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伯利亚2

1

他在枪声的追赶下临阵脱逃,背后传来同伴的惨叫声与断气前的哀嚎,他甚至没有涌起回头的勇气。心中只有不想死一个念头,驱策着他的双腿。然而就凭人的脚程,终究不可能摆脱攻击直升机的追踪。

「呜啊啊啊啊!」

他在剧痛之中往前摔倒。可以看到无数民宅烧得天空一片火红,家畜喊叫着躲避火焰,倒地的人们四周的雪也被鲜血染红。

短短一个小时左右,住了几十年的村庄眼看就要消失。

「呜、啊……」

再这样下去会被杀。他想起身逃跑,但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再度摔倒在地。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的举动,才总算发现为什么。因为他的腿已经没了,命中腿部的机枪子弹扯飞了整条腿。

他以掺杂着痛楚与恐惧的声音,就像疯了似的嘶吼个不停。

「唉唉唉,就不能稍微优雅一点吗?这样太野蛮了,不合我的品味。」

耳中听见了这个跟场面十分不搭调的悠哉说话声,接着看见了脚。这人身上穿着跟当下情境十分不搭,看起来非常抢眼的皮靴跟西装。除了这人以外还有另一双脚存在,这双脚则穿着同样不符合当下情境的秀气高跟鞋。

「玛格莉特,你不觉得吗?」

「博士,请恕我直言,执行目的才是最优先的事项。整理过去的案例,可以推知能让博士满意的手段不但缺乏效率,成功率也很低。」

「啊啊,你说话也太直了,好歹你也是我的部下吧。这位小哥你觉得呢?」

年轻男子忽然转头向下,莫名其妙地对倒地的人这么说。

「看来不是这个村子啊,根本就没看到沙皇研究所的残党,真是遗憾,你们白死了。玛格莉特,让他看看我有多么仁慈,给这个没死干净的人一个痛快,让他知道战场上只有不仁慈才是唯一的仁慈。」

年轻男子说完就很干脆地转身离开,剩下这名他称之为玛格莉特的女性,对倒在地上呻吟的男子投以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2

当斗真早上一觉醒来,就面临到一种令他十分伤脑筋的事态。可丽儿缩着身体睡在他身旁,这下总算知道为什么床睡起来会又挤又温暖了。

然而如果只是这样,还算不上是什么令人伤脑筋的事态,问题是在于斗真一想起身,可丽儿小小的手就牢牢抓住斗真的衬衫不放。

「这可伤脑筋了。」

斗真又不忍心吵醒她,只好小心翼翼地逐一扳开可丽儿的手指。她的手掌很小,还是个小孩的手。

好不容易扳完的斗真正准备要起身时,衬衫又被拉住。这次可丽儿换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斗真的上衣。

「呼……」

重复两次同样的过程之后,斗真终于放弃,脱下了上衣。可丽儿拉过斗真脱下的上衣,就这么抱在胸前,身体缩得更圆了。

斗真过意不去地走到外头,就撞见了一幅奇妙的光景。

「你是哪里不满意?乌拉吉米尔将来会继承我的衣钵,治理整个村庄,还有多达五千头的驯鹿,房子我当然也会让给他,那栋房子可是这附近几个村子里最豪华的,不,可能是第二豪华吧,还是第三……不管怎么说,那栋房子大得很。」

一名陌生的老人走在史薇拉娜身旁,服装比聚落里的其他人要来得讲究,也比较会摆架子。

「班爷爷,这件事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史薇拉娜笑着回话,但脸上却也可以窥见略显厌烦的神情。他们多半正要去照看放牧的驯鹿。

「别说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个孙子跟我很像,杰出得很呢。他年轻力壮,而且又有大好前途等着他,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欢你。」

「我们年龄不搭。」

「怎么?你又要扯什么你已经四十岁的鬼话了?全村里没一个人相信的。如果你是想赶走男人,至少也该想个像样点的藉口。」

从斗真身后走出来的Reverse隐约看出状况是怎么回事,犹豫着不敢出声叫她,只敢站在斗真身后,依样画葫芦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然而——

「早安。」

斗真却看准他们两人从自己身前走过的时机,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一旁的Reverse心想这种状况真亏他好意思去打招呼,脸上也露出了佩服与不敢领教各半的表情。然而他随即想起史薇拉娜跟老人是用斗真听不懂的俄语在谈话,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难道他就不能从场面气氛看出

现在不方便说话吗?

「早安,斗真,Reverse。」

史薇拉娜则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对他们两人打招呼,想来她多半是庆幸总算有藉口扯开老人的话题了。

「早、早安。」

Reverse态度生硬,诚惶诚恐地回礼。

「那么班爷爷,我还得去照料驯鹿,失陪了。」

史薇拉娜想在打完招呼后顺势结束话题,但老人却抓住了她的衣袖。

「还没完呢,今天除非你点头,不然我绝对不会让步。」

「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我的答案都一样。」

「不行,我不会让步。」

老人被史薇拉娜拖着走,但仍然缠住不放。

「他们在聊什么呀?」

「看也知道好不好?老爷爷要她嫁给他孙子。」

「咦?啊啊,是在聊这个啊?」

斗真昨晚才刚带可丽儿来,还谈到蛟跟遗产的话题,心情不禁变得复杂。

但对这些毫不知情的老人根本不听其他人怎么说,一直强调自己的孙子是个多杰出的男人。

「你这么强硬拒绝,到底是有什么理由?给我个满意的理由。难道说……你放着我孙子不管,另外喜欢上了别的男人?」

说到后来还说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气话,看看斗真又看看Reverse,最后指着身材比较高大的Reverse大吼:

「这小子就是你的男人吗?!」

被指名的Reverse猛摇着双手否认:

「我、我哪里敢,我哪配得上大姐头?」

史薇拉娜却莫名跑向斗真身边,拥过他的手臂说:

「他就是我的心上人。」

「咦咦咦咦?怎、怎么会这样?」

事出突然再加上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斗真完全慌了手脚。

「……乖乖听我的就对了。」

史薇拉娜放粗嗓子小声恐吓,她这种比昨天打斗时还可怕的模样,剥夺了斗真抗拒的意志。

「慢着,再怎么说他也太年轻了!而且看他一副软趴趴又靠不住的模样,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有哪里好!」

众人称之为班爷爷的老人劈头就开始质疑。

「奇怪,班爷爷你不也说过年轻是好事吗?还说年轻才热情。」

说着呵呵一笑,用食指在斗真的胸口又戳又划。斗真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这、这!」

班爷爷震惊得一张嘴又开又闭,几乎让人担心他会不会震惊过度,就这么当场暴毙。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可以请你们放弃吗?这么久没见,我想让他好好疼疼我。」

「这、这样啊,那、那可真是打扰了。」

班爷爷脸上带着愤怒以外的红润退了开去。一确定老爷爷离开,史薇拉娜就放开了斗真的手臂,结果斗真就像被斧头劈断的树干一样,整个人维持直立的姿势倒在地上。

「唉呀?他怎么了?」

「大概是刚刚那样对青少年来说刺激有点太强烈了吧。」

「这样啊?真没用。」

正当她拍着倒地不起的斗真脸颊时,发现了一道不能忽视的视线。可丽儿正从窗口看着他们。

「可丽儿!」

史薇拉娜出声一喊,可丽儿就飞也似地躲回屋里去了。

史薇拉娜跟着跑进家里,但却不再寻找可丽儿,整个人瘫坐在餐桌前抱着头苦恼不已。

「怎么啦?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以开朗的语气跑来说话的艾莉西亚,擅自从冰箱里拿出酒跟下酒菜吃了起来。

「一大早就喝酒?」

「有什么办法?看这样子又不能期待主人会做早餐,这已经是妥协了。」

说着在两个酒杯里倒了酒。

「你应该也想喝一杯吧?」

史薇拉娜交互看了看艾莉西亚跟酒杯,喃喃说道:

「我今天想堕落一下。」

于是拿起酒杯,一口气倒进喉咙里。

「只不过早上喝个酒就叫做堕落,你是哪家修道院的修女啊?那,你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我一喊那孩子,她就跑掉了……」

「你还是老样子,做事不懂方法。斗真传授你的喂食作战呢?你对烹饪不是很拿手吗?』

「没有,我还没试……因为我没有资格当她母亲……」

史薇拉娜玩着手指闹情绪的模样,实在不能给拥戴她的英文字母干部看到。

正当艾莉西亚思索着要如何改变史薇拉娜别扭的态度,斗真就走进了屋里。

「哇,一大早就喝酒喔?」

「哎呀,是斗真啊?早安。在这种寒冷的地方,白天喝酒再正常不过啦。」

「就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看到史薇拉娜发直的双眼,斗真不由得狼狈起来。

「她被心爱的人甩了所以在闹别扭,你别放在心上。」

「啊,可丽儿的确是跑掉了。」

听到这句精准刺中要害的话,史薇拉娜更加消沉了。

「这个……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多管闲事。」

被她冷冷一瞪,斗真又狼狈起来。

「我认为是不是被她讨厌,其实不那么重要。」

斗真勉力承受住她那更加凶狠的瞪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言外之意自然是说你要是敢鬼扯些无聊的话,小心我宰了你。

「呃,就是说呢,可、可丽儿她有相貌失认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可丽儿对别人都不太放在心上。我想就连艾莉西亚小姐跟Reverse先生,她恐怕都分不出来吧?」

「等等,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你是说我跟那个大块头在她眼里都一样?」

艾莉西亚粗暴地放下酒杯。

「啊,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

斗真赶紧辩解,但艾莉西亚却抱着头烦恼。

「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就觉得还真有这种迹象。」

看样子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就此不再说话。

「可以请你说下去吗?」

史薇拉娜或许是察觉斗真并不是在胡扯,以跟先前判若两人的认真表情看着他。

「所以我要说的就是,我觉得从一开始就被她躲着实在是很了不起的。因、因为这不就证明她从一开始就认得了史薇拉娜小姐吗?」

史薇拉娜有如遭到五雷轰顶,震惊得全身不能动弹。

「所以她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对你产生兴趣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斗真你还挺有一套的嘛,我还以为你都只是在发呆呢。」

看似消沉的艾莉西亚在手掌上捶了一记。

斗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称赞人还是在损人,也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

史薇拉娜愣了一会儿,等她总算回过神来,斗真已经吃完了早餐。

「啊,我已经自己翻冰箱弄早餐吃了。对不起。」

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真的让人觉得只能用顽强两字来形容。然而史薇拉娜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斗真,可丽儿的相貌失认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这种问题很敏感,所以我不太敢问。」

艾莉西亚似乎已经喝多了酒,挺着一张胀红的脸又插进来说笑:

「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敏感两个字。」

「这点程度的词汇我还知道好不好?」

斗真的表情变得有点不高兴,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

「啊,不过我有听说她是从年纪还相当小的时候,就已经相貌失认了。」

「也就是说她的相貌失认不是先天性,而是后天性,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

史薇拉娜仔细查问,对此斗真解释成母亲对子女疾病的关心。

「我想应该是这样。」

「她辨认不出个人。」

史薇拉娜一手按在嘴上不再说话。

「史薇拉,我知道你很震惊……」

连艾莉西亚说话,她都挥了挥手要她别说。艾莉西亚可能是觉得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静静地走了出去。斗真也觉得自己不该待着,正要走出房间之际——

「可丽儿辨别不出个人,真的是因为相貌失认吗?」

传进耳里的这句自言自语让他非常在意。

3

可丽儿走在树林里,途中数次回头望向自己刚走出来的家。

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活动起来很不方便,帽子的毛搔得头跟脸都很痒,视野也被遮住一部分,很不适合找出无声无息的目标。从昨天以来曾经看到好几次的那种发着红光的物体,就几乎没有任何声息,但可丽儿并不打算脱掉帽子。

这是昨天斗真帮自己穿的,穿好以后还摸了自己的头说这样很可爱,让她觉得心情变得好不可思议,而今天可丽儿就自己主动穿上了这套衣服。

见到所谓的母亲时,心情就更不可思议了,却又觉得莫名地害怕,不敢去接近她。不,说害怕也不太对,那是一种可丽儿从未感受过的感情。

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雪也飘个不停。

脚步停了下来,因为她在视野的角落捕捉到了红色的光点。这次这些光点仍然无声无息,尽管自己站在下风处,却连味道都没有闻到。

红色光点的数量逐渐增加到了三、四个之多,从十几公尺外的地方窥伺可丽儿的情形。之所以会看不清楚红色光点的整体构造,原因并非只出在下雪,这些东西本身的构造就让人看不清楚,只能透过留意红色光点来掌握动态。

光点又增加了。不知不觉间身后已经多了五个红色光点,合计共有十个的光点保持距离观察着可丽儿。

感觉不到杀意或敌意,简直就像无机物一样。然而可丽儿却戒心大起,因为这些光点的动作酷似野兽围猎的方式。

可丽儿脱下手套,拉下帽子,拔出了长刀,红光就停住了动作。对方也在提防。

她难得在刀尖上灌注了杀气。

「不可以接近那栋房子。」

不知道可丽儿的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她的愿望?

她跟这群神秘的敌人对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可丽儿!」

远方传来有人呼喊的声音。

「你怎么了?一个人跑这么远。」

斗真跑了过来。

红色的光点已经消失无踪。

4

「你有看到可丽儿吗?」

被史薇拉娜这么一问,艾莉西亚就另有深意地笑了笑。

「在那边。」

说着指向窗外。在窗外可以看到可丽儿跟斗真的身影,斗真在帮可丽儿整理服装仪容。斗真帮她戴上帽子、套上手套的过程中,可丽儿都乖乖站着不动。

但在艾莉西亚面前,史薇拉娜又不敢表露出羡慕。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你会输的。」

史薇拉娜脸上有着焦急的表情。一想到就连她还在密诺娃的时代都极少露出这么焦急的表情,艾莉西亚就觉得好笑。

「至少做个菜给她吃吧?」

「可是……」

「这么久没吃到你的拿手好菜,我也很想吃呢。昨天吃剩菜,今天吃下酒菜,会不会太冷清了点?像Reverse根本就没吃东西,可是又不敢像我和斗真这么厚脸皮,只好躲起来偷啃干粮,多可怜啊?款待客人本来就是主人的义务,就算她不是你女儿也一样啊。」

「说、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这可真的亏待了Reverse,对不起,下厨做菜款待客人,本来就是应尽的地主之谊啊。」

史薇拉娜一看到艾莉西亚指点给自己的台阶,立刻就扑了过去。不过要是又惹得她闹别扭可就很伤脑筋,艾莉西亚只好拼命忍笑。

史薇拉娜看看日历上的日期,高兴地露出微笑。

「今天正是个款待客人的好日子呢。」

过了中午时分,一辆大卡车来到了村里,货台上堆满了各个家庭所订购的日常用品与粮食。

许多民众都围在大卡车旁,史薇拉娜也不例外。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接下来就得忍受好一阵子粮食短缺的日子。

「你今天好拼啊。」

看到史薇拉娜买进大量的食材,在场的女性都在起哄。

「这么久没认真下厨,我想好好做几个菜。毕竟我可不能输给小毛头烤出来的外行松饼。」

说着史薇拉娜朝正在跟斗真玩的可丽儿看了一眼。

「你看清楚了,只要像这样推着它滚,雪球就会越滚越大对吧?然后再放第二个上去……」

看样子斗真是在教可丽儿怎么堆雪人。

斗真把雪人的头滚得太大,让他抬了半天还是拾不起来。后来好不容易抬起,整个人却往后一翻,自己成了雪球的垫背。

可丽儿则在垫着斗真身上的雪球上,放上了自己做的雪球,还乖乖照斗真所教,帮雪人插上树枝,戴上手套。

「可、可丽儿,你等一下。」

但斗真又不忍心弄坏可丽儿第一次堆出来的雪人,只好乖乖被压在下面冷得发抖。

——不、不可以看得和乐融融,那小子是敌人。

史薇拉娜赶忙收紧不由得放松下来的脸颊,在心中喝叱忍不住莞尔的自己。

「你在搞什么?」

路过的Reverse一脸不敢领教的表情,轻轻松松举起了堆在斗真身上的雪人,放到斗真滚好的另一个雪球上,一个有着三段构造,高达两公尺以上的大号雪人就这么完成了。

「来,帮它把脸也画好。」

当斗真递出要当雪人眼睛跟鼻子的石子跟树枝,Reverse就举起可丽儿,让她坐到自己肩膀的高度。

5

「好。」

烹饪材料凑得一样不缺之后,史薇拉娜出声鼓舞自己。

她穿着兔子图案的围裙开心下厨的模样,给人一种可爱多于美丽的印象,让原本的冰山美人气息也变得圆融了些。

「这些全都要用掉?」

看到厨房里堆得几乎要满出来的食材,艾莉西亚瞪大了眼睛。光从材料的份量,就足以看出史薇拉娜有多么势在必得。

其中有几样材料用的还不是今天才刚买,而是已经事先做好处理的。像鲑鱼子罐头就有先倒出来放,去除铁味并用酱油调味之后冷藏,用在肉类料理的酱汁也有先放过,让味道更醇厚。

在俄式料理中加进日本料理的细腻手法以及考虑用餐者需要的贴心之余,还混进了美式料理豪迈的作风,这样的料理在村民间也广获好评,经常会有人跑来分菜。

像今天就可以想见一定会有村民来分菜,所以菜色的种类跟份量都有特意增加。就连平常不太做的甜食,当然也准备得非常丰盛。蜂蜜是采用珍藏的菩提树蜜与白色金合欢蜜,成排的果酱则分别是手工做的越橘酱、黑醋栗酱跟苹果酱。

「哼哼哼~」

嘴上也自然地哼起歌来,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地下厨了。

一旁的艾莉西亚也在满心怀念下眯起了眼睛。自从十二年前她失去蛟而回到美国以来,从来就没有看过她真正开心下厨过。

艾莉西亚本想帮忙而站起,但随即改变心意,又坐了回去,决定等着看史薇拉娜要到何时才会发现。

「哼哼哼~哼……」

史薇拉娜哼歌的声音停了下来,就连手上烹饪的动作也停住。之后当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看到的是躲在门后面偷看屋里情形的可丽儿。

「啊……」

史薇拉娜登时说不出话,一口气差点转不过来。两人就这么对望了好一会儿,全身一动也不动。最后是可丽儿先动了。她先用力眨了眨眼,接着立刻转身想要跑掉。

「等……」

史薇拉娜不敢叫她等一下,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但可丽儿却停了下来,因为她整个人撞进了刚好在这时走来的斗真怀里。斗真交互看了看她们两人,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抓着可丽儿让她来了个向后转。

「可丽儿,你看,她在做好吃的东西耶。」

就这么双手放到她肩上,带她走进室内。手上并没有用力,动作非常轻柔。可丽儿走进厨房时还十分犹豫,但留意到笼罩着厨房的料理气味,开始动了动鼻子。

「很香吧。」

可丽儿跟着香味走进厨房更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只顾着留意味道,只见她从史薇拉娜身旁走过,跑去看用小火炖煮的锅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这、这是俄式鲜鱼汤,旁边这一锅是……」

史薇拉娜刚开始讲解时还有些生硬,但随即越讲越健谈,就这么对可丽儿逐一讲解每一道菜。在一旁听着的斗真跟艾莉西亚听到这么多菜,不禁担心起吃不吃得完的问题。

「最后是要做一种叫做俄式甜饼的糕点,可以算是乌克兰式的可丽饼。」

听到有甜食,可丽儿的眼睛整个亮起来了。

「这么多菜你做得完吗?会不会太麻烦?」

艾莉西亚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让史薇拉娜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也许真的有点麻烦。」

斗真对目光还没办法从俄式可丽饼的材料上栘开的可丽儿说道:

「她说很难做完耶,搞不好会没空做可丽饼唷。」

「你、你胡说什……」

艾莉西亚阻止了正要抗议的史薇拉娜,因为她察觉到了斗真想说什么。

「可是只要有人帮忙,应该就有空去做可丽饼了吧?」

可丽儿连连眨眼。

「要不要帮忙看看?自己动手做出来的菜最好吃了。史薇拉娜小姐,可丽儿看起来很想帮忙,你说呢?」

话头突然被丢到自己身上的史薇拉娜慌张地说:

「那、那、那么,可以请你帮忙开罐头吗?」

说着将番茄罐头跟开罐器放到餐桌上。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直接递过去,但史薇拉娜却不敢这么做。可丽儿交互看了看眼前的罐头跟开罐器,歪了歪头。

「啊,啊啊,可丽儿,这可伤脑筋了,你不知道罐头怎么开是吧?如果有人可以教你就好了。」

「有够故意的。」

斗真的话让艾莉西亚拼命忍笑。可丽儿双手拿着开罐器跟罐头递向斗真。

「对不起喔,可丽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开。」

「不过对烹饪拿手的人应该会知道吧?」

艾莉西亚接手斗真的诡计。

「我、我说呢……」

史薇拉娜捏紧围裙,拼命想说些什么。可丽儿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将开罐器跟罐头递向史薇拉娜。

「教我。」

这是可丽儿对史薇拉娜说的第一句话。

「这、这个是要这样用。」

说着就在可丽儿面前示范起开罐器的用法,但手却在发抖,一直开不好。

「咦,奇怪,对不起,我看不太清楚……」

史薇拉娜低下头去,脸颊上有东西在反光。

斗真跟艾莉西亚对看一眼,悄悄走出了厨房。

「这对母女实在是有够不会相处的。」

看到艾莉西亚悄悄摘下眼镜,斗真微微一笑:

「没想到艾莉西亚小姐还挺爱哭的呢。」

艾莉西亚没有答话,而是用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6

就算处于太阳不下山的白夜,树林里的光线仍然十分昏暗。

这些物体发出红光,在草木间穿梭而过。他们使用一种听起来既像鸟叫,又像人讲话讲太快似的语言,跟同伴相互联系。

在森中前进了一会儿,空气中开始掺杂着跟先前不同的气味。当领头的一只停住,其他同伴也围在一起停下。

其中一只从森林中探出头去环顾四周,蛇一般细长的身体完全透明,中心可以看得到红色的核心。

「该死,那种没几两重的男人有哪里好了?」

「乌拉吉米尔,村长在找你。」

「少罗唆,我知道。史薇拉那娘儿们还给我装高贵。」

这时出现了两只操着完全不同语言的生物,不,或许应该说是两个人比较恰当。这种存在叫做人类。其中一个拿着柴刀,粗暴地劈砍身边的草木,是刚刚被喊作乌拉吉米尔的男子,另一人则跟在身后。

然而对于他们唯一已知的资料,就是这些人是由有机物构成的天敌,而不管他们采取任何行动都不重要。既然是天敌,铭刻在这些物体生存本能之中的防御本能也就发挥了作用,反覆执行歼灭有机生物的指令。

——咻呜呜呜咿咿咿噜噜噜噜咕咕咕叽叽。

同伴之间相互联络,忙碌地动着头部,模样倒也有些像是乖巧的小动物,但谈话的内容却是如何歼灭敌人。

其中一只为了进一步查探情形而高高抬起头部,但看到的却是旋转着飞来的柴刀。它赶忙缩回头,接着柴刀就深深刺在身后的树干上。

同伴们忙碌地对看几眼,躲进了雪地之中。

跑过来的乌拉吉米尔拔出柴刀,看到上面什么都没有,于是啐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野兔呢。」

「你乱杀兔子,史薇拉娜可会不高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欢兔子。而且没有要吃就杀生,连村长也会……」

「不要命令我!」

乌拉吉米尔用柴刀指着他大吼。

「好、好啦,我要回去了。村长的话我有带到,你要记得去找他。」

乌拉吉米尔挥起柴刀赶走了他。

「哼,这点小事就怕成这样,一点胆子都没有。」

乌拉吉米尔转过身去的其间,这些物体又从雪中现了身。垂直拾起的头部一张开,里头就伸出了冰锥般的尖针,指向乌拉吉米尔的方向。

「要怎样才能让她变成我的女人?」

乌拉吉米尔又粗暴地挥动柴刀,结果一声金属声响起,震得他手臂发麻。

「怎、怎么回事?」

他看过柴刀后大吃一惊,刀身约一半的地方多了个缺口。

其中一只的头部被这一刀横击,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看到乌拉吉米尔探头来看,才赶忙钻进雪中,个性显然慎重而且胆小。

「什么都没有嘛,到底是打到了什么?」

人类看着刀上缺损的部分,歪着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叽叽叽咕咕呜咕咕吱吱吱咿咿咿。

被打到的这一只在雪中发出怒吼,同伴们也跟着呼应,出声威吓。

「喂、喂,是怎样啦?」

从来没有听过的声响就在身边传出,让乌拉吉米尔慎重地观察四周。仔细一看就发现刚刚砍缺柴刀的那一带,雪变得有些混乱,看起来像是有东西钻进去的痕迹。

「喂,有什么东西在吗?」

这东西有着能让柴刀缺口的硬度,就连驯鹿的角或老虎的牙齿都没有这么硬。乌拉吉米尔在一股夹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情绪驱使下,拿着柴刀连连敲打雪地。

「臭家伙,去死、去死,给我去死啊!」

雪花飞了起来,但是不管敲上几次,都不觉得有敲到雪以外的东西。

「是我想太多了吗?」

破坏性作业做多了,让乌拉吉米尔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应该说是凶残了起来。

「既然嘴上不答应,那也就只能让她身体答应了啊。」

乌拉吉米尔幻想着把史薇拉娜压在底下的情景,表情变得十分下流。

他早已听过谣传说她其实本领高强,连隔壁村的大力士跑来找她挑战,都两三下就输了。但乌拉吉米尔并不相信这个谣传,心想史薇拉娜身材那么苗条,哪里会有能力扳倒壮汉。

多半是被史薇拉娜的美色给迷住,不小心露出破绽吧。也或许其实那个壮汉还曾经大享艳福,之后才故意说自己输了。

「这次我一定要……嗯?」

红色的光点进入了视野,一个奇妙的物体就挂在树上。它细长而透明的身体正中央发着红色的光,前端头部昂起,看着乌拉吉米尔。他瞬间领悟到这个物体就是让柴刀砍缺的原因。

「哇,哇啊啊啊!」

他胡乱挥动柴刀,其中一刀劈中了这蛇一般的物体,将它打得飞到树林里头去。

「搞、搞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笑得疯癫的乌拉吉米尔眼前出现了另一条透明的蛇,接着又是一条。蛇接二连三出现,转眼之间就多达十余条。它们以没有眼睛跟嘴巴的头部,一齐望着乌拉吉米尔。

「哇、哇,啊啊啊啊!」

他柴刀乱挥一通,踩着打滑的脚步逃命。惊叫声始终不停,途中脚还绊了一下而摔倒,转头一看,就看到透明的蛇已经缠上了自己的脚。

蛇群以滑行般的动作逼近,围住了乌拉吉米尔。他已经无路可逃。

「哇、哇,救、救命啊。」

发出惨叫的嘴被一条蛇钻了进去。乌拉吉米尔尽管觉得呼吸困难,但还是用力想要拔出企图往他喉咙里钻的蛇,然而玻璃材质的身体却非常滑溜,让他根本抓不牢。

终于整条蛇都钻了进去,而且不是只有一条,透明的蛇群往乌拉吉米尔的口中蜂拥而至,接二连三强行往他的食道钻去。

乌拉吉米尔的身体连连痉挛扭动,最后终于不再动弹。之前有那么多透明的蛇,现在却一条也看不到。

乌拉吉米尔理应已经断气,腹部却蠕动了一下。

7

白夜的早晨,斗真独自伫立在树林之中。他坐着深呼吸,调匀全身的气,慢慢驱出体内的寒冷,神经敏锐到极致,甚至能够感受到每一片从身旁吹过的雪花。

当身体做好准备,就开始反覆演练鸣神流的套路。多练几趟下来,身体也慢慢能够自然地做出动作。

昨晚过得非常开心,肯定是非常幸福的一刻。看到堂妹跟叔母两个人那么开心,连斗真也觉得幸福,但他却没有办法一起陶醉在幸福之中。

自己度过的时间越幸福,脑海中就越是会强烈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身影。

——由宇。

斗真在史薇拉娜与可丽儿这对母女身上,看到了由宇的影子。她也是在得不到亲情呵护的环境下长大,而且背负着身为峰岛勇次郎之女的原罪活在这世上。

自己不就是因为想要为她改善这样的处境,才会跟着不坐走,还听胜司的话来见史薇拉娜的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练了一个小时以上,身上微微冒出汗水。然而一停下动作,汗水就变得十分冰冷,从斗真身上夺去体温。

「呜呜,好冷。」

正当斗真冷得发抖,一杯温暖的饮料递到了他眼前。

「来。」

「谢谢。」

那是在热红茶里加了蜂蜜跟白兰地而成的饮料,让人喝了以后全身里里外外部暖和起来。

「好喝吗?」

「嗯,等等……咦咦!」

眼前的人竟然是史薇拉娜,让他打从心底大吃一惊。

「你该不会都没发现我来了?」

「呃、嗯,我练得太投入了,啊哈哈哈哈哈。」

「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

真不知道今天是吹什么风。斗真原以为她一定看自己不顺眼,但纳闷也不是办法,于是决定专心享受红茶的美味。

史薇拉娜没有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斗真也有想到或许她是等着自己喝完,好拿杯子回去,于是急着想要喝完,但她只是又对呛到的自己白眼相向,并没有要拿着已经空了的杯子离开。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史薇拉娜的头发一瞬间倒竖起来。

「你、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事情不好启口?」

斗真当作她承认,继续问下去。

「啊,其实,该怎么说呢。」

她视线乱飘,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才奸。

「非、非常谢谢你。」

「咦?」

斗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情跟自己道谢,一反问回去,史薇拉娜就露出了险恶的表情。

「就、就是昨天那件事。」

看到斗真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史薇拉娜的表情也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受不了,你惹人不耐烦的点真的跟他一模一样。」

「咦?啊,啊啊,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真是的!」

结果又惹得她更生气了。

「啊,不对,这是我不好。我的年纪明明大了你一倍以上,这样太幼稚了。」

史薇拉娜端正站姿,清了清嗓子,目光笔直注视斗真,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坂上斗真先生,非常感谢昨天你为了可丽儿这么尽心尽力。你的关怀跟善良让我深深感动。」

「你说这话好像有先在镜子面前练过似的。」

史薇拉娜握紧拳头,用力忍下这口气。

当斗真继续练习,史薇拉娜仍然没有离去,就这么看着他练武看了好一会儿。

从第一天见面,斗真就有提起过蛟,而且艾莉西亚也有交给自己一份由胜司整理的Magician相关报告书。

听完斗真述说并看过报告书之后,史薇拉娜是这么说的。

——在我的心里,蛟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不管是真目胜司的报告书上提起,还是听你讲起的他,我都不觉得是我认识的蛟。

真不知道蛟变成Magician之后有了多大的改变,原来怨恨与后悔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如果当初没能救到由宇,自己是否也会像成了Magician的蛟一样变得面目全非呢?

「你想要变强是吗?」 (

史薇拉娜的话插进了思考的空档。

「咦?」

「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你言重了,哪里有什么好报答的。」

「只是漫无边际地想要变强,可是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从史薇拉娜的眼神看来,斗真心里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似乎都已经被她看穿了 。

也许真是这样。斗真确实有自觉到现在自己只是在胡乱挣扎罢了。

「我决定好怎么报答你了。我们就来交手吧,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绝对压倒性的强悍。等你见识过以后,再去想想到底什么才是你要的强。」

8

说着说着,事情就演变成艾莉西亚、Reverse,甚至连可丽儿都一起来参观斗真与史薇拉娜交手了。地点是在离村子有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毕竟交手的场面实在不能让村人看到。

「你是认真的吗?」

艾莉西亚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逼问正在准备的史薇拉娜。

「别担心,我想应该不至于会用力过猛就杀了他……应该啦。」

「我不是说这个。」

艾莉西亚心想原来还有这种可能,但还是继续追问: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不是都已经病入膏盲了吗?」

「我想趁还使得出全力的时候让他见识见识。」

「你、你说……要出全力?」

艾莉西亚知道史薇拉娜使出全力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这会有什么样的战斗力,也知道得付出什么代价。

「对脑的负担太大了,你的记忆又会崩溃的。」

「一些小事忘掉就算了。」

说着看了看正在准备的斗真跟可丽儿。

「只要能让他们一直记得我。」

「可是……」

「只有一分钟,我不会用得更久。」

史薇拉娜丢下还想说些什么的艾莉西亚,往斗真身前走去。

「斗真,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她平静地露出微笑。

与史薇拉娜拉开十公尺距离对峙的斗真,一直很怀疑她为什么衣服穿得这么单薄。虽说穿得太厚会妨碍动作,但就算考虑到这点也未免太单薄了。

「哈啾。」

像现在她就打了个喷嚏。照这样子看来,反而会因为身体失温而妨碍到动作。

「那我们就开始了。」

史薇拉娜从衣领底下拿出一条传输线,拢起头发,插进位于后颈上的接孔,一根长达十公分

的接头就这么插进头部中央。

「哼啊……」

一种不同于冰冷的感觉,让她全身颤抖,呼出火热的气息。同时史薇拉娜的头发也开始有了意志而动起。

斗真一瞬间看得呆了,但随即打起精神,拿着鸣神尊摆好架式。鸣神尊还是封印得好好的,这阵子明明经历了好几次剧烈的战斗,四四家的封印却丝毫不见松脱。

「接下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能力。」

史薇拉娜以平静的表情站立不动,她集中精神,反覆深而长的呼吸。

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头发逐渐缠上了史薇拉娜的身体。这些头发撕开衣服,眼看就要覆盖住全身。从亚麻色头发的缝隙间,可以窥见晶莹剔透的肤色。

这就是史薇拉娜的最终手段。覆盖住全身的头发——也就是碳分子,在分子排列上经过重组,兼具钻石的硬度与奈米碳管的韧性,有着绝对性的防御能力。同时身体的动作也透过与头发之间的连动,得以做出快得让常人根本看不清楚的动作。

碳分子原本就是最尖端有机化学科技的枢纽,由于性质非常多样化,已经应用到了许多不同的领域上。而史薇拉娜已经运用了这样的分子二十年以上,可说是纯熟至极。

「接下来我所进行的攻击,你无论如何都要全部闪开或格开,不然你会死的。」

她发出了警告。

斗真并没有将视线从她身上栘开,也没有眨眼,史薇拉娜就只是从正面跑来。然而斗真最先认知到的,却是飞奔时踩出的一阵爆炸似的雪烟,而这些雪烟就从先前史薇拉娜所站的位置笔直延伸到斗真身前。

他半出于本能地想要拔出鸣神尊,不可以拔刀的意识根本来不及作用,史薇拉娜的冲刺就是让他如此迫切地感受到生命危险。然而刀身却为封印所阻而拔不出来,连一公厘都没有动。

——糟了。

这一延迟已经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动,但情急之下护住腹部的动作,总算救了斗真一命。

有东西溜进内门,穿过格挡的手臂,对腹部施加剧烈的冲击。是亚麻色的头发与绿色的眼睛。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溜进内门,只觉得从腹部到背部都在剧痛。

——咦?

身体还飘在空中。

——我刚刚被打到了?

到现在还继续往水平方向飞开。

——不会吧?

背总算碰到了地面,身体在雪地上胡乱滚动,而斗真在打滚之余也努力想要调整姿势。

好不容易控制住打滚的身体,双脚用力撑稳停住后,拾起头来一看,就看到雪地上划出了自己刚刚滚过的轨迹。原来自己在这不易滚动的积雪中,整整被打飞了将近二十公尺之远。

这下他终于亲身体认到没格开就会死的这句话不是开玩笑的了。要是腹部被打个正着,内脏早就已经破裂。

然而斗真应该最先掌握的,却是史薇拉娜的现在位置。整个视野之中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耳边听到破风声,想也不想就扭转身体,躲过了从正上方以脚跟下压的一击,这样的反应确实不愧为鸣神尊的继承人,然而身经百战的魔女却技高一筹。斗真虽然闪过下压踢,脚踝却被她抓住。他的脚踝本来应该处于手构不着的位置,但史薇拉娜的手脚上却还有可以延长的部分,是头发缠住了他的脚。

史薇拉娜就这么抓着斗真的脚,以下手投法猛力摔出。斗真感觉到空气猛力打在整个身体上,身体顺势在结冰的地面上滑了出去。之后会忽然跳起,是因为滑上了一个有高低差的地方而弹起,接着画出弧线,滚落在一处雪积得很厚的斜坡上。

斗真从已经几乎不构成任何意义的视野与声息之中,察觉出史薇拉娜毫不留情的下一招又逼了过来。她将还在打滚的斗真往上一踢,斗真的身体就像球一样被抛上空中,而史薇拉娜已跳跃追了上去,在空中抓住了他。

「下一招可难挨了。」

被一把抓住脸孔的斗真从手指的缝隙间看到的,是史薇拉娜在战斗中找出喜悦的欢喜表情。

会被杀掉,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窜而过。

史薇拉娜从空中毫不留情地往正下方一摔。斗真猛力的撞击撞得大地裂开而且喷水,原来他撞裂了湖面上所结的冰。斗真的身体贯穿冰层之后,势头仍然没有减缓,继续往水中下沉。低于零度的水温揪住心脏,让心脏停止跳动。

——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心脏停止而昏厥之际,斗真觉得自己在水中看见了红色的光点。

9

史薇拉娜将斗真从水中拉起,接着让他倒到地面上。将鸣神尊继承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性,已经解开了头发的武装。

「啊。」

艾莉西亚、可丽儿跟Reverse立刻赶来,但发现她解开头发武装后身上一丝不挂,Reverse

赶忙撇开目光。

「他的心跳停了,多半是泡在冷水里引发的休克症状。」

从艾莉西亚手中接过外套的史薇拉娜,话说得十分平淡。

「该不会是你失手杀了他?」

艾莉西亚瞪大了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他只是停止心跳而已。只要在几分钟内用心脏按摩让心脏动起来,就不会对大脑产生任何影响。」

说着当场抛开斗真,撕开衣服让他露出胸口,右手放到他的胸部。头发从手臂往手指上爬去来到指尖之后,更顺势钻进了斗真的皮肤。

「我可以问你在做什么吗?」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做心脏按摩,用钻进他体内的头发直接去按摩心脏。」

艾莉西亚在脑中联想被头发抓住的心脏,觉得有些想吐。

过了一会儿,斗真难受地呼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了刚刚喝下的大量湖水。

「咳、咳!」

咳得满脸眼泪跟鼻涕,还噎到好几次。

「喂、喂,你还好吧?」

Reverse十分担心,可丽儿则不发一语,蹲下来仔细看着斗真的脸。

「我、我没事啦。咕咳、咳!」

看起来不太像没事。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斗真总算有心情去面对自己的惨状,于是问了出来。

「你的心跳停止,所以我帮你做了心脏按摩。」

「这、这样啊?算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人用心脏按摩救活了。」

「哎呀,没想到你挺耐打的嘛,那我就放心了。」

斗真觉得她言下之意似乎是要来几招更难挨的。

先前以为她人很好,实在是大错特错,她只是很懂得怎么摆出温和的表情而已。尽管自己拔不出鸣神尊,实力没能全部发挥,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对方仍然极为强悍。原来前几天跟她打的时候,她还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我可还没有拿出全力。」

或许是从斗真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心思,史薇拉娜淡淡地说着。这句话里丝毫没有逞强的成分,就只是说出事实,而这种态度更让人不寒而栗。

「是吗?原来你还有本事没拿出来啊?」

斗真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想要站起。

「等等,你太逞强了。」

「不会,我没事。难得你肯跟我交手,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

「你神智还清醒吗?」

差点没命了却还在笑,也难怪会被人怀疑他神智不清。

可丽儿站到了斗真身前,递出手上的长刀。

「要我用这把刀?你的心意我是很感谢啦。」

「接去用。」

阻止斗真婉拒的是史薇拉娜。

「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刚刚的情形一再重演。如果忌讳祸神之血的力量,就更应该全部吞下去,反正你终究逃不过该面对的命运。」

斗真犹豫了一会儿。过去他曾经有机会用过几次可丽儿的长刀,感觉的确跟鸣神尊不同,也许并不会引发由宇最担心的现象。

「我明白了。」

斗真接过了长刀。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敢冒这个险,就会找不到答案,平白错失这个机会。

第二次的战斗开始之后,斗真仍然没有拔出长刀。

「这倒是有点可怕。」

但史薇拉娜的口气却显得十分提防。

斗真长刀举在腰间,另一手放在刀柄上,那是拔刀斩的架势。选择这招固然是为了将拔刀时间降到最低,但同时也是为了对抗史薇拉娜的速度。

这是他在KIBOU大楼地下与蛟对打时所用的战法。虽然并非故意雷同,但想到这其中有多讽刺,斗真内心也觉得十分苦涩。

「见敌拔刀即斩,不见敌拔刀则不斩,刀在只为一斩。你确实充分体现出了拔刀术的真谛,在等待中看出刹那间的机会,才是其中的真髓。」

斗真以滑步慢慢拉近距离。

「那我们就开始吧。」

跟先前一样进入以头发覆盖全身的型态后,史薇拉娜大刺刺走了过来,就连踏进长刀挥砍范围的那一瞬间也毫不犹豫。

已经抛下杂念的斗真,几乎全听反射神经指挥拔出了刀。

刀刃在鞘中加速,当从刀刃现身的那一刻起,世界已经切换,在已知的世界之中加上了不同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斗真来说十分熟悉,是一种由宇称之为世界外侧的感觉。长刀除了以拔刀术

加速之外,还走着溢出原先所处世界的轨道,加上了一种超越速度的速度。

这一刀挡无可挡,就连由宇上次遇到,也只能运用一种叫做【天堂之门】的遗产,来掌握斗真的刀路;又或者如果拥有七原罪之中的少年兵贝芬格那样特殊的眼力,或许挡得住这一刀。

但史薇拉娜并不符合这两种条件之中的任何一种,因此斗真的刀本来应该可以无条件砍到她身上。

「了不起。」

但史薇拉娜尽管嘴上称赞,却以空手夹住刀刃,轻而易举地阻住了这一刀,只有手指之间微微流血。

「如果你拿的是鸣神尊,我的手多半已经落地了。」

她舔着手上鲜血微笑的模样甚至可以用妖艳来形容。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就表示只要我肯牺牲一只手,就赢得了现任的鸣神尊继承者。」

面对有如速射炮般从腰间击出的拳头,斗真已经束手无策。

10

「痛痛痛痛痛。」

动到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会产生剧痛。坐在这种开在恶劣路面的车上,就算一动也不动,还是没有片刻不痛。

「喂喂喂,你要不要紧啊?」

负责开车的Reverse以有几分不敢领教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看都不觉得你像是骨折的人啊。」

斗真不只受了跌打伤,还有骨折的情形,但现在他却若无其事地用着骨折过的手臂。

「不过动起来不太会痛,反而让我心里毛毛的。」

这也是史薇拉娜所做的治疗。让头发钻过皮肤,缠在折断的骨头上,就这么固定不动,成了具有钻石级硬度的奢侈护木。而且她治疗之际多半还麻痹了神经,现在反而是跌打伤的部分比较痛。

「你真的是差点被拆了啊。」

「啊哈哈,输得这么彻底,甚至让人觉得痛快啊。」

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听得满脸不高兴的人,就是坐在后座的史薇拉娜。

「你不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人会比输得一脸阳光样的人更不值得信任吗?」

「这我就不予置评了。」

隔着可丽儿一起坐在后座的艾莉西亚则摇了摇手,主张自己不想牵扯在内。

「哪里,该怎么说呢,史薇拉娜小姐实在太强了,让我根本没办法切身体认到自己输了。」

听到斗真说得像是在找藉口,史薇拉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

「我有句话建议你。你这个人的本质不容分说,就是鸣神尊的继承者,所以对于真目不坐或胜司的话,你都不要去当真。你要了解到别人的观点终究靠不住,你必须亲眼去看,自己去思考、去解释。为了做到这一点,你首先要做的就是熟知鸣神尊的用法。这把小刀是为了追求最强境界而打造出来的,那么它的本质就在强这个字上。只要了解到本质,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鸣神尊。我是这么觉得。」

「随心所欲地驾驭鸣神尊……」

这是否表示就连脑中黑子都加以控制呢?

「只要你做好觉悟,相信四四家的封印自然就会解开。看样子你本来也就不属于那种先用头脑思考再来行动的类型,这种地方也跟他很像。他……」

史薇拉娜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表现出一副拼命想要回想起什么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先相信自己的感觉去行动就对了。史薇拉,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嗯。」

艾莉西亚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史薇拉,你的记忆还好吗?」

接着悄悄这么问起,史薇拉娜稍加思索后苦笑着回答:

「我忘掉了刚来到现在这个村子时的事情。」

「你,这……」

「不用担心,真正重要的记忆我都会写在日记上,就算忘了也不要紧。」

史薇拉娜这么安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艾莉西亚。

「出了什么事吗?」

两人正讲着悄悄话,斗真却插了嘴。

「不准偷听女性之间的谈话。」

斗真被艾莉西亚嘘了几声赶开,随即发现可丽儿的模样不寻常。

「你怎么了?」

可丽儿朝着窗外一指。

就在一片云气下雾茫茫的远方,可以看到无数的红色光点在蠢动。

11

众人决定由斗真跟史薇拉娜前去调查。两人在积了厚雪的雪地中走了好一阵子,仍然迟迟没

有抵达可丽儿看到的光点所在地。

「她说之前看过好几次,是真的吗?」

「嗯,第一次足来到村里的途中,还有,啊对了,刚刚我沉到水里的时候也有看到。可丽儿说她还有另外看过一次。」

「会是俄军吗?」

史薇拉娜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

「有传闻说最近他们打着徵兵的名义攻击村落,带走村民。」

「就是我们来的时候遇到的军队是吧?」

「对,搞不好红色光点就跟这个传闻有关。只是话说回来,俄军为什么要带走村民呢……」

史薇拉娜还在思索,两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什么都没看到耶。」

四周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树林。

「才不是这样,你仔细看看雪地上。」

听史薇拉娜这么说,斗真就凝神观看雪地上的情形。雪地会反射阳光,扰乱视觉,但斗真仍然觉得不对劲。于是朝觉得有问题的部分看了看。

「是脚印吗?」

雪地上有着两排细长的凹痕以相等间隔排列。以特徵来说是脚印没错,但他根本无法想像有什么样的动物会留下这样的脚印。

「会是鸵鸟吗?」

史薇拉娜撇开了脸,肩膀连连颤动。

「你真的很有让场面气氛缓和下来的天分。」

「是吗?我倒是常常被人骂说讲话前要先动动脑筋。」

但现在却连那些痛骂的话,都让他觉得怀念。

——不知道由宇现在在做什么?

照最后一次从麻耶口中听到的情形,是说她回到了NCT研究所地下,不知道她是不是独自待在那昏暗的地洞里。然而现在的自己没办法带给由宇救赎,不但救不了她,甚至只要接近就会害她痛苦。

什么都做不到,让斗真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好难过。

「哼?」

史薇拉娜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哇,喔、喔。」

斗真吓得上半身直往后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到、到底是怎样啦?」

「没有没有,只是想说难得看到你露出这种很有男孩子气的表情。你刚刚在想着谁呀?」

史薇拉娜露出一种已经不只是笑咪咪,而是贼笑的表情,低头看着坐倒在地的斗真。

「这、这脚印到底是哪种动物留下来的?」

斗真说这话固然是为了扯开话题,但确实也是他们来这里的本来目的。

「谁知道呢?」

「什么谁知道,史薇拉娜小姐不是对这一带的动物很清楚吗?」

「从脚印来看,踩进雪地的深度相当深。纯以从步伐推测出的体型来筛选,狼是比较有可能,但这种动物应该不会是狼吧?毕竟这脚印没有爪子,脚掌也没有肉球,而且这种深度一定要相当细长的脚才踩得出来。我也没有看过会留下这种脚印的动物。」

史薇拉娜先前笑闹的模样已经淡去,转以严肃的表情看着足迹。

「有什么动物会有细长棒状的脚?」

斗真试图想像,但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就是把驯鹿的脚改细到很不自然的模样。

「看样子以四只脚走路这点是错不了,不过像这种大小的动物还发出红光,实在是让人费解。」

「这脚印到底会通到哪里啊?」

斗真跟着脚印跑上山丘。心神不宁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简直就像被人追赶似的。

一跑上山丘,就可以一眼望尽山丘另一边的森林与平原。

「啊……」

斗真只发出这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

从后跟来的史薇拉娜也跟着表情大变。

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全是一片雪地,而这些雪地上全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那种细长的脚印,数量多达数千,甚至数万。到底要有多少只这种动物,才能留下这么多脚印?

「这是不是表示发生了什么异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为了尽可能减少心中的不安,斗真拼命地找寻线索。就是因为不清楚怎么回事,才会觉得不安。只要增加可以理解的部分,照理说不安自然就会减少。

而他也真的找到了线索。斗真忽然朝着雪原跑去,史薇拉娜也赶忙追去。

「斗真,到底是怎么了?」

接着史薇拉娜也看出了斗真要去什么地方。整片雪原里就只有一个地方有着红色,斗真走过去拿起了这红色的物体。那是一个只有几公分大的红色石头,看起来有点像是红宝石,但颜色更鲜艳,看起来也像是凝固的血液。

「这就是红光的真面目?」

从斗真手中接过红石的史薇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总觉得好像有看过这东西……」

不管史薇拉娜怎么挖掘记忆,已经有着许多缺损的记忆总是有其极限。会觉得有关于这红色石头的事情想不起来,多半就是因为触及了缺损的记忆残渣。

但她仍然想要强行挖出记忆。这种行为等于是在扯开记忆的伤口,剧烈的头痛让她脚步踉呛。

「你、你还好吗?!」

斗真赶忙过来扶住她。

「嗯,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史薇拉娜握紧红色的石头,重新检查自己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我上次看过这东西,距今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

除了回想的过程之外,这段记忆本身也伴随着痛苦。

「是在沙皇研究局,一个叫做索尔盖·伊瓦诺夫的苏联疯狂科学家所待的地方。」

12

「喔?就是这玩意?」

艾莉西亚看了看这怎么看都只像是红色石头的物体。

「对,索尔盖·伊瓦诺夫解读了峰岛勇次郎的研究论文之后,就设法实现几项研究,其中一项就是我。而这个叫做分子间作用力控制装置的红色石头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当时没有得到成果,照理说应该已经废弃销毁了。」

「可是现在却在大量神秘脚印之中发现了这个?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明所以之下回到村庄里,就发现这个平时十分平静的地方,现在却弥漫着动荡的气氛。

原因并不是出在斗真跟史薇拉娜找到的石头。村子中央的广场上聚满了人,当中传出了老人的悲叹声:

「这不是真的,乌拉吉米尔!喂,你回答我啊!」

面对不再动弹的孙子,老人已经方寸大乱,摇着孙子的身体哭喊。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孙子就非得遇到这种事情不可?」

老人出声逼问抬着孙子回到村里的村民。

「他倒在树林外面,我看到的时候他就已经……」

老人的悲叹没有停歇,深沉的悲伤化为无处宣泄的愤怒,而愤怒的矛头最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对象。

「就是你,这都要怪你,史薇拉娜!」

老人一发现搞不清楚状况而跑来观察情形的斗真等人,立刻满脸怒容地跑来。

「我接纳了你这个外来的人,但你却拒绝我提的亲事,又从外头找了外来的人进来,所以村子才会走错路!乌拉吉米尔才会死!乌拉吉米尔,乌拉吉米尔……」

老人揪着史薇拉娜衣领连声痛骂,不久终于无力地哭倒在地。

「实在让人很无奈啊。」

Reverse代替众人说出了心情。当村民逐渐散去,其中就有几个人对斗真等人投以冷漠的眼神。看外来者不顺眼的村民也不在少数。

「也真是难为你们了,毕竟这阵子真的是怪事连连啊。」

重新把货装回卡车上的男子所说的这句话十分令人好奇。他开的就是昨天来卖日用品跟粮食的那辆卡车。

「什么怪事?」

史薇拉娜注意到了卡车上的货物未免太多了些。卡车明明已经在走回程,车上却留下了大量的粮食。

「你看看这些货,还剩下这么多。我就跟平常一样,有先绕到卡那特村才开来这里,可是卡那特村那些人却走得一个也不剩,简直成了幽灵城,搞得要卖给整个卡那特村的货全都剩了下来。」

男子说着开始发抖,多半是想起了那个没有一个人在的村庄。

「是最近谣传俄军强行徵兵造成的吗?」

「不是,看起来不像那样。而且徵兵搞到村子里一个人也不剩,未免太奇怪了吧?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很怪。」

男子的话还没说完。

「我来这里的路上,有看到很多翻倒在地的直升机跟战车,真不知道那是谁干的。」

尴尬的史薇拉娜只能撇开脸去。

「可丽儿跟艾莉西亚,还有斗真,你们请待在我家里。我出去一天就回来。」

史薇拉娜一边往车上堆货,一边对众人下了这道命令。她打算跟Reverse动身前往一处变成空城的村落去调查。

「等一下,我们也一起去才比较好吧?」

「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很危险的。」

「可是我们留在这村里,立场也很尴尬啊。」

说着艾莉西亚放眼看了看整个村庄。跟今天早上不同,村民看着斗真等人的眼光一点都不友善。

「真的出了什么事,完全是外来人的我们可应付不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正当史薇拉娜显得犹豫时,Reverse的话推了她一把:

「有什么关系呢?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由我们来保护他们就好了,而且留在身边也比较有个照应.」

史薇拉娜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认为Reverse说得没错,于是答应让众人同行。

13

乌拉吉米尔的遗体被抬到老人家里,放到一张床上躺着。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老人面对躺着孙子的床,头始终垂得低低的。

「亏我还以为总算找到配得上你的新娘了啊。」

也不知道消沉了多久,当夕阳大幅西沉,老人总算缓缓站了起来。

「我成了孤家寡人。」

与孙子道别之后,老人就要走出房间。当他一手放上门把,背后就发出了物体碰撞的声响。

老人心中产生了两种心情,理智觉得不可能,情感上却怀着期待。

「乌拉吉米尔?」

老人以交织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回过头去,乌拉吉米尔仍然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人实在不该有这种离谱的期待啊。」

老人正要走出房间,又听到床上发出了声响。这次老人的期待没有落空,手臂从床上垂下摇摆,而且这只手到刚刚都还跟另一只手合拢在胸前。

「乌拉吉米尔,你还活着吗?活着就回答我啊。」

老人赶忙跑到床边,执起孙子的手。他的手很冰冷,活人的手不会这么冰冷。

「乌拉吉米尔,乌拉吉米尔?」

但老人仍然死命抓着这一线希望,拼命摩擦孙子的手,仿佛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他恢复人体的温暖。夺眶而出的泪水连连滴在冰冷的手上。

乌拉吉米尔忽然间微微颤动。

老人又惊又喜,一边摩擦他的身体一边祈祷。

「主啊,请祢千万不要带这孩子走,他还这么年轻。老伴死了,女儿也死了,我就只剩下这孩子啦。求求祢,要带就带我的灵魂走吧。」

或许是老人的祈祷上达天听,乌拉吉米尔的身体看似又动了动。老人起先还以不敢置信的心情看着,但乌拉吉米尔就在茫然看着他的老人眼前大动作弓起了身体。

「主啊,主啊,感谢祢!乌拉吉米尔,快醒过来啊。」

老人用更强的力道摩擦孙子的手,接着还开始摩擦脸孔跟身体,盼望他全身都能恢复人体该有的温暖。

身体又弹跳了一次。

「乌拉吉米尔!」

身体一弹再弹,腹部反覆着上上下下的运动。

「乌拉吉米尔?」

老人脸上满怀希望的表情逐渐淡去,改以讶异的神情看着孙子。乌拉吉米尔的身体也不理会老人,继续弹跳个不停。他全身就只有腹部在动,就连因为孙子过世而失去冷静的老人,也看出了这种情形有多么异常。

「怎、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乌拉吉米尔的腹部在弹跳,背部离开了床上,头跟手脚都像被牵动似的甩个不停,实在不能算是有在动。真正在动的就只有腹部,不,应该说是腹部里头的某种物体。他的腹部有着很不自然的隆起。

「呜,啊,啊啊啊啊!」

鲜血溅到了贴在墙上发出惨叫的老人脸上。老人朝着从腹部穿出的物体看了一眼。

这个物体透明的身体中心,发着红色的光芒。

老人的惨叫就在这时中断,因为玻璃材质的尖锐长枪贯穿了他的心脏。

14

说是说邻村,但在俄罗斯广大的大地上,村与村之间相隔远达数百公里的情形也并不稀奇,反而让人觉得开车开个半天就能到,已经算是很近了。

载着斗真他们五个人的车子在Reverse不眠不休的驾驶下,差不多就要抵达邻村了。

「啊啊,好挤。」

艾莉西亚在后座抗议。塞在后座连续几个小时都没有停下来透透气,也难怪她会累。

「就快到了,请你忍耐一下。」

车子沿着雪山上的路行使,也不知道开了多远,视野开始越来越差。雪下得不大,但浓雾却遮住了视野。

「这雾好浓啊。」

斗真对坐在一旁开车的Reverse说话。

「可能是因为这一带海拔很高,完全笼罩在云层里了。」

可以靠车头灯照亮的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由于山路比较危险,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

「本来从这一带就可以眺望到整个邻村,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没希望了。」

别说是村子,就连十几公尺外的地方是山路还是悬崖都看不清楚,本来这样的环境下根本不应该开车的。

「这可伤脑筋了,照这样子看来,抵达邻村的时间可会越拖越晚。」

正当Reverse放慢速度搔着后脑勺,山上忽然间传出了低沉的鸣声。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像是用号角吹出的低音声响,在整座山上回荡良久。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艾莉西亚环顾周遭。低音本来就很难听出源头所在的方向,再加上声音在山间回荡,根本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那种声音很常有吗?我可没有听过。」

对于艾莉西亚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史薇拉娜也对刚刚的声响觉得十分惊讶。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听起来倒也有点像是野兽的鸣叫声。在通往村庄的下坡山道上响个不停的声响,不知不觉间却停了下来。

先前那名开卡车的男子没有说谎,至少站在好不容易抵达的村庄入口时,还看不到一个人影,也丝毫感觉不到人的声息。

「真的是个幽灵城啊。」

艾莉西亚下车后仔细察看四周。她的耳朵跟眼睛都比常人好上数倍,但在浓雾的阻隔下一直无法充分发挥这些能力。

斗真跟史薇拉娜也跟着下了车。

「Reverse在这里待命,随时准备好开车,还有要看紧可丽儿。斗真,你也请待在车上,我跟艾莉西亚去巡一巡。」

「我也去。多点人手分头找,总是会快一点。」

史薇拉娜没有完全认同斗真的说法,但看他心意坚定,于是决定答应他。

「好,请你小心。我们就从这里分三路去巡。」

调查就这么开始了。

斗真在雾里边喊边走。

「有人在吗?」

村里的生活样貌跟史薇拉娜所待的村子很类似,架高地板的房子非常醒目。照理说到了这个季节,雪应该都已经融化,让地面一片泥泞。

「有人在吗?呼,好冷啊。」

呼出来的气是一片纯白,带得头发也跟着变白。或许是因为太阳已经很低,寒风变得更加刺骨,冷得他全身发抖。

不管走了多远,就是没看到半个人影,但有件事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事情有蹊跷。各式各样的东西莫名地散落在地面,看起来固然有点像是纠纷的痕迹,但同时却也像是被强风吹散。

「情形到底是怎样?」

背后忽然传出「磅」的一声,斗真大吃一惊,拿起鸣神尊回身一看,又听到了「磅」的一声,原来是一扇门被风吹动所撞出的声响。

「搞什么,别吓人嘛。」

要是被艾莉西亚或Reverse看到自己刚刚的模样,多半会被他们拿来说笑。斗真一边为了没被看到而在内心松了口气,一边朝着这户门没有关的住家走去。

「有人在吗?」

朝房子里探头望去,看起来不像有人。桌椅之类的家具都翻倒在地,看上去就像慌忙逃命时撞翻的。

「是什么东西吓跑了他们?」

空想也不是办法,于是斗真继续往村子更里面走去,结果看到了一样奇妙的东西。

「这会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用玻璃打造而成的巨大雕塑,尺寸大得需要抬头仰望。摆设本身跟村子的外观一点都不搭调,整个玻璃内部都有红线穿过,汇集在正中央。

周围还散落着粉末状的木屑。

「这是……」

到了这时,斗真才首次找到显然是遭到破坏的桌椅。正当斗真转过身去,准备仔细检查破坏的痕迹,巨大雕塑的槌状圆形头部就无声无息地举起。

艾莉西亚的视觉受到雾气遮蔽,在探查中派不上用场,于是就靠着耳朵在村庄里前进。只要有任何动静,她都有把握不会漏听。

她跟斗真不一样,不会贸然大声叫喊。

「这雾还真是浓得让人不舒服。」

雾已经浓得只要手臂往前挺直,手肘以下的部分都看不见了。

道路看样子是通往村里比较外围的部分。

艾莉西亚小心翼翼地听取声响,但一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就来到了村子的外围。

但讽刺的是,最先找出异状的,并不是她专注使用的听觉,而是在雾气中几乎已经没有意义的视觉。

「那是什么玩意啊……」

来到村子外围一看,就看到成排奇妙的物体。无数有如水晶的透明柱状体从地面冒出,如果只有这样,倒还像是寻常钟乳石洞里会有的光景,但这些水晶之中,却有着红色的线跟状似核心的红色光点。

也或许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水晶。有种叫做钛晶的种类,水晶之中就有分布金色的针状丝线。

说来眼前这些水晶,倒也像是只把金色的丝线换成红色。

然而眼前所展开的光景却是决定性地超脱现实。察觉到这一点的,足她敏锐的听觉。艾莉西亚听到有声响从雪地下传来,赶忙朝这个方向跑了过去。穿破积雪进出的,是一块里头布满红线的水晶。

水晶在她面前伸展开来,就像叶子成长似的延伸为方形,模样简直像是一株植物。

「情形到底是怎样?」

艾莉西亚还搞不清楚状况,又靠五感察觉到了下一个动向。她的手脚感觉到了一股震动。有东西在接近?

浓厚的雾气让她什么也看不见。

史薇拉娜赶往村庄的集会所。这里是紧急避难处,也是村子里唯一设有电话的地方。

除了空无一人这点以外,一路来到集会所,都没有遇到任何可疑的事物,简直让她有种扑空的感觉。

「到底出了什么事?」

史薇拉娜拿起位于集会所入口的电话,话筒中唯一听得见的就是刺耳的杂音。史薇拉娜心想事情不对劲,电话不通的时候应该不是这种声音。

「有受到干扰?」

看样子强烈的电波干扰甚至还影响到了电话线路。本来这种时候应该会先怀疑是俄军所为,但史薇拉娜并没有做出这样的结论,因为以军方的行动而言,这些迹象之中未免有着太多疑点。

伸手去开集会所的门,门应声打了开来,同时传出一阵剧烈的腐臭味。

「难不成……」

她往集会所里头走去。

「天啊。」

里头是层层堆叠的村民尸体,人数多达数十人,搞不好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已经死在这里。

他们身上开了洞,看上去像是被很粗的棒状物体刺穿,要说这些伤口是俄军的武器造成,未免太牵强了点。

「到底出了什么事?」

史薇拉娜仔细寻找有没有人生还。

「有没有人还活着?」

她出声呼喊,结果听到有婴儿的哭声。哭声中气十足,主张着自己还活着。

「是婴儿?」

史薇拉娜拼命在集会所中搜索。

然而集会所的构造很容易引发回音,让她迟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史薇拉娜一急之下犯了错。

她只顾着寻找婴儿的哭声,没有发现好几个脚步声接近自己。

艾莉西亚看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站着不动。

雾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物体矗立在眼前,让她的心神微微错乱,并进一步化为笑的形式表露出来。

「哈,哈哈,这什么玩意?什么玩笑这么烂?」

眼前有着一只说不定有十公尺高的巨大生物,不,恐怕还未必能说是生物。这个物体的身体是由内部布满红线的水晶状物质构成,但却又不是水晶,因为水晶不会像这样柔软地弯曲。

无论它的身体是由什么物质构成,外貌完全就跟生物进食时一模一样。它灵活地弯曲长达十公尺的身体,吃着从地面长出的水晶草,不,它吃的东西恐怕也未必可以称之为食物。

艾莉西亚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思考,甚至差点真心认为或许是自己不知不觉中闯进了哪个游乐园的巨大游乐设施之中。

它有着鸟类的脚、粗壮的躯干,以及一张嘴占了大半部分的头部。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危不危险?如果是草食动物,不知道是不是会比较温驯?草食?它现在吃的东西是草吗?而且草食动物里也有不少生性凶猛的种类,像河马就非常凶暴,被它们攻击时的死亡率意外的高,有时连鳄鱼都会咬死。要是眼前这个物体跟河马一样凶暴,又该怎么办才好?

「糟…、糟糕,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呀?」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承认眼前的物体是一种生物了。

「得赶快跟他们回报这件事才行。」

正当艾莉西亚想要悄悄退开,巨大的头部就看了她一眼。这个头没有眼睛或鼻子,就只有一张大嘴,令人看得毛骨悚然。

「嗨、嗨。」

艾莉西亚试着挤出生硬的笑容挥挥手。

眼看巨大的嘴张了开来,以跟它那庞大身躯十分相称的大音量发出咆哮。艾莉西亚当场捣住耳朵蹲下,咆哮震得她几乎站都站不住。

「等等,这情形明明就超危险的好不好!」

它张开巨大的嘴朝艾莉西亚跑来,态度怎么看都不友善。

艾莉西亚鞭策着还摇摇晃晃的身体,来个向后转拔腿就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斗真听到远方传来的咆哮声后回头一看,看到的却是那原以为是巨大雕塑的物体,举起圆形鎚状物,眼看就要打扁自己的光景。

「哇啊啊啊啊!」

斗真赶忙跳开,背后不远处紧接着发出沉重物体落地的声响,可说是千钧一发。

「这、这、这什么鬼玩意?!」

只见巨大雕塑甩动鎚状的头部,肆无忌惮地破坏四周的物体,一路朝斗真所在的方向跑来。

「哇,哇啊啊啊啊啊!」

斗真别无选择,只能拔腿就跑,背上还能感觉到甩动鎚子带起的风。每次背上感觉到风,都让他心惊胆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会被鎚子打飞。风已经慢慢近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打中。

就在觉得下一次就会被打到的那一瞬间,斗真朝前方做了个滑垒动作,紧接着鎚子就从卧倒的斗真头上扫过,破坏了前方的建筑物。

「斗、斗真!」

在破坏的建筑物中,可以看到史薇拉娜抱着一个婴儿在跟无数只奇妙棒状兽交战。

「后面,快躲!」

斗真不及细想就打了个滚,鎚子就在他身旁挥下,击碎了一只棒状兽。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同族意识,其余棒状兽开始对有着鎚状头部的猛兽进行威吓。

「趁、趁现在,我们赶快跑吧。」

斗真喊叫的同时,史薇拉娜跃过棒状兽跑了过来,斗真也迎面跑去,很快就跟跑出建筑物的史薇拉娜会和。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

棒状兽从身后追赶过来,以头上的角攻击,两人分别以鸣神尊跟发盾防御,更后头的鎚状兽也追了过来。

「艾、艾莉西亚小姐她还好吗?」

「现在也只能祈祷她平安了。」

这时他们看见了艾莉西亚一脸拼命样跑来的身影,再看到从她身后追赶的东西,斗真跟史薇拉娜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个物体巨大得跨步就会让地面震动。

「喂喂喂,那是什么玩意啊。」

Reverse看到他们三人从村内跑来的模样,严格说来是看到从他们身后追来的东西,一样惊讶得目瞪口呆。

前面是成群的棒状兽,接着是大象般的身上有着鎚状头部的猛兽,最后头则是高达十公尺以上,长着一张大嘴以双脚步行的巨兽。

「《棒》、《鎚》、《嘴》。」

可丽儿从后座分别指着这三者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

「名字。」

Reverse当场哑口无言。不愧是史薇拉娜的女儿,胆识非同小可。

「Reverse,准备开车。』

史薇拉娜大喊一声。引擎已经发好了。

《嘴》兽似乎嫌跑在前面的《棒》兽碍事,用嘴咬住后往旁抛开。

三人以飞扑的动作上了车。

「快点开车,GOQOGO!」

艾莉西亚猛拍驾驶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Reverse踩下油门跟《鎚》兽挥下鎚子,发生在同一时间。

就在起步的同时,前半部车身往上跳起,《鎚》兽的鎚子擦过了车子后方。

「该死!」

Reverse让全身体重往前靠,硬踩油门加速。当四个轮胎咬住地面,车子立刻猛然加速,将大群来历不明的怪物甩在后头。

然而他们争取到的领先幅度却微乎其微。

「该死,是刚刚那一下打歪了车身?」

车子老是跑不直,《鎚》兽越追越近,结果追在更后头的《嘴》兽叼起《鎚》兽,紧接着就往前方摔了过来。

「喂,开什么玩笑!」

从照后镜上看到《嘴》兽不断逼近,Reverse发出了接近惨叫的吼声。

「方向盘往右打。」

他不及细想,照着艾莉西亚的指示右打方向盘,紧接着《鎚》兽巨大的身躯就落在车旁,之后还继续滚动,与车子并肩行进。

「你、你可别靠过来啊。」

山路外就是悬崖,再往外退就会跌落深谷,但《鎚》兽完全不理这回事,继续滚动着接近,而且因为路是下坡,速度也没有减慢。

更后头还有那只可丽儿称之为《嘴》,连《鎚》兽都能一口叼起摔出的巨兽在追赶。

「前、前面是转角啊!」

喊出这句话的是斗真。

再这样下去,就会被滚在一旁的《鎚》兽挡住,弯不过弯道而跌落山崖。

「老子偏弯给你看!」

Reverse早已算准了《鎚》兽弹跳的时机。

「就是这里!」

当《鎚》兽大幅度弹起,Reverse猛打方向盘,试图从它下面钻过。旋转的鎚头部分迎头甩来。

「趴下!」

史薇拉娜护着婴儿跟可丽儿压低身体,同时鎚子击破前挡风玻璃,顺势将车顶连根拔起,车子就这么钻到了《鎚》兽的另一边去。

「该死,这冷得要命的天气还开敞篷车!」

Reverse一边大吼一边转动方向盘。车子在雪地上打滑,但仍然勉强弯过了转角。

「呼,大家都还好吧?」

所有人都瘫坐在车里的座位上。

「看样子大家都还好。」

艾莉西亚才刚起身,斗真就抓住她的身体。

「趴下。」

一张巨大的嘴就在她被强行拉下的背上合起,原来不知不觉间《嘴》兽已经跟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

艾莉西亚按倒座椅,从里头拿出巴雷特M82改造版,枪口抵在《嘴》兽鼻头。

「吃我这招。」

连装甲车都能贯穿的子弹接连射出三发,《嘴》兽却只上身微微后仰,但立刻又调整好姿势,准备继续追赶车子。

「Shit!根本不管用!」

接着又是三发打在同一点上。考虑到在晃动的车上瞄准剧烈运动的目标这种条件,这样的射击能力可以用奇迹两字来形容,但就算使出奇迹,《嘴》兽仍然没有退缩,只是鼻头被打缺了一小部分。

「亏我还以为红色的部分是弱点,看样子错得可离谱了。」

艾莉西亚显得十分懊恼,这句话让史薇拉娜惊觉过来。

「那多半是IFC,搞不好……艾莉西亚,子弹给我。」

艾莉西亚不开枪,拉动枪机拉杆,排出了一发尚未击发的子弹。史薇拉娜接了过去,头发飘过去裹住子弹。短短几秒钟过后,就完成了一颗弹头以头发包裹住的子弹。

「艾莉西亚,你用这颗子弹瞄准红色的部分打打看。」

艾莉西亚接过子弹,露出剽悍的笑容:

「你有盘算是吧?OK,理由我晚点再问。」

艾莉西亚的巴雷特M82改造版瞄向逼到眼前的《嘴》兽,对准了被打出缺口而露出的鼻头红线。

「去吧。」

接着扣下扳机,以头发裹住的子弹从巴雷特M82改造版射出,就像受到牵引似的笔直飞去,命中了从缺口露出的红色线条。

《嘴》兽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完全停下,发出痛苦的咆哮声,而这就是它的最后挣扎。只见巨兽维持仰天咆哮的姿势僵住不动,全身出现龟裂,接着碎裂四散。

十公尺的巨兽就这么屈服在区区一发裹着头发的子弹之下。

后头再也没有追兵,众人总算可以停下车子喘口气。

「这情形到底是怎样?你的头发上有魔法?」

艾莉西亚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处在这样的状况下,或许就属她最觉得不可思议了。

史薇拉娜笑着摇了摇头说:

「不管是谁的头发,都会引发同样的现象,只是我的头发比较方便缠上子弹而已。」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小婴儿与可丽儿以外的每个人都十分惊讶。可丽儿说不定也十分惊讶,但表情却一如往常。

「就算不是头发,指甲或血液应该也会引发同样的现象。那些奇妙的生物,弱点就在于不能碰到有机物。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不能碰到所有有机物之中都含有的碳分子。」

「弱点?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斗真似乎也按捺不住,听到一半就插了嘴。

史薇拉娜取出了一个物体,是先前斗真捡到的红色石头。

「那些生物的核心,就是由这种外观像是红色石头的IFC所构成。IFC这种技术能以矽

分子的分子间作用力为基础,来控制无机物质。但只要一接触到在周期表上同属第14族,具有相似性质的碳元素,理论上就会引发机制运作上的故障,而刚刚的现象就是这种故障造成的。」

这次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致了,每个人都有一半左右没听懂。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些都是听来的。」

史薇拉娜说着苦笑了一下,众人也跟着笑了。斗真笑归笑:心中却一直想着由宇。

如果是由宇,不知道是不是就能把状况全部说明清楚?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一切?然而斗真同时也觉得幸好由宇没有置身于这个状况之中。

众人欢笑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可丽儿。她本来就是个欠缺喜怒哀乐的小孩,但就算她真有这些情绪,多半也不会笑出来,反而会让冷漠的神情固定在脸上。

「可丽儿,你怎么了?」

最先发现可丽儿模样不对劲的人是斗真。说完就将脸转向她看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雾已经散去,四周的光景可以尽收眼底。

看到眼前的光景,斗真的表情转为恐惧。

「喂,你在怕什么……」

Reverse也跟着看得目瞪口呆,艾莉西亚跟史薇拉娜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雾气散去之后,可以看到整个村庄。

村里挤满了一大片艾莉西亚所看到的水晶状植物,再过去还生长着更大型的物体,他们连看都没有看过。无数奇妙的生物走在这些植物状的物体之间,这样的景色一直延续到地平线上。

整片大地都被这些发出红光的生物掩盖。

盘据在更过去几公里外处的生物是多么地巨大,多半一口就能吞下眼底这小小的村庄,而这个生物更发出了鸣叫声。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眼底展开了一片彷佛来到另一个世界的光景,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斗真他们已知的事物,完全被改写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意味着这群未知的生物展开了侵略行动。

第四章 栖息区域

1

「好冷冷冷冷啊!」

玛门一下飞机就发出尖叫。

混着雪花的强风在昏暗的跑道上呼啸,吹起来寒冷刺骨。

只在抗冲击防护服上披着一件外套,终究抵御不了俄罗斯北部那零下二十度的寒冷。

「为什么?这时节不是应该已经要开始暖起来了吗?好冷好冷好冷!」

「可以请你不要做这种丢脸丢到国际间的事情吗?」

接着下来的八代也只能苦笑了,但玛门看起来丝毫没把八代的话听进去,口中连喊好冷,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当岸田博士走下空桥,她就推开说话挖苦的八代,欣喜又奋勇地跑上前去。

「来了来了快点快点,我等你等好久啦。」

玛门钻进岸田博士的大衣之中,露出满脸笑容用脸颊磨蹭。

「好暖和喔,胖子最棒了。」

「哪有,我没有胖,只是骨架大了点。」

岸田博士立刻反驳,但看样子玛门钻进自己大衣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那就微胖。」

玛门微笑着说出辛辣的评语。

「舞风,你这样会给岸田博士添麻烦的。」

「少啰唆,肉球人当然比雪球人暖和多了好不好?」

「肉、肉球人?」

玛门也不理会岸田博士一脸受伤的表情,就像刚出生的小猫似的,尽情享受厚实的肉墙所营造出的温暖。

「你看看四周,会被人家笑的。」

「喔?」

三人坐来的飞机四周排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名义上他们算是保护ADEM研究人员的护卫,但显然也兼具了要对来宾下马威的意义。

玛门以挑衅的笑容环顾四周。

「刚刚都那样大出洋相,我觉得你现在再要帅也没用了。」

「你很啰唆耶。」

玛门似乎也觉得这样实在太难看,于是从岸田博士的大衣里跑出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来,别说什么跟我们穿得一样很逊,乖乖穿上去。」

八代从玛门身后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实的防寒大衣。玛门抱怨着穿上大衣,目光隔着八代的肩膀朝另一边示意。

「有些不得了的家伙在啊。」

玛门第二次的笑容就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自然流露的挑衅笑容。

「你发现啦?那些家伙实在挺诡异的。」

岸田博士擦去眼镜上的雾气,凝神观看他们两人注视的方向。

在围住他们的士兵身后,一群黑衣人静悄悄地站在一起。那是数十名身穿黑色战斗服的士兵,头上戴着黑色全罩式头盔,完全看不到长相。

「唔,军队总是会抹煞士兵的个性,但是个体的存在感可以薄弱到这个地步,实在也挺稀奇的。」

「先前说GRU的王牌就是指他们?」

「也许啰。」

三人说着说着,就看到一名体格壮硕,年约半百,领着大群部下的男子走了过来。

「终于出现啦?留俄期间负责接待我们的就是这位果戈理司令官。」

胸前挂着多枚勋章的男子对于自己的迟到丝毫不以为意,顾盼鹰扬地走向他们三人。

「真不愧是从冷战时代就贯彻鹰派路线的人物,简直把我们当成了蝼蚁。」

果戈理来到ADEM众人身前站住,就听到乐队开始演奏歌曲。

「看起来怎么像是在欢迎那个很跩的大叔?」

看到这不合时宜又格格不入的大阵仗欢迎场面,玛门以不胜其烦的语气喃喃抱怨。

「也是啦,他们吹这军歌的确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那个大叔。」

八代难得完全同意玛门的意见。

「ADEM的各位,欢迎你们,我是西伯利亚军管区的司令官果戈理。各位远从日本千里迢迢来到敝国,老夫感激得很哪。」

八代心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傲慢的感谢,但表面上丝毫不显露出来,满脸堆笑地说道:

「不敢当。有荣幸让威名远播的果戈理司令官亲自前来迎接,我等感激不尽。」

八代行了个礼伸出右手,玛门却在一旁低声说这小子果然假得根本不能相信,结果被岸田博士悄悄制止。

做完介绍握个手,结束徒具形式的简便招呼之后,果戈理就朝着一架停在跑道上的直升机走去。

「事不宜迟,请三位这就跟我到对无机生命体的最前线基地去。」

「这样不会太危险吗?」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岸田面露难色。果戈理丝毫不掩饰嘲笑他胆小的表情。

「我也可以体会三位的心情,不过只要看过稍后要进行的无机生命体扑灭作战,相信各位就会了解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说着果戈理就充满自信地笑了笑。

「而且我们也是很忙的,希望三位不要给我们找太多事做。」

待客的态度始终高高在上。

2

「这就是反无机生命体弹药。」

岸田博士接过得意洋洋的果戈理所取出的一颗子弹,这颗子弹的外观平平无奇,前端有着内凹的形状。

「乍看之下倒像是普通的空尖弹。」

八代也对子弹仔细检查,得出了跟岸田博士同样的结论。

「我看看。」

玛门从八代手中抢过子弹,又剥又嗅地弄了一阵,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以臼齿用力一咬。

八代赶忙从玛门手中抢过子弹,出声斥责:

「哇啊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啊?万一爆炸怎么办?」

「可是搞不好是假的啊。」

「就算是假的,你用咬的就会知道吗?又不是在鉴定金币。」

「哈哈哈,这位小姐不只是可爱,还非常奇特呢。」

果戈理的笑明显是以取笑ADEM无能来作乐。

「看样子各位似乎不明白,我就来揭穿谜底吧。当然三位根本还不清楚我们要对付的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头,要各位看出这是什么,也未免太强人所难。其实这颗子弹的内部是……」

「是碳对吧?」

玛门立刻插了嘴,还趁对方惊讶的空档继续抢话:

「大概是灌了黑铅吧,打进敌人体内就会砰一声炸开。原来如此,所以无机生命体的弱点就是碳素啰?哎呀,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弱点。也就是说他们这些由矽构成身体的无机生物,跟我们这些由碳构成身体的有机生物是绝对没办法共存的了?好了,我有说错任何一点吗?」

果戈理来不及收起一脸惊讶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啧啧啧,我可不是只有可爱跟奇特而已啊。」

玛门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手指。

「你读了他的思考对吧?」

走向直升机的途中,八代的手抓住了玛门的手臂。

「我不是说过除非我准许,不然不准你动用读心能力吗?」

八代以强硬的语气逼问,被抓住手臂的玛门则答道:

「我只有看一点点嘛,那个叫果戈理的大叔一副想说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只轻轻掠过思考表层,就已经全部看穿了。」

「就算是这样,别忘了这种能力会同时影响对方跟你自己啊。你这种双向的读心能力可是一把两面刀,有可能让我们隐瞒的事情也泄漏给对方知道。以后你要注意点。」

「这点风险算什么?我们只有三个人,万一被他们看扁可就没戏唱啦。」

玛门哈哈一笑,脑门立刻被敲了一记。

「好痛!你做什么啦!」

「就算是这样,以后要用之前也要跟我商量,至少打个手势问我可不可以用。何况我还接到报告说你的读心能力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玛门撇开脸,一副不甘心的表情,但似乎是敌不过八代认真的眼神,小声说了句「好啦」就低下头去。

「就这么说定,那有没有读到其他有用的情报?」

「哇?你态度会不会变太快?我总觉得这样做人不太对啊。亏人家还想说你这次有点上司的样子,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你冒了风险去读来的情报,我们怎么可以不好好活用呢?」

看到八代又补上一句「我很有上司的样子吧?」玛门满心觉得受不了他。

「没读到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不过他真正想炫耀给我们看的应该不是那种子弹。」

「哦?所以他还有别的底牌啰?」

「他还想让我们更吃惊,就跟他脸上写的一样。」

「那我们就努力惊讶一下,满足他的自尊心吧。」

玛门低声说他心眼真坏,八代则装作没听见。

三人随同果戈理坐着直升机飞了奸几个小时,途中从状似基地的建筑物上飞过,但直升机并没有要降落。

「因为我们没时间,要一路飞去作战区域。」

玛门问说「不降落吗?」果戈理则一脸不高兴地这么回答,看样子他还在记恨刚刚的事。

「太阳像是快下山,可是偏偏不下去耶。」

玛门怔怔地望着温和的窗外。

「因为是白夜啊,这时节太阳不会下山的。」

「好奇怪。要是晚上不来,大家什么时候才睡啊……嗯?」

最先发现景色产生变化的人是玛门。

「那是什么?」

在她指着的方向上,可以看见几个红色光点。

「概不会就是无机生命体……」

岸田博士也瞪大了眼睛。刚开始还十分稀疏的红色光点,随着时间经过也变得越来越密集。

「数量到底有多少?」

太阳慢慢升起,照亮了原本太暗而看不清楚的一带,让先前只看得到红光的大地现了身。

「这、这是什么情形……」

无机生命体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寸大地,几乎完全看不到地面,不,应该说只看得到被无机生命体那透明身体折射过而变形的地面。

无数伊达在简报中提到的棒状兽在地面奔驰:有着圆形鎚状头部的种类数量虽少,体型却大,所以十分醒目;另一种旋转飞行的花朵状物种,则没有在简报中提到。

除此之外还有具备哺乳类躯干与蜘蛛状长脚的物种,也有少了头部但同样以两只脚行走的鸵鸟状物种,再加上无数飞蝇般的群体、平版状的物种、滚球状的物种……

难怪说生态系已经成形,可以看到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无机生命体。

岸田心中产生了一种感动。

「哇,好恶,幸好我投胎成人。」

这个感想跟岸田博士完全不同的人就是玛门。她贴在窗上观看的模样,就跟动物园里大声嬉闹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忽然间眼前冲起了一道巨大的红色光点与线条,是一整团或许有二十公尺的巨大物体。

直升机为了避开冲撞而紧急爬升,导致机内剧烈摇晃。

「小心点!」

果戈理的斥骂让飞行员缩起了脖子。

「真是够了,才这点兵力就吓得乱了方寸,没出息。」

「刚、刚刚那是什么?」

ADEM方面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望向已经处于后方的巨大物体。

「那是无机生命体之中最大的物种,我们用俄语称之为《山峰》,是一种站在无机生命体生态系顶点的生物。」

「《山峰》……」

说不出话来的岸田回过头去,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直升机在《山峰》四周绕行。这种物种高达二十公尺,长约四十公尺,形状就像是略显细长的巨蛋。

「面对这样的对手,到底有什么办法可想?」

岸田束手无策的模样,让果戈理看得十分开心。

「发现无极生命体的殖民地,推定污染区域面积为五万平方公里,已确认其中包括《花》、《棒》、《鎚》、《山峰》及其他尚需辨识之无机生命体,完全合乎测试条件。」

听完先遗队传回的报告,果戈理露出了豪迈的笑容。这不是虚张声势,他显然打从心底以这样的状况为乐。

「按照原订计画,进入作战阶段。」

果戈理一声令下,随即就有多辆军车一路卷起雪花出现。接二连三出现的车辆各自就定位,有条不紊地排列整齐,看得出他们已经对这样的行动操练过无数次。

俄军转眼之间就对大群无机生命体排出了一整个面的队列,而且还是多层叠合的障壁。地面上排出了多达数百辆的战车与各式车辆,空中还有攻击直升机盘旋。

「所有人员已全部各就各位。」

「你们看,自走炮一百二十台,装甲车一百八十台,152公厘炮七十五门,攻击直升机四十架,步兵多达一千五百名。我们已经在无机生命体的栖息区域周边挑选了十五个地方,部署跟

这里同样的兵力,投入的兵力将近西伯利亚军管区总兵力的四成。」

将近四百门火炮排开的军容十分壮观,充满了威压感,而他还说另外还有十五个地方部署了同样的兵力。

「是有没有这么多兵力可以聚集啊?」

玛门也只有在这时老实地发出了感叹。

然而无机生命体却不理会壮盛的军容,哪怕面对大批俄军,仍然没有放慢行进的速度;而且不但没有放慢,还似乎是认知到了前方有敌人存在,反而加快了速度。眼底鸣响的地动声撼动空气,连坐在直升机上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冲锋势头确实极为猛烈。

「还没,还不可以攻击,等距离再拉近一点。」

果戈理在拿捏攻击的机会。当无机生命体群中领头的部分来到六百公尺处,果戈理下了号令:

「开火。」

四百门火炮一齐喷出火苗,以雪崩般势头涌来的无机生命体群里接连窜起了多道炮弹命中的火柱,爆炸更炸得许多无机生命体飞上天空。然而这也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除了被打个正着的少数个体之外,大群无机生命体的行进都没有停住。地动声至今没有停歇,原先以为已经太够的四百门火炮,在数以万计的敌人面前也开始显得杯水车薪。

「哎呀呀,不怎么有效呢。」

玛门显得十分开心。对她来说俄军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但岸田博士跟八代的表情则转为严肃。要是这时拦不住,今后将很难防止无机生命体继续扩展势力。

但这时却有个人跟玛门一样开心地望着眼底的光景。

「唔,正常火炮果然不管用啊。」

是果戈理。

「通告全军,换上反矽生物兵器。」

果戈理朝着岸田博士等人笑了笑,手上拿着出发前拿给他们看过的子弹。

「三位请放心,我们还没有动用这玩意。毕竟如果没有正常火炮作为比较,就没办法证明这种兵器的有效性何在啊。」

作业员出声报告:

「全军换装完毕。」

大群无机生命体已经将距离缩减到了三百公尺。

「好,全军炮火齐射,让他们见识见识反矽生物兵器的有效性!」

四百门火炮再次喷出火苗,在大群敌人之中制造了四百次爆炸。到这里都跟先前的情形一样,但被爆炸炸翻的无机生命体却当场粉碎,就连弹着点半径数公尺范围内没有直接被打中的无机生命体,也几乎都身体半毁而死灭,转眼之间就解决了超过一千只的无机生命体。

「好啊!」

超乎意料之上的效果让果戈理发出了欢呼。炮台接连喷出火苗,逐步扫荡无机生命体。但无机生命体仍然没有退缩,毫不容情地击毁炮台。

「这场面实在壮观啊。」

八代大表佩服的语气之中,包含了些许的嫌恶。无机生命体明知会死,仍然接连往前行进,俄军则毫不容情地将之击溃,不管是哪一边,看了都让人心里不舒服。

「看起来实在让人不舒服啊。」

玛门老实抒发了情绪,岸田博士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从表情就看得出他显然也有同感。

「唔,没想到还剩这么多啊。」

穿过炮击地带而进逼到俄军眼前的无机生命体已经减少到只剩三分之一左右,但数量仍然多达数千只。

步兵部队以枪械解决炮击下存活的敌人,但光靠枪械显然不够。无机生命体前仆后继,以狂潮般的势头不断涌来。

终于有无机生命体钻过炮击与枪械的火线,接触到了俄军的最前线,让开枪的士兵接连发出惨叫声逃窜。无机生命体在战车之间流过,有着鎚状头部的《鎚》兽打凹战车的装甲,直接掀翻整辆战车。

准备了这种规模的兵力与对抗手段,仍然没能拦下无机生命体的进击。

「唔。」

焦躁让果戈理咬了咬指甲。

「没办法,就亮出王牌吧。派迅雷队出动。」

「王牌?」

岸田博士吃了一惊,八代与玛门则心想他果然留了一手。

雷光落到了地面。说得精确一点,是某种放电的物体以高速飞来,导致轨迹看起来像是一道道雷光。轨迹的数量约有一百道,雷光过后出现的则是一百名身穿全黑战斗服的士兵。

「哇,好帅。」

单纯瞪大眼睛觉得惊讶的人就只有玛门,岸田博士与八代则瞬间发现这些叫做迅雷队的部队,有非法使用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科技。也难怪果戈理会不想亮出这张王牌了。

一百名士兵手上都有着特殊的武装。

有人双手各以反手握持一把小刀,有人拿着单刀的长刀,有人拿着长度比人的身高还长的厚重大剑,也有人十根手指头上各自抓着数十公分长的小刀,甚至有人全身都装上了刀刃。

这些五花八门的武器有两个共通点,首先全都是刀刃,其次就是刀身全都闪耀着透明的光辉。

那是什么武器?

看到这些朝阳照耀下散射光芒的武器,岸田博士忍不住摘下了眼镜。

「您这一说我才想起,这种武器都还没有命名呢。如果一定要取名字,就叫做《钻石刀》吧。」

「《钻石刀》……是钻石?!」

「没错,正是以碳分子构成的最高硬度刀刃。而运用这些刀刃的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特殊部

队——迅雷队。」

一接到进击命令,一百名迅雷队队员同时有了动作。看到他们的动作,八代跟岸田博士都不由得整张脸贴到了玻璃窗上。从上空俯瞰的视角已经算是很好掌握状况,但迅雷队迅速的动作仍然快得让他们难以用肉眼跟上。

他们留下了直线的残像轨迹,从大群无机生命体之间穿梭而过。若说他们的移动让人只看得见轨迹,攻击就更是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他们所过之处,接连有无机生命体被大卸八块。构成这种武器的物质在天然材质中有着最高的硬度,同时更是无机生命体的天敌,无机生命体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抵御。

一百名迅雷队将交战线推了回去。他们驱逐掉处于战车与车辆间的无机生命体,最后终于将敌人硬推回了炮击区域。

「好,重新开始炮击,歼灭这些无机生命体。」

被拦在炮击区域内的无机生命体接连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乎全都死伤殆尽。除了极少数幸存的无机生命体之外,就只剩下最巨大的《山峰》兽留了下来。而它那高达二十公尺的庞大身躯,

在少了其他无机生命体的护卫之后,也当然沦为除了巨大之外一无是处的标靶。

「开火,开火!」

果戈理就等这一刻,口沫横飞地大声号令。

四百门火炮的炮击集中在一只《山峰》兽上。高达二十公尺,长达四十公尺的身体接连被打出缺口,当它被削减到只剩一半的大小,位于身体正中央的红色核心就露了出来。这时迅雷队的刀刃接二连三插了上去,让最大的无机生命体《山峰》兽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而崩塌倒地。

4

ADEM的三人抵达基地之后,才总算获准休息。

「唉呀呀,好久没有像这样可以自由舒展筋骨了。毕竟打从我们从日本出发以来,就一直被关在狭窄的空间里啊。」

八代伸着懒腰看了看周遭。

「八代你实在了不起啊。哪像我吓得整个胃都缩了起来,几乎随时都会昏倒。」

岸田博士有些退缩地笑了笑。

「要这么说的话,那她又该怎么形容?」

朝八代苦笑着指出的方向一看,就看到玛门到处跑来跑去。

「啊哈哈,奸冷喔,哇,地面好滑。」

如果只是四处跑来跑去也还罢了,她甚至还在身兼护卫与监视责任的士兵四周绕来绕去,乱摸他们的身体。

「问你喔问你喔,这衣服是怎样?帽子看起来挺暖和的,要不要跟我的这身防护服交换?你

为什么这样面无表情?你都不累?不会腻?不会想说管他那么多?哇,好厉害,你的脸颊可以拉得好长。胡子挺帅气的说,要不要我帮你剃一剃?」

八代看不下去,走到玛门身边将她拖走,被她纠缠的士兵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干嘛啦,亏我跟他交流得正开心耶。」

「就叫你不要丢脸丢到国外去了,我们来可是代表整个ADEM啊。」

「有什么关系?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傻子而大意,反而好办事得多了。」

「受不了,你刚刚明明还说要是被他们看扁就没戏唱了。」

奸不容易拖到岸田博士身前,这次换玛门直呼:

「啊啊,好冷。」

说着又钻进了岸田博士的大衣里。

「岸田大叔好温暖喔,你要不要搬到俄罗斯来?你来一定会很受女生欢迎的。毕竟你在南国可就吃不开了,一定会被人说跟你在一起太热,叫你走开。是我就会这么说。」

「你实在是喔……」

八代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忽然绷紧,视线往旁转动,朝向一个在基地内行进的奇妙集团。

岸田博士跟玛门也察觉到异样,目光跟着望去。

「他们就是那个神秘部队吗?记得名称叫做迅雷队。」

「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啊。」

将近一百名全身上下部穿着黑色战斗服的集团走在基地里。说得好听点是行军步伐整齐划一,但他们的脚步实在整齐过头,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是谁啊?」

玛门注意到了走在整个集团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衣着奢华的年轻男子,随侍在他身后的另一人则是名女子。从这么远的距离,就只看得出这些。

「总觉得他们两个有够格格不入,感觉就像挖到矿脉致富的阔少爷跟一个打他财产主意的女人,会是金主的儿子之类的吗?」

「如果有这么好应付,真不知道该有多好。」

八代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如果只看外表,会觉得玛门猜测他们是有力人士血亲的说法比较自然,但迅雷队没有理由会接近这样的人物,更何况迅雷队还是走在他们两人身后,相信这两人肯定是需要充分提防的人物。

这对年轻男女与迅雷队的身影,消失在最里头的建筑物之中。

5

歼灭作战结束之后的行程,就是跟果戈理餐叙。

长桌上排出的料理,豪华得让人不敢相信这里是边境的基地。坐在主位上的果戈理以满脸的笑容请客人用餐。

「各位别客气,尽管吃。虽然是基地里的饭菜,滋味可不能小看呢。」

尽管果戈理下流的笑法令人不悦,但他所说的话并无虚假。

「哦?这滋味相当不错啊。」

「很好吃呢。」

岸田博士与八代异口同声赞叹,反而是玛门不发一语,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大。只见她拼命将饭菜往嘴里塞,模样简直像是一只好几天什么东西都没吃的流浪猫。

但八代却没有想要纠正她,因为果戈理吃起饭来的模样也差下多。

「他们两个可真能吃啊。」

说着这句话的岸田博士也吃完了第二块牛排,看样子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前不久才刚说过整个胃都吓得缩成一团。

八代看得满心没趣,陷入了一种错觉,觉得众人之中最不应该待在这里的人反而是自己。而且他总觉得像玛门或果戈理那种吃法,吃起来会比遵照餐桌礼仪优雅用餐要来得好吃。

——到头来真正最胆小,吓得整个胃缩成一团的人根本就是我?

八代悄悄叹了口气,正准备喝口汤,却看到汤的表面产生了一阵小小的涟漪。

「怎么回事?」

是在场过半数人的吃相太豪迈,带得整张餐桌都在晃吗?但这张桌子看起来既坚固又沉重,实在不觉得有这么容易晃动。如果真是这样,照理说涟漪现在应该还会持续,但汤汁表面却逐渐回归平静。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看到了一盏适合挂在豪华房间里装饰,一点都不像是军事基地里会有的吊灯,而吊灯正微微摇晃。

「是地震?」

如果这里是俄国东部或南部,地震应该也会发生得十分频繁,但这一带没有日本所处的环太平洋火山带那种会成为地震源头的地形,所以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足以促成地壳变动的原因。当然也不至于百分之百没有地震,像刚刚那样微微摇动水面的微幅震动应该还是有的。

然而八代仍然觉得不对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劲,但就是没办法不予理会。如果一定要强行安上个理由,应该就是因为他待惯了经常发生地震的地方,发现刚刚感受到的震动跟一般的地震不一样。

——他们在这个基地里到底做些什么?

八代想起了迅雷队进入的那栋建筑物,之前又有报告显示俄罗斯企图将无机生命体转作军事用途,这些事情跟刚刚感受到的微幅震动真的没有关连吗?

「怎么了?料理不合您的胃口吗?」

果戈理以责备的语气发问。

「啊,没有,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想什么事?」

八代心想干脆趁这个机会问清楚。继续浪费更多时间在用餐上实在不明智,设宴款待虽然是欢迎的一环,但同时也是一种剥夺他们活动时间的手段。

「果戈理司令官,请问您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透露贵国为什么会找我们ADEM来了?到目前我们还猜不出贵国真正的意图。」

果戈理默默瞪了八代一眼。

「也好,虽然时候还早了点,不过让各位趁现在先做好心理准备倒也不坏。」

果戈理拍拍手叫来部下。

「伊瓦诺夫还没好吗?讲好的时间早就过了。」

「是、是的,我想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受不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有多重大?人不在这里是要怎么谈?」

没过多久,贵宾室的门就打了开来,走进了一对男女。果戈理在桌子上一拍。这次汤汁表面的震动就毫无疑问是他造成的了。

「伊瓦诺夫,你来得太晚了!你打算让我们等多久!」

这名耸了耸肩的男子五宫长得端正,但一身奢华的服饰穿得随随便便,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另一位是名美女,虽然穿着漂亮的黑色晚礼服,表情却十分锐利,给人一种严肃的印象,跟男子正好相反。

「我来为各位介绍吧,这个男的就是我国的智囊,他身边这位美丽的小姐则是助手玛格莉特。」

岸田博士跟八代对望了一眼。伊凡·伊瓦诺夫这个名字,在ADEM的会议上也有提到,说

他是稀世疯狂科学家索尔盖·伊瓦诺夫的接班人,但眼前这个穿着奢华衬衫,模样轻浮的男子,却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会是这么不得了的人物。

果戈理接着介绍完ADEM的三人之后,要这对男女坐下。伊瓦诺夫坐到了岸田博士的对面,玛格莉特则坐在八代对面。

八代想要喝汤,却被人拉住手臂而洒了出来。玛门一边以一副不共戴天的眼神瞪着玛格莉特,一边拉着八代的手。

「为什么那边那个女的穿着晚礼服,我却要穿这件没品味又没看头的抗冲击防护服?」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又没带礼服来,而且调查队的助手带礼服也太不自然了吧。再说你有本钱穿吗?」

「你很啰唆耶。而且那件礼服是怎样?胸前开得那么大,一点都不遮掩。」

大概是被八代最后那句话惹火,玛门拉着八代袖子约手更用力了。

「你也喜欢那种暴露狂似的女人?看她营养全都跑到胸部去,脑袋里一定空空的。绝对是这样。」

「不过她的确不太合我的胃口啦。」

就算不管胸部大小之类的问题,玛格莉特那种过于硬质的气氛仍然让八代觉得不对劲,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人类该有的温暖。

「这样啊?什么嘛,原来你喜欢胸部小的啊。」

「不,我没有这么说……」

玛门似乎心情好了些,又继续低头用餐。八代那句话其实并不是专指胸部,但心想也没必要特地惹玛门不高兴,于是决定不说破。伊凡·伊瓦诺夫跟俄罗斯方面的真意才是真正的问题。

「总算所有人都到齐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果戈理看时机成熟,于是开始说起:

「刚才ADEM的各位也有问到,我打算在这里揭晓我们的计画。在座的这位伊凡·伊瓦诺夫,是过去苏维埃联邦顶尖智囊索尔盖·伊瓦诺夫的接班人。」

果戈理郑重介绍,伊瓦诺夫却听若不闻,自顾自地继续用餐。他的吃相十分优雅,找不到地方可以挑剔。

「过去索尔盖·伊瓦诺夫曾经成功解读堪称峰岛勇次郎第一件遗产的加密档案。虽然遗憾的是他的功绩几乎都已经断送,但伊凡·伊瓦诺夫却继承了他的知识,为我们伟大的祖国带来荣耀与繁荣。」

果戈理以激动的语气说下去:

「但索尔盖·伊瓦诺夫却也留给了我们一些负面的遗产,那就是无机生命体所带来的威胁。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存在,足以威胁整个俄罗斯、威胁全人类,不,应该说足以威胁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跟它们比起来,海星的事件只不过是小儿科。」

最后还很刻意地喘着大气瞪向ADEM的三人。

「无机生命体扩展势力的速度非常快,但俄罗斯不会屈服,再大的威胁我们都会克服,在今天的歼灭战里我们就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现在可以这样举杯庆祝,有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在座的伊凡·伊瓦诺夫。」

果戈理说完就热烈鼓掌,助手玛格莉特接着鼓掌,最后连在房间里待命的其他士兵与服务生也都跟着鼓掌。看到这种异样的气氛,ADEM的三人都掩饰不住困惑。

「这表示我们也非拍手不可吗?」

玛门也停下用餐的动作环顾四周。

结果发现在这样的场面下,却有一个人不为所动,继续吃个不停,那就是伊凡·伊瓦诺夫本人。一片掌声之中,只听得他一对刀叉用得铿锵作响。

看到伊瓦诺夫全无反应,场面尴尬起来,掌声也变得虎头蛇尾。果戈理一脸不满意的表情,却也没有特意出口斥责。

「您要说的话我们已经非常清楚,但我们的疑问却只越来越重。既然贵国有那么优秀的人才,似乎没有必要找我们来吧?」

岸田博士以客套的场面话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请ADEM中对峰岛勇次郎遗产最是熟悉的岸田博士,亲自见证我们从头到尾的每一分努力,并根据第二京都条约之中的开示条例,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的活跃。」

岸田博士的表情当场僵住,这并不是因为对方要他参观一番之后去向全球报告而觉得受到侮辱,而是因为领悟到了俄罗斯真正的意图。

「难不成……」

「没错,这么一来全世界应该都会了解到我们靠着自己的能力解决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

接着他们就会开始思考,思考谁才适合管理峰岛勇次郎的遗产!」

果戈理讲得十分激动。

「岸田博士,还请你一定要看个清楚,请你亲眼见证我们才是最适合管理遗产的人,然后去告诉全世界。」

八代在内心啐了一声。

由ADEM遗产研究第一把交椅的岸田博士所写的报告书,确实是无上的保证,也许真的会让全球各国留下深刻的印象,认为俄国可能也有能力管理遗产。

美国想必会强烈反对,但在当今的国际情势下,他们的发言权已经变得十分薄弱。各国追究《自由》事件责任的对象不只是日本,美国当然也包括在内。

然而八代在焦躁之余,却也觉得对方实在做得漂亮。ADEM是全球唯一有权管理遗产的组织,而要抢下他们的这种权利,现在的确是千载难逢的佳机。

「相信全世界都会了解到,在资本主义这种腐败的理念下,根本无法彻底管理峰岛勇次郎的遗产。苏联的垮台带来了什么?只是平白被资本主义污染罢了,现在正是让世界走回正确道路的时刻。」

果戈理注视着上方演讲到这里,放低视线看了岸田一眼:

「各位只要见证我们的伟业就可以了,这可是非常光荣的,因为各位将会成为活生生的历史见证人。也因此,我们将会隆重款待各位,尤其是岸田博士,当俄罗斯获得遗产管理权,我们就会邀请您加入,当然我们也保证您将会拥有相当的地位。」

果戈理改采立正姿势,朝着墙上的布幕敬礼。布幕拉开之后,可以看到底下挂着两幅大大的人物照。

「那是谁?」

「列宁跟史达林,是苏联时代的重量级人物。」

玛门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看着照片。

「我们的使命就是体现伟大领袖的意志。」

在场所有俄罗斯人都跟着果戈理起立敬礼。

只有伊凡·伊瓦诺夫仍然平静地坐着,默默将料理送进嘴里。

6

玛门对于峰岛勇次郎的遗产归谁管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岸田博士与八代则担心尽管管理权不太可能完全转让,但俄罗斯很有可能可以得到部分权限。

岸田博士跟八代都认为俄罗斯没有办法在公平的判断下管理遗产,但看在玛门眼里,只觉得ADEM其实也半斤八两,只是他们没有笨到会去滥用遗产而已。

一回到自己分配到的房间,玛门就关门上锁,还关起窗户,拉好窗帘。最后对抽屉、床底下跟书桌后面之类的地方都察看了一番,这才总算露出放心的表情。

接着取出自己的行李,开始分解里头的东西,最后连行李箱本身也拆了开来。玛门先将拆开的小零件分类放好,接着就开始组装。

「安全检查根本就马虎得很嘛,不管是ADEM还是俄罗斯都一样。哼哼。」

在她手中逐渐成形的物体,是一根大小很适合握在手中的短棒。接着再继续组装零件,拼出一个小型焊接器之后,就以高温火焰熔化行李箱的一部分,灌进模子之中。

从开始动工起大约过了两小时之后,玛门的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完成的小刀。她挥了挥小刀检查手感,接着一刀砍向用作室内装潢的一个花瓶。花瓶无声无息地分解成沙状,里头的水洒在铺设的地毯上。

「呀喝!偷渡款小型雾斩完成,我真是个天才。」

成果让玛门非常高兴。

「好了,准备也就绪了,就来个俄军基地探险之旅吧。」

说完在抗冲击防护服上披件外套,打开了窗户。这里离地面有二十公尺以上,但这对玛门来说根本没什么,也不多想就跳出了窗外。就跟获得由宇知识的时候一样,玛门只要知道一种能力怎么运用,就会用得毫不犹豫。虽说这样未免太不懂得瞻前顾后,但能迅速适应新状况来拓展思考的框架,确实也是她的长处。

「喝。」

才刚落到地面上,立刻躲到障碍物后方观察四周。

「看来在NCT做的演习还算派上了点用场啊。」

玛门在森严的戒备中轻巧地行进。判断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则毫不犹豫地打昏卫兵。

「在这种地方昏倒会不会冻死啊?如果真的冻死,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乖乖死心吧。」

玛门要去的地方,就是位于基地最深处的建筑物。

当果戈理演讲得正起劲时,好几次都有这栋建筑物的轮廓从他的意识中流出,就算没有碰到对方,玛门也可以轻松读到这些讯息。演讲的行为需要对外散发大量的能量,更别说像他讲得那么亢奋,就算不特意去读,这些脑海中特别强烈的念头仍然会窜进玛门脑中。

「怎么看怎么可疑啊,一副就是有问题的样子,没问题反而奇怪。哟、呼、喝。」

玛门抓住屋顶跳了上去。屋顶倾斜而且积雪,但她却以绝妙的平衡感从这种危险的立足点上飞奔而过。

「总觉得好像来到了一个阴森的地方啊。」

玛门轻而易举就成功入侵到建筑物内,这种接近扑空的感觉让她失去紧张感,以正常的步伐走在走廊上。然而不管玛门有多么不设防,都没有人跑来制止。明明说是基地,但人却少得很不自然。

走廊老旧而且脏乱,灯泡十分昏暗,墙壁也有点脏。整个场地的气息就不像是最尖端的士兵迅雷队会待的地方。

「可是这情境跟恐怖片超搭的耶。呀哈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哈哈!

玛门的笑声在走廊上回荡。

「怎、怎样啦,有够阴森。」

玛门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一看。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

「我、我有走这么远吗?这走廊是不是有变长啊?」

一个冰冷的物体碰上了后颈。

「哇!」

玛门大吃一惊,赶忙打开近处的一扇门躲进里头。

过了一会儿,开出一条门缝探头出去,整条走廊上都没有看到异状。伸手往后颈上一摸,就发现上面有着水滴,不知道是不是从天花板滴下来的。

「搞、搞什么嘛,不要吓我好不好。」

玛门松了口气,背靠在门上瘫坐下来,到这时她才总算有心情去看自己躲进来的房间里有些什么东西。

这个房间十分单纯,有用旧的桌椅,没什么看头的衣柜跟床。家具实在太少,让原本就很大的房间显得格外宽广。

「哇啊。」

玛门大刺剌走近房里放眼望去。虽然只是一个房间,却宽广得让人可以放眼眺望。

「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玛门时而翻翻桌子上的文件,时而拉开抽屉看看。接着打开衣柜,看到里头的衣服,让她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会吧?这个房间该不会就是那个叫伊凡·伊瓦诺夫的家伙在住的?」

衣柜里挂着像是伊凡·伊瓦诺夫会穿的奢华服饰。会在基地里拥有这么奢华便服的人,除了伊凡以外应该不作第二人想。

「不知道他在这个房间里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玛门试着在脑海中描绘,但始终难以想像。

「唯一确定的就是他穿衣服的品味很差。好,继续调查!」

玛门重新开始翻找房间里的东西。要是八代在场,多半会骂说我们来这里又不是为了查这种事,但现在却没有人会纠正玛门。

「哼哼哼,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啊?像是不能见人的杂志啦、不能见人的日记啦、不能见人的诗句啦,哦,发现一张照片!」

在书桌里头发现一张旧照片,让玛门十分雀跃。照片上拍到了几名男子,每个人都穿着研究人员的服装。

「这照片还真旧,我看看,一九九X年七月四日,摄于沙皇研究局。哦?已经超过二十年啦?如果是B级电影,这张照片上就应该要拍到伊凡·伊瓦诺夫,然后才可以很惊讶地喊说为什么他从以前到现在模样都完全没变。」

玛门独自怪笑了一会儿,不经意地看着照片。下一瞬间,她的笑容当场僵住,照片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这张照片上会拍到他?拍到伊凡还比较笑得出来!」

「哦?是拍到谁啦?」

突然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让玛门全身汗毛直竖。

「你、你、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玛门整个人贴在墙上,只想尽量离这人远一点。

「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自己房里?」

伊凡·伊瓦诺夫就站在她背后。

7

「你是ADEM的人对吧?是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吗?」

玛门还没完全摆脱震惊,但照片带来的恐惧仍然压过了伊瓦诺夫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我有关于这张照片的问题要问你。为、为什么几十年前的照片上会拍到七原罪的成员撒旦?」

「七原罪?撒旦?我没听过耶。」

「就是那张照片上最右边的那个人,不久前他跟我还是同一夥的,有着零下几百度的冰冷身体,可以控制高热跟冰冷的空气。」

伊瓦诺夫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照片,看得兴味盎然。

「哦?原来有成功案例啊。」

「成功案例?你知道些什么?」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几乎都死了。十九年前就死了,不对,应该说是被杀吧,杀他们的就是蛇发女妖啰。」

伊瓦诺夫的话让她听得一头雾水。

「啧,没用的家伙。」

「你说得可真难听。而且这个设施是禁止进入的,不知道谁的立场才站不住啊?」

「咦?你在说什么,是指我没问过你就跑进房间的这件事?没想到你度量这么小。I'm

sorry,这样行了吧?」

玛门沿着墙边前进,来到了通往走廊的门前。

「那我回去啰。」

玛门举起手就要离开,但一来到走廊上,就看到穿着一身黑色战斗服的人堵住了走廊左右两边。就是在无机生命体歼灭作战最后阶段出现的那些士兵。

「呃,记得你们叫做逊咖队?我没有叫谁来接送啊。」

玛门想推开他们离开,但迅雷队却不让开。

「我会好好送你到家,别客气。」

「约会硬要人家听他安排的人会被女生讨厌的。」

伊瓦诺夫老神在在的态度让她看得很不顺眼。玛门鼓起脸颊,交互看了看眼前的迅雷队队员跟伊瓦诺夫。

但视线往返了几次之后,却指着迅雷队之中的一人说道:

「不过这种战斗服还挺帅气的耶。凡事都有个商量,可不可以送我一件?」

「哈哈哈,好啊,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都这么中意了,我就送你一件吧。当然我不会跟你收钱,只要你有办法平安离开这里,我就送你当纪念。」

「你说这话不要紧吗?我可比外表上看起来要强得多了。」

「很好,我正好想要迅雷队的战斗数据,常人已经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伊瓦诺夫弹响了手指,一名迅雷队队员上前一步。

「陪她玩玩。」

迅雷队队员动了。这种高速运动的能力在先前的无机生命体歼灭战之中也有展现过。裹着泛青色电光的拳头猛力打在玛门的肩膀上,打得她娇小的身体水平飞开,将房间里少数家具之一的书桌撞个粉碎。

伊瓦诺夫看着埋没在碎片堆里的玛门,露出失望的神情:

「真是的,原来只有一张嘴?我本来还以为这个对手多少有点本事呢。」

伊瓦诺夫正要率领迅雷队离开,玛门的身体就拨开碎片站起。

「有够痛的,我好像不应该脱掉头盔。」

看到玛门拍拍灰尘起身,伊瓦诺夫也不掩饰自己的佩服。

「是我太小看你了吗?」

「是啊。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半瓶水响叮当,不过其实你到现在还是太小看我了。」

玛门—脸胸有成竹的表情,指向先前攻击她的迅雷队队员。她指着的士兵模样显然有异,只见他身体不停左右摇晃,最后终于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异状不是只有这样,战斗服逐渐溃烂,从衣服手臂处破损的部分流出了肉汁状的流体。

「啊哈哈哈哈,他是怎么啦?练得那么结实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而且还有点臭呢。」

玛门亮出了小刀,握在地手上的是一柄雾斩。

「你可别太小看我的王牌了。」

「哦?」

伊瓦诺夫眯起眼睛,兴味盎然地看着雾斩。

「这玩意我也是只在理论上看到过,原来已经进入实用阶段啦?而且还远比我想像中要小。」

「想要吗?可是很遗憾的,我可不会送你,因为这是我专用的。咦?」

玛门说得正得意,却有三名迅雷队队员无声无息地逼近到她面前。

「哇,不妙!」

身体有抗冲击防护服保护所以不要紧,但外露的头部就不是这么回事。玛门只顾着不要让头部被攻击到,剩下的部分就任由敌人攻打。她也的确只能任由敌人攻击,因为面对迅雷队那超乎常轨的速度,光是保护头部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身体像弹珠似的四处弹跳,每次挨到攻击,身体就被打得飞起,在空中又继续挨到下一击。

但玛门仍然伺机挥动雾斩,然而就是砍不到对手,因为他们已经有在提防。玛门在承受无数次攻击之余,不停寻找空档挥动雾斩,这份努力似乎奏了效,总算有一刀擦过了敌人。雾斩砍个正着时能让人体完全化为肉泥,就算只是擦过,也能分解伤处周围的骨肉,这种痛楚不是常人能够忍耐的。

——解决了一个。

但理应已经被砍到一刀的士兵却违背玛门的意图,全然不在意像是灌了水一样膨胀而垂下的手臂,攻势丝毫不停。

「为、为什么!」

玛门又惊又惧,强行穿出,不,应该说是逃出了迅雷队的包围网。

「哇,啊、啊、啊?」

她冲过头而差点摔倒,好不容易勉强撑住,却被一开始碰坏的书桌绊了一下,整个人埋在碎片堆里,接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抬头望向天花板。

「太难看了。」

说完利用全身弹性猛然弹起,但脸上不高兴的表情依然挥之不去。

「而且这是怎样啦?手臂都被分解了还继续攻击,根本是犯规好不好?作弊也要有个限度。」

迅雷队队员尽管听到玛门责难,仍然沉默不语,对下垂的手臂也显得丝毫不放在心上。

「难怪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种臭味,原来如此,这些家伙已经死了啊?」

一直不说话的伊瓦诺夫听到玛门这句话,立刻眼神发亮:

「哎呀呀,了不起,这可了不起。看你用这么不人道的武器,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看出他们是尸体了,原来你本来不知道却还照砍不误啊。了不起,我本来还以为ADEM这个组织应该更天真一点,没想到还挺坏的,而且你的身体也栢当顽强。」

伊瓦诺夫的视线上上下下地在玛门身上仔细打量。

「可以请你不要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吗?好歹我也是个花样年华的清纯少女呢。」

「别担心,我这个人很绅士的。」

伊瓦诺夫的笑容随即消失,换上了残忍的表情。

「拿下她胸前的球体,就是那玩意在吸收冲击。」

「呃!」

玛门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护住胸前,但抵挡不住三名敌人同时发出的攻击,三两下就被敌人抢去了胸前的球体。

「看样子我猜对了,这下你就不再是不死之身了,还请你用你手上那把小刀努力抵抗吧。」

围住玛门的迅雷队又多了两人,跟刚开始的三人合计起来,已经多达五个人。他们的攻击不可能闪过,而且被打个正着就意味着当场死亡。五名迅雷队更不停顿,立刻再度展开攻击。

——会死。

死亡已经迫近到玛门眼前。一旦被打个正着,玛门娇小的身体一定会被打飞,被毁得不成人型,他们的攻击就是如此猛烈。用肉眼根本跟不上他们挥拳的速度,于是玛门往脑中搜寻,找遍所有已经开始分崩离析的峰岛由宇知识。

——那个女人办得到的事。

接着咬紧牙关。

「我不可能办不到!」

玛门反而朝对手跑了过去,特意冲进危险之中。她的身体就像一道流水,流畅得仿佛早已事先练熟。玛门与五个对手擦身而过,其间朝她挥出的九个拳头与十条腿全都落空,当玛门过了第五人,回身一挥雾斩,让已经失去一只手的迅雷队队员失去了整个肉体,「啵」 一声洒在地面上。

「啧。」

但玛门也并非毫发无伤,原以为躲过的一拳擦过身体,让她侧腹剧痛,但玛门脸上仍然有着满意的笑容。

「五个人还躲得过?那我就再加一倍试试看吧。」

伊瓦诺夫终于派出了身边的所有队员。连五个人都没办法全部躲过,自然更躲不过十个人的

夹击。奇迹也许可以发生一次,也许可以用雾斩打倒一两人,但实在不可能把十个人全部打倒。

但笑意却没有从玛门的脸上消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欢畅,最后更从口中发出了笑声:

「哼哼,啊哈哈哈,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原来是这样啊。」

玛门一边大笑,一边取出腰包中的预备用球体。

「哦?你还有球体啊?所以你才会那么老神在在,这我也不是没料到……」

伊瓦诺夫话还没说完,球体就离开玛门的手掌,掉在地上,接着她更扯下其他装有预备球体的挂袋往地上一丢。

「你在打什么主意?是要投降吗?」

伊瓦诺夫的语气中掺杂了些微的困惑,玛门的笑声这才总算停歇。

「……我就先跟你说声谢谢了,谢谢你让我注意到一件事。」

「注意到什么事呀?」

「就是这个,这玩意太安全了,会让人少掉性命相搏的紧张感,这样就太没意思了。我啊,想要的是那种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刺激的搏命厮杀。」

「你是说你应付得了十个人?从刚刚的情形来看,会不会太勉强了点?这是自杀行为。」

「说得也是,的确难了一点。」

看到玛门很干脆地承认,伊瓦诺夫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如今对话的主导权已经掌握在玛门手上。

「好了,我就拿出底牌二号来用吧,只是这玩意最多也只能用两次。」

说着哼哼笑了两声。这种笑法十分颓废,说是自暴自弃也不为过。

「你等一下下,我马上就有好戏让你看。」

玛门拥住自己的肩膀,缩起了身体。接着深深吸一口气,卷动的空气奏出了尖锐的声响。她全身灌注力道。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难受得发出呻吟。如果在这个时候下手攻击,也许可以轻松解决掉玛门,但伊瓦诺夫的好奇心却凌驾在对自身安危的顾虑之上。他对接连扭转劣势的玛门起了兴趣,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力量不要分散,要快,要锐利。

玛门在脑中揣摩变异的大方向。只靠单纯的力量优势是行不通的,跟八代以及由宇的打斗已经让她学到了这一点。对于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玛门也已经用自己的一套方式摸索出了答案。

低着头的身体猛然往后弓起,张大的嘴发出了野兽的咆哮。

「这底牌就是变异体的解放啦!」

瞪大的眼睛里,虹膜变得像爬虫类一样呈纵长型,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犬齿越伸越长,指甲也变得像野兽的爪子一样尖锐;结实的身体则像猫一样强韧。

「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到了这一步,连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要是不小心用力过猛,砍得你们变成一团烂泥,可就抱歉得很了。啊哈哈哈哈哈!」

玛门任凭汹涌的情绪驱使,笑得十分疯狂,在大笑之余踏出了一步。

尸体不会有感情,所以也不会恐惧,迅雷队已经成了一具具只知执行任务的机械。那么玛门这一步却让十名队员全都有所退缩,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就连一手打造出迅雷队的伊瓦诺夫都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理由。

「啊哈哈哈哈,怎么啦?再这样下去你们会被我宰掉耶。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这种细腻的工作麻烦死了,我做不来。」

玛门踏出第二步,三名迅雷队队员对此有了反应。一人从正面直冲,一人踢着墙壁从侧面九十度方向进攻,另一人则高高跳起,从正上方攻向玛门。

玛门唯一的动作就是手臂一挥,不知不觉间长长的爪子已经染上鲜血,在墙壁与地板上溅出了一道笔直的痕迹。

「就只是快而已,功力差劲得很哪。」

三人维持着准备出手的姿势掉了下来,黑色的身体在掉落途中就已经一分为二。

「来,我们来好好厮杀一番吧,杀到有一边全部死光为止。」

面对一挥手就解决三名迅雷队队员的玛门,剩下的七个人无异于充数的小兵。

一人头被玛门捏烂,一人被当头一刀两断,一人被一刀斜劈成两半,一人被重拳击杀,一人被一脚踢死,一人被踩得溃烂,最后一人被砍下了头。

事情只发生在短短数十秒之间。

玛门往伊瓦诺夫面前一站,伸出沾上鲜血的利爪指向他。

「总觉得场面都冷掉了。我不是说过我想要来一场更刺激的搏命厮杀吗?搞成这个样子,那不是变成我在欺负弱小了吗?」

状似爬虫类的眼睛定睛注视着伊瓦诺夫,尽管嘴上说没意思,嘴角两端却上扬了。

「我实在没料到你这么有本事。」

「这场测试搞下来应该挺有意义的吧?因为我证明了你打造出来的迅雷队根本是有缺陷的产品。你觉得呢?」

「我的确没料到这么快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测试了,这次我也要亮出底牌来了。」

「哼,输了还不认?有空鬼扯这些,就赶快亮出你所谓的底牌给我瞧瞧啊!」

「也好,接下来你将会看到我真正目的的一环,这可是从来没有别人看过的。」

这次换伊瓦诺夫笑得十分开心。他的笑声固然令玛门觉得不愉快,但拥有读心能力的她也同时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是虚张声势?

察觉到危险的玛门不及细想,回身就让爪子在空中一闪而过,手上立刻传回了扎实的感觉。

玛门以完美的时机破坏了从身后偷袭的敌人,但她的震惊却没有就此停止。

「为什么?」

遭到破坏而四散的并不是迅雷队穿着黑衣的身体,而是一种透明的玻璃材质物体,正中央还发着红光。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无机生命体!」

整个房间都亮起了红色的光点,不知不觉间无机生命体已经挤满整个房间。

「就让我们来个第二回合吧。」

随着伊瓦诺夫开心的笑声响起,无数红光笼罩住了玛门。

8

空气中的水蒸气经过冷却,附着在墙壁与地板上结冻,是结霜现象。

这也难怪,因为房间正中央放有一个正好够装一个人的大型水槽,里头注满了温度在摄氏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以下的液态氮。

「液态氮注入完毕,收起注入管。」

几名研究人员跟朝仓小夜子,待在一间以玻璃隔开的隔间里。

在小夜子的指挥下,水槽上方的注入管停止注入液态氮,管线本身也收进了天花板的收纳空间里。接着出现的是一组机械手臂,拿着一块约两公分见方的小小晶片,绕在晶片周围的接线,看起来倒也有点像是真核生物会有的鞭毛。

「将B—00305投入液态氮之中。」

机械手臂张开,让晶片落入装有液态氮的水槽中。一个萤幕显示出水槽内部的情形,看得出晶片正在液体中逐渐下沉,而双目失明的小夜子则透过点字萤幕掌握状况。

从晶片投入之后过了几十分钟,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研究人员之间开始酝酿出一种觉得这次实验多半会以失败告终的气氛。

然而就在快到一小时的时候,情形终于出现了变化。晶片周围的液态氮开始凝固。

「开始成形了。」

小夜子以略微按捺兴奋的语气报告。

凝固的液态氮覆盖住了晶片,而凝固现象没有停止,正继续扩大,从中央冒出了五个凸起部分,逐步形成令人联想到人形的形状。扩大的现象持续进行,原本只是突起物的手脚,渐渐发展出可以辨别出手指的形状,而相当于头部的部分,则可以看到疑似嘴巴、眼睛跟鼻子的形状。

「看样子很顺利。」

小夜子朝着麦克风说话。由宇应该也待在最底层观看实验情形,但她并没有回答。

小夜子的心情转为镇定。这个实验原本就是出于由宇的要求,但由于未知的因素太多,伊达并没有准许。而现在能够进行实验,还是因为由宇指出了它与俄罗斯的无机生命体有关,但撒旦跟俄罗斯的那些无机生命体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连,小夜子目前还不明白。

「还在继续成长,最长的部分已经超过六十公分。」

研究人员吞了吞口水,看着水槽内的变化。

『要浮上来了。』

先前一直不说话的由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是人?」

看到从液体中浮起的物体,一名研究人员忍不住喊了出来。变成人形的氮分子团块浮上水面,露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身体。

「B—00305,转移到第三形成阶段,与外界空气接触,进行液态氧分馏。」

无法以视觉掌握状况的小夜子,不像其他研究人员那么惊讶,但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却透过指尖与空气传了过来。

随着形成阶段的推进,细小的管路布满人形物体的全身,管路中有着液态氧流动,简直就像血管跟血液。

「看起来真的有着人形呢。」

小夜子现在已经能够透过她专用的点字格式,掌握到一定程度的视觉化印象。

由液态氮与液态氧所构成的人形,也就是七原罪之一的撒旦,重生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控制液态氮的分子排列来形成人形的过程,就跟环晶所用的水精灵科技十分类似。

能够运用高热与超低温的撒旦曾经让ADEM陷入苦战,但最后败在晶手下,并从现场发现了一块小小的晶片。

『液态氧还可以作为催化剂来产生高热,他确实有着一副适合操作高热跟超低温的身体。』

「凝固的液态氮继续扩大,即将达到一公尺,不对,已经达到了。扩大还在进行,成长率微微超出预测……咦?」

总觉得形状似乎越来越不平衡,头部已经很大,下半身却还不够发达。

「请问,形状是不是有点歪了。」

「的确不太均衡啊。」

眼睛看不见的小夜子,只能请其他研究人员去看清楚细节。

『不妙啊。』

由宇总是简单一句话就让小夜子动摇。

「你说什么事情不妙?」

『实验停止,从水槽里拿出晶片。』

「啊,好的,B—00305重生实验停止,转移到紧急处理阶段。」

机械手臂从天花板放下,准备取出液态氮之中的晶片,而机械手臂却被液态氮之中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继手臂之后出现的是上半身,一张像是半溶化蜡雕的脸孔望向小夜子等人的方向。虽说有强

化玻璃隔开,恐惧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消除。

人形物体粗暴地甩开机械手臂,想要爬出水槽,但它未完成的身体欠缺均衡,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从水槽边缘滚落到外面。落地的冲击让最不发达的下半身崩塌碎裂。

接触到外界空气的人形物体上猛然喷出大量水蒸气,这种身体原本就得靠隔热服防止蒸发。

蒸汽一口气喷满整个空间,让实验室里什么都看不到。

尽管猛喷蒸汽,但之后却什么事都没发生,玻璃对面的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停了吗?」

一名研究人员脸凑到玻璃前,想看清楚玻璃对面的情形。玻璃对面的实验室里彷佛起了浓雾,连几十公分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

他又将脸凑得更近,这时一只白色的手掌从浓雾中出现,往玻璃上一拍。

「哇!」

吓了一跳的研究人员坐倒在地,手臂随即消失在浓雾之中。

「排出水蒸汽。」

另一名研究人员打开换气装置,让实验室内的蒸汽慢慢散去,结果就在房间角落看到了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形。随着寒气形成的浓雾淡去,人形开始发出不成声的怪声,只靠手臂在室内爬来爬去,行动极为原始,跟撒旦大异其趣。

「哇!」

看到只有上半身的人形物体迫近,这群研究人员陷入了轻微的恐慌状态。人形物体爬到强化玻璃前,开始用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剧烈敲打。强化玻璃发出闷响而震动。

人形物体不只用手,还用头猛撞玻璃,每次撞击都造成脸孔部分龟裂散落,但随即迅速再生。然而再生的速度跟不上毁坏的速度,让它逐渐失去脸的形状,逐渐变成一大团扭曲变形的冰块。但当一名研究人员想要以机械手臂取出晶片时,却仍然受到白色手臂的阻挠。要是机械手臂遭到破坏,他们就会失去从外部强行停止人形物体活动的手段。

「要、要破了。」

每一次冲击都让裂痕越来越大。

『全失去控制了。小夜子,把机械手臂的操作权限转到我这边来。』

「可、可是。」

『动作快,再这样下去强化玻璃可撑不住。』

「好、好的。」

小夜子将权限移交给了由宇。

紧接着机械手臂的动作转为流畅,不再是机械式的直线动作,变得圆转如意,简直就像活生生的手臂一样。细长的机械手臂逼近了人形物体,模样好似一条从猎物头顶的树枝上层开凶猛攻击的蛇。

人形物体再度挥手想要阻挡机械手臂,但机械手臂却灵活地闪过这些阻碍,最后还缠得它的手臂动弹不得。人形物体的手臂从肩膀处断裂掉落,脱离晶片控制的手臂一落到地面上,就像玻璃似的碎裂。

接着由宇所操纵的手臂更穿刺在它的后颈上,人形物体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挣扎着想要拔出插在后颈上的机械手臂,而已经恢复应有形状的一张脸上,表情转变更是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机械手臂终于从它体内取出了晶片。人形物体的脸上带着喊叫的表情定格,就这么冻结不动,缓缓往后倒下,整个身体都像手臂一样摔得四分五裂。

9

看到撒旦晶片重现实验的结果,伊达低声沉吟了几声。

「真没想到这条线索会在这里接上……」

他手上拿着的是实验室内人形物体的X光照片,从正中央的晶片延伸出多条细线,布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报告书上写说那是液态氧。

另一张照片则有透过CG处理,将晶片与液态氧部分调成红色,而伊达正在一段影片中看着跟这张照片有着相同模样的物体。

「原来撒旦是无机生命体之中的一种。」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该大幅修正对于无机生命体的解释。然而在这之前,多半得先跟那丫头问个清楚才行。一想到这里,伊达就动身前往最底层。

由宇躺在沙发椅上,还是一样没精打采。

「你提出的这个分析结果是真的吗?」

「只是推测而已。」

她连看都不看伊达一眼。伊达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看到了过去她对谁都封闭内心,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时的模样。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表示无机生命体的进化已经超出原本的预测。」

「这么说不太对。」

由宇总算从沙发上坐起,抬头望向伊达:

「那只是多种进化可能性之中的一种,但却遭到了淘汰,在生存竞争中落败了。」

「说明白点。」

由宇摇摇头拒绝。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预测,不,猜到这种地步,简直已经属于妄想。不过如果我的妄想没有错,大规模的淘汰将会再度发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连我也无法想像,所以想行动也没有办法。」

说完由宇又躺了回去,以态度表示自己不打算回答。这种极度的保密主义是由宇的坏习惯之一,但看来现在应该是另有其他因素造成。

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找藉口,掩饰自己不行动、不想行动的事实。

「ADEM派了三个人前往俄罗斯,岸田博士也包括在内。」

「所以你才挑了八代跟玛门同行不是吗?而且万一因为我的臆测而导致失败,我也会很困扰,毕竟我不是完美的,有时候也会犯错。不对,根本是从头错到尾。」

伊达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所以是我太笨,不应该指望你是吧。」

就连伊达转身离去时,由宇仍然没有抬起头来。

10

岸田揉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检查萤幕上显示的各种数据资料。

「到了这把年纪还熬夜,身体实在吃不消啊。」

说着槌了槌腰跟肩膀。今天也是一整天都要参与俄罗斯方面的研究,说来并不怎么轻松,但岸田却不能休息。

因为有件事他始终觉得不对劲。

仿佛恨不得在图面上看出洞来似的,死盯着俄罗斯方面整理出的无机生命体分布图,拼命地思索。

「有问题。」

他歪着头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计算,而计算出来的答案,跟在NCT研究所进行的推测并没有太大差异。估计一个月后会扩张四倍,半年后则广达俄罗斯领土的三分之一,一年后更会填满整个欧亚大陆。就算有些小差异,也只是计算上可容许的误差。

但岸田却不停地反覆重算,往各种不同的角度去探讨,企图找出能够认同的不同结果。

连岸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对劲,如果一定要找理由,或许就是长年担任科学家所培养出来的直觉吧。但如果只是直觉,岸田多半不会这么热心地重算。

峰岛勇次郎的加密文书跟自己也并非全无关连。

身为科学家的责任感,以及至少想对由宇所背负的罪恶意识有一丝二毫的理解,这两种心情驱使着岸田彻底探究下去。

「不行,这也不对。」

已经不知道计算几百次了。

「看来我终究代替不了由宇啊。」

熬夜的倦怠加上空腹,让岸田越来越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死胡同。

「至少先解决空腹的问题吧。」

客房桌上有个篮子,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岸田从里头拿出一个苹果,豪迈地一口咬了上去。

「……」

提示就在眼前。岸田看着苹果上咬过一口的痕迹,陷入了沉思。

「对喔……」

岸田再度回到桌旁,开始重新计算。

他一直有个疑问。按照目前的说法,无机生命体不能接触到碳分子,因此一到春天就会导致数量遽减。由于今年初夏成了冷夏,积雪至今没有融化,因此无机生命体才会遽增,这是俄罗斯方面的分析。

对此岸田一直有疑问。冬天对于无机生命体来说,也许确实是极佳的活动时期,但它们真的只会在冬天活动吗?

而且无机生命体的繁衍率也有问题。就算考虑到今年的可活动时期较长,繁衍的速度仍然超出预测。

岸田拟定了一个假设,并据此重新计算。

八代提到的微幅震动,或许也可以透过这次计算找出理由。

「果然没错。」

约三十分钟过后,得出的分析结果非常惊人。

「这绝对得回报ADEM才行。」

这时八代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里。

「岸田博士,玛门不见了!」

八代是在早上发现玛门不见踪影。到了早餐时间她还迟迟没有出现,于是跑去她房里一看,才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难道她被俄军掳走了?」

八代对慌了手脚的岸田博士摇摇头说:

「考虑到俄罗斯方面找我们来的真正企图,应该不太对吧。照理说不要惹出任何问题,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回去,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做法。要是在这种时候搞出有人失踪的事件,他们的计画本身都会不保。」

「话、话足这么说没错啦。」

两人在走廊上边走边讲,就看到果戈理踩响脚步走来。

「有报告说你们有一个人不见了,是真的吗?」

他脸上有着愤怒与焦急的表情,看到这种情形,两人心想至少果戈理应该毫不知情,而且他实在不像那种可以演戏演得这么逼真的人物。

「是,我们现在正在找。」

「我们也会提供协助。不过她到底跑哪儿去了?这个基地的戒备可没有松散到可以让一个小丫头跑掉。」

八代心想也难怪果戈理会想称她作小丫头,但凭玛门的本事,要渗透这里的戒备应该是易如反掌。她跑去哪里,现在又在做什么,才是真正问题所在。

八代走进玛门的房间,仔细观察四周。行李箱跟笔之类的小东西拆得零零散散,还有留下使用高热跟铸模的痕迹。

「是在组装雾斩吗?」

他早就知道玛门将雾斩分成细小的零件偷偷带来。她隐藏的手法相当高明,让八代认为肯定可以躲过俄罗斯的安全检查,于是也就不说破。其中刀刃部分的偷渡手法,更让他觉得极为独创而且有趣。玛门只带了材料来,到了现地才熔铸成形,这种创意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

然而当事态演变成她带了雾斩却还回不来,可就相当不妙了。还是说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没有回来?不管情形是哪一种,状况都非常危险。

果戈理闹了一阵就离开了。只见他对不如己意的状况大为愤慨,透露出了无论如何都想在这件事里立下功劳的心情,不,应该说根本没有人看不出来。

「…这人实在没救了。」

就连很少说人坏话的岸田博士都觉得受不了他。不过岸田立刻忘了果戈理,将注意力拉回玛门的事情上。

「八代,你对这个状况有什么看法?」

「我想了很多,不过最后我认为可能性只有两种。首先是她出于自身意愿而没有回来的情形,例如发现了可疑的事物而正在追查;又或是觉得无聊所以想回家了,想得到的理由有很多,但是从房间里的状况来考虑,我想这个可能性很低。另一个可能性就是被俄罗斯方面的人给逮住,又或者是已经被杀了。」

「可是司令官看起来不像在演戏。」

「多半没有在演吧。也就是说,俄罗斯军方,或者至少这个基地内并不是完全团结一致,这应该是有可能的吧。」

岸田博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听完面露难色:

「你是指伊凡·伊瓦诺夫?」

「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果戈理司令官掌握得住他的行动。」

「要是指挥权完全交到果戈理手上,他应该不会容许那种服装吧。」

八代开始揣摩玛门的行动模式,她的行动极为单纯。

接着从窗户往下看,高度有二十公尺左右,但对于穿着抗冲击防护服的玛门来说,从这种高度跳下去应该是不当回事。

由于今天早上有下雪,就算玛门有从这里跳下去,脚印也已经被掩住了。

「真要说起来,这样的气候本身就是一种异状了。」

岸田博士也同意了八代的嘀咕。

「六月还冷成这样,实在有点离谱啊。如果是在往年,气温应该已经升到摄氏十度左右了。」

八代从窗户探出身体观察四周。虽然被其他建筑物遮住,但相信那栋令人好奇的建筑物就在这个方向上,也就是昨天迅雷队走进的那栋建筑物。

——凭她的身手,可能会在屋顶间跳着行进吧。

预测到玛门的行进路线后往其他建筑物屋顶一看,就发现有几个地方的积雪已经崩落。看起来也像是纯粹因为积雪承受不住重量而崩落,但八代并没有这么想。

「我去探一探,请博士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大声喊叫,我会马上回来。」

说完就跑到外面去。沿着有屋顶积雪崩落的地方行走,就来到了昨天那栋建筑物前面,有卫兵在入口处站岗。

「这里禁止进入。」

八代很干脆地退回,沿着建筑物四周行走。

「好冷,不知道现在几度啊?」

结果走到一半又被拦住。

「这里不能过。」

这次对方直接拿枪指着他。这是否表示这里有问题?他所在的地方正好位于建筑物的背面。

几辆卡车开了过来,卡车里传出了吼声。有人粗暴地吼着要其他人下车。

从卡车下来的人,从身上穿着看来像是平民。这人被士兵用枪抵着,带进建筑物后头,就再也看不见了。

「场面好像有点火爆,这是怎么回事?」

八代以责难的语气质问。

「我们只是在逮捕逃兵,因为很多人都受不了磨练就跑掉。」

「逃兵?」

从以前就有耳闻俄军的逃兵很多,因为无论待遇还是环境都十分恶劣,盗卖军用物资的情形也很常见。士气的低落理应是俄军所面临的一大问题。

「真的是逃兵?」

「是,还请您不要继续过问我们的家丑。」

士兵刻意重新拿稳枪枝,言外之意自然是在威胁八代说要是再追问下去,这枪口就会指着你了。

「越来越可疑了。」

伊凡·伊瓦诺夫到底在这栋建筑物里做些什么?而且果戈理司令官真的有正确掌握到一切情形吗?

「嗯,看来也只有直接找他本人问个清楚了。」

八代话说得轻松,脸上却掩饰不住焦急的神色。

12

当伊瓦诺夫站在建筑物前,挡住入口的士兵就朝他敬礼,让出了一条路。

在他的带领下,岸田博士跟八代毫无困难地通了关,反而当场愣住。

「来,别客气,请进。」

正门一打开,就看到昨晚的美女玛格莉特已经站在门后等候。

「欢迎您回来。」

玛格丽特以机械般标准的动作敬了个礼。

「继昨晚之后又有客人了,去做好招待的准备。」

玛格莉特离开后,三人走在一条老旧而细长的走道上。一路上看不到半个人,甚至令人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在用。

「这栋建筑物还真老旧啊。」

「从建造日算来,距今应该将近四十年了吧?周围的基地都比这栋建筑物新得多了,不过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啦。」

「为什么说理所当然?」

「因为整个基地就是为了保护这栋建筑物才建立的。」

「你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岸田博士想问问八代的意见,回头一看却发现他不在身后。

「八代呢?人跑哪儿去了?」

放眼观察四周,就看到八代蹲在走道上落后一大段距离的地方。

「啊啊,对不起,我看到一些东西觉得好奇。」

八代用跑的追了上来。

「这里原本是打算当成保存放射性废弃物的地下仓库,这里跟另外一个地方,总共两间。」

位于走道尽头的电梯则跟老旧的建筑物大异其趣,采用了最新式的设备,必须经过多重认证系统的认证才能通过。

伊瓦诺夫完成认证手续,走进了电梯。电梯包厢也是以强化玻璃打造而成,四周都是透明的,主张着自己的新颖。然而看到玻璃外头尽是些廉价的水泥墙,总不免有几分扫兴。

电梯一路往下,伊瓦诺夫继续讲解:

「为了保管放射性废弃物,他们往地下挖了一千公尺以上。可是后来临时又改变计画,决定改作其他用途。因为有个科学家想要一个拥有巨大地下设施可以使用的实验场地,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只是到头来那边的设施都没什么用到,主要是以另一处地下设施为主。」

「您所谓的另一处设施,该不会就是?」

对于岸田博士的疑问,伊瓦诺夫很干脆地承认了:

「没错,这里就是制造出无机生命体的索尔盖·伊瓦诺夫研究所,也就是沙皇研究局。」

电梯还在继续下降。

八代与岸田也不能只顾着惊讶。

「请看一下这个,这是我刚刚在走道上捡来的。」

八代悄悄将一个东西交到岸田博士手上,岸田博士看到八代塞过来的东西,当场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球体,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个球体具有什么样的功能。

「该不会是舞风她穿着的……」

「应该错不了吧。舞风昨晚有来过这里,现在却下落不明。」

八代伸手摸了摸外套,底下藏着一把手枪。这是他挑准了可以收买的士兵,请对方盗卖给他的。

「请问我们要下到哪里?」

「两位不是想知道无机生命体的情报吗?现在我就告诉两位我所知道的最重要机密。其实啊,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连果戈理司令官都不知道。」

伊瓦诺夫说着就哼笑了几声。

「等一下就看得到了,电梯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做成透明的。」

玻璃外一直往上跑的水泥墙忽然消失无踪,让人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被抛进了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之中,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电梯的灯光照不到四周而已。

然而黑暗也没有持续太久。

有光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红色的光点。刚开始只有一个,但随即增为两个、三个,不久就多到数也数不清,最后更是四面八方都有无数红色光点在发光。

有这么多的光点在发光,也就能够看到整个空间内的情形。岸田博士跟八代震惊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红光全都是无机生命体发出的,整个地下空间全都被红光填满。

「谢谢两位,你们的反应很棒,我还担心说要是你们不觉得惊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好了,请两位看个清楚吧,这就是无机生命体的最高机密,它们的势力范围并不是只有区区一万数千平方公里,它们的活动据点是在地下,地上的栖息区域只是从地下涌出的一小部分,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的栖息区域其实足足广达……」

「一千五百万立方公里是吧?」

听到岸田博士这句话,朗声演讲的伊瓦诺夫吃了一惊,表情变得更高兴了。

「这可真令人吃惊啊。没错,最适合描述他们栖息区域的概念不是面积,而是体积。原来你们早就发现了?」

「我今天早上才发现。」

岸田博士在内心痛骂自己没出息。

八代取出手枪,瞄准伊瓦诺夫。

「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你有什么目的?」

伊五诺夫彷佛看不到指着自己的枪口,剽悍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无机生命体只用了短短十几年,就打造出了这么庞大的势力。在人类历史上,不,就算是整个地球的历史之中,有过哪种生物曾经有过这么庞大的势力吗?我敢断言没有。无机生命体才有资格称霸整个地球,哈哈哈哈哈哈!」

伊瓦诺夫高声大笑,但不久又忽然收声。

「相信无机生命体总有一天会称霸整个地球。地球的成分有26%是矽,所以含有大量可以用来构成无机生命体的资源,地球本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无机生命体。怎么样?你们不觉得很美妙吗?」

「这是狂人才会有的想法。」

尽管被八代用枪指着自己,伊瓦诺夫仍然将手伸进外套里。八代立刻瞄准他的肩膀开枪,子弹却在伊瓦诺夫身前被某种东西弹开。

发出小小红光的物体在伊瓦诺夫身边绕着飞。那是一种从来没有看过的无机生命体,就是它弹开了子弹。

「我们称这个物种叫做《蚊》,在已经发现的无机生命体之中是最小的一种。」

伊瓦诺夫从外套中取出的不是任何武器,而是香菸。只见他点着了菸开始抽。

「八、八代,你看看外面。」

外面的巨大无机生命体随着电梯往下降,有状似花朵的物种,还看得到许多多足生命体《蚊》围绕在电梯外墙上跟着下来。

其中还看得到人类,但没有一个活着。身体不是被撕开就是被折断,死状十分凄惨。

「你们可真残忍。」

「哈哈哈,看样子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真不知道到底躲哪儿去了。」

「你要找的人?」

八代想起了先前被带进来的人。

「没错,我在找人,其实我要找的不是人,而是一种能力。好了,差不多快到最底层了吧。」

想问的事情非常多,但已经没有剩下时间让他们发问了。电梯一接近最底层的地面,就看到了几个红色光点。

「岸田博士,等电梯门一打开,就请你马上用跑的逃走,我会掩护你。」

就在电梯抵达最底层而打开的同时,两人立刻往外跑,周围满是红色光点。

「天、天啊。」

看到是什么东西在发出红光,岸田博士当场傻眼。不是无机生命体贴在空洞的墙上发光,而是所有墙壁都呈玻璃状,也就是说整个地下部分本身就是一个大型无机生命体。

「往那边!快点!」

八代所指的方向,是唯一没有被无机生命体污染的地方,一条长长的通道往前延续。

岸田博士跑得跌跌撞撞,但仍然拼命奔跑。对于扑向他们的无机生命体,则由八代开枪阻挡。尽管只靠一把手枪终究抵挡不了,但至少成功地引开了他们的注意。

岸田博士勉力避开无机生命体,一路朝通道入口跑去。途中差点被《花》的刀刃砍中,也差点被《棒》刺穿,其中有几次攻击没能完全闪过,让岸田博士身上带了伤,但仍然奇迹似的没有造成致命伤。

「呼,吁,吁。」

岸田博士连滚带扑地跳进了走道。

「八代,你也快点过来。」

回头一看,整个洞窟内都被红光填满,不知不觉间已经连八代开枪的枪声都听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进走道内,无机生命体的动作就变得迟缓,但它们仍然跟着岸田博士入内。

「哇、哇啊啊!」

岸田博士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问题,忍不住大声喊叫,拼命在通道内奔跑。

不知道八代是不是死了,也不知道玛门是不是死了。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回头一看,红光已经近在自己身后,一停下脚步就会被追上,会被杀掉。

他已经有一半放弃,通道长得看不到尽头,从后追来的无机生命体也没有要缓和下来的迹象。心脏几乎随时都会胀破,双脚也已经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绊倒。

——我一定会死。

这个觉悟占据了岸田博士的脑海。

——由宇。

长年来他只求那名少女可以获得幸福,想要改变那种让她只能在地下抱着膝盖苟活的命运。

「由宇,对不起,我已经……」

岸田博士一跤摔倒。

13

「现在情形到底怎么样了?!」

伊达的威吓让罗曼克夫心胆俱寒,但仍然拼命维持威严:

「就、就是说ADEM派遣的三名人员,从十二小时前就下落不明……」

但面对伊达益发严厉的视线,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十二小时前?他们抵达贵国还不到二十个小时。我想您应该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伊达尽可能试图冷静地说话。

「这、这我们也还没掌握到详细情形,毕竟事情发生在边境的基地内……」

「基地的负责人怎么说?」

罗曼克夫频频擦拭流出的汗水。

「兼、兼任西伯利亚军管区负责人的果戈理司令官也不清楚详情,想来多半他那边同样是一团乱……」

实在太不像话了。伊达强吞下怒气,慎重地选择用词:

「我明白了,相信贵国也有贵国的考量,但站在我们的立场,我们也不能失去身为ADEM重镇的岸田博士,而且同行的两个人也是优秀的人才,这对ADEM来说同样是攸关存亡的问题。」

「是,这点先前就听您提起过。」

「那么为了搜索岸田博士及其他两员,ADEM要加派人手,对此贵国应该没有异议吧?当然这次的人选可就不能限定文官了。」

「这、这样我会很困扰,本国交代……」

「本国交代您什么?」

这句话多半是罗曼克夫说溜嘴了,只见他一脸暗叫不妙的表情。

「交代您无论如何都不要让ADEM介入,这就是俄罗斯方面的方针是吧?」

罗曼克夫眼神游栘,想找些话来说,过了一会儿,才像放弃找藉口似的叹了口气。

「是,您说得一点都不错。对于这件事,我国应该不会答应贵组织的要求。」

「我失陪了。」

伊达起身之后,更不理会罗曼克夫阻止,直接走出了房间。

14

一路赶回NCT的伊达不多做逗留,直接前往最底层。在那儿他看到仍然有气无力的峰岛由宇躺在沙发上。

——看来没用啊。

俄罗斯的情报也有提供给由宇知道,现在由宇在看的,多半就是俄罗斯为了证明他们的优秀而积极公开的无极生命体资料。

ADEM有义务公开这份资料。如果资料公开之后,导致各国认为俄罗斯的处置比ADEM更适切,订立第三京都条约时就有可能将ADEM的一部分权利移交给俄罗斯。

伊达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形发生。因为俄罗斯政府的积极态度背后,显然有着想要利用峰岛勇次郎遗产的企图。

「做得很漂亮,俄罗斯的分析也做得挺不错的嘛。」

但由宇却亮出俄罗斯的资料这么说,简直像在践踏伊达的决心。

「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这份分析可做得相当不错。对这一年来无机生命体势力的分析,就比NCT研究所还要精确。当然对方参考资料比较多,这点确实占了便宜。」

接着由宇一脸觉得没趣的表情丢开了文件。

「想来岸田博士他们顶多也就是在俄罗斯的基地里看到了一些不太能见光的东西吧。可是考虑到俄国政府的目的,相信总有一天会放了他们,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状况有多严重。」

伊达咬紧了牙关。

由宇会下这种实在太乐观的判断,是受到一种不想行动的无力所驱使。

——果然派不上用场啊。

由宇不会采取行动,那么现在的自己又能做多少事呢?大概就是挑选下一批要派遣的人员,岸田博士等人的搜索也要请他们进行。但光是要做这些事,就不知道得花多少工夫跟俄罗斯方面交涉了。

伊达在焦躁的驱使下转过身去,仿佛在说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由宇看了看伊达的背影,又准备关进自己的世界之中。只做最低限度非做不可的事情不可,这就是现在的峰岛由宇。

她在沙发上翻身,就看见俄罗斯的相关资料。只是虽然叫做资料,第一页却是岸田博士所写的杂感,上面写的感想就跟由宇没有两样。

『追记:请帮我问问她那件事值不值一千五百万。』

看到这一行字,由宇不禁歪了歪头。所谓的「她」指的是谁呢?会是小夜子吗?还是指其他研究人员?既然对所谓「那件事」没印象,这句话应该就跟自己无关吧。

——一千五百万?

但有件事却卡在由宇脑中,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手在不知不觉间伸向文件。尽管情感上不想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身体却自行动了起来。

「伊达,伊达,伊达真治!」

伊达正走进电梯,就听到扩音器中传来少女呼喊的声音,声调蛮横又嚣张。

但伊达随即对这么觉得的自己大吃一惊。

——等等,蛮横又嚣张?

伊达强行用手扳开正在关上的电梯门,快步走了回去。

峰岛由宇就站在那儿,脸上有的已经不是有气无力,而是一种强而有力,甚至显得有些傲慢的眼神。

「我要帮岸田博士传话。」

「他有话要你转达?」

伊达在萤幕上显示出地球的剖面图,在上面画了个圈。

「无机生命体栖息区域的正确大小是一千五百万立方公里,它们真正的栖息区域不是地上,而是在地底下。」

「你说什么?」

「无机生命体要支配整个地球表面,根本用不到半年那么久。」

峰岛由宇说出了令人觉得世事无常的真相。

「只要十天就够了。」

伊达好一阵子哑口无言,但随即开始跟各地联络。

由宇又看了看写在文件最前面的追记。

「……岸田博士果然不简单。」

现在这个有气无力的自己,看了资料也没发现这一点,是岸田先发现了真相。

——他担心自己有个万一,想将这件事托付给我……

岸田博士这么信赖自己,自己却忽略了严重的事态,差点就对岸田博士、八代跟玛门三人见死不救。

自己非得报答这份信赖不可。

由宇看着岸田博士的传言,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15

「以上状况就发生在西伯利亚地区的无机生命体栖息区域。」

根据由宇的意见重新建构出来的无机生命体研究资料,已经足以让会议室内的成员大吃—惊。

这次会议中多了一个第一天开会时没有在场的成员,那就是峰岛由宇。不过她只是透过影像参加,本人则留在最底层。

「你说只要十天?」

「这怎么可能?我看你的假设才是搞错了吧?」

接连有人发出不敢置信,又或者是不想相信的声音。然而等到意见逐渐理出头绪,众人已经认为由宇的结论——严格说来足岸田博士得出的结论——可能性很高。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好奇。」

一直双手抱胸不说话的由宇这时开了口。第一次表示意见的她想说些什么,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由宇操作萤幕,显示出俄罗斯大使馆在极度保密的前提下放给伊达看的影片,而现在播放的影片则是真目麻耶用尽手段才在前几天拿到的。

由宇将影片按停在最后的部分,也就是让伊达大吃一惊的史薇拉娜。伊达心想也难怪由宇会好奇,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段影片有修过。」

「你说什么?」

伊达凝神观看影片,上头几乎只拍到史薇拉娜,看上去应该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修。

「说是说修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修改,只是把影片中这位女性的脸孔修得容易辨认而已。想来在修改之前,多半很难认出她是谁吧,而实际修改内容就是将她的脸孔修得更清晰,只是这样而已。」

不对无机生命体,而是只对拍到的人物加工,这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呢?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应该是想让看到这段影片的人认出她是谁吧。如果要更进一步臆测,也许对这段影片加工的人,已经预测到影片会交到ADEM手中。」

「是为了给我看?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

「记得麻耶的报告里有提过,俄国军方有部分势力脱离掌控,以徵兵的名目绑定村民。想来他们应该是在找人吧。」

由宇的回答跟伊达的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却听出了由宇想说什么。

「你是说俄军在找史薇拉娜?所以才让我认出影片中的她,藉此试探ADEM的动向?可是这里头掺杂太多臆测了。」

伊达无法立刻同意由宇的看法,他总觉得这样的推理很不像由宇会做的,这次她是从推测的结论为起点,回头去建构过程。

「会吗?无机生命体是从一种以矽为基础,来自由控制无机物质的技术中进化出来的产物,相对的,史薇拉娜则可以透过碳来自由控制头发。矽跟碳这两种分子的性质非常相似,也因此无机生命体的分子间作用力控制装置才会一接触到碳分子就失控。说起来碳对无机生命体来说就是一种剧毒,而史薇拉娜·可丽儿·博金斯卡娅就能够自由控制这种剧毒,所以俄罗斯才会想找她,我罗觉得这样的臆测应该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由宇的臆测已经足以让所有人对先前的疑问释怀,伊达也在沉吟一会儿后,立刻修正议题的走向。

「那我们就先这么假设吧。俄军寻找史薇拉娜,是为了对抗无机生命体吗?不对,这样说不通。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应该不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俄国军方并没有察觉到史薇拉娜的存在。」

由宇仍然双手抱胸,敲着手指,以思索的表情作为回答。然而她心中应该早有答案,现在由宇之所以陷入思索,只是为了想办法正确传达出自己的想法。考虑到她过去那种完全不顾别人是否听懂,自顾自建构理论的倾向,这确实是很大的改变。

「俄罗斯的企图背后另有别种企图,隐隐然存在着两种不同的企图。一边是觊觎遗产利权的俄罗斯军方,说来还挺单纯的;另一边则另有其人,巧妙地伪装手段与目的,想找出史薇拉娜来达成某种目的。」

先前一直显得不太认同的伊达听到这里,表情立刻有了转变,是严峻与焦急。

「所以岸田博士特地以暗号似的文章传话给我们,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种跟俄罗斯军方不同的企图吗。」

「对,但岸田博士其实也没有彻底加密,我想他当时应该还在怀疑,但又不能完全相信俄罗斯军方,不敢直接写出来。」

说着这番话的由宇心中有着什么样的情感,又有着什么样的企图,每个人都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确变了。

「如果先前派去的三员就是被这幕后的势力逮住而下落不明,事态就非常严重了。况且照理说其中的玛门并没有这么容易被人逮住,却在连俄罗斯军方都没发现的状况下行踪不明,对方不但具备无机生命体的知识,而且肯定坐拥相当程度的武力。他们巧妙地利用俄军跟ADEM,想藉此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敌人比想像中还要棘手。」

一直听着由宇说话的麻耶,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她是在后悔先前一直把自己关在地下的事情,多半是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态度太顽固,才会导致状况恶化。

——她就只有这种自责的倾向始终都没有改变啊。

但这点又能全怪在由宇身上吗?周遭自然会想依赖她,营造出她不去回应就加以责难的气氛也是事实。虽然可以说成由宇的能力就是如此绝对,但这终究只是藉口,自己也是依赖着她的一分子。

但由宇还是挺身而出,甚至展现出吞下内外两方面所有罪责,仍然要去面对问题的姿态。

她站了起来,一对蕴含着决心的眼神笔直射穿了伊达。

「我要去俄罗斯。」

终曲

多辆卡车排成一线行驶。粗犷的引擎声从有着针叶树围绕的山间小路穿梭而过,极为坚固的外观让这些卡车已经不像是卡车,反而比较接近装甲车。

这几辆卡车没多久就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正中央有着人工的物体,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的外观十分简单,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设计的部分,四周则有着比周围景色更加冰冷的水泥高墙。墙壁周围有持枪的士兵巡逻,他们全身裹在厚实的防寒装备之中,几乎只露出一对眼睛。

这些士兵握好小型冲锋枪,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走近卡车。

「是上头要的货吗?」

「对。沙皇研究局没死干净的实验体,今天一次就逮到了三个,里头还有个年轻娘儿们。」

「她正常吗?」

问句中省略了外表两字。被抓去做实验而导致容貌产生变异的例子,他们已见过好几次了。

「何止正常,那女的漂亮得很呢,拿去实验实在太可惜了。」

「哦?」

「想看就绕到后头去吧,反正本来就要查货。」

「好。」

士兵踩着多少有些浮躁的脚步绕到了卡车后方,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极寒地带设施值勤,哪怕只是养眼镜头,都已经是一大娱乐。

「我看看。」

士兵拉开了铁窗窗板,从狭小的缝隙间可以看到货台里的情形。由于里头没有灯光,从小小的铁窗实在很难看清楚里面。士兵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就在货台最深处看到了一名身上盖着毛毯,低头缩着身体的少女。

她的一头黑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尽管货台可以抵挡风雪,但气温却跟车外没有什么两样,只盖着一件毛毯,多半会冷得让人觉得全身都要结冰。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就算被手电筒照到,少女仍然一动也不动。整个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有什么生气,简直令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块土地连夏天都很凉爽,而气象报导说今年是冷夏,气候更是与寒冬没什么两样。呼啸不止的大雪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过去曾经有人称这里为受上帝诅咒的土地。

「喂,是挂了还是怎样?」

士兵忍不住粗暴地拍打后车门。只见少女全身一颤,垂下的脸孔缓缓抬起。士兵从她的浏海之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是一名东洋血统的少女。

脸孔有一半被抱着的膝盖跟头发遮住,但光凭露出的一小部分,已经足以让士兵知道司机的不是骗人。而那颓废的气息,更将少女的美衬托得极为妖艳。

两人四目交会。

「哇!」

士兵赶忙关上了铁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吓得大叫而关上铁窗呢?惊讶的部分可以用没料到她会这么美来解释,但怎么说都不需要赶忙关上铁窗,反而应该细细观赏一番才对。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士兵已经汗流浃背,而且还是在这极为寒冷的气候下。

「怎么样?是个大美女吧?」

司机开朗地问起。

「是、是啊。」

士兵含糊地点点头,对剩下几辆卡车的货台也检查了一番,过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问题,就准许卡车通关:

「好,可以过了。」

大门打了开来,让卡车开进墙内,载着东洋少女的卡车也包括在内。

「欢迎来到伊瓦诺夫研究所。」

一名士兵以讽刺的口气这么说。

然而这栋围绕在高墙中的建筑物要说是研究所,未免盖得太牢固,说是要塞反而还比较搭调。广大的占地里,排满了许多战车、战斗机与直升机,更有多达数百名的士兵在号令声中行军,规模已经达到一个师,仿佛是一处最前线的军事基地,完全没有任何迹象会让人联想到这里是研究所。

载着少女的卡车开进外墙内侧之后,大门又再度紧紧关上。

卡车在研究所的占地内停下,大群持枪的士兵围绕在货台周围。

「出来。」

货台一打开,刺骨的寒风就吹了进来。

「咿!」

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吓了—跳,只听得里头传出惊呼声。

「我叫你快点出来。」

在士兵的怒吼下,总算有个人现了身,是个削瘦的男子。凭他身上单薄的服装,根本无法抵御西伯利亚的寒冷,只冷得全身发抖。

「请、请问可不可以给我一些穿的……至少有双鞋子也好。」

打着赤脚的年轻人迟迟不敢从货台下到积着雪的地面上。

「不要给我啰哩啰唆,赶快出来。」

士兵抓着他的手,强行将他从货台拉了下来。暴露在结冰的地面与寒风中,让年轻人发出惨叫,全身缩成一团。天气寒冷彻骨,但这名颤抖的年轻人身旁围绕的并不是防寒衣物,而是冰冷的枪口。

「给我乖乖不要动,敢轻举妄动我就开枪。」

「啊、啊。」

他全身发抖并不是只因为寒冷。

「下一个,出来。」

士兵又打开了另一辆卡车的后车门,依样画葫芦地催里头的人出来。然而这辆车上的人也跟先前的年轻人一样,迟迟不肯出来。

「喂……哇!」

士兵正要放粗嗓子喝骂,整个人却翻倒在地。一个壮汉就像猛兽似的从车上扑来,人类不会有这么敏捷的动作。

「嘎啊啊啊啊啊!」

然而发出惨叫的却不是士兵,而是扑在他身上的壮汉。泛青色的电光从他全身不停进出。

「该死的家伙。」

士兵粗暴地推开全身酸麻而无法动弹的壮汉之后从底下爬出,可以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支警棍,一按下开关,上头就窜出电光。

「别把我给看扁了!」

士兵以警棍抵在壮汉的脖子上,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

「呜嘎啊啊,嘎啊啊。」

壮汉哀嚎挣扎,但就是摆脱不了警棍。没过多久,壮汉似乎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哀嚎声越来越小,只剩身体还在痉挛。

「别太过火,小心像上次那样电死人。」

「啧!」

听到其他士兵制止,拿着警棍的士兵啐了一声,这才关掉了开关。即便士兵走远,壮汉仍然没有想要站起,不,应该说根本无力站起,只勉强动着肩膀呼吸。

「好了,站起来。」

士兵抓着衣领强行让他站起,拖着他甩到第一个下车的年轻人身旁。

「咿!」

年轻人惊呼一声,以求救的表情环顾四周,但围绕着他们的士兵之中,却没有人表示同情。

「最后一个就是很久没有遇到的大美女啦。」

士兵以警棍轻拍手掌,打开了最后一辆卡车的后车门。

「给我快点……啊?」

士兵还没吼完,小小的身体已经从货台跳下,这让士兵产生双重的震惊。首先是惊讶于少女毫不犹豫就跳下车,再来则是惊讶自己对她跳下的动作竟然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连刚刚那名男子扑过来的时候,自己都来得及用电击警棍对付,但这次却在不知不觉间,就让少女从士兵身旁轻而易举地走过。

其他士兵对这奇妙的突兀感与异状没有感受得这么强烈,但仍然已经发现到事情不寻常。站在他们正中央的,是一名头发很长的东洋少女。

少女大跨步行走,将裹在自己身上的毛毯递向第一个下车的男子。

「……啊。」

冷得缩起身体的男子先是对少女递出的这条还留有温暖的毛毯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又被少女的美丽吓了一跳。

一头漆黑的黑发,加上一对有着坚强意志的黑曜石色眼睛。

毛毯拿开之后,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上衣跟卡其长裤。

室外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呼啸不止的寒风更毫不容情地穿刺着皮肤,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物,常人处在这种状况,早就在这冷得刺骨的寒冷气候下缩起身体不能动弹。

但这名黑发东洋少女却不一样,她丝毫不在意被劲风吹起的头发,双脚一站上大地,就在原处显得凛然生威,看起来也不像在强忍寒冷。

不寻常的地方还不只这一点。

现在少女并不是只处在极度寒冷之中,更受到了十几名拿着枪的士兵包围。无论胆识有多好,被这么多人持枪包围,都不可能视若无睹。胆子小的人会胆怯,无谋的人则会露出随时都想扑向这些士兵的表情,精神力够强韧的人则会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瞪视士兵,又或者是当作枪口不存在似的刻意视而不见。

然而少女的反应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简直就像对自己被人持枪包围的状况完全不放在心上。从她险上的表情看去,会觉得她似乎只嫌吹乱头发的强风有点碍事。

「喂,你这娘儿们是怎样!」

在奇妙的不安驱使下,一名士兵放粗了嗓子,但少女没有反应。

「啧,语言不通是吗?」

东洋人自然听不懂俄语,士兵忿忿地撂下这句话。

「通得很。」

东洋少女以毫不生涩的俄语回答,说话声调十分坚毅,仿佛一点也不觉得冷。

士兵们之间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浪,因为少女流畅的俄语将她衬托得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过于流畅的发音反而显得很不自然,照理说这句话应该是再纯正不过的母语,听起来却像是外国的语言。

——她到底是什么人?

每一名士兵的脑海中都涌起了这个共通的疑问。会被带到这里来的人,都有被人用遗产做过一些改造,所以戒备态势才会这么严密,然而少女身上所带的气息,却跟这种肉体上超乎常人的情形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来历不明的黑发少女瞪视着眼前的建筑物,独自站立不动。

吹得那么猛烈的寒风忽然停歇,让她一直被吹起的头发放了下来。不只是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息,不发一语、站得远远地看着少女。

那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寂静,令人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

峰岛由宇站上了俄罗斯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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