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夜半塔中的两人”

1

巨大圣廊的中央部位。

低沉的女声冷不防划破寂静。

“你在圣廊里做什么,‘第一’?”

“默祷。”

保持闭上眼睛、环抱双手的姿势”泽道尔当下回答同伴的疑问。

“……这算是反省?”

“正是。这是我第一次让人入侵圣廊。”

所以才会在此默祷。尽管打倒了重装机兵和幽幻种,但浪费太多时间也是事实,最后使得元凶得以脱逃。

“事情我听说了。你好像让入侵者接触了‘绯眼’,又被对方逃掉。元老院很重视这个问题。顺带一提,‘第九’知道后哈哈大笑。”

“嗯,我已经有受罚的准备了……至于‘第九’,稍后再去教训他。”

“他人正在外面。”

“‘第九’外出了?”

“他说去查一些东西。带着部下就这样不见了。”

“未经许可,居然擅自离开统政厅……话说回来,之前好像用‘米克瓦的绯眼’在查些什么。等回来后再好好问他。言归正传——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并非身旁的“第七”,而是望着眼前的圣廊。

“关于惩罚一事,我有个建议。‘第七’,妳和我交换一下如何?由妳来守护圣廊,我就负责妳的——”

“开什么玩笑。”

与其说生气,更像是傻眼。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从声音听来或许就是这样吧。

“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你就一辈子守在近里好了。”

“这倒是无妨。不过,偶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也不错。真想不到,天结宫居然会有那样的武人。”

“伊丝塔?”

天结宫所派出,负责护卫巫女的炼护士首席。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千年狮——不,如今还待在炼护士的位子上反而不自然,是统政厅

也加倍关注的人物。

“不。”

“……不是她?”

“嗯,但身手十分了得。更重要的是,眼神充满了决心。既然天结宫有那样的武人—”

停了一个呼吸后。

“从我的观点来看,我们和天结宫之间或许有望和解。”

“那是另一回事了。”

“第七”断然说道。

“对了‘第七’,妳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看看战斗现场的。说不定可以判断出入侵者的水准……”

近半数支撑天花板的圆柱完全破损,要找出完好无缺的反而十分困难。天花板上出现大小不一的裂痕,脚下的石地板处处是坑洞。

“……不过怎么看,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的杰作吧?”

“我最不擅长节制了。”

“…………”

“…………”

你这破坏狂——“第七”似乎这么低声念道,但还是当作充耳不闻。

“好歹也是‘天之车’嘛。我就帮你个忙,找人来修复这里。”

“笑话。我泽道尔,收拾自己的烂摊子还用不着别人帮忙。”

“你确定等一下不会后悔?”

“……还是依妳的吧。”

2

天结宫六十五层。

深夜的起降场。除了留在飞空艇管制塔的少数夜班职员外,包括飞空艇、指示灯及电光告示板也歇息的时刻——

“姊姊!”

几乎无人的起降场内,冲进一名耀眼金发的少女。

“啊,是依夏!”

从飞空艇下来的伊丝塔,表情豁然开朗。她将跑来的正护士少女紧紧抱在自己胸前。

“哇,乖乖。依夏有乖乖听话吗?姊姊不在的这段期间,真担心妳有没有被坏男人纠缠呢!”

“姊……姊姊……好……好难受。快……快放开我!”

“不行——要把这一周的份统统抱回来才行。”

姊姊紧抱着手足无措的妹妹不放。

“等……等一下,姊姊。要先问候巫女大人。还有……听说那个黄金袭击了统政厅。”

“啊,对啊。有这回事呢。”

“梅玫儿大人和头目……不,是烂队长,还有几位教官,他们都摩拳擦掌等姊姊回来,准备好好询问一番呢。人都在会议室里等着

了。”

“咦咦咦?还以为终于可以休息的说……一

伊丝塔垂头丧气。

“那么,我先回去了。姊姊稍后也赶快过来。”

“好…………待会见了,依夏。”

有气无力地挥着手,目送妹妹离去的姊姊,下一刻,她忽然转身,摆出俐落的敬礼姿势。

“那么,优米大人您辛苦了!”

“啊……是……是的!您也是,真的非常谢谢您。”

优米也急忙低头回礼。

“要是没有伊丝塔小姐,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不不,该道谢的人是伊丝塔才对。”

“咦?”

“啊,是我私人的事——对了,要道谢的对象,还有他们几个呢。”

……莫妮卡前辈、华宫小姐,还有威尔先生?

稍远处,护士候补生们正护卫着一脸疲惫,从飞空艇走下来的总务局长一行人。三人都是一副好不容易打直身子的表情,抱着总务

局长等人的行李默默走向楼层出口。

“优米大人…………那么……我们就在此告别……”

“我……我也是……必须保护总务局长大人几位……到最后一刻……”

彷佛咒语般的道别。

“……大家都很累,看来不是时候呢。”

“就是说啊——莫妮卡小姐他们第一次接任务就这么辛苦,总务局长大人似乎也是初次历经如此大规模的袭击哦?嗯,凡事总有个

起头嘛。”

楼层里响起伊丝塔的笑声。

……真是服了她。

连续几天几乎没睡觉,最后又和黄金展开激战,如今居然还有体力。

“好,伊丝塔也要去会议室一趟了。不然可能会一直等下去呢。”

“是……是啊。高层人员好像都聚在会议室里。”

“我是说依夏!”

“…………”

“我可爱的依夏要是睡眠不足就糟糕了,会议什么的五分钟草草结束就行!啊啊,伤脑筋,这么晚还一直等着姊姊回家,伊丝塔真

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今晚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

她紧握拳头,兴奋地说道。

“……唉。”

“嗯,优米大人您怎么了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能够体会伊丝塔小姐的心情。您对抗黄金的时候,看上去是那么英姿焕发。”

利刃般的目光,低沉冷酷的声音。

尽管有点可怕,但阻挡在黄金面前的她,确实充满了他人所不及的威严和荣耀。

“……不过。”

现在却是这副模样。

包括出发当天见面后开始,平时这种懒散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

“总觉得,平时也想看看帅气的伊丝塔小姐。”

“啊哈哈,依夏也常说,就算为了让敌人掉以轻心,姊姊平时也太会装了。优米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炼护士首席伸出舌头,难为情一笑。

面对装糊涂的孩童般模样——

“是的,到昨天为止,我或许会这么认为。不过——”

优米的嘴边挂着微笑,摇了摇头。

“其实除了战斗的时候,现在的您才是真正的本性吧?没有任何掩饰的。”

刹那间。

“…………”

她的双眸锐利起来。

“伊丝塔小姐在饭店里说过的那些,我记得很清楚哦。”

“依夏?是的,因为依夏是我唯一的亲人嘛。”

“从前的依夏身体很虚弱,经常发烧哦?而且非常喜欢黏着人,每当伊丝塔要出门拿药时,依夏总是哭着说‘姊姊不在我好寂寞!

’呢。”

优米向沉默不语的伊丝塔走出一步。

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对方高于自己的脸上表情。

“独自一人照料身体虚弱的依夏小姐,直到她能独当一面,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想那并不是单纯疼爱妹妹所能解释

的。您提到依夏小姐时的那种开心表情,应该不是装出来的才对。”

代替母亲鼓励孱弱的幼妹,需要温暖和煦的笑容。

代替父亲弱小的妹妹,需要充满威严的刚强。

无论哪一边或许都是本性。但若是问到,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觉得,许多人大概都误会了吧。”

‘……所以我才讨厌妳这个人。老是在扮猪吃老虎。’

榭尔提斯的这句话。

大多数的护士或许都这么认为。

“身为护士,难免对炼护士首席的地位十分向往,自然而然就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或许因为这样,大家才觉得伊丝塔小姐平时悠

哉的模样格格不入吧。炼护士首席不该是那个样子,纯粹只是用来欺敌的伪装之类的。”

“…………”

“不过,这是错的。撇开战斗的时候不谈,和依夏小姐相处时,那个像母亲一样温柔的伊丝塔小姐,反倒更接近原本的面貌。”

……我好像能够了解了。

善于照顾孩子,也很会煮饭做点心。

尽管嘴上说是为了依夏而磨练出来的,但这些……难到就是她喜欢做的事情吗?

“我想请教一件事。这是我私人的疑问……伊丝塔小姐并不想当护士对吧?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幼稚园的保母、家庭帮佣、蛋糕师傅等这类的工作。”

然而,她却选择了枪使这条路。

这是因为,比起自己想走的路,另一件事情更加重要。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

她抿着嘴,不发一语。

下一刻——

“谁知道?伊丝塔很笨,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早就忘记啰。”

缓缓转身,背对优米。

“啊,等等!请等一下——”

“再见了,巫女大人!我也有句话要说。这四天来一起相处过后终于了解到,您还是最适合那家伙了。”

“……那家伙?”

是谁?

“对对,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曾经听过优米大人的名字哦?”

炼护士首席扬起嘴角,投以锐利的眼神。

“那个人说:‘现在虽然只是巫女见习生,但优米一定会成为巫女。所以——’。”

“啊……嗯嗯。所以……?”

‘一个那么莽撞冒失的巫女,要是没有像我这样的千年狮去照顾她,塔内就会大乱了。’

“…………冒……冒失!”

“耶嘿嘿。至于谁说的,就是秘密啰了那么,优米大人,有机会再见啦——”

潇洒离去的炼护士首席。默默目送着她的背影——

身后的飞空艇,恰好在这时打开门。

“啊——真是的!莫妮卡、华宫还有威尔他们几个!大家累了就忘掉自己的行李,这岂不是要我一个人全部带走吗?”

‘算是最后一项工作了呢。’

榭尔提斯自己和三名同伴的行李,总共四人份。双肩扛杵满满的旅行袋,眼熟的少年冲下飞空艇的梯子。

“咦,优米?”

他睁大眼睛。

“妳怎么在这里?忘了拿东西吗?”

“…………”

“……优米?”

“……找到你了。”

面对望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她慢慢握紧拳头。

然后。

“榭尔提斯——!”

红着脸的优米大叫:

“是你说的吧!你……你说谁莽撞冒失了——!”

天结宫两百九十一层,“乐园”。

塔内的一个房间,没有天花板或墙壁。毫无遮掩的头顶高挂白夜,下方则是耸立的苍蓝冰壁无限延伸的光景。

呼吸。

身体的热量。

包括记忆和意识在内,一切都在这个世界里结冰了。

任何的防寒衣都没有意义。所有的生物、所有的物质,以及幽幻种。让一切事物全部冻结的冰之世界。

“巫女第五位,从统政厅回来了。”

她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处。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吗?亏我费了那么大工夫,却还是听不见禁忌水晶的声音。无法善用自己的天分……真是个伤脑筋的女

孩。”

手中梳理着亮一丽的黑发。

紧贴修长的身躯,忠实呈现出其丰满体型的漆黑法衣。穿着专为本人量身打造的这件衣服,女性轻笑一声。

“对吧?简直就和以前的某人一样。”

‘……萨莉。’

被连绵冰壁围绕的中心。

这道声音,从极其巨大的冰结晶内部传出。

‘不好意思,妳到底在说谁呢?’

用“成熟”来形容,还太过稚嫩的少女声音。

“哦,妳醒了啊?”

‘妳说话太吵,沁力波长都乱了……要是被幽幻种个体突破结界的话该怎么办?’

“掌管整座塔的皇姬莎拉,才这点小事就会分心?”

尽管说得不留情面,语气却十分亲昵。

“就算幽幻种上来,也有适合讨伐的人选。”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

“还有为此而准备的伊莉斯。那具机械,似乎唯独演算机能并未退化。没道理不好好利用。”

‘伊莉斯她很好哦。大概是失去机神的身体后,决定贯彻从旁支援的使命吧。真是坚强。当初负责支援妳的时候,还抱怨没有事情

可做,而如今……投入的热哀程度,有时甚至会令人感到不安。’

冰中传出的这句话,令萨莉绷紧嘴角。自然下垂的右臂,缓缓握起拳头。

“那不是我该插手的问题吧……与其作为机神,那个机械更适合扮演支援角色哦。

尽管我觉得现在有些无聊。”

‘毕竟那是妳斗嘴的好对象呢——仅一个人面对数百万只幽幻种的“米克瓦的机神”。人类所寄托的最后希望,最强的不完全神性机关。’

“问题是我们两人吧?就妳来看,那边怎么样?”

沉默忽然降临于冰之世界。

透明的气流。不像风或刮雪的波动轻轻擦过萨莉的发丝。持续好一阵子后——

‘还不行,秽歌之庭的最深处还未回应。’

这就是皇姬的回答。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以及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被秽歌之庭的魔笛选中之人及受孤挺花洗礼之人。不知能否不负我们的期待。”

‘得看今后他们的表现了。’

“要展翅飞翔,还要很长的时间呢。”

‘是的,麻烦妳继续监视了。禁忌水晶有任何变化,我也会主动通知。’

“通知吗……啊啊,对了。说到通知,我也有一件事情。”

刚要转身的萨莉忽然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挑衅般的自信笑容。

“第三机关袭击了统政厅的‘绯眼’。大干部们——异篇卿也有了动作,一旦天结宫接近秽歌之庭,就要做好受阻的准备。我确认的异篇卿有五人,但都是十分有趣的人员。从强制劫取的念话内容来看,计划中似乎还包含了抢夺巫女这一步。”

‘这么重要的计划,居然说得如此轻松。’ .

声音听来有些错愕。

“麻烦的事情就交给妳处理,这座塔就像妳的孩子一样不是吗?妳来想想办法吧。”

‘我一定会突破障碍,到达秽歌之庭最深处的。’

“——时间到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说毕,她再度转身。

背部的黑发如翅膀般飘起,连同漆黑的法衣一并盖住。

‘有事?真是稀奇。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那当然是——”

不久。

当黑发如黑翼般收拢后。

“约好了跟艾莉姊姊起一玩啰~”

天真无邪的童声,回荡在“乐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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