来。

「……呜……啊……!」

在布满剧毒之光的大圣堂里,优米当场双膝跪地。面对腐败的魔笛,若换成普通人的沁力,全身的细胞组织恐怕早已坏死了。

「……不……不过……!」

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优米站了起来。没问题,还能撑得下去。虽然长期处于魔笛的光辉之下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但在这之前——

……咚。

身旁忽然传来物体倒地的细微声响。

「春蕾!」

少女紧闭双眼往倒向一旁,铁青的嘴唇不断颤抖着。不可能。就算魔笛再强大,也不至于这么快倒地——

在她倒下的位置,脚边是一块扩散开来的黑渍。

「——还有一只?」

优米立刻发动洗礼术式,净化春蕾倒卧的地板。在光流冲刷下,潜伏于地板的幽幻种惨叫一声,逐渐消失。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只。

由于刚才被脚下的幽幻种偷袭,春蕾展开的沁力结界出现了短暂不稳定。统率个体的强力魔笛便乘虚而入。

「…………我……没事。」

春蕾双手撑地,试图抬起身子——怎么可能没事?脸色这么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如瀑布般滴落。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幽幻种高声咆哮,叫声令闻者不禁作呕。在此同时,某处传来了一种仿佛昆虫振翅声放大数百倍后的怪声。声音慢慢接近,集中在大圣堂的墙壁破洞上。

没错,就是来自于统率个体所咬破的大洞。

呼啸的风声。破洞外是一望无际的广大云海,以及苍穹。

透过墙上的洞,成群的雾状怪兽钻入了大圣堂。

「它在呼唤空中的同伴……?」

一只、两只、三只……统率个体周围陆续出现许多小型的幽幻种。它们隐身于吞没一切的有毒雾气中,用那赤红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带着明显敌意。

以统率个体为中心,总共聚集了十只以上。

它们口中同时发出了诅咒的音色。

「呜!」

优米开始组合清洗魔笛的净化术式。

……沙。

耳边传来黑发巫女倒在自己肩上的声音。她并没有昏过去,但光是保持清醒就相当吃力了——

……这种状况下,春蕾果然无法专心控制术式。

而另一方面,优米所准备的是效果较高但范围狭小的洗礼术式,只能净化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魔笛。既然如此——

「春蕾!」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优米用力抱住春蕾。她背对幽幻种,做出用身体护住对方的姿势——将洗礼术式的对象改为春蕾。

「优米?」

「不用担心,快抓住我!」

「…………不行…………快住手……优米会死的。」

面对不断挣扎的春蕾,她抱得更紧了。

「春蕾,听我的话,不要乱动。」

站在朋友而非巫女的立场上,她实在不愿失去春蕾。

……因为,她是我好不容易才认识的朋友。

……我不想再和朋友分开了。像两年前榭尔提斯离开天结宫(索菲亚)一样,那种整颗心空荡荡的感觉,我再也不想去体会了。

「…………不行…………不可以…………优米……住手。」

「————」

优米紧咬嘴唇,抱住春蕾的双手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背后是无数的幽幻种,以及魔笛的邪恶光辉。

…………没有希望了吗?

…………一切都在此结束了吗?

倘若自己倒下,天结宫(索菲亚)便失去维持冰结镜界的巫女。随着结界的消失,浮游大陆将在幽幻种的攻击之下彻底灭亡。

…………拜托,不管是谁都好……

…………有能力守护大家赖以为生的浮游大陆的人……

…………求求你————!

真不可思议。掠过脑海的面孔,不是巫女,不是皇姬,也不是千年狮。最后浮现的那张脸,竟是青梅竹马的那名少年。

炫目的魔笛光辉。

如宝石般璀璨的剧毒之光,自眼前的幽幻种释放而出。

——就在这一刻。

光亮如昼的大圣堂里,响起了那道旋律。

魔笛——「第七真音律」

Oe/ Dix ole =E, pile noa myizis egic

(梦,沉入理想的空隙)

Oe/ Dix shel =E, cross Kyel solit xes Miqis I

(愿望、归于时间的孤独)

这个瞬间。

所有的幽幻种都停止动作。

clar dackt, mihas /x-madel, elmei ualen lihit tt-o-yulis

(歌声溃散,情谊破裂,一切的祈祷化为空虚)

Sera X ele slin kyel cielis cley

(而我,也启程前往彼方之地)

xeos loar sis flan-keen,Nel sis hiz tinny xes riris tes Zalah

(夜风冷冽强劲,诉说着约定与福音的故事)

仿佛聚集全人类的悲伤和痛楚,令人间之心痛不已的旋律。然而,同时感到有些怀念,逐渐填补内心空白的这首歌——

……莫非这也是魔笛的一种吗?

kamis wire /x-gorn zay nazalis rei

(罪色之雨,令记忆之框锈蚀)

Nid hiz loar nec cross-Oz-yulis noa missis ciel

(永不归来的风,消失于遥远的彼方)

和至今听过的那些幽幻种的诅咒完全不司。

优米知道另一首十分相似的旋律。没错,这不就是我们巫女所咏唱的「第七天音律」(索菲亚和音)吗?

与充满了温柔和慈爱的「第七天音律」(索菲亚和音)成对的音色。

就好比一对翅膀。一体两面般的音色。

Oe/ hypne Xe yahe, ria ole /en-dackt stery

(睡吧 我的身体。为柔肠寸断的梦想)

Oe/ iden Xe uirse, ria elmei ualen

(睡吧 我的时间。为一切的祈标)

Oe/ kills Xe haul, rit mihas /x-madel zayxus

(冻结吧,我的灯火。为永久破裂的情谊)

……不过,这怎么可能?

并非旋律,也不是歌词。优米注意到的,是其中的「歌声」。

那绝不是幽幻种所发出的声音。

「……不会吧…………」

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因为这个歌声,正是自己熟悉的那名少年,他的声音——

=E mille-Ye-hypn phfno =E Mil kiss hiz qelno, belit elmei Eden cia iden

(熟睡的出生之子啊,请你见证。即使乐园的一切尽皆沉默)

ris-ia sophia, X ele dia kyel ririsis Uls

(就算如此,我仍将走向誓言的山丘)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大圣堂的门缓缓开启。

力量几乎等同于冰结镜界的这扇门。幽幻种绝对无法打开的神圣之门,如今自行解开了封印。

就仿佛这扇门的封印,一直都在等待着这道音色响起的那一刻。

Oe/ sia Eden, Ole ele, Selah pheno sia-s Orbie Cley

(为了所有梦中的世界)

敞开的大门另一端,站着一名少年。

茶红色的头发,兼具纯真与威凛、却又有些缅腼的表情。他的双手正握着两把鲜紫色的双剑。

「…………」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

优米完全忘了呼吸。

因为……眼前的他,正是当初离开天结宫(索菲亚)而去的——

「对不起,优米。让你……久等了。」

说毕,少年面露微笑。

身体的伤口染红了整个肩膀。脸颊、手臂、双脚,全部都是数不清的伤痕。连呼吸都十分艰辛,必须仰赖起伏的双肩辅助。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威风,甚至可说是狼狈不堪。然而——

他依旧微笑着。用那不带一丝阴霾的开朗笑容。

「…………啊……啊……」

眼中涌出的液体,让视野逐渐模糊。

尽管拼命忍耐,泪水就是止不住。内心那股紧绷的感觉也顿时消失。明明这一切都还未结束……但只要他在这里,就仿佛保护了最重要的事物。

那个誓言要成为自己的千年狮,手持双剑的少年。

……你终于来了。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就站在那里。

接着,冻结的时间开始运转。

幽幻种的魔笛再度流动,不祥之光照亮了整座大圣堂。不过,双剑少年已经抢先一步冲入大圣堂。

两道剑芒闪过。

右手的剑击碎外放的魔笛与障壁,左手的剑摧毁幽幻种的核晶。眼见魔笛的障壁完全失效,剩余的幽幻种开始产生混乱。乘此机会,他又破坏掉左右两只,以及背后一只幽幻种的核晶。

少年的速度很快,没有一秒停留在相同的地方。这场高速的杀戮,远远看上去也只是一片模糊。

「…………好厉害。」

目睹少年的剑术和身手,一旁的春蕾茫然地赞叹道。

——铿锵!

躲开各方向扑来的幽幻种,榭尔提斯跳了起来,他从横壁的烛台跳至天花板,然后翻滚身体,降落在大批幽幻种的背后。

双剑发出一阵强光——

转眼间,小型的幽幻种纷纷被捣碎核晶,一个个消失。

如今只剩下统率个体。

然而当少年转身时,巨大的幽幻种却不见踪影。

「…………消失了?」

春蕾不安地观察四周。无声无息地消失的统率个体,究竟逃到哪去了?就连站在稍远处观看一切的优米也不清楚。

这个时候,大圣堂墙上的破洞,传来翅膀拍动的巨大声响。

『在大圣堂外面。对方放弃这里——打算直接攻击最上层的皇姬!』

少年胸前的机械水晶剧烈闪动着。

专心维持冰结镜界的皇姬,可说是毫无抵抗能力。莎拉殿下——时时忧心浮游大陆,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支撑冰结镜界的人物,如今就要被袭击……

「——榭尔提斯!」

理解这点的瞬间,优米大声呼唤眼前的少年。

她很明白,对曾经被逐出天结宫(索菲亚)的少年要求这种事情,是多么自私的一种行为。

……但是,我还是想依赖他。

只因为他是现场唯一可以办到的人?不,不对。就算雷奥或烂也在这里,我……依然会拜托眼前的他。

巫女必须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唯一的千年狮。

——我终于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榭尔提斯……拜托你!」

优米大叫。

对象是百经寻觅,能够托付自己一切的少年。

「请保护莎拉殿下……不,保护人们生存的这片浮游大陆!」

这个声音,几乎被破洞中吹进的狂风所掩盖过去。

嘶哑的呼喊,不知是否传入对方的耳中。不过,那名少年的确回头望向自己,四目相交——

……榭尔提斯笑了?

留下短暂的余韵,少年从墙上的大洞跳出天结宫(索菲亚)之外。

在高度两千公尺的空域,追逐飞往天结宫(索菲亚)最上层的幽幻种。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浮游大陆上没有一天不刮风。愈往高处,风势就愈强。在天结宫(索菲亚)的最上层,强风甚至能将一名成人轻易地吹飞。

榭尔提斯置身于天结宫(索菲亚)之外——高度两千公尺的高空。没有遮蔽物的阳光直射眼皮,身体随风飘动。

凭藉仅仅一次的跳跃,他整个人不断往上升。

——找到了。

在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空域上,是朝着最上层飞去的统率个体。

不过,当确认对方的身影同时,上升的劲道也停止了。毕竟,此时的推进力,就只有刚才离开大圣堂时的跳跃而已。

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身体慢慢往下坠落。

遥望下方,是棉花般的云海。从云层的缝隙,可隐约窥见斑斑的地面建筑物。

『榭尔提斯,动作快!』

配合伊莉斯的提醒,榭尔提斯将左手的剑刺入天结宫(索菲亚)的外壁。以剑为轴,他利用拉单杠的方式举起身体。

『跳跃的机会只有这一次。祝你好运。』

接着,榭尔提斯踩着剑柄,再度往天上跳去。

最后的跳跃。乘着吹向天结宫(索菲亚)上方的气流,这股推进力将少年高高抛起,来到了幽幻种的头顶上。

擦身而过的瞬间,右手的剑猛然一闪,对准敌人的一只翅膀挥出。

——铿!

沉闷的声音响起,至今一击就可打倒幽幻种的剑被弹开了。

怪物的翅膀带着土黄色的光泽。其真面目,是覆盖于翅膀上的无数逆鳞,构成比钢铁坚硬数倍以上的护甲。普通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敌人翻动前肢。用不着亲眼确认,榭尔提斯从怪物的表情便可察觉这一点。

他将剑换到左手,用于应付往上袭来的一击。当剑尖挡住带有丑陋利爪的前肢时——整只手臂到肩膀处立刻传出怪声,身体伴随着剧痛被弹飞出去。这是肩胛骨或肌肉纤维,又或许是两者断裂的声音。

由于无法抵销这一击的威力,整个人被砸到塔的外壁上——才刚理解这一点,传遍身体上下的猛烈冲击力,使得他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止。

「……唔……呃啊……!」

『榭尔提斯!』

他丝毫没有余力去回应伊莉斯。

在下层所受的伤口绽开班肩膀和背上发出剧痛。

「……我……我没事!」

衣服的肩头处染成一片血红,但少年仍旧紧握着剑。他从整个凹入的壁面上用脚尖一蹬,再度飞到统率个体的头上。

——我不能输……因为……我正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耀眼的剑芒。

目标是幽幻种的翅膀根部,而且是与刚才那一击分毫不差的位置。在第一次的攻击

中,防御鳞片遭到破坏的翅膀,这次终于被少年的剑砍断了。

『————————滋!』

怪兽愤怒地咆哮,身体同时散发魔笛的光辉。

锁定在空中无法自由闪避的少年,腐败和剧毒的光线一层层裹住他——魔笛,幽幻种所拥有的特异力量。最强的攻击手段。

然而,统率个体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不祥的紫色光团之中,少年手里的剑却显得格外耀眼。

是带有冰结镜界沁力的苍冰,以及魔笛的光。

绝不可能相容的两道光辉,同时出现在一把剑上。

「你的声音我听见了,优米!」

下一刻,榭尔提斯挥出右手的剑。

统率个体的核晶破裂,铃铛般的声响向四周扩散。在此同时,幽幻种的庞大身躯慢慢化为雾气,最后消灭了。

若是重新打量一次大圣堂的内部,这里绝对无法跟「静谧」两字扯上关系。

脚下的地毯腐蚀剥落,天花板的照明器具混浊腐烂。墙上的烛台,在魔笛的侵蚀下拦腰折断。

——不过,并非一切都太迟。

房间的中央处,优米和另一位和服打扮的巫女站在一起。她们都没有受到直接的外伤,魔笛所带来的痛苦似乎也消失了。

没错,终于保护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一切结束后,仿佛整颗心被揪住的紧张感却没有好转。不,像现在这样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这种感觉反倒更加强烈——

「那……那个……」

压抑着近似疼痛的剧烈心跳,榭尔提斯拼命挤出声音。

在低头不语的优米面前,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就算绞尽脑汁思考,一到嘴边又忽然中断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对,不是这样。自己想说的不是这种话。明知道这一点,嘴里却只能吐出如此平凡的言词。但另一方面,却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说出话来。

「…………」

少女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

「是……是啊,优米现在是巫女了。能够像这样子跟你说话……对我这种普通人而言太过奢求了点。」

从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拯救了天结宫(索菲亚)。优米也平安无事。只要她能支撑冰结镜界,浮游大陆便得救了。对于被逐出天结宫(索菲亚)的自己来说,已经是很惊人的成果。

……其实真的很想告诉她,我打算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但这个想法终究无法如愿。事故完全平息,天结宫(索菲亚)的机能也稳定下来了。

所以,现在该是回去的时候。身为一个外人,不能在天结宫(索菲亚)里逗留太久。

「优米……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待在天结宫(索菲亚)里。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两位巫女,走向大圣堂的门扉。

「……不要走。」

目睹那颤抖的嘴唇拼命想要张开的模样,他才发现这句话出自于优米的口中。

「笨……笨蛋……榭尔提斯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为什么……」

睫毛上浮现豆大的泪珠,一字一句几乎都化为呜咽。然而,少女依旧紧握双手,咬紧牙根忍耐着。

「太不公平了……我……我以为你终于愿意来见我……可是……你却什么话也不说,就打算一走了之吗?亏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榭尔提斯明白了。

眼前的女孩子即便成为巫女,还是和以前完全没变。

眼前的女孩子成为巫女之后,仍然一直等待着自己。

「……优米。」

「欢迎回来……你终于回到这里了。」

张开双臂的少女,带着微笑的眼神缓步走来。

在寂静的圣堂中,两人彼此伸出手,指尖相互触碰——就在这刹那。

少年和少女,同时回想起两年前的悲剧。

——滋滋……滋滋……

连接两人的手与手之间,迸发出闪电般的蓝白火花。

「…………唔!」

面对令人几乎喊不出声的剧痛,发出呻吟的究竟是哪一方?

紧握的手反射性地分开,仅剩指尖处勉强连接着。但蓝白色的火花,又再度烧灼两人的指尖。

艾尔贝特共鸣。

当过于强大的沁力与魔笛交会时,将会扭曲物理现象,在空气中产生放电,以火焰制裁接触的双方。

——滋滋……滋滋……

闪电般的火花,无情地烧烫着重合的指尖。

「啊……!」

少女发出不成声的惊叫,被这股冲击弹了出去。

「优米!」

「…………啊……哈哈…………」

回应他的,是一阵生硬的笑声。

噗咚。

鲜红色的液体自少女的指尖滴落。细长的红线垂落脚边,形成一滩红水。

「……两年前……也是一样呢…………?」

原本保持沉默的优米,这时第一次抬起脸来。在此同时,榭尔提斯终于了解那是什么液体。

是血。

是优米被魔笛与沁力的相斥作用灼伤后,从手上滴落的鲜血。

「……好奇怪……我们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吧……可是……为什么会…………」

她的脸上再次落下液体。

第二道液体,是闪闪发光的透明水滴。

「优米?」

双膝跪地的少女眼中不断涌出泪水,就如同源源不绝的泉水。

「我们……为什么……就连像这样握手……也做不到呢……啊哈哈哈…………」

少女丝毫不遮掩被微笑和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庞。她抛开一切的顾忌,说出自己的内心话。

支撑结界,位于世界中心的少女;身怀魔笛之力,被世界所排斥的少年。

无法彼此触碰的两人,最终还是只能停留在原地踏步。

「……真的很奇怪对吧?我是对你这么地————!」

这句话的最后,淹没在她的哭泣声中。

少女再度站了起来。

不过,她的视线并非放在少年身上,而是投向同样身为巫女的黑发少女。

「…………优米。」

「我知道。时间已经到了吧。」

皇姬支撑冰结镜界的最后时限。负责接手的,是眼前的两名巫女。也就是说,优米现在必须前往塔的最上层才行。

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电梯。

怀着无法言喻的惆怅感,榭尔提斯紧紧握住被烫伤的手指。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子道别吗?

不,绝对不是。优米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榭尔提斯,对不起——」

「优米!」

望着背对自己的少女,榭尔提斯挤出最后的声音。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无法完全道尽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只用了一句话。

「我……绝对不会输给体内的魔笛!

遭魔笛侵蚀的身体。两年前的自己,正是被这种状况所打击,陷入绝望之中。

那时候的一切,如今自己想要重新来过。就算顶着这副感染魔笛的身体,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不,不对。有些事情,一定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够办到。

「我的身体虽然变成这样,但我绝不会被这种诅咒击倒的!所以……希望你能等我。我一定会再次来到你的身边!」

这次一定要到达。

到达彼此的指尖相触的距离。

「…………」

走向电梯的优米并没有回头。

然而自己的声音,的的确确向她清楚地传达了。

断章「主天」

——冰冷的雨。

只要被淋到,痛彻仿佛会深入骨髓。简直就像冰之结晶以雨水的型态直接落下……就是如此冰冷的大雨。

疯狂倾泄,几乎快要凿穿屋顶的天之泪。周围响起的轰隆水声,已经超越了雨声的程度,或许该称为瀑布比较合适。

究竟下了多久的时间呢?

从遥远天边降下的雨量,已创下了前所未有的惊人纪录。然而,雨势至此却仍不见衰退的迹象。

答……

冷冽明亮的夜空中,回荡着水滴的跳动声。

「被世界拒绝的少年,以及位于世界中心的少女。被迫分开的两人,时隔两年后再度邂逅吗——」

高挂于头顶的星光之下,一个女性的幻影正妖艳地拨弄着黑发。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九十一层,最顶部。

连成年人也会被吹飞的狂风漩涡中心。在直径仅有一根针大小的塔顶尖端部分,用单脚的脚尖支撑着身体——这名女性,正站在天结宫(索菲亚)的最顶部。

「这场豪雨,就和两年前的那时候一样。这究竟是不是偶然呢?」

艳丽的朱唇呈微笑状上扬,她抬头遥望自漆黑天球降下的雨水。

——神秘的光景。

冰冷的雨水在接触到女性的身体前,便带着光辉被弹开了。

就仿佛存在着一道透明的光壁,将她和雨水之间隔绝开来。

「你还记得吗?在那场豪雨中,我和你相遇的序幕之夜。」

在她的眼下,是居住区的灯火化为无数小点,不停闪动的景观。

没有任何通往塔顶尖端处的楼梯。她要怎么下去?不,归根究底,她究竟是如何上来的?平静伫立在原地的她,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问题。

「呵呵……真是的。以监视的名义被派去保护你的这两年里,似乎是我的身手变钝了呢。你说是吗?榭尔提斯。」

女性十分愉快地说道。

挺起法衣上突出的诱人双丘,她在腹部处轻轻环抱双手。

「不过,看在过程也不怎么无聊,反倒挺有趣的份上,就不去计较了。毕竟——这片浮游大陆盼望着你的归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视野转向更遥远的天上。

仿佛要将高挑的身体寄托于风中,她振翅般展开了双手。

「这场雨、这个夜晚,全都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所以,榭尔提斯。我要代表浮游大陆全体,再次欢迎你。」

接着,萨莉仰望天际。

「欢迎回来。坠入秽歌之庭(伊甸),并身怀魔笛的人啊。千年来,由皇姬和巫女所守护的这个世界,一直在等着你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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