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我們不可能成為戀人!絕對不行。(※似乎可行?) 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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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みかみてれん
插畫:musshu
角色原案:竹嶋えく
譯者:陳柏伸
圖源:拉菲
特典:初奈大小姐的僕從
掃圖:linpop
錄入:達妮婭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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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凝聚五重奏魅力的精選短篇集!
本書不僅收錄了《我戀不行》原作官網公開的『我怎麼可能成為好學妹嘛!絕對不行!(※似乎可行!?)』、『紗月同學的粉絲信』前後篇,還有兩篇全新撰寫的短篇,分別是描寫紫陽花同學參加學生會選舉的『瀨名紫陽花與學生會選舉』前後篇,以及以真唯的隨從花取單衣視角展開的『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
《我戀不行》裡充滿各種魅力的女孩們為內容增添色彩,而在這本精選短篇集當中,則是滿滿收錄了她們的內心世界與平時難得一見的可愛模樣!
呈現「五重奏」在本篇幕後所發生的奮鬥與歡樂日常,超受歡迎的青春百合戀愛喜劇番外篇在此登場!




CONTENTS
『我怎麼可能成為好學妹嘛!絕對不行!(※似乎可行!?)』
『紗月同學的粉絲信』前篇
『紗月同學的粉絲信』後篇
『瀨名紫陽花與學生會選舉』前篇
『瀨名紫陽花與學生會選舉』後篇
『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

『我怎麼可能成為好學妹嘛!絕對不行!(※似乎可行!?)』
蘆谷高中裡,存在形形色色的老師。
有可怕的,也有溫柔的,有嚴厲的,也有整天沒幹勁的。有老師非常受歡迎,也有老師沒什麼存在感。而就像學生們無論何時都像在被老師打分數一樣,老師們也同樣被打著分數。
一年A班的班導──廣崎美知留是英文老師。是個三十出頭、個子很嬌小的女老師。各項參數大致偏向溫柔那邊,在學生之中也相當受歡迎。
因為她身上有種不會讓人繃緊神經的和善氣場,跟她說話時完全不會有「啊我在面對大人」的壓迫感,非常好聊。陽角們(不對,我也是陽角啦)會「小美、小美~」地叫她,但感覺她本人多少會覺得「我是不是被看扁了?」,所以我決定取一個折衷,叫她美知留老師。
而這位美知留老師在某天放學後把我叫了過去。
那是我、真唯與紫陽花同學之間的關係總算暫時告一段落後的事情。班會結束後,她對我說:「妳現在有空嗎?」
我想以氛圍來看應該不是說教……但因為美知留老師平常就是一副鬆散的樣子,所以我也說不準……於是,我踏進幾乎不會來的教職員辦公室。
「打、打擾了……」
規模比國中時稍微豪華一點點?大概就那種程度的教職員辦公室。
有一說是陽角通常都跟老師很要好,比陰角更容易受到疼愛、更容易被偏袒。但不知為何,我卻完全沾不上那種光。對,因為我跟老師不熟──
唉唷,我明明都已經在高中改頭換面了,照理來說應該要更隨性地喊『小美──♪』黏上去才對。但是該怎麼說呢?如果老師被我這樣叫的話,肯定會說:『啥?還活不到我人生一半的小鬼……宰了妳喔……』之類的吧!畢竟我骨子裡是陰角!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怎麼跟年紀差很多的大人打好關係。
像小香穗就會很自然地受到老師疼愛,真唯甚至是會讓老師都不自覺感到尊敬的類型。不對,那應該是真唯太特別了。
總之,我抱著一點緊張的心情走到美知留老師的座位前。她輕快地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我,然後把雙手合掌。
「對不起,甘織!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拜託我嗎?」
我帶著一半恐懼一半好奇的心情反問。
「嗯。這件事,只能拜託甘織幫我呢~」
哦?只有我……
也就是說……該不會這是個跟老師拉近距離的大好機會……!?
說真的,假如能跟老師變熟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自從我與五重奏關係變好之後,我就深深體會到這一點。「被權力者認為是夥伴」……實在很爽!
在曖昧的微笑底下,我暗藏著宛如黑心官員般的盤算,乖乖聽美知留老師繼續說。
「我呢,其實是美術社的顧問喔~明明我畫畫也不怎麼樣~」
「是啊。」
「是啊?」
「啊,不!那個!老師不是偶爾會在黑板上畫動物嗎!那個感覺……超有獨創性的,彷彿骨頭都斷掉的那種!」
「是不用解釋啦。」
美知留老師用原子筆在記事本上畫了某種骨折風格的獨創四腳動物。我覺得那可能是狗、可能是河馬、也可能是羊駝。幸好她沒有濫用職權問我『猜猜這是什麼~?』。
「然後啊~美術社最近人手有點不足~」
「欸!?可是我也不太會畫畫耶!?」
「沒關係沒關係~不是那種工作~」
「……是喔。」
跟大多數從小學就喜歡漫畫的女生一樣,我有段時間也試著自己學過怎麼畫畫。更正確地說,是上課時在課本空白的地方亂畫的那種程度。
所以我的作品風格就只有「正面美少女」一種。不,說是作品風格都太抬舉了。是根本沒有。我可以動筆讓讓紙張變黑!僅此而已。
不過,既然不是畫畫,那……
「是搬東西、移動器材之類的嗎?」
可是那樣的話,根本沒必要找我吧?如果不是想故意派苦差事折騰我,找男生來做反而比較合理。
「詳情呢~就麻煩妳先去美術社聽說明吧~」
「呃,美術社……欸?現在嗎!?」
「嗯,我已經跟那邊講過囉~」
「我還沒說要答應耶……」
美知留老師把記事本撕下一頁,寫上『給甘織』,然後遞給我。
「因為老師總覺得啊~甘織應該是不會拒絕我的。」
「這是哪門子的信任啦……」
雖然我確實從來沒拒絕過老師的要求啦……我接下那張美知留畫伯的四腳獸畫,臉整個歪掉。
「所以,我就只要過去就好了對吧。」
「對對對~妳只要去就行~就那樣~」
「這張紙應該不是報酬吧?」
「說不定將來會賣出高價喔~?」
「那請在它升值以後再給我……」
「就當是賣我一個人情嘛,拜託妳囉~」
美知留老師笑著揮手,把我送出職員室。
「唉。」
算了,這種莫名其妙被硬塞工作的感覺,會讓我有種『啊,我跟老師變熟了!』的錯覺……其實也沒那麼討厭啦。
但要是知道後來會變成那樣,當初我就應該果斷拒絕的!
***
美術社在校舍二樓,在特別教室區裡。
當然,我也因為這間是用來上美術課的教室,以前就來過好幾次。可是……
我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面看。
裡面靜悄悄的,有幾個學生的眼前擺著畫架。而且清一色都是高年級的學生。
假如要我現在大喊『哈囉~!我是美知留老師叫來的~!』大剌剌地踏進去裡面,感覺難度也太高了吧。
看來應該要立刻啟動B計畫了。沒錯,也就是在美術室門口來回徘徊,等裡面的人主動跟我搭話的「等人來找」作戰……!
萬一誰都沒來理我怎麼辦?到時……應該會……很痛苦吧……
於是,為了提高B計畫這個作戰的成功率,我下定決心要全力演出「一直偷瞄美術社」的精湛演技。這就是所謂的全力以赴。真唯、紫陽花同學,如何?妳們看,我很努力喔──
體感時間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實際上連五分鐘都沒到),就在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根本做著毫無意義的事,覺得吃不消的時候,救星突然從天而降。
「咦……?那、那個,甘織同學?妳、妳找美術社有事嗎?」
「欸!?啊,嗯!」
轉頭一看,是同班的長谷川同學。她總是跟平野同學一起吹捧我,是那種安靜、感覺不太起眼的那種女生。
啊!對啊!長谷川同學就是美術社的!
「啊,嗯!對!美知留老師叫我過來,雖然我才剛到,但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進去打擾!我才剛到而已啦!」
我緊張到足以被「陽角/陰角鑑定士9級」的人一眼判定成『嗯,這傢伙是陰角w』的那種程度,在瘋狂結巴的同時高速說明。
長谷川同學認為我是個陽角,所以完全不疑有他,「啊,原、原來是這樣呀──!」就拍了手接受了。感謝她維護了我內心的平穩。
「那麼,請、請進。」
長谷川同學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引導我走進教室,往前跨出一步。
「啊。」
門還沒完全打開,她的額頭就「砰!」一聲用力撞上了右邊的牆。
「妳、妳沒事吧!?」
長谷川同學蹲了下去。
「好痛…………這表示……這不是夢……?只有我一個人在黃昏的走廊上,目擊到沐浴在夕陽中的美少女,然後還讓我帶到我隸屬的美術社……這對文化系女生來說是夢寐以求的情境……原來不是只有我能看見的幻覺嗎……?」
「妳真的沒事嗎!?」
長谷川同學小聲地自言自語。
接著她猛然回神,按著額頭站起來。
「沒、沒事的!我真的沒事!欸!?咿──甘織同學在我眼前……!啊,不對,沒事,我真的沒事!真的!」
「是、是嗎……那就好……」
在她那個叫「沒事的!」的強勢氣場壓制下,我也只能無奈點頭。隨後,長谷川同學異常興奮地打開門。
「打擾了──!」
長谷川同學闊步往教室裡走去,我則是戰戰兢兢地跟在她身後。
咿!視線全部都聚集過來了!
「啊,部長!甘織同學好像是廣崎老師叫她來的!」
長谷川同學這樣向一位長髮女生報告。我也慌張把雙手放在裙子前面,微微低頭。
「是、是廣崎老師叫我過來幫忙的……我叫甘織玲奈子。請多指教。」
社長像是十分驚訝地「哦」了一聲。
「哦……難道,妳就是那個美少女集團,五重奏(Quintet)的成員?」
居然連其他年級都知道!為什麼啦!
不知為何,長谷川同學一臉驕傲地點頭。
「沒錯沒錯!她就是裡面最美、最漂亮,在班上最受歡迎的甘織玲奈子同學!」
喂────!
不管怎麼想,要形容我的話應該是──『甘織?她在五重奏裡遠不及其他人,是最弱的一個……是比最終迷宮魔王城附近會出現的雜魚怪物還要弱的中頭目……』才對吧!
陰角真的很不會講話耶!不管怎麼樣我得先否認才行……
「沒、沒有那種事啦。那個……我還好而已。」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多看了幾眼。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本人,確實很可愛呢。謝謝妳願意來幫忙。」
「不、不會不會!」
糟了,我整張臉一口氣燙了起來。能被學姊這樣誇獎,即使是客套也很幸福!幸好我有在高中改頭換面……!
「那麼,關於那個要拜託妳的事情……」
社長環視教室內,這時,靠窗坐著的一名女學生開口說道:
「──這邊。」
那是位髮色偏亮的女生。從她長髮的縫隙間,可以窺見一個個若隱若現的耳環,看起來有點嚇人。整體氣質帶著一種淡淡的厭世感,又有著在人群中也能自己發出耀眼光輝的那種特別氛圍。
遠遠看過去是個大美女,光是看著就賞心悅目。但感覺要是靠太近,可能連自己的手都會被劃傷。這個女生就是給人這樣的印象。
我在同年級沒看過她,所以大概是學姊吧……
美術社的社長學姊接著補充說道:
「她是伏見咏。美術社二年級。這次要拜託的事情就是跟伏見同學有關哦。」
「請妳過來這邊。」
她用冰冷的語氣發號施令,我聽到後不禁挺直背脊。
呃,那個……?我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社長,但社長只露出一臉困擾的苦笑。看來,我好像真的只能過去了。
我才剛踏出步伐,後面就傳來長谷川同學的聲音:「甘織同學,請妳加油喔!」。等等,這是代表接下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加油的嗎!?
我走到伏見學姊面前後停下腳步。她只是蹺著腳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
接著她目不轉睛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全身上下。好可怕。
「妳,名字是?」
「那個,我是甘織玲奈子。」
「是嗎。我是伏見咏。麻煩妳叫我『咏學姊』。」
這學姊是剛見面就強制要求用名字稱呼的那種類型……!?
「好、好的。咏學姊。」
「很好。底子也不錯。」
咏學姊站了起來,隨後繞著我走了一整圈。
我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完全摸不著頭緒,只能像一隻沒電的菲比娃娃一樣僵在原地,緊張到瑟瑟發抖。
「那麼,這次就請妳坐著吧。我先去準備椅子。動作由我來指定,妳照做就好。」
「呃……?」
我還來不及理解狀況,轉眼間她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要我把雙手放在膝上,雙腿微微斜放坐著。這個姿勢有點不自在,感覺像是在模仿某種端莊又優雅的美女,大概就像電視女主播那樣的坐姿……
「嗯,好。那就麻煩妳保持那個姿勢。」
看到咏學姊開始搬來畫架、畫布、整套畫材,我這才終於意識到一個糟透了的可能性。
「那、那個!?」
「嗯?」
夕陽灑進教室,其他社員各自沉浸在自己手邊的作業,但視線會不時飄過來看我。其中長谷川同學甚至雙眼發亮,直直盯著我看。
這種令人感到非常不自在的反胃感。對於不太喜歡被人盯著看的我來說,簡直像是一種刻意的刁難……這該不會…………
「雖然是我的猜測啦,但我該不會!是要被當成畫畫的模特兒吧!?」
就在那一瞬間,咏學姊始終維持著銳角的眼神,竟像被弄得一頭霧水似地鬆了下來。
「咦?妳不知道這件事就來了嗎?」
「嗯!」
我使出渾身解數點頭。隨後咏學姊若無其事地拿起了木炭筆。
「這樣啊。」
「欸?不是、是這樣沒錯,可是……!?」
她刷刷刷地開始在畫布上動筆。
奇、奇怪……!?怎麼好像對話已經結束了一樣,時間繼續無情地流逝……!?
現在的氣氛不是應該要大家先討論一下「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妳不知道要做什麼就被叫來啦真是抱歉呢,那我們請廣崎老師來重新說明一下流程吧」才對嗎……!?
這可是我這個堂堂五重奏的一員講的話耶!?(眼睛轉圈圈)
「不好意思,如果妳可以不要一直左顧右盼,會對我很有幫助。」
「啊,好!對、對不起!」
「如果累了我們就立刻休息,這點請妳務必告訴我。」
「好、好的……!」
我、我說不出口……!
我根本沒辦法在這片名為「靜謐教室的平靜」的畫布上,拿刀子狠狠劃下去啊!因為周圍所有人都很認真地埋頭作業啊!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天,我只能盯著正對面的咏學姊,在這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裡度過漫長的時間……
是說,為什麼一定要我來啦!如果要找模特兒,應該有比我優秀好幾倍的人選才對啊,美知留老師──!
***
「哎呀~因為我覺得甘織是最適合的嘛~」
「請問是哪一種『最適合』啦!?是最容易被唬弄?還是最好騙的那種意思嗎──!?」
隔天放學後,我在教職員辦公室找美知留老師對質。
「不要講得那麼難聽嘛。我也沒有想騙妳呀。我只是覺得甘織的話,應該會很自然地幫忙接下這份工作而已。」
妳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
這對我這種超級陰角來說簡直就像懲罰遊戲耶!我好想這樣質問她,但要是我這麼做,好不容易成功在高中改頭換面的這一切就會瞬間化為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咕唔唔唔……
「也不是要妳一直當模特兒啦~因為只要幾天就結束了~拜託嘛,甘織~」
「嗚嗚……可是、這樣的話應該要找王塚同學……」
「那不可能吧。」
她一臉認真地這樣說。嗯,也是。
我也知道那絕對不可能。真唯本身就是個超級忙碌的女孩。就算撇開這點不談,要是真唯坐在美術社當模特兒,感覺其他社員就不會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吧。更何況,我也完全無法想像請她擔任模特兒究竟需要花上多少錢。
「那……」
我本來想說紫陽花同學或是紗月同學也不錯,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紗月同學還有打工。她甚至會露出那種自己都不想看見的笑臉去接客,認真投入在討厭的工作上,為了支援家計而努力奮鬥,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
紫陽花同學平常也是為了照顧弟弟們才會早早回家。如果我開口說:『拜託妳代替我去當模特兒嘛~!』感覺她應該會答應,但那樣一來,我就只是搶走她的時間,自己早早回家打遊戲而已。那種人應該去死一死。
「那、那像小香穗呢!」
「小柳同學好像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唔……」
我按著自己的胸口。小香穗也要做衣服,或是努力把Cos的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專心推她喜歡的角色……為了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傳達給世界各地的人……
只有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我一無所有……美知留老師選我,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對不起,老師……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小姑娘,居然還敢頂嘴……」
「妳突然是怎麼了?」
「光是願意讓我當模特兒,就已經很值得感激了呢……嘿嘿嘿,真的非常感謝老師……妳不是選擇別人,而是選上我甘織玲奈子……」
「呃,妳願意做的話我當然是很感謝啦……」
見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突然變得超級謙卑,美知留老師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沒關係的啦,反正像我這種人……能當上其他四位五重奏的替死鬼,在時間的使用上確實是最值得的……嘿嘿嘿……
「呃,嗯,既然妳願意爽快答應,那我就謝謝妳囉~」
「我會全心全意,好好努力的……」
不過老實說,五重奏的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已經給了我難以回報的大恩。如果不定期報一下恩,我遲早會被那堆積成山的人情債壓垮。我的心會先被壓扁。
於是來到第二天。我抱著「好吧,那今天就再被大家的視線戳到全身像刺蝟一樣吧!」這種幹勁(已經看開了)走到美術社時,可是……
「咦?今天不是在美術室嗎?」
「是啊。」
我這次被叫去第二特別教室。這裡……平常是在做什麼的來著?總之,現在教室裡一個人也沒有,整個空蕩蕩的。
我與咏學姊隔著畫架板,面對面坐著。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
「那間教室的夕陽照進來的角度,我不是很喜歡。而且……」
「而且?」
咏學姊的手停了下來,稍微移開視線。
「……玲奈子同學,看起來很怕被人盯著。」
「咦!?」
被、被看穿了……?太厲害了吧。竟然能識破我這個完美偽裝成陽角的女人的弱點。這就是所謂的觀察力嗎。美術系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等一下,所以她是因為這樣還特地幫我借了間沒人的教室?該不會……咏學姊其實是個好人……!?明明外表超級龐克的說!
「謝、謝謝學姊!」
「不不不,請不要誤會。我全都是為了我自己。模特兒要是一直板著臉,我就完全畫不出好東西。」
咏學姊語速加快,就像在找藉口般這麼說道。
她果然是好人嘛!
我心中的紫陽花同學露出溫柔的微笑做出裁決,舉起寫著『好人!』的牌子。呃,不行啦!要是由紫陽花同學來判斷,那全世界就只剩好人了!
於是我決定改問心中的紗月同學。妳覺得咏學姊是好人嗎?
紗月同學這樣回答。
『人呢,就算表面裝得一副好人樣,誰也不曉得她會在背地裡做些什麼。妳眼前這個女人也是,說不定也會把無名繪師所畫的作品下載下來,再上傳到社群網站,自稱「這是我的新作w畫得還不太好w」的那種垃圾也說不定。』
我把心中的紗月同學默默地關進籠裡。這樣我會沒辦法相信人類啦!
垃圾……不對!咏學姊在我面前,我坐好面向她。
結果就像昨天一樣,一坐下來就會自然地與咏學姊對上視線。
「…………那個,咏學姊。」
「嗯?怎麼了?」
眼睛又對上了。
「玲奈子同學,妳今天的妝,是不是有點濃?」
「咦?沒有,我化妝應該跟平常一樣啊!大概!」
我急忙用手摸自己的臉。好燙。怎麼回事?是因為現在處於兩人獨處的情境當中嗎?與昨天不同種類的緊張感朝我襲擊而來。
「這樣啊。總之,麻煩妳不用太緊張。」
「好、好的。」
我凝視著眼前這位五官端正的學姊,同時也被她盯著……雖然我不擅長面對一群人的視線,但也不是說我很習慣被一個人一直盯著看啊……!
話雖如此,咏學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專心作畫,完全沒休息。我實在也不能打擾她……
室內安靜到彷彿聽得見筆尖摩擦畫布的聲音。
咏學姊專心投入作畫時的表情,有點像小香穗在做Cos服時那種超認真的臉。
……我只是這樣坐著,真的有幫上忙嗎?
有點開始內疚了……
於是,我開始說道:
「那個,我有一個小我兩歲的妹妹。」
「欸?嗯。」
我決定祭出自己唯一的拿手笑話。
「那個妹妹啊,有一天這樣跟我說。『姊姊,手機借我~』。一問之下,她好像把自己的手機弄丟了,所以想打電話找找看。我就說:『真拿妳沒辦法啊~』就把手機借她了,可是呢,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就是有種『討厭啦~好可怕~』的感覺,背後涼颼颼的。結果,竟然有人接起妹妹的電話。而且對方還說:『喂,我是甘織遙奈。』妹妹明明就在我面前耶。我整個都快嚇死了,然後不小心就脫口說出:『這邊才是遙奈吧!?』真是的。」
「咦?」
咏學姊又看了我一眼。
「這是什麼故事……?」
「呃,那個……」
氣氛突然沉重得可怕。
咦?奇怪……?這應該是我的拿手笑話才對啊……
我下意識地東張西望,想找人求助,但這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現在有另一種不同意義的寒意竄上背脊了。
「是怪談嗎?」
「不是!其實是妹妹把手機忘在朋友家,那個朋友看到來電也只好接電話,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報上了我妹妹的名字,是一個超爆笑的小故事!」
「這樣啊……超、爆笑……」
「是、是啊。」
咏學姊露出一臉歉疚的表情。
「對不起,我笑不出來。」
「不會…………」
「不過,真的超級爆笑呢。」
「沒事!啊,我先去死一死好了!」
我差點一時衝動打算開窗往下跳,咏學姊急忙喊住我。
「等一下。呃……不過妳怎麼突然講起那種超爆笑故事?」
「沒有啦………………」
我就是「陰角要是想賣弄風情就會落得如此下場」的愚蠢範本,事到如今已經完全沒辦法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好微微張口說話。
「看到咏學姊那麼努力,我卻只是坐在這裡而已,實在於心不忍,所以就……」
「動也不動地忍耐,應該也很辛苦吧?」
「不知為何,這點我倒是覺得還好!」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突然想起國中時期,當時為了徹底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只盯著手錶秒針的記憶……
與此同時,各種黑暗的記憶彷彿也快要隨之噴湧而出,我趕緊將潘朵拉的盒子關上。這東西還是別再打開,直接丟進岩漿裡會比較好。
「呵。」
咏學姊用手掩著嘴角,瞇起了眼睛。
「呵,呵呵呵呵……妳也別因為這樣就講那種超爆笑故事啊……」
「咦?咏學姊?」
「呵呵呵呵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這種事。呵呵呵。」
……看來她是爆笑了。
咏學姊笑得彎下腰,笑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難道就結果而言,我的策略算是非常成功嗎……?不對,這就是常聽到的『妳這女人真有意思w』那種狀況吧!
「對、對不起……感覺就結果來說,反而妨礙到妳畫畫了……」
「不,玲奈子同學,妳很有幽默感呢。」
這聽起來完全不是稱讚吧!?
咏學姊把手按在胸口,深深吐了一口氣,調整呼吸。
「……我是不是也有點太緊繃了呢?」
「欸?」
「妳是想讓氣氛緩和一些吧,玲奈子同學?」
不,其實這完全是誤會了……
咏學姊露出溫柔的微笑。這位染著亮麗頭髮、戴滿耳環的學姊,用著彷彿慈母般的眼神望向我。這種外表和內在的反差,讓我忍不住……
「不愧是五重奏呢。」
唔。
我、我………………
「……才、才沒有那種事啦~哈哈哈~……」
我無法否認,只能接受咏學姊這句話……!
因為,被說「真不愧是五重奏」這種話,就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了!要是我很遜,就會拖累五重奏整體的名聲!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我是合法的!合法五重奏!
一隻名為「良心苛責」的啄木鳥在我的太陽穴上「咚咚咚咚」地啄了又啄,害我開始頭痛了起來。
咏學姊的眼神望向遠處,以鮮豔口紅點綴的嘴唇微微張開,這樣說道:
「如果要說突然,其實我這邊也一樣。對不起,臨時拜託妳來當模特兒。玲奈子同學,妳一定很忙吧?」
「啊,這個,沒關係,完全不會。而且還可以賣美知留老師一個人情……」
我超老實地說出來後,她又「呵呵」地笑了出來。那是真唯在外面會露出的那種很有氣質的笑容。
「其實,我最近有點焦慮……或許是輕微的低潮吧。所以想透過畫同齡女生的肖像畫,稍微找回一點狀態。」
咏學姊以朦朧的眼神看著畫布。昨天她有讓我看進度,那寫實畫風的素描畫得超級厲害。把我畫得簡直像個大美人一樣。
聽說從今天開始,要在草稿上疊加一些油畫風格的塗色來著?
「呃,像是復健那樣嗎?」
「沒錯。為此,我拜託廣崎老師幫忙找個模特兒。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那個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學,真是嚇了我一跳。」
「原來連學姊們都知道五重奏這個名字嗎……」
「這我也不曉得。只是我特別喜歡觀察蘆谷的學生,已經有點像興趣了。」
學姊略帶羞澀地露出微笑。這就是畫家的習性嗎?
「畢竟聚集了那麼多可愛的女生,當然會吸引目光啊。我喜歡可愛的女生,所以更是如此。」
「就、就是說啊。都是些很可愛的人呢……像王塚同學、紗月同學、紫陽花同學,還有小香穗。」
擁有細長眼眸的咏學姊向前傾身,將臉湊近。
「還有……甘織玲奈子同學。」
「呀。」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畢竟,學姊這麼沒有防備地逼近,在人生中可不是常有的事!不對,我說的「逼近」是指物理上的距離啦!?
「能拜託玲奈子同學當模特兒,我真的是太幸運了。」
傍晚的教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慢慢開始覺得這個狀況不太對勁了。
不,這只是畫家和模特兒面對面而已,沒什麼不好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咯咯笑的咏學姊。
「我、我表現得怎麼樣……?有做好模特兒的工作嗎……?」
咏學姊坐回原位,笑著點點頭。
「嗯。幫了我很大的忙。畫起來很開心喔,玲奈子同學。進度也在今天就過半了,只剩下最後一點,還麻煩妳繼續陪我。」
陪我……!不對!不是那個意思!
「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
也許有個學姊還挺不錯的。
我的校園生活別說是老師了,與學長姊和學弟妹也根本就沒有任何交集。所以在我的認知裡,同校的高年級生或低年級生不過就是跟我待在同一所學校的人罷了。
結果怎麼樣呢?一聊起來,學姊們理所當然地都對學妹很溫柔。不對,或許也有那種嚴厲又愛使喚人的啦……就像姊姊對妹妹很霸道那樣……
但是!就像紫陽花同學那樣,既然有對弟弟很溫柔的姊姊,對學妹很溫柔的學姊勢必也佔有一定比率……其中之一肯定就是咏學姊。
特別是這種「有理由的溫柔」讓我非常開心。『年長者對年幼者溫柔』,這種理由我完全可以認同。只要能認同,就能坦然接受。因此,第一次得到的這個『學妹』定位,已經讓我完全沉迷於這種舒適感之中。
年紀小真好。甚至讓我想直接跳級。如果能像虛構故事裡的女孩子一樣,在小學的年紀就進入高中就讀,肯定會備受疼愛吧。說穿了,每個人都是為了讓自己能處於最受疼愛的定位而活著。這就是人類啊……
我把這種心情以輕鬆的語氣向小香穗坦白了。
「我說不定對『學姊』這個身分很沒有抵抗力……」
「咦?什麼?是在講犯罪嗎?」
「不對吧!?」
午休時間。我和小香穗走出女廁。我們邊用手帕擦手邊在走廊上移動,這時咏學姊剛好(是命運吧!?)從對面走了過來。
「啊,咏學姊──」
我微微揮了揮手。她看到我後,輕輕舉手示意,然後停下了腳步。我跟小香穗說了聲抱歉,就小跑步地跑向咏學姊那邊。
「學姊,妳好。是要換教室上課嗎?」
「不是,我想去買點飲料。玲奈子同學要不要也來一杯。我請妳。」
「咦?這樣我會不好意思啦!」
「沒關係,畢竟我受了妳不少幫助。妳想喝什麼?」
我們並肩走著,來到自動販賣機前。
咏學姊從小錢包裡拿出硬幣。她的美甲也設計得非常花俏,與她溫和氣質之間的反差也很有趣。
「那、那就來杯咖啡歐蕾吧……」
「呵呵呵,好。」
「耶~」
我坦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因為比起繼續擺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態度,像個學妹一樣高興,應該也會讓請客的咏學姊心情更好。
不過,其實我真的很高興。竟然這麼快就受到學姊疼愛了……!
「我,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因為我國中時沒有認真參加社團活動,所以一直有點憧憬被學姊請客的感覺!」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有開口。」
當我將咖啡拿鐵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時,咏學姊再次莞爾一笑。
「真可愛呢。」
「欸!?」
「我說的是玲奈子同學喔。」
「竟然還說第二次!?」
這超不妙的。這種寵愛的連擊實在太猛了。
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咏學姊戴滿耳環的耳朵頓時露了出來。連、連看起來這麼可怕的人都願意疼愛我……!這就是,學妹嗎……!
「我也很期待今天放學後。如果可以的話,再麻煩妳來一趟吧,我會等妳的。」
「好、好的。」
咏學姊留下一記秋波,轉身離去。
總、總覺得有點心動了。這就是高年級生的魅力嗎……我決定到中庭吹吹風,讓臉上的熱度稍微冷卻一下。
唉──……早知道國中時就該更認真參加社團活動了……如果能這麼受寵愛的話……不對不對,說不定只是咏學姊特別溫柔而已……
「又在勾搭新的女人啦?玲奈親。」
「哇呀!」
被躲在陰影處的人搭話,我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為、為什麼!?小香穗!?」
「哎呀~我感覺到一股可疑的氣息,就忍不住追過來了。妳們剛剛氣氛不錯嘛。」
「才沒有什麼氣氛!就只是單純的學姊和學妹啦!」
「然後呢~?」
「沒有然後啦!」
「這樣啊。換個話題喔,我聽說玲奈親只要遇到對自己好的人就會喜歡上對方,這是真的嗎?」
「這話題不是沒變嗎!」
我大口喘著氣。
小香穗似乎因為捉弄我而感到滿足,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就是陽角模式的小香穗的強悍之處。我不禁咬牙切齒。
「嗚嗚,對我一點都不溫柔的同級生小香穗……」
「可是妳喜歡我吧?」
「是喜歡沒錯啦!總之!我和咏學姊才不是那種關係!」
小香穗稍微歪了歪頭。
「咏學姊?」
「咦?啊,嗯。因為咏學姊希望我這麼叫她。」
「哦──……」
小香穗做出稍微思考的舉止。這、這是怎樣……我根本就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喔……?我們就只是普通的學姊和學妹啊……
當我像這樣內心冒著冷汗時──
「嗯……不過嘛,這種事跟玲奈親說了也沒用吧~」
「咦,什麼什麼?拜託妳別再暗示了,很可怕耶。」
「妳也知道,我可是耳聽八方喔,學校裡各種情報和流言都會傳到我這裡。」
「呃,嗯。雖然耳聽八方不是這個意思啦。」
小香穗也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看起來是個超級甜膩的口味。
她快步地跑過來,我們並肩站在中庭。不知為何,我仍舊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杯咏學姊請客的咖啡歐蕾。
「伏見咏學姊,是個有許多傳聞的人喔。」
「啊,是這樣啊。呃,果然是因為美術比賽之類的所以才有名嗎?」
「嗯,這是一點。聽說她從小就拿過各種獎項,在我們學校的美術社裡是最優秀的人才。」
哇──我竟然讓這麼厲害的人幫我畫畫啊?這搞不好又是可以向妹妹吹噓的小故事了。待會寫在我的炫耀備忘錄上吧。
「不過,因為她那個外貌,好像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然後呢……」
小香穗就像接下來要切入正題般,壓低了聲音說:
「她好像會不時拜託學妹當模特兒喔。」
「啊,這點她本人也說過。」
我記得她說過,是狀態進入輕微低潮時會拜託別人。
這時,小香穗將臉靠得更近。
「但其實啊,她拜託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當模特兒而已──」
接下來的內容,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欸?」
聽到小香穗說的內容,我頓時睜大了眼睛。因為從小香穗口中說出的咏學姊形象,和我所認識的她截然不同。
那個咏學姊會……?
在我手中的咖啡歐蕾,因為我的手汗而一點點地變溫了。
***
「那麼,今天也請妳多指教了。」
「……請多指教。」
我像前天和昨天一樣,乖巧地端坐在咏學姊的面前。
稍微打過招呼後,咏學姊就認真地動起畫筆。
關於從小香穗那裡聽到的傳聞,我其實還是半信半疑。
不,雖然我對小香穗有著就算把高空彈跳的救命繩託付給她也沒關係的完全信任,但謠言終究是謠言嘛。
「啊,今天謝謝妳請我喝飲料,咏學姊。」
「沒關係。我也想稍微做點學姊該做的事。」
「是這樣嗎?學姊畫畫那麼厲害,只要有那個意思,感覺應該可以再更有人緣的啊……」
我這麼回答後,咏學姊隔了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因為我現在很厭煩那樣。」
「咦?」
「我從以前開始,在畫畫這方面就還算不錯。所以經常會有各種人來找我搭話。嫉妒之類的,也是家常便飯。我只是想畫畫而已,對這種社團內部的問題感到厭煩。所以才會刻意遠離人群。」
這麼說來,咏學姊的打扮確實是一般學生看了會覺得有點可怕的風格。
小香穗也說過。她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啊,所以才……」
「有一陣子,我還特地用粗魯的語氣說話,但被廣崎老師阻止了,說這樣不好。我以前的照片看起來可是真的很不起眼喔。」
「啊哈哈,那也算是一種在高中改頭換面呢……」
原來如此,本來就很受歡迎的人,為了刻意遠離人群而這麼做……
這跟我為了融入人群而努力成為量產型女子的行為完全相反。在高中改頭換面的形式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不過,玲奈子同學從一開始就不怎麼怕我吧。真不愧是五重奏的成員。」
「沒有啦……不過或許多少有一點影響吧……」
真唯雖然不是不良少女,但她有著閃耀的金髮,而咏學姊的銳利眼神,也比紗月同學偶爾露出的那種殺人犯眼神來得溫和多了。
我懂了,在與那群人磨合過後,我的恐懼抗性也升級了呀……
「不過,一開始我還是有點怕咏學姊的喔。不過我馬上就發現『啊,她可能是個好人』。」
「呵呵,這可難說喔?」
「欸──!?」
我誇張地表示驚訝,咏學姊則用手掩著嘴角,溫柔地笑著。
學、學姊好可愛……!
雖然咏學姊對我來說原本完全是個陌生人,但到了第三天,總覺得我們之間流動著一種融洽的氣氛。當然,這絕不是我的社交能力突然間急速進化,只是咏學姊在體貼我而已。就只是這樣喔,玲奈子。別得意忘形了。
不過,如果照這樣下去別說第三天,甚至連最後一天的第四天都會平安無事地結束吧。
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我來當模特兒會怎麼樣,但結果咏學姊都幫我打理得妥妥當當。甚至還帶我到空教室來。有學姊果然就是讚呢!
而且你們想想,跟高年級的關係要好,不覺得有點帥氣嗎?是可以拿出來炫耀的要素呢。我還被咏學姊請過果汁喔,這點分數很高吧。
哎呀~我說不定很適合當學妹。乾脆我接下來一輩子都當一年級生好了。這樣可能會被爸媽逐出家門就是。
就在我扮演著模特兒的同時,在內心眉開眼笑的時候。
我發現了。
咏學姊的手停下了。
那雙一直以來埋首於畫畫的咏學姊的手。
她本人也一臉嚴肅地盯著──不,是瞪著畫布。教室裡的空氣頓時變得緊繃起來。
當我猶豫著該不該開口時,咏學姊突然喃喃說了一句。
「可能不行了。」
呃……?
怎麼辦?我該問嗎?糟了。我完全不知道身為學妹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應對才是正確的。我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變融洽許多,結果只是我單方面的錯覺!
「對不起,玲奈子同學。我不行了。」
「呃……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突然間是……怎麼了……?」
咏學姊用手臂粗魯地掃過畫布。
「欸欸──!?」
畫布板飛了出去。畫架發出聲音倒下。我目送著在地板上滑行的畫作,戰戰兢兢地看向咏學姊。
「是、是失敗作的意思嗎!?」
咏學姊輕輕點了點頭。
但、但是……
「明明畫得那麼漂亮……」
畫布上畫著我面向正面的臉。上面塗著各式各樣的顏色,即使以目前的完成度來看,也已經是一幅令人期待成品的作品了。雖然我對藝術一竅不通,但是……
「不、不行嗎,咏學姊?」
「…………不行。完全不行。」
咏學姊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一點都沒有將模特兒的優點發揮出來。」
「我不這麼認為!」
雖然我不懂藝術的好壞,但只有這點我可以自信地喊出來!
假如這幅畫拿去參加比賽出名了,然後我被介紹給別人說:『哦~這幅畫竟然是由真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我相信,大部分人一定會說:『啊,哦……畫得真好呢。』我至少知道這一點!
「可、可是妳都畫了這麼久……現在從這裡想辦法,例如修正一下之類的……」
「……」
咏學姊低著頭。
我正要扶起倒下的畫架,撿起畫來立好時。
「我在美術社,是受到特別待遇的。」
咏學姊像是擠出聲音般說道。
「呃,那個……?」
「那全都是因為我的畫確實畫得很好。因為我有實際的成績。但如果作畫水準變差了,這樣就完蛋了吧。我會變成一個只是染了頭髮、戴著耳環、沒有朋友的可悲不良少女了。」
咏學姊以驚人的速度消沉下去。我跟不上這個狀況啦!
「不、不會,才沒有這種事!咏學姊妳看,就算畫技變差,妳也是個溫柔的學姊啊!」
「妳這是承認我畫得很醜嗎?」
「才不是那樣啦!」
這個方向不對。我試著修正軌道。
「咏學姊的畫技才不可能變差呢!因為妳現在也超級努力不是嗎!啊,妳想想,首先呢,這只是為了擺脫低潮的練習台對吧?既然這樣,那就用輕鬆的心情把它爽快地完成就好啦!」
我這麼訴說著,咏學姊卻抱住了頭。
「我一開始當然是這麼想……可是,愈是瞭解玲奈子同學,我就愈覺得『這根本不是玲奈子同學』……」
「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為了擺脫低潮而畫的塗鴉,結果反而讓自己陷入低潮……!
當然啦,無論畫什麼都希望能畫得更好,這種想法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就是因為做不到,才找了模特兒來調整狀態不是嗎……?
怎麼辦?我開始覺得光憑我一個人說服不了她。或許該把美知留老師叫來比較好……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玲奈子同學,我……」
咏學姊用手指輕撫著被我扶起來的畫布。
我睜眼凝視,試圖讀取她眼睛深處的感情。什麼都看不出來!因為她和我生活的世界根本是天差地別!
「對不起,玲奈子同學。今天就到這裡吧。」
「可是!」
「沒關係。我今天可能也有些累了……明天再麻煩妳了。」
咏學姊當場深深地低下頭。
當我說不出話時,她又像是撫摸畫布的頭一樣,這麼說道:
「……妳也是,沒能把妳畫好,對不起。下次,我會更努力的。我會努力畫出能讓所有人認可的作品。」
她的樣子,就像姊姊在安撫年幼許多的妹妹一樣。看到這幕,我的胸口不知為何突然揪了起來。
我們在空教室前道別。
「再見……今天讓妳看到我丟臉的一面,真的很抱歉。明天再麻煩妳了。」
我向再次深深低頭致意的咏學姊道別,並望著她的背影好一陣子。
連那樣有才能又溫柔的人,也會有不順遂的時候啊……
而且,感覺上還不是因為被誰責難,而是自己無法認同自己……
我帶著悶悶不樂的心情回到教室。雖然我試著把咏學姊的煩惱套用在自己身上,但很困難。
畢竟我沒有經歷過什麼低潮嘛……要說低潮,其實我的人生根本就一直處於低潮的最深處……所以,我認為回家好好睡一覺確實是其中一種解決方法。
但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呢?
我總覺得不太想就這樣回家,於是轉身走向美術社。咏學姊當然已經不在了,但長谷川同學注意到我,從裡頭走了出來。
「咦,甘織同學,妳怎麼了?」
「啊,沒有啦,沒什麼。」
我隱約覺得咏學姊提早回家這件事,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但又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沉默下來。
結果,長谷川同學也沒有再繼續追問,頓時有股尷尬的氣氛開始在我們之間流動!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我靈光一閃。也許是為了擺脫尷尬,我的大腦開始全力運轉了起來。謝謝妳,我的大腦!
「對了!長谷川同學!」
「咦?怎、怎麼了?」
我身體前傾,詢問長谷川同學。
「那個,妳知道哪裡有放著咏學姊畫的畫嗎?」
我想到了。雖然不知道這麼做對學姊來說是否真的有幫助。但或許這是我也能做到的事情。
「畫、畫嗎?那個的話,大概是在美術準備室那邊。」
「我想看!可以嗎!」
「啊,這個,我想大概得經過廣崎老師的許可……」
「我知道了!謝謝妳,長谷川同學!」
「等、等等,臉、臉好近,糟了,好香,啊哇、甘、甘織同學!」
我奮力揮手,隨後用幾乎快要違反校規的大步離開。
畢竟這是為了好不容易認識的學姊。
身為被她疼愛的學妹,當然想要盡我所能啊!對吧!
***
原定計劃的最後一天。咏學姊的臉上依舊帶著沮喪的神情。
「學姊,妳果然還是……」
「欸?不,沒這回事啦。我昨天有好好睡飽了。嗯,沒問題的。」
咏學姊無力地笑了笑。
「而且,我決定這幅畫還是要先修改一下,把它好好完成。我覺得就算從現在開始,也還是有辦法挽救的……只要能發揮出平常的水準,嗯,一定……」
「……」
無論她多麼想要隱藏,因為我們面對面坐著,我立刻就能察覺。這四天裡,我總共花費了超過三個小時以上盯著咏學姊的臉。這對一個鮮少與別人目光接觸的我來說,簡直是難以想像。搞不好已經超越了我與同班同學相處了半年的時間。
我完全無法理解藝術家的心情。
但是,如果是咏學姊,我還稍微懂一點。
「那個,咏學姊。」
「啊,怎麼了?」
「以不會打擾到妳為前提……我們可以稍微聊一下嗎?」
咏學姊今天完全沒有動筆。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狀態,她露出了苦笑。
「嗯,當然。今天妳又要告訴我什麼超爆笑的事呢?」
「是、是關於咏學姊的畫!」
在潘朵拉的盒子即將開啟的前一刻,我扯高了嗓子。
咏學姊嚇了一跳,眨了好幾次眼睛。
「關於我的……?」
「對,那個,其實我請長谷川同學幫忙,讓我看了咏學姊至今為止畫過的畫。」
「……欸?」
像我這種徹頭徹尾的外行人,竟然要對真正的專業人士品頭論足,好可怕。但是……!
學姊是為了我著想,才對我那麼溫柔的!既然這樣,我當然也要!該怎麼說,就是作為一位老成的學妹提出建議!
「每一幅都很棒。我對畫畫完全是門外漢,所以根本說不出什麼貼心的話,但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那些畫都充滿了光彩!能夠獲得那麼多獎項,我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關係的!學姊的畫,是能感動人心的!」
我拚命地吶喊。
儘管如此,從一個連藝術的「藝」字都不懂、三天前才剛認識的學妹口中說出這些話,或許一點也沒辦法打動她就是了!
但就算如此,也要盡我所能去做!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面對各種事情時都要好好努力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玲、玲奈子同學……」
不對!咏學姊眼眶泛淚了!
她搖搖晃晃地抓住我的袖子。就像剛學會扶著東西站立的幼兒一樣。
「能聽到五重奏的玲奈子同學這麼說,我、我真的……」
竟然超級有效……!
效果好到讓我嚇了一跳。
「能畫畫,真是太好了……」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沒想到我的幾句話,竟然發揮出了火箭砲般的威力……
原來如此,不知不覺中,我或許已經作為五重奏的一員成長了……
就像聽著古典樂長大的花朵一樣,我日常性地聽著五重奏所有人的聲音,所以……可能是我的聲音變得很有感染力了吧……
「謝謝妳,玲奈子同學……」
「不、不會,沒什麼。不用客氣。」
學姊用面紙擤了鼻涕,鼻子通紅地反問我:
「還有嗎?」
「欸!?」
咏學姊露出了笑容。
「我的畫,還有沒有其他讓妳喜歡的地方?」
「呃,就是,那個,配色非常漂亮,很棒!感覺真不愧是得獎者的品味!讓眼睛很享受!」
「好開心……」
咏學姊又嗚嗚抽泣起來。
如果能鼓勵到這位不與其他人有牽扯、獨自一人在藝術道路上努力的學姊,我也覺得很開心。這樣我當模特兒也值得了──
「還有其他地方嗎?」
嗯……
就算是我,到第三次被問的時候,也終於意識到好像有點不對勁了。
「整個氛圍給人一種非常溫柔的感覺!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種銳利的畫風也超級帥氣,咏學姊會根據繪畫主題來運用各種不同的畫風,讓我覺得很厲害!」
「還有呢?」
「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主題性吧!我覺得每幅畫都有各自獨特的主題,非常不像高中生能想出來的!咏學姊選取的視角非常棒!我覺得那一定是因為妳的發想力比別更加傑出的關係!」
「嗯嗯!還有呢!?」
「這個嘛──!請等我一下哦──!」
我用雙手按住太陽穴來爭取時間。
奇怪……?我的工作應該是模特兒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竭盡全力地奉承咏學姊呢……
但是,即便我有一瞬間恢復了理智,眼前的咏學姊正用著像星空般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我,我根本不可能說出『沒有了!』這種話。
我拚命擠出點子(和冷汗),同時回想起小香穗的話。
『但其實啊,她拜託那些女生做的,不只是當模特兒而已──總之,她好像會讓對方盡情地讚美自己,直到她心滿意足為止喔。然後,在美術社裡就表現得像女王陛下一樣。』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噯、噯,還有呢?還有沒有其他的?噯、噯,啊,不然如果妳方便,我們再去看看那些畫好不好?噯,我們走吧,玲奈子同學。」
然而,咏學姊只是輕輕捏著我的袖子,臉上滿是笑容,這樣的她與其說是女王陛下,不如說是任性的小公主。
我已經無法抵抗,就這樣被咏學姊拖著走。
脫離低潮的方法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
結果──
直到放學時間前,我都在瘋狂讚美咏學姊。
或許是因此奏效,隔天放學後,當我再次拜訪咏學姊時,她已經完全恢復了狀態,甚至可以說是完美地脫離了低潮,爆速完成了昨天的後續工作。
那幅經過修改的我的畫像,從外行人眼光來看,完成度當然是極其美麗,這讓我很高興……但要是太過沉迷於畫作,很有可能會被要求繼續昨天的『讚美』,所以我趕快逃走了。
我還以為她是個完美的學姊呢!
而現在,我人在這裡。
「美知留老師,妳應該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吧?」
我瞇起眼睛瞪著她。
在教職員辦公室裡,坐在位子上的老師努力地看著斜上方,試圖迴避我的視線,但最終還是放棄似地露出了苦笑。
「哎呀~抱歉抱歉~就當作欠妳一次人情吧,好嗎?」
「唔……算了,是沒關係啦……」
如果老師要裝傻,我也沒辦法再繼續過問,況且我一直借著屋頂的鑰匙。既然她這麼坦率地承認並說欠我一個人情,那麼這也算是個不錯的收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喜歡美知留老師在這種時候不矯揉造作的樣子。喜歡歸喜歡啦,但還是很那個!
「如果知道的話,妳打從一開始告訴我就好了啊!」
「哎呀……因為有很多條件啦~」
「……是當模特兒的條件嗎?」
「嗯。不,雖然不是伏見同學自己要求的啦~不過呢,既然要鼓勵她,果然還是要發自內心的話會更好吧~」
「也是,如果老師事先告訴我,那確實就有點像暗樁了……」
「就是說啊~哎呀~不過太好了。伏見同學能夠重新提起幹勁,真的是太好了。這全都是甘織的功勞喔~」
手臂被美知留老師用力拍了兩下,我鼓起臉頰。隨便啦~但我可不會再做那種丟臉的事情了哦~?
「話說回來。」
美知留老師抱著手臂,一臉感慨地低聲說道:
「這種事實在不好說出口呢。美術社的王牌要脫離低潮的方法,竟然是讓臉蛋可愛的學妹一股腦地讚美她~要是這種傳聞傳出去,伏見同學可就沒辦法來學校了呢~」
「這倒是真的啦!」
後來,伏見咏學姊似乎在她的下一個作品中又獲得了大獎。
一想到這份獲獎的榮譽中可能有一點點我的貢獻,身為學妹的我就感到非常驕傲。
不過,要是再被拜託當一次模特兒,我可是絕對不要的哦!?

『紗月同學的粉絲信』前篇
『妳的強項是什麼?』這好像是很常見的問題,但我認為這個問題的門檻超高。
畢竟在這個時代,網路上就有一堆自己的「高階版本」。
我認為自己是個除了FPS以外沒有任何強項的女生,但就算這樣,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擠進前20%。聽起來或許很厲害,但如果玩家人數有40萬,就代表有8萬人比我更強。
不論跳舞、樂器、遊戲、運動,任何一項都是這樣。在一個只要動動手指就能看到同年齡層超神操作影片的環境下,很難讓人能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我的強項!』。
因此,我給自己貼上了『一無是處的人類』這個標籤。
不過,前陣子我聽到了這麼一個說法。
『如果別人費盡心思才能做到的事情,妳能輕輕鬆鬆、毫不費力地完成,那它就是妳的強項。』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所謂的強項就好像是自己覺得理所當然,而沒有察覺到的東西。難道是指「CP值高」的意思嗎……?
我歪著頭想了一陣子。
腦中隱約浮現了五重奏的成員們……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一點比其他四人優秀,於是便徹底忘了強項這件事。
和真唯及紫陽花同學之間大大小小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姑且算是回到了平靜的校園生活吧?就在這樣的深秋時節發生了這件事。
「哎呀,甘織。」
「欸?」
離蘆谷高中最近的車站有一棟還算大的車站大樓。
裡面有咖啡廳、飾品店、服飾店,以及其他各種設施,成了蘆谷學生放學回家時經常光顧的熱門地點。
唯一可惜的是,裡面有電器行。我可不能被人看到身為五重奏的甘織玲奈子在放學回家時跑去買遊戲,所以總是依依不捨地從那裡經過……比起沒有,不如說有反而更讓人感到懊悔……!
對了,是不是只要戴個頭套去就好了?不過那樣可能會在門口就被抓,以另一種方式讓蘆谷高中的人都知道我。
不對。我今天的目的地是書店。剛走進店裡,正準備前往目標區域時,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
發現留著一頭漆黑長髮的美少女站在那裡。
「啊,紗月同學。」
琴紗月。她是我所屬的學校小圈圈的一員,也是一位公認的我的朋友。因為我們同班,所以我經常看到她的身影。不過,總覺得……
「妳那是什麼表情?」
「啊,沒有……紗月同學,在校外看到妳,總覺得妳的腿好像特別長,這樣……」
「什麼啦。」
畢竟紗月同學不可能在放學到現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去做了增高手術,所以想必是她的腿本來就很長。只是因為一年A班裡有真唯、紫陽花同學這些腿一樣長的人,還有個子不高但身材比例很好的小香穗,所以才讓我的標準產生了錯亂。
就算紗月同學是個頂級美少女,在四個頂級美少女當中,她也只是處在平均值……我再次體會到了五重奏這個團體的可怕之處。不對,應該是平均值以上……畢竟還有一個量產型女子在,大大拉低了整體的平均值……
「啊,不過真少見呢,紗月同學竟然會在外面這麼和顏悅色地主動跟我打招呼。」
「和顏悅色?」
「只要紗月同學主動開口跟我說話,那就已經是……」
「是嗎……」
紗月同學露出了「我不該跟這個麻煩人物搭話」的表情。紗月同學……?
「少見的是妳才對吧。想不到妳竟然會看書呢。」
我頓時驚訝了一下。
「欸?我、我會看啊?之前跟紗月同學借的書我不是也看完了嗎?」
「妳來買什麼?」
「呃……」
我本來想隨口說出一個看起來很難的書名,藉此贏得紗月同學的尊敬,但馬上就放棄了,因為我感覺她會立刻看穿。
我決定誠實回答。
「因為《鏈鋸人》出了新書……」
「是嗎。」
「啊!紗月同學妳剛剛是不是心想『這傢伙果然只看漫畫……』!?」
「我喜歡『暴力惡魔』。這個名字聽起來很不錯呢。」
「妳有看!?」
看到我如此驚訝,紗月同學則擺出一副受到冒犯的樣子。
「我好歹也會看漫畫啊。是在Jump+免費公開的時候一口氣看完的。」
「甚至還完美地運用APP……」
看來紗月同學是真心地喜歡書啊……給人一種只要能閱讀文字和故事,就不拘泥於媒體形式的感覺。
「欸?那……」我立刻追問。
「紗月同學今天也是來買漫畫的嗎?」
「不是。」
她手上的,是一本我完全不認識的作者所寫、我完全不認識的文庫本。
「是喜久水老師的新作。《非虛無縹緲》。」
原來如此。
我決定模仿紗月同學的特長,來推測她的想法。
「在發售日就來買,代表紗月同學是那位作者的粉絲對吧!」
「並不是。」
「妳現在是不是非常想馬上看這本書!?」
「我話先說在前頭,妳這個行為就跟把一塊牛排放在一個飢餓的人面前,然後問他『妳是不是很想吃這個呢?』是完全一樣的。」
「對、對不起。」
由於她的聲音開始滲出怒氣,我隨即閉上了嘴。
似乎無法像紗月同學那樣讀懂人心。我突然感到一陣尷尬不自在。扳回一城,我必須扳回一城……!
「呃,那個……請問那本新書,有、有趣嗎?」
「我不知道啊,這是新出的。」
說得也是。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我是愚蠢惡魔……
難得在書店巧遇紗月同學,卻感覺我只選了降低好感度的選項。
紗月同學撫了撫頭髮,一臉不悅地告訴我。
「……如果妳有興趣,妳自己買回去讀讀看如何?」
「欸?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吧。商品都陳列在那裡了。」
紗月同學撇過頭去。
我想,這是她個人特有的體貼方式。
感覺自己又被她接納了一點,讓我不禁感到高興。
「我、我這就去拿!」
我「噠」一聲跑向文庫本區。身後傳來「真是的……」這樣一聲大大的嘆息。
不過再怎麼說,被人推薦書籍確實很教人開心呢。感覺就像瞭解了構成紗月同學的一個要素一樣……!
就這樣,我今年第二次的閱讀體驗,在我的心中引發了一場革命。
***
隔天的學校。我一到校,就黏到了紗月同學的座位旁。
「紗月同學!那本書超有趣的!」
今天一早就美艷動人的紗月同學,帶著意外的神情回望我。
「妳已經看完了?」
「對!我回家後隨手翻了幾頁,結果就停不下來了!紗月同學呢?妳看了嗎?」
「我是看完了沒錯。」
「那,我們可以來個不怕劇透的心得交流會了呢!」
「……嗯,是啊。」
紗月同學避開了我的視線。我從她的態度中,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紗月同學?呃……難道說,妳不太喜歡這本書嗎?」
關於一本書,要是一個人覺得有趣,另一個人覺得無聊,這樣的心得交流會可是會吵架的!我不想跟紗月同學吵架!(因為會被嘴得體無完膚。)
然而,似乎不是因為這樣。
「不。我也……覺得很有趣。」
怎麼回事?眼見紗月同學支吾其詞,我不禁歪著頭感到困惑。
「妳今天肚子痛嗎?」
「不是那樣。」
紗月同學又擺出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沉默不語。這期間,又有幾位同學走進教室,班級開始變得嘈雜起來。
「?」
在不知道紗月同學心裡究竟在糾結什麼的情況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最後,紗月同學終於開口了。
「那個心得交流會,妳打算聊什麼?」
「聊什麼……欸?當然是心得啊……??」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紗月同學的問號似乎也傳染給我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說『心得』這個詞有超出我理解的含義?只是讀完後說出心裡的想法還不行嗎……!?
「呃,我愈來愈搞不清楚狀況了。我本來是想聊聊『我覺得這頁的這句台詞超棒的──』之類的話題……」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文庫本。這是為了跟紗月同學說話才特地帶來的。我翻開指定的那一頁,給紗月同學看。
「妳覺得是哪方面很棒?」
「欸!?不是啊,這句話是主角長久以來的自卑情結終於被她甩開,或者說是對此釋懷的台詞不是嗎?而且,我覺得被這麼說的那個女生一定非常高興呢。話說──」
我得意忘形起來,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我的話語已經不再是面向紗月同學,而是傾注到文庫本上。倒不如說,我是在對登場人物說話。
講完一輪,整個心情舒暢了起來,這時我才猛然驚覺。
我、我又在別人面前……!
我臉頰發紅,環顧四周。然而,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倒不如說是我)。這、這樣啊。因為不是在聊遊戲,而是在聊文庫本的新書,所以沒那麼噁嗎……?真的嗎?我以後一輩子都來看書好了。
「妳。」
紗月同學單手托著臉頰,輕聲說道:
「很擅長發表心得呢。」
「欸?欸?」
剛才那是……幻聽嗎?是住在我心中,講話只對我有利的紗月同學的聲音嗎?
『妳很擅長發表心得呢,甘織。妳真的是我的驕傲。我很高興能和妳成為朋友。以後也要一直在我身邊發表心得哦。』糟了。果然是幻聽。紗月同學才不可能這麼直截了當地稱讚我。那個害羞的紗月同學怎麼可能……
「呃…………您是說,今天『很乾燥』嗎?的確!畢竟快要入冬了嘛!」
紗月同學忽略了我大半的話,說道:
「……那,總之午休再說吧。」
「欸?啊,那個……」
當我還在困惑的時候,早上的上課鐘聲響了。難道,我真的被紗月同學稱讚了?被那個紗月同學稱讚了?我……?怎麼可能。
我按著心臟,回到了座位上。坐在後面的紫陽花同學向我打招呼:「早安~」我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喃喃說著:
「紫陽花同學,我是不是明天就要死了啊?」
「欸!?!?」
「所以說,這裡的場景充滿了緊張感對吧!每看一行都讓人心跳加速,不知道偵查的手什麼時候會伸向主角!那種被逼到絕境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哇啊啊』地叫出來了!」
「沒錯。那,這裡呢?」
「欸?呃,這裡──」
午休時間,我被紗月同學叫出來,坐在了學生餐廳的吧檯座位。雖然午餐已經吃完了,但心得交流會就這麼繼續進行著。
坐在我旁邊的紗月同學從剛才開始表情就完全沒變,卻從旁邊伸出手指,催促我發表感想。
紗月同學就像是在指責文件缺失的美女上司那般,面對這樣的她,我頓時手忙腳亂,拚命地不斷拋出我的感想。
明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說話……這樣紗月同學會覺得開心嗎!?
「不、不覺得這跟一般的狀況有哪裡不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
由於我們並肩坐著,紗月同學的臉離我很近。美女惡魔!我不該轉過頭去的!我慌忙將視線落回文庫本上。
「不是啦,我想說……心得交流會是互相說『我喜歡這個部分』才對啊……」
是說,我以前參與的就是那種類型。把少年漫畫雜誌帶到補習班,和小香穗……不對,是和皆口同學一起嘰嘰喳喳地開心嬉鬧。
現在的紗月同學別說是朋友了,根本只是個吸音材料啊!
紗月同學一臉不以為意地說:
「放心吧。我也樂在其中。」
「真的嗎?真的嗎!?」
「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
「就是因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才覺得可怕啊!我很怕妳聽完所有內容之後會說:『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的心得啊。謝謝,實在是非常無聊呢。妳以後最好一輩子都不該看書。因為這樣書太可憐了。』之類的話!」
「我不會那樣說的。」
「真的嗎!?因為羞辱一條抹布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裝飾起來啊!?」
為什麼我會感覺自己像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一樣啊?
我總是希望自己是一個比對方說話量稍微少一點的人。因為要是不這樣告誡自己,我就會一直說個不停!畢竟無趣的我所奪走的回合,是原本有趣的人想發言的回合!
紗月同學啪一聲合上了文庫本。
「不過,謝謝妳。我大致上已經滿足了。」
「是、是嗎……那就好……」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紗月同學吸走了什麼東西。
「那麼,紗月同學的心得是……」
紗月同學什麼也沒說,只是站了起來。
「午休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呢。再見,甘織。」
「等一下──!」
我朝著紗月同學的背影伸出手。
妳把我徹底利用,玩膩了之後就直接拋棄嗎!?這就是紗月同學的作風嗎!?紗月同學──!
我小跑步追著以一貫的快步走出餐廳的紗月同學。
然而,隔天──
「甘織。我帶了喜久水老師以前的作品過來,妳方便的話,要讀讀看嗎?」
「欸!?」
在我完全不明白心得交流會究竟在紗月同學心中產生什麼樣迴響的情況下,紗月同學開始不斷地把同一位作者的書籍借給我──
***
「──所以呢,喜久水老師真的非常擅長描繪人性呢……該說是人們在緊要關頭拚命展現出來的善意吧,雖然污穢的部分也是人性,但又不只這樣……感覺就是讓人能夠相信『人性本善』……」
「是啊。」
幾天後的下課時間。紗月如同一如既往地默默聽著我的閘述。
雖然這段時間讓人摸不著頭緒,但最近我也習慣了。總之,在紗月同學對我說出『謝謝妳的心得,以後別再跟我說話了』的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繼續扮演小丑。
「話說回來,沒想到妳竟然會這麼入迷。」
「哎呀……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真是出乎意料呢。」
我想可能是時機很好吧。像是現在在玩的遊戲正好處於更新前的倦怠期,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我每天都沉浸在閱讀中。讀了文庫本後,就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很聰明呢。(錯覺)
「妳平常到底有多閒啊?」
「不,就只是單純覺得很有趣啊!?」
「呵呵。」
「!?」
紗月同學露出了微笑……
「聽別人說自己喜歡的書的心得,感覺不壞呢。這個心得交流會還挺開心的。」
「那、那就好。」
雖說這是心得交流會,但我到現在還沒收到紗月同學的心得感想就是了……算了,沒關係。只要紗月同學開心就好。
「啊,然後我想問一下。」
「嗯。」
「紗月同學把喜久水老師的作品都看完了對吧?」
「是啊,一般市售的應該都看完了。」
「既然這樣,那就──」
我拿出了手機。將喜久水老師的社群網站頁面展示給紗月同學看。
「這是?」
「喜久水老師好像要參加一個叫文蚤的活動喔!而且,據說展出的作品是《非虛無縹緲》的全新短篇小說耶!」
文蚤。正式名稱是「文藝作品展示跳蚤市場」,是每年舉辦幾次的文字創作者的祭典。有像是大學的文藝社團,偶爾也有職業作家會參展。
紗月同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機。
「下下週啊……從現在開始的話,應該還能調整打工的日期吧……呃。」
這時,紗月同學抬起了頭,看到我一臉賊笑的樣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妳那是什麼表情,甘織?」
「沒有!如果紗月同學想去的話,我想說是不是能讓我也跟妳一起去,這樣!」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發現文蚤的這則貼文了,但一直都在找機會邀請她。我總是錯過時機而失敗,晚上都會在被窩裡反省。
所以,我想說今天一定要邀請她!就鼓起勇氣試試看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和朋友一起去活動之類的感覺一定很有趣!
「……我說啊,甘織。」
然而……紗月同學改變了語氣。
「欸?啊,是。」
我不禁端正了姿勢。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所謂的作品,是以作品本身單獨完結的狀態最為美麗。既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是被內含在那一本書中的世界。那才叫文學。」
「啊,是。」
「所以,我對以『書本』形式發表的作品以外的東西一概不感興趣。我不會看作者的發文,也不需要知道採訪報導或是作者在作品中所寄託的思念。不如說,那只會礙事。我喜歡喜久水老師的作品,只是因為書很有趣。就只是這樣。」
紗月同學就這麼斬釘截鐵地說道。
「欸?是這樣嗎……」
「是啊。」
「所以,文蚤妳……」
「我不會去。」
震驚。
「我還以為難得可以和紗月同學一起去參加活動呢……」
「真可惜啊。」
說實話,真的很可惜。我以為和真唯、紫陽花同學約會,和小香穗一起去Cosplay活動玩之後,已經和五重奏的大家變得更親近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也能和紗月同學更親近一點。她借給我的書,我之所以會爆速看完、努力地分享感想,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書很有趣,但同樣也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可以和紗月同學毫無顧慮地聊天說話的藉口。
如果要說我並非純粹地享受閱讀,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為了與某人分享心得而去閱讀,我認為這也是享受書本樂趣的一種方式……
可是,既然被這麼堅定地拒絕了……
再繼續邀她,可能也只會給她添麻煩吧。
「我知道了……」
「嗯。」
「那,我就一個人去參加活動了……」
當我正準備要離開座位時,我的手臂被抓住了。
欸!?
「紗、紗月同學?」
「……怎麼?結果妳還是要去嗎?」
「呃,是啊……因為我單純對那個短篇小說很感興趣嘛……」
「………………」
紗月同學還是沒有放開我的手臂。為什麼!?
「妳知道喜久水老師的名字多久了?」
「呃……從上次在書店買書到現在,還不到兩週吧。」
「是嗎。我呢,可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知道的喔。在學校圖書館隨手拿起了放在新書架上的文庫本。從那以後,我幾乎都在發售日當天買新書。妳的資歷和我根本不同。」
「這、這樣啊……紗月同學是個熱情的粉絲呢……」
「我才不是什麼粉絲。只是因為他出的書平均水準很高,所以我很信任他罷了。僅此而已。」
「這樣啊……」
也就是說……
我將紗月語直譯了。
「意思是,紗月同學也想一起去文蚤嗎……?」
「我……並不想去。」
「明明這麼用力地抓著我耶!?」
這人到底是怎樣啊!
「只不過在活動的隔天,妳會露出『我去文蚤了喔』的賊笑嘴臉,向我報告吧。」
「應該會吧!」
「妳會得意洋洋地說喜久水老師是個怎麼樣的人,炫耀自己向他傳達了對作品的心得,並講述說雖然非常緊張但超開心的對吧。」
「應該會吧!」
嗯,雖然也有可能因為緊張得要死,最後只是勉強買到新書……這種結果確實相當有可能就是了。
這時,我彷彿能聽到紗月同學咬牙切齒的聲音。
「不可原諒。」
「為什麼!?」
「更過分的是,妳會因為自己好不容易買到了新書,到我旁邊裝蒜說:『妳要看嗎?』,彷彿是在體貼我一樣這麼詢問。這種行為我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妳到底是怎樣啦!?!?」
我感覺紗月同學的黑髮似乎在晃動。太可怕了。她現在看起來簡直就要說出『所以我要殺了妳』了。難道我要在這裡死掉嗎?
紗月同學發出地獄熔爐般的嘆息後,終於開口了。
「我去。」
「欸?」
「我也去。」
「可是──嗚噗。」
就在我想說些什麼的瞬間,我的兩頰被她單手抓住了。
紗月同學的視線,深深刺入我的視網膜。
「把我剛才說過的話全部忘掉。只要妳多說出一個字,那時候妳就是我的『敵人』。」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嘴裡被抵著槍口、脖子上被架著刀、額頭上被指著雷射槍的瞄準器,於是我拚命地點頭。
她終於放開了我。
「噗哈啊……我、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一起去文蚤吧!」
我拚命地對紗月同學擠出笑容。
「……嗯。」
紗月同學露出了像是在與自己內心巨大的魔物戰鬥般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只是去買喜歡作家的新書,會有人臉上擺出這種表情嗎……?
算了,不管紗月同學這個人究竟有多麼難搞,其實都無所謂。因為她好像願意跟我一起去參加活動。『呵呵,小紗真是個小廢物傲嬌♡妳明明從一開始就想•去•嘛♡』心中的小香穗對著紗月同學極盡嘲諷。我什麼都沒說喔?
紗月同學將視線投向我。我感覺到脊背竄起一股寒意。我什麼都沒說啊!?
「啊,不過!」
我敲了敲手來掩飾。
「妳、妳也知道,我這個人其實不太會說話!直接發表心得之類的可能沒辦法!所以要去的話,呃,一起,就是,準備那個如何!呃!就是那個!」
「那個是?」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想必大腦的大部分功能都轉向了求生本能吧。最後,我終於找到了想說的那個詞。
「對,是信!粉絲信!我們一起寫好帶過去吧!好不好!?」
在粉絲去買作者新書時,這其實是個相當普遍的提議。
然而,紗月同學卻露出驚愕的表情,回望著我。
「……粉絲、信……?」
欸!?

『紗月同學的粉絲信』後篇
琴紗月習慣在早上將家事一次做完。
剛睡醒時身體懶洋洋,腦袋也是迷迷糊糊,反正思考無法運轉,不如趁這時間把只需要動手的事情解決掉,這是她基於效率所做出的考量。
她將要洗的衣物塞進洗衣機,倒入洗衣精,轉動開關選擇標準模式。再來就趁著這個空檔準備早餐。
「小紗月我回來囉~♪」
「歡迎回來。」
大約在這個時間點,爛醉如泥的母親就會回到家。
她將一身酒味的母親推進淋浴間,然後繼續準備早餐。因為這也兼作母親的晚餐,所以做的都是清淡的食物。
自從聽說蜆仔對宿醉有效後,蜆仔味噌湯就成了固定的菜單。琴家一年到頭都在做蜆仔吐沙的工作。
這天的菜單也是烤土司、溫沙拉以及蜆仔味噌湯。至於外觀或搭配什麼的,紗月和母親都不在意。
「小紗月幫我吹頭髮~♪」
「好好好。」
伺候完母親,讓她吃完早餐後,洗衣機剛好響起了完成的聲音,她便把衣服拿到室內晾乾。摺衣服則是母親出門前的工作。
這就是紗月大致上的晨間習慣。
直到腦袋終於清醒,她才會開始預習一下功課,然後簡單地整理儀容後就出門上學。
只是,這天有點不同……
「哎呀哎呀,那是什麼?小紗月妳買了好可愛的信紙耶。怎麼啦怎麼啦?欸~是要寫情書嗎~?妳有喜歡的對象了嗎~?」
「不是。我對戀愛之類的不感興趣。」
面對母親,含糊其辭是個糟糕的選擇。必須斷然否認,不然會被她一直纏著。
「這次,我喜歡的作家要參加一個活動,難得有機會,我想說寫封信給他。」
「咦~?那個作家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是喔~」
母親只穿著一條內褲,邊嚼著麵包邊笑咪咪地說:
「不過,能收到小紗月手寫信的作家,一定很幸福吧~」
「……是嗎?」
「因~為,小紗月妳總是那麼努力地在讀書吧~如果是我,肯定會高興得哭出來呢~」
紗月輕輕嘆了口氣。母親就是個凡事只以自己為標準來衡量的人。
「像這類作家老師,會收到更多更多人寄來的信。如果每收到一封就哭,這樣根本就沒辦法工作吧?媽媽不也是這樣嗎?」
「欸~~?我要是收到小紗月的信會哭喔!妳要給我嗎!?」
「不給。請從妳的客人那邊收信吧。」
紗月瞥了一眼嘟起臉頰的母親,將信紙收進了書桌抽屜裡。
(粉絲信啊……)
其實,這封信自準備好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然而她對內文卻始終沒有一點頭緒。
*** ***
「……寫不出來?妳是指粉絲信嗎?」
「……」
聽到我這句話,紗月同學默默地撇過頭去。
由於紗月同學似乎不太想在教室裡談論這件事,我們便在學校的樓梯轉角聊天。總覺得在這種公共場合聊天,就非常有陽角的感覺。我是陽角喔?我可是陽角喔?
不過話說回來。
「紗月同學,妳現代國語的成績也很好對吧。」
「是啊。現代國語是少數能穩定贏過真唯的科目之一。」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
「我覺得沒什麼關係。就算是要回答『作者的心情是什麼』,那基本上也只是為了看出『作者配置這個場景的意圖和效果』的題目罷了。」
「是喔。」
既然是紗月同學,我想她應該不是在說謊……但是,我還是有點難以想像她沒辦法寫粉絲信。
順帶一提,我在說出『我們來寫粉絲信吧!』的那天就已經把信寫完了。因為重新再看一遍會覺得很丟臉,所以我貼上貼紙,好好地封印起來了。
跟這樣的我相比,她的詞彙明明很豐富,也知道很多艱深的單字,為什麼會這樣呢?
「超級有趣!真的超棒的!整個聖潔無比不妙我可能要死了……像這樣寫不就好了嗎?」
「妳……」
紗月同學用輕蔑的眼神看著我。為什麼!?
「我只是舉個例子而已嘛!」
「內容有趣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對方是專業的。」
「欸!?妳是氣這個!?」
「再說,整個聖潔無比不妙可能要死了?人類就算被故事感動也不會因此而死。低俗的詞彙只會拉低作品本身的品味。」
我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不,但是……
「那、那寫『登場人物的勇氣讓我感動不已!』之類的呢?」
「那是作者刻意將故事寫成會讓人對勇氣感動,所以只是證明了『作者意圖產生的效果如預期般產生了』這個事實罷了。這樣講難道不會很失禮嗎?」
「欸欸欸……?」
竟然還有這種想法……?是不是想太多了……?
「那個,紗月同學的讀書心得報告都怎麼寫的啊……?」
「讀書心得報告那種東西,只要隨便堆砌一些悅耳的詞彙就行了。再說那又不是寫給作者,而是給學校老師看的,只要寫到能拿到分數就足夠了。」
「這、這樣啊……」
該怎麼說呢,呃……
我將從喉嚨溢出來的話都仔細地用砂紙磨圓每一個尖角之後,才遞給紗月同學。
「我開始覺得這種煩惱很有紗月同學的風格了。」
「妳是什麼意思?」
我被紗月同學瞪了一眼。
糟糕。就算表達得比較委婉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看來她是真的寫不出粉絲信。該怎麼辦才好?
再這樣下去,鬧脾氣的紗月同學很可能會說:『我無所謂,甘織妳就自己去吧。不過,只要妳敢提到一句跟去過這件事有關的話,妳就會成為我的敵人。』我這個人經常管不住嘴巴,真不想帶著這種炸彈度過學生生活……
而且,這實在是本末倒置。說起來,我會迷上喜久水老師的作品,都要歸功於紗月同學。
最重要的是,如果可以的話,紗月同學肯定也想把粉絲信交給喜久水老師!
「我明白了,紗月同學。我會盡全力幫妳做側寫(Profiling)的。唔唔,唔唔唔!」
「這個詞應該不是這樣用的吧。」
我用手指抵住太陽穴,全力閉上眼睛。
思考吧,好好想想啊甘織玲奈子。
紗月同學寫不出粉絲信的問題,一定跟只有我講心得這件事有關。
也就是說,根本原因就是……!
「喝──!有了!」
「有什麼?」
「紗月同學所面臨的問題的,所有答案!」
「什麼?妳是收到什麼電波了?」
我鼓起差點被那冰冷眼神擊垮的勇氣。
「也就是說,紗月同學所缺少的是──」
我鼓起勇氣,向紗月同學斷言。
「『讚美』!」
雖然我早就猜到紗月同學的反應,但果然十分冷淡。
「…………讚美?」
「沒錯。」
不過她似乎姑且願意聽我怎麼說,於是我鄭重地點頭。
「簡而言之呢,我認為粉絲信就是『讚美』的集合體。既然如此,那我能寫出來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就在不久前,我才和美術社的咏學姊展開過一場死鬥,這件事依然讓我記憶猶新。當時真的超辛苦的……如果是紗月同學的話,絕對不會那麼順利吧。(不過紗月同學只要說一句『這幅畫不錯呢』,我覺得那力量就相當於我兩年份的讚美……)
紗月同學一臉不悅地環起雙臂。
「……也就是說,我之所以寫不出給作者的信,是因為我是個無法讚美別人,有著致命性缺陷的人類,妳的意思是這樣嗎?」
「就是這個意思──不,呃,那個,畢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難處嘛!」
好危險。剛才那是陷阱題吧。要是按了Yes,我就會被紗月同學用文庫本狠狠痛打啊。對話原來是這麼賭命的嗎?
「總而言之,我們先來試著讚美吧!」
我張開雙手,像是要接受擁抱一樣。
沉默了一會兒。
「……難不成,妳是要我讚美妳嗎?」
「對啊,就當作練習。來吧,儘管來。儘管來。」
她投來了像是看著詐欺犯那樣的眼神。
「妳……該不會只是自己想被讚美,所以才故意誘導我這麼做的吧。」
「才、才不是呢!就算用這種麻煩的方式獲得讚美,我也不會開心的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紗月同學!我可是紗月同學獨一無二的超級好友耶!?Trust me!」
「…………」
紗月同學沉默了一下,然後用手撐著臉頰。
「撇開實際效果不談,看來妳似乎是真的相信這個方法有效呢。好吧。」
「!」
那個紗月同學,竟然相信我了……!朋友……!
我內心湧起靜謐的感動,連連點頭。
「不過我先說清楚……我不是因為『做不到』才不讚美別人,而是因為『沒必要』,所以才不這麼做而已。就算有人要我讚美,我也不會感到有哪裡困擾。」
「哎呀哎呀。來吧來吧,麻煩妳拿出連咏學姊都能直接捧殺的等級!」
「我不知道妳在講誰啦……」
紗月同學的視線筆直地盯著我。
嗚,這股緊張感……以及,一絲微弱的期待感……!
紗月同學究竟會用什麼方式讚美我呢?
「妳……」
「呃,是。」
我的心情像是在等待告白那般,心跳加速地回望紗月同學。紗月同學認真的眼眸映照著我……
「……真的很厲害呢,該怎麼說呢,在各方面都是。」
「欸!?」
「妳為什麼有辦法活到今天呢?」
「等等等等等等!」
我用盡全力將雙手向前伸出。
「讚美!妳知道讚美這個詞的意思嗎!?」
「我不是在好好地讚美嗎?」
「這根本是直截了當的辱罵耶!?」
「妳竟然能堂堂正正地腳踏兩條船,過著丟臉的生活,卻還能恬不知恥、若無其事地度過每一天,妳的臉皮也實在太厚了。這點我是絕對模仿不來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讓我懷疑妳是不是真的接受過學校教育。」
「這是辱罵!」
我氣得跺腳。
紗月同學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
「什麼啦。妳看,我不是照妳的要求讚美妳了嗎?不滿意?」
「真的假的……這個人,真的假的啊……」
我跟紗月同學說:『請等我一下喔!』,將她留在樓梯轉角,然後跑回教室。
我抓住了目標人物,把她帶了過來。
「欸?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我揪住這位美少女的雙肩,將她推到紗月同學面前。
「我明白了,紗月同學!要妳坦率地讚美我,仔細想想確實很難呢!」
我再怎麼樣也有自覺。我同時與紗月同學重要的青梅竹馬以及蘆谷的天使糾纏不清……這樣的我,或許確實不適合成為紗月同學讚美的對象。
我的臉皮確實是很厚啦!
「既然這樣,換成小香穗如何!」
「什麼?這是什麼活動嗎?」
小香穗──這個目前還沒釐清狀況的女孩是我們的共同朋友,也是五重奏的成員之一,更是一位超級可愛的女孩。紗月同學看著她,微笑了一下。
「香穗啊,這個嘛。」
紗月同學將手指抵在下巴,像是在思考要如何讚美她。不過在我看來,她就像是在盤算要如何整治這個對象的拷問官。
「妳對自己喜歡的東西貪婪且不擇手段,這點我很有共鳴。」
「欸!?謝謝!」
「真的。妳能不惜將尊嚴拋棄到『身為一個人,做這種事根本就沒救了吧』的程度,真的是個罕見的人才呢。為了自己的目的將各種不合常理的行為正當化,甚至自私到給周遭的人帶來困擾也不以為意,實在是很了不起呢。」
「我突然就被瘋狂痛罵了一頓耶!?玲奈親!」
小香穗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我也忍不住啞然失聲。
就連面對被全校學生視為蘆谷的妹妹疼愛的小香穗,紗月同學也是這種態度……!?
「那個,妳這是在讚美對吧……?」
「呃,是啊,那當然……」
就算是紗月同學,看到我們的反應後似乎也感到困惑。
怎麼會……我沒想到會這麼誇張。
該怎麼辦?要把真唯帶來嗎?不,感覺沒辦法。就算只是為了練習,想必紗月同學也不可能坦率地讚美真唯吧。
紗月同學的視線左右搖擺。
「……我是打算照妳說的讚美看看,不過,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那個啊,呃……」
「這與其說是讚美,不如說是超級沒有惡意的壞話喵~……」
這是二對一的狀況。
紗月同學的自信正在急速消失。
「……果然,是不是應該用更老套、低俗、膚淺、不負責任的讚美詞比較好呢?就像妳平常說的那種。」
這也是相當程度的辱罵呢,紗月同學!妳也太有辱罵別人的才能了吧!
「也就是說,小紗不擅長讚美別人囉。瞭解~聽好囉,小紗。」
隱約掌握了主旨的小香穗豎起了食指。
「所謂讚美的話呢,必須要為收到讚美的人好好著想才行喔?禮物重要的不是送的人,而是收的人會不會開心吧?」
「太厲害了,不愧是小香穗!比喻得真好!太神啦!果然小香穗最棒了!」
「妳看,就像這樣。」
小香穗指著我。哼哼。
紗月同學不知為何一臉扭曲。
「妳,這樣被讚美會高興嗎?」
「哎呀,要說高不高興嘛,其實也還好……」
「小香穗!?」
就在這時,一個女孩從樓梯間探出頭來。
「啊,妳們三個人在做什麼啊~?」
感覺有道光芒灑落到了樓梯轉角。
是紫陽花同學!好可愛!
「呃,那個,我們正在幫紗月同學特訓……」
「特訓?」
「啊,對。就是特訓她能不能好好讚美人……」
「欸~那什麼啦,好有趣~我也來幫忙小紗月特訓好了。」
紫陽花同學的眼睛閃閃發光,開心地晃著身體加入了我們。
不妙!這樣下去,紫陽花同學會被紗月同學辱罵的!
假如紫陽花同學聽到那種話,肯定會淚眼汪汪地說:『好、好過分喔,小紗月……原來妳是這樣看我的嗎……?嗚嗚嗚嗚……』
我和小香穗還能用搞笑的方式帶過,但要是紗月同學和紫陽花同學之間產生裂痕……五重奏就會面臨崩壞的危機了!
就在我想要說:「啊,可是!紗月同學現在沒辦法講日文!」這樣介入時,紗月同學比我更快開口。
「瀨名……妳……」
紗月同學帶著一絲缺乏自信的神情,開口說道──
「──妳擁有非常出色的人格。」
『欸!?』
我和小香穗同時看向紗月同學。
「無論何時,對任何人都能毫無差別地展現出真誠笑容的妳,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明明這種事任誰都能做到,卻也沒有人能夠模仿,而妳始終維持著這點。我認為,這比什麼都還來得更有價值。」
「欸──?欸──?欸──?」
紫陽花同學輕輕地撩起自己的頭髮,遮住了嘴角。
「小紗月,妳超會讚美的呢~我會害羞啦。根本不需要特訓嘛~」

『太奇怪了吧!』
我和小香穗同時對著紗月同學抱怨。
「為什麼妳能好好讚美啊!?明明想做就做得到嘛!稱讚得很好啊!」
「就是說啊!小紗,妳也說得太好了吧!簡直就像告白一樣嘛!」
紗月同學望向遠方,同時用手捂住了嘴巴。
「換句話說,是被讚美的那一方有問題。這樣啊,我理解了。」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變成紫陽花同學,當然很容易讚美啦!因為紫陽花同學從裡到外只有會被稱讚的地方嘛!」
眼見紫陽花同學至今依然害羞地臉紅(好可愛!),紗月同學莞爾一笑。我無法接受……
咕唔唔唔……剛才那場鬧劇到底算什麼啊……!
***
洗完澡後我擦乾了頭髮,躺在自己的床上滑著手機。
明天終於就是文蚤的當天了。
可是,到頭來紗月同學還是沒有完成那封粉絲信。
玲奈子:也就是說,只要把作家老師當成紫陽花同學來讚美就好了!
紗 月:喜久水老師不是瀨名。
玲奈子:這我當然知道啦!可是再這樣下去那封粉絲信就沒辦法完成了耶!?
紗 月:是啊。
紗 月:我沒想到要將話語傳達到他人的內心,竟然會這麼困難。
紗 月:妳也以妳自己的方式做得很好呢。
紗月同學……
我凝視著這段文字,同時回想起了真唯和紗月同學的FPS對決。
紗月同學確實擁有宛如鋼鐵般的心臟,不過這並不代表她的心靈是無敵的。
紗月同學也只是個會為各種事情煩惱,會因為某些事情而受挫的高中一年級女生啊……
我這次只是剛好寫得出粉絲信,但平常我跟紗月同學的立場根本相反,害我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而且,說出「我們來寫粉絲信吧!」這種多餘的話,讓紗月同學陷入困擾的人是我。無論如何,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能做到的事……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好。」
我起身坐了起來。
玲奈子:紗月同學,我現在要問妳一些問題!
紗 月:問題?
玲奈子:紗月同學只要回答就好了。首先,這次的新書中最讓妳印象深刻的地方在哪裡?
紗 月:這個嘛,第187頁的──
我接連向紗月同學提出問題。
將她心中的想法一點一滴地引導出來。
紗月同學雖然感到困惑,但依然耐心地配合我,她的心得慢慢累積在聊天紀錄當中。
將這些內容彙整組合,整理成文句,一定就能完成才對。
專屬於紗月同學的『話語』。
***
文蚤當天,藍天之下。
一大清早,我和紗月同學便在車站會合。
「讓妳久等了。」
「不會不會,我也才剛到!」
我自認今天出門的穿著應該是滿得體的,但看到穿著隨性便服的紗月同學,總覺得有種『對不起,我穿的就只是塊布……』。說不定乾脆穿運動服來還比較好。
「那麼,我們走吧!」
「嗯。」
我們在沒什麼人的電車上並肩坐著。這時我偷偷觀察了紗月同學的臉。
乍看之下,她和平時沒有兩樣。但是,看起來卻又莫名地緊張。
我緊握了一下拳頭,開口詢問。
「那個……紗月同學。」
「怎麼了?」
「信……寫得怎麼樣了?」
「……信紙是帶了。」
也就是說,她還是沒辦法把那封信寫完。
我內心不禁湧現出「果然如此」的念頭。接下來要說的,需要更多的勇氣才能開口。
或許是多管閒事。或許會被罵。
但是……
「那個,我現在傳一份文件檔給妳。」
「欸?」
就像她以前幫助我時一樣,這次換我傳文件檔給紗月同學。
內容是昨晚我編輯整理好的心得感想。
紗月同學打開文件檔,看了一會兒內文後,開口詢問。
「這是?」
「昨天,我不是問了紗月同學很多問題嗎?那個,雖然我覺得這樣可能是多管閒事,但我把內容整理了一下,讓它看起來像那麼回事。這、這樣的話就可以算是紗月同學的心得了吧!?之後只要照著文件檔抄寫下來……」
「甘織。」
咿。
「對不起!雖然覺得自己這樣太超過了!可是,紗月同學這麼痛苦,我光是看著就覺得很難受!所以我想做點什麼!」
「……妳在怕什麼?」
「因、因為……要是紗月同學覺得像我這種不入流的人在施捨妳的話,那肯定是非常自不量力的行為……感覺妳還有可能會說:『想知道我現在的心得嗎?是憤怒喔──』之類的!」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紗月同學傻眼地嘆了口氣,接著打開放在膝上的包包。
她拿出筆和信紙,將包包當作桌子,把信紙攤開。
「……謝謝妳,甘織。」
「紗、紗月同學!」
看到我感動到快要哭了出來,紗月同學一邊抄寫著訊息,一邊對我露出微笑。
「妳這種源自於內心軟弱的偽善,我覺得並不壞。」
「如果妳以為這是在讚美的話,那妳的讚美技術果然還是爛透了!」
我們在靠近會場的車站下車後,出現了一波又一波同樣前往會場的參加者(可以這麼叫嗎?)。這景象就像上次我和小香穗參加的Cosplay高峰會一樣。
總而言之。既然紗月同學看起來這麼緊張,那我想自己應該會比較冷靜吧……
「糟、糟了……太不妙了,紗月同學……真正的喜久水老師……馬上就要出現了……!」
我完全不行!
畢竟是寫書的了不起人物啊!那個本尊就在那裡啊!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絕對不可能!(※冷靜不了!)
「妳,臉色很難看喔。」
「神明大人!就在前面啊!」
「我想應該不是神明大人……」
隨著我們愈來愈靠近會場,我的心臟就像警報聲一樣愈來愈大,不斷地主張自己的存在感。我知道妳在努力了!安靜一點啦!
「紗月同學,妳替我把粉絲信送過去可以嗎……」
「我是無所謂。如果妳覺得那樣也沒關係的話。」
「唔…………」
我緊閉雙眼,蹲在路邊的角落。其實我現在超想躺平。棉被,棉被在哪……
「請、請等我一下……只要一下下,30秒就好……!」
吸──吐──吸──吐──……我反覆深呼吸。
看到作者,就意味著我也會被作者看到……而送出粉絲信,就意味著粉絲信會被她過目……!
我雖然帶了粉絲信,但我卻沒有做好那份『心理準備』!我的心還沒穿上鎧甲就跑到戰場上來了!愚蠢!
我偷偷地沿著身旁晃動的裙襬,將視線往上抬。隨後,便看到紗月同學露出困擾的表情俯視著我。
嗚嗚……紗月同學……
對,既然是我邀請紗月同學來的,我就不能先被擊垮……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可以了嗎?」
我露出一副像是快要死掉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嗯……我已經在心裡穿上鎧甲了……」
「妳的精神狀態真像高麗菜呢。」
「什麼意思啦!?」
「就是表面就算被蟲吃了,剝掉後裡面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那樣。」
「體積明明已經減少了啊!」
我回了一個連自己都搞不懂的吐槽。接著,紗月同學向我伸出了手。
「來。」
「紗月同學……」
再怎麼說,她還是很溫柔的……
而且紗月同學在這種時候牽著我,其實她的手也在顫抖吧……
並沒有。我只感覺到光滑的肌膚。
「我反而想問妳為什麼會這麼冷靜啊!?」
「我還是有在緊張的。」
「有在緊張的話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啊!」
我讓紗月同學感到困擾,同時被她拉著手,終於來到了會場的入口。
「終於到會場了呢……!我們要好好加油,不能輸了……!」
「妳是在跟什麼戰鬥啊?」
會場很大,人聲鼎沸。
許多人並排著桌子,販售(分發?)著各自創作的書籍。
往來的人們目光都朝著桌上,氣氛看起來相當熱鬧。正如跳蚤市場的名字所示,讓人聯想到小學舉辦的那種義賣會。
哦哦……!
「這些都是自己做書的人啊!好厲害!」
「是啊。」
自己親手做出一本書,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像我這種人,光是寫完粉絲信放進信封裡,就有一種完成了什麼的滿足感。那麼親手做出一本書,肯定會有強烈的成就感吧。
我和紗月同學的目標都是喜久水老師,但我也開始想四處逛逛其他攤位。
不過,總之。
「好!既然已經用眼睛確認過會場,這樣就突破第一關了!來,我們先到廁所避難吧!」
「為什麼啦。」
紗月同學用力拉著我的手。啊,等等!
「不快點過去的話,說不定會賣完吧。」
「唔唔……妳明明表現得那麼沒有興趣的樣子……」
「過去就是過去。我是活在當下的。」
好驚人的歪理。擺出這種立場,根本無敵了嘛……
終於,我們來到了喜久水老師的攤位前面。
看樣子隊伍剛好斷了,空著的桌位旁坐著一位女性。
她的年齡看起來介於二十多歲到四十歲之間。貌似是位和藹可親的女性。
那、那個就是……神明大人……?
不對,在遠處偷看也太沒禮貌了。於是我下定決心,走向桌前。
「那、那個!」
「來了~」
咿!她說話了!是活生生的!是人類啊!
正當我緊張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紗月同學來到我身旁。
「請給我兩本新書。」
「好喔好喔,這樣一千圓~」
我沒有把手中緊握的五百圓硬幣交給喜久水老師,而是顫抖著遞給了紗月同學。紗月同學接過去,接著把兩枚硬幣放到托盤上。
「謝謝光臨~來,這是妳們的書~」
哈哇哇哇哇……喜久水老師的新書……是真貨耶……
因為內心實在滿是感動,我像個機器人一樣立正、轉身。
呼…………目的達成了…………真是累死我了…………
不對,還沒結束!
「那、那個!這個、那個,這個!這是粉絲信!」
我從包包裡掏出信紙,顫顫巍巍地遞了過去。我根本不敢看對方的臉。
「哦哦,這是粉絲信嗎?謝謝妳耶~」
看來她收下了。這次任務真的結束了!好啦,就讓我用比風還快的速度衝回家吧!
不對!還沒輪到紗月同學呢!上吧,紗月同學,快把粉絲信遞出去!
我已經搶先卸下重擔,懷著聲援的心情望向紗月同學。加油,鼓起勇氣!像我一樣!妳要像我一樣!
紗月同學也從包包裡拿出信……
就在她正打算遞過去時……
……紗月同學?
「那個。」
紗月同學側臉露出無比認真的眼神。她的耳朵紅通通的。
「請問妳是喜久水老師嗎?」
「欸?不是啦,那個。對不起,我只是個幫忙賣書的。」
啊,原來是這樣嗎!?
為了一個根本不是老師的人緊張到快要倒下,我好丟臉!好想死!
不過,紗月同學的表情和剛才完全沒兩樣。
「那麼,如果妳有機會見到老師再麻煩幫我轉達。」
紗月同學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後把手貼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
她告白了。
「新書,非常有趣。」
她深深地一鞠躬,然後沒有給人任何挽留的時間,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啊,等一下!妳先跑也太狡猾了吧!
喜久水老師攤位上的販售人員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呵呵呵。我一定會轉達給她的。」
我也鞠躬後,連忙追著紗月同學離開現場。
會場外面,紗月同學正在吹著風。
「紗月同學。」
「甘織。」
這時,紗月同學像是剛發現我那樣,把她手上兩本書中的其中一本遞了過來。
「啊,不好意思。讓妳幫我一起拿走了。」
「那倒是沒關係啦,不過……」
紗月同學撥了一下頭髮。
隨後,她有些猶豫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其實,如果把妳幫我寫的那封文筆優美的信遞出去,對方一定也會更開心的吧……」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的話語,我的心情,都是只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就算笨拙,就算只有短短一句……我還是覺得只能這樣做。」
那個笑容看起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嗯……這樣啊!」
我對著紗月同學笑了。
「沒關係啦,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對我來說,紗月同學能照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看到紗月同學沒有失落,也沒有後悔,我就很高興了。
而且,如果是她本人發自內心想傳達的話,那麼就算只有一句話,心意也絕對會傳達給對方的!對吧!
「不如說,我還覺得鬆了口氣呢……像我這種人寫出來的爛文章,還好沒有以紗月同學的名義送到喜久水老師手上……」
「我覺得妳寫得還不錯啊。」
「哈哈哈……這句話,是我至今被紗月同學稱讚過最開心的一次了……」
我發出乾笑,紗月同學則撇開了視線。
「不過,謝謝妳。妳偶爾也算個好人呢。」
「欸!?應該不用加什麼『偶爾』吧!?我這個超級好友在紗月同學面前,可是一直都很努力地在扮演好人耶!」
「我不會把劈腿的人歸類到好人的範圍裡。」
「說得也是啦!!」
看到我像豁出去一樣大叫,紗月同學也笑了出來。
***
接下來是題外話。
《非虛無縹緲》的短篇簡直是最棒的神作。當我為了找同好感想而滑社群網站時,看到了喜久水老師投稿的貼文。
內容是──
『前陣子在文蚤,有位讀者很堅定地對我說了句「非常有趣」。雖然只有短短一句話,但我非常開心呢。』
我還以為眼珠子差點彈了出來。隨後我立刻傳訊息給紗月同學。紗月同學的心意確實傳達給對方了。好開心……可是!
那個人果然不是販售人員,根本就是老師本人嘛!大騙子!
然後是另一件事。
「欸?紗月同學,妳要重新寄粉絲信嗎?」
「嗯。到頭來關於新書,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說完。我整理了一下,試著自己重新寫成文章了。如果妳方便的話,可以幫我看看嗎?」
「是可以啦……」
我在學校打開了紗月同學寫好的粉絲信,內容是──
我整個人渾身顫抖。
「怎、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粉絲信……」
我完全停不下來,一直往下讀。
信上所寫的文章,簡直就像是一部能撼動人心的作品。
裡面的文章理所當然地可以看到她投入的心意。她用變化自如的詞彙滔滔不絕地把那份心意完整表達了出來。收到這種粉絲信,根本會把它當成寶物吧……
妳到底是寫出了什麼鬼粉絲信啊……什麼鬼……
我在心裡哭得淚流成河。跟這封粉絲信比起來,我寫的那封根本就是渣渣……只是嗨過頭的塗鴉而已……
「是嗎?謝謝。」
嗚嗚嗚嗚。
我氣得直跺腳。
「太狡猾了!」
「怎麼了?」
「為什麼,為什麼妳能──什麼都學得這麼快這麼好啦!不要這麼輕易超越我這個唯一被紗月同學誇過的強項啦!」
要是現在,連咏學姊都會被紗月同學所說的話迷得神魂顛倒吧。
太狡猾了!!
眼見我大喊世道不公,紗月同學輕輕歪了歪頭。
然後,她面帶微笑地告訴我。
「抱歉啊。不輕言放棄,就是我的強項。」

『瀨名紫陽花與學生會選舉』前篇
想要改變自己,是件不容易的事。
如果只是獨自一人生活在無人島上那倒還好,但絕大多數人並非如此。要是社會中的一顆齒輪擅自改變了形狀,會導致周圍的齒輪也會跟著格格不入、難以齧合。
姑且不論「懶惰的人變成工作狂!」這樣的良好影響,但舉例來說,一位家庭主婦心血來潮地開始工作,也不代表她之前在家要做的事情會就此消失,因此必然會對周圍的人造成影響。
這時就必須添購方便的家電來努力縮短時間,不然尋求家人的協助來分擔家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如往常。
即使如此。
渴望改變自己、改變生活方式,是種任性的行為嗎?
對親近的人來說,他們不但要承受工作帶來的影響,甚至連自己齒輪的形狀都要被迫改變。
……果然,會讓人覺得很困擾吧?
所以,是不是應該要噤口不言,繼續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才是正確的選擇呢?
人生,究竟是為了誰而活的呢?
經歷了某件事情之後,我開始思考起這樣的事情。
***
『我啊,打算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喔。』
那是在我、紫陽花同學與真唯的關係得出一個答案之後,冬天的腳步聲響起的時期所發生的事情。
這天中午一起吃飯的,是除了真唯之外的五重奏四人。
話題是從「仔細想想,大家好像都沒參加社團活動呢~」這句話開始的。我慢吞吞地吃著甜麵包同時聽著大家說話時,紫陽花同學這麼說道。
小香穗喊了聲「加油~」鼓勵她。紫陽花同學也沒有繼續聊這個話題,於是這個話題就這麼悠哉地結束了。
但不知為何,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在那之後。
我回到家,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裡享受著每天必玩的FPS遊戲時,紫陽花同學傳來了訊息。
我保持著正常的心跳數,拿起手機。
這也難怪吧?畢竟最近我也經常跟紫陽花同學用LINE互傳訊息,已經很習慣用文字交流了嘛。
我可是上網用『LINE 訣竅』當關鍵字查了一堆呢。只要在適當的時機道謝、適當地稱讚、適當地加入疑問句來表達對對方的興趣就行了。
適當是什麼啦!別再用料理食譜裡的「少許」這種說法了!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少許」到底是多少啊!
我在內心回想起當時的狀況而動怒,同時確認紫陽花同學的訊息。因為會緊張,所以我得瞇著眼睛看。(根本就還沒習慣。)
上面這樣寫著。
『我有事情想找妳商量。這個週日有空嗎?』
總覺得,這訊息寫得好正式啊…………我不禁嚇得瑟瑟發抖。
首先「是有事要找我的訊息」這件事,削減了我的MP10點。
接著,內容裡還出現了『商量』這個過於不安的關鍵字,又削減了MP10點。至此,我的MP剩下30點。(順帶一提,MP一旦歸零我就會停止思考,只傳個「瞭解!」的貼圖,然後鑽進棉被裡。)
除此之外,沒有『聽我說~』或是『小玲奈』之類可愛的稱呼,而是直接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這點也很可怕。因為太可怕了,MP又被削減了15點。剩下15點。
更何況,如果是平時的紫陽花同學,應該會問『週日下午有空嗎~?』。「~」這個部分雖然不起眼,卻非常重要。就像是FPS遊戲中電腦的音效卡一樣重要。MP又被削減了10點。剩下5點!瀕臨昏厥!
可、可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穩住了腳步。
紫陽花同學竟然會來找我這種人商量事情,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好好地回應她的這份心意……
畢竟平常都是紫陽花同學在幫我的忙,而且……
我對紫陽花同學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啊!
好!甘織玲奈子成功激勵了自己!唔喔喔喔──!MP回復了0•2點!好少!!
於是,我回傳了『當然!』,與紫陽花同學就這麼約好了。
因為剩下的MP不足以讓我想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需要商量,所以我鑽進了棉被裡……在晚飯前,先好好睡一覺吧。
這種時候,我總會因為自己是個對世界來說毫無用處的齒輪而感到幸福……
爸爸認真工作,媽媽為我煮晚飯,連妹妹都在社團活動好好努力……妳這傢伙真是……zzz……
***
糟糕……
踏出一步就會犯下一個錯誤,甘織玲奈子這個女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在MP即將耗盡時敲定的約定,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在約定集合地點時,我隨口說出了腦中浮現的那間店。也就是……皇后甜甜圈……
我佇立在店門口等待時,總覺得能感受到來自店內的視線……因為很可怕,我不敢往那邊看。
這是因為這間店有個叫琴紗月的超級美女在那裡打工,而琴紗月肩負著「不能讓其他人看到她可愛到爆的服裝」這種誓言。我覺得她根本就是個魔法少女。
問題在於,那位魔法少女(黑暗版)正用『妳不准把我在這裡打工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喔』的眼神瞪著我……(順帶一提,暑假時我來這間店,光是映入她的眼簾就被罵了。)
不過,我也能理解啦。如果紗月同學打工的消息傳開,蘆谷的學生肯定會為了看紗月同學的Cosplay而一窩蜂地衝來皇后甜甜圈的。
而問題二,則是紫陽花同學。
要是琴紗月被紫陽花同學看見,會發生什麼事呢?不,紫陽花同學應該不會被罵吧。畢竟紗月同學對紫陽花同學疼得要命,簡直就像是溺愛曾孫的權威老爺爺一樣。
這樣一來,就是我會遭到雙重份量的責罵。
太過分了……!我明明只是不小心指定了皇后甜甜圈當集合地點而已啊……!
就在我抱著頭苦惱時,紫陽花同學走了過來。
「啊,小玲奈。讓妳久等了。其實妳可以先進去等我的。」
「不、不會。沒關係。我在這裡就好。」
假日裡的紫陽花同學,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可愛。
她紮起頭髮,造型清純。從長裙下俏皮露出的鞋子是雅緻的芥末黃色,完全是秋天的色彩。好可愛。
「不然,乾脆外帶到屋簷下吃也可以……」
「這裡是便利商店嗎!?」
糟了。因為太害怕紗月同學,我說出了不合常理的話。
不對,她今天也有可能沒排班……!我下定決心,躲在紫陽花同學的背後,走進了皇后甜甜圈。
「話說回來,皇后甜甜圈這個名字,跟真唯家的女王玫瑰很像耶。我一開始還想說是不是相關企業呢。」
「聽、聽妳這麼一說確實很像。」
我一瞬間想到了件可怕的事情。會不會是紗月同學意識到這一點,才開始在這間甜甜圈店打工的呢?
不不不,怎麼可能……說什麼『既然妳是Queen,那我自然也是Queen』……哪有這種事,她又不是高田卑彌呼同學……
我們首先走向櫃台。既然進了店裡,就必須點餐。這是什麼不講理的系統啊……!
等等。如果我在這裡說肚子痛,然後把點餐交給紫陽花同學,這樣紫陽花同學就是以「一個人來的」名義進來這間店,這樣我就會被忽略掉吧……?
就在我計畫著要打出最後一張逃跑牌的時候,隊伍流暢地前進,已經抵達櫃檯了。店員的手腳太俐落了吧!
接下來,只能祈禱紗月同學不在了。
「歡迎光臨。請問在店內用餐嗎?還是外帶呢?」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笑容和藹可親、驚為天人的美女店員。
是紗月同學。
「………………內用。」
「好的。那麼請點餐。」
我像是自己選擇要承受的酷刑一樣,心驚膽戰地指著甜甜圈。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存在著一種叫「信任」的東西。
如果一再背叛他人的信任,那個人自然就不會再被信任。信任,是人際關係的基礎。
對於失去信任的對象,人們不會產生喜歡或討厭的感情。只是單純地不想再搭理對方。
如今,我對自己做的事情感到不寒而慄。
我肯定已經損害了紗月同學的信任。
當時我為什麼要說出:『那就皇后甜甜圈吧!』這種話呢?真要說的話,我根本就不該和紫陽花同學相遇吧……?
而那位原本不該相遇的美少女,在我旁邊輕輕揮了揮手。
「我來找妳玩囉~小紗月。」
「……是是是。請點餐。」
「欸!?」
我把她們兩個的互動看了五遍。
「紫陽花同學,妳知道紗月同學在這裡打工嗎!?」
「咦?嗯。之前她告訴過我喔。對吧?」
最後那個『對吧?』,是對著紗月同學發出的親暱的『對吧?』。
要是知道的話,就早點告訴我啊!害我的壽命都縮短一百年左右了耶!
「畢竟,如果是瀨名的話,就不會到處跟人亂說吧。」
是信任啊……這就是,信任……
「話說回來,小玲奈也知道啊?」
「咦?嗯,算是吧……之前跟妹妹來買甜甜圈的時候,偶然就……」
「小紗月這套制服超級可愛的對吧。我都想來打工了呢。」
紗月同學看到紫陽花同學笑咪咪的,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快點。點餐。」
「啊,抱歉抱歉。」
在紗月同學的敦促下,紫陽花同學也點了甜甜圈套餐……
我們拿著放有號碼牌的托盤,到店內的座位坐下。
「原來紗月同學只告訴了紫陽花同學嗎……」
「嗯~應該是順著話題說出來的吧?」
「紫陽花同學。紗月同學才不會順著話題講出來呢。紗月同學是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哪怕眼前是氾濫的黃河,也會像劈開河流一樣說:『我不想說,所以不說』的那種人喔。」
「能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很帥氣呢。」
「這…………………………說得也是。」
我吞下了大量的詞語,點了點頭。確實是很帥氣啦。紗月同學是個美女,她的人生態度也很帥氣。只不過是大幅省略了『雖然就人性來說很○○,但很帥氣』這句話中○○的部分而已。
「那個……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紗月同學是不是非常疼愛紫陽花同學啊?」
「會嗎?」
「就是啊。如果紫陽花同學問了,紗月同學究竟會告訴妳多少事情呢……說不定連LINE的密碼都會告訴妳……」
我的頭被托盤「啪」地敲了一下。好痛。
「妳在說什麼蠢話。不要把瀨名捲進妳的下流思想裡。」
原來是送餐點來的紗月同學。嗚嗚,就算被說是下流,我也無法反駁。
「啊哈哈……小紗月,對不起,我們好像太吵了。我們在店裡,會不會影響到妳啊?」
「那倒是無所謂。」
「是嗎是嗎~那妳工作加油哦。」
「嗯。謝謝。」
紗月同學輕輕揮了揮手。我也決定要挽回名譽。
「請加油!紗月同學,妳今天的這套服裝也超級可愛喔!」
「……」
她默默地瞪了我一眼。哭哭(令人火大的表情符號)。
算了,我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了啦……
總之,一場危機總算是過去了。幸好沒有損害紗月同學對我的信任。不過,我確實得對自己輕率的行為深刻反省才行……
對了。既然要深刻反省,不如就藉由幫助紫陽花同學來『淨身』吧。
畢竟紗月同學超級寵愛紫陽花同學,若是我能幫上紫陽花同學的忙,紗月同學一定也會說『幹得好,甘織。妳就照這個步調持續精進吧。妳是我永遠的好友喔』。
「噯、噯。」
我打起精神,挺直了背脊。
「紫陽花同學說的那個『商量』,是什麼啊?」
「嗯……」
紫陽花同學放下甜甜圈,眼神有些動搖。
「那個啊,與其說是商量……真要說的話,算是請求……吧。」
「來自紫陽花同學的,請求。」
我複述了一遍之後,感覺到心情輕鬆了起來。
「來自紫陽花同學的,請求!」
「呃,嗯。」
什麼嘛……
力氣從原本僵硬的全身慢慢消散而去。
「這樣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儘管說出來吧。」
「我、我沒辦法這麼隨便就……」
「妳想想喔,如果是『商量』的話,我幫不上忙的可能性不是非常高嗎?我已經看得到自己無法對紫陽花同學的商量給出正經的答案,只能畏畏縮縮地哭泣,露出丟臉的樣子了耶?」
「我想應該不會啦……」
「可是,如果是『請求』的話,就只需要照著做就行了!我要做什麼呢?只要去蒐集蓬萊玉枝、火鼠裘、佛御石缽、龍首之玉,以及燕子安貝(編註:竹取物語中輝夜姬要求婚者取來的五件寶物。)就好了嗎!?」
「辦不到啦,小玲奈!」
糟了。我整個幹勁都滿出來了。
「那個啊。我的『請求』,是關於學生會幹部選舉的事情。」
「啊,嗯。就是這次的那個。」
紫陽花同學「嗯」一聲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我打算參選副會長……所以呢,我希望小玲奈能擔任我的推薦負責人。」
……
我反覆眨了眨眼睛,微微歪著頭。
「推薦負責人?」
紫陽花同學是這樣說明的。
首先,近期會配合三年級退任的時期舉辦學生會選舉。這是從二年級選出一名學生會長,從一年級選出一名副會長的活動。(順帶一提,這部分有點複雜,其實二年級也會選出一名副會長。但那是由學生會長任命,所以不舉辦選舉。似乎只有從一年級選出的副會長才是投票對象。)
此外,在蘆谷高中無論是自薦還是他薦,參選學生會選舉時都需要一位推薦負責人,這通常是由候選人親近的人擔任。
推薦負責人的職責五花八門,但基本上都是幕後工作。例如製作候選人的海報、向選舉委員會提交演講稿等等。總之似乎有很多繁瑣的雜務。
原來如此。
「推薦負責人……」
不知不覺中,我的眉頭皺了起來,紫陽花同學見狀,不禁露出了歉疚的笑容。
「對不起哦,小玲奈。突然跟妳說這件事。小玲奈其實也很忙吧。」
「啊,不會!其實完全沒關係!」
我慌忙坐正。我是不是露出了很困擾的樣子啊!?明明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的!笑,快笑啊!
「不、不過為什麼是我呢~!妳想想嘛,我在五重奏裡是最ㄈ……」
我原本想說是最廢的那個,但把話停住了。住手!這樣會讓紫陽花同學得顧慮我,說出『才沒有這回事啦~』!
「最?」
「最……最、最不擅長處理雜務的嘛!對吧,畢竟我的成績也是最爛的!」
「我想和成績應該沒那麼大關係……」
「是說,應該有最適合做這種事情的人選吧?」
我和紫陽花同學想到的肯定是同一個人。
蘆谷高中的完美戀人。女帝。感覺就是會說:「如果沒有麵包,吃蛋糕不就好了?」這句話的女人。一旦參選,肯定當天就會當選學生會長的超級領袖級模特兒。
沒錯,就是王塚真唯。
「小真唯啊……說得也是。我覺得她很適合做這種事。」
「對吧。要打仗的話還是要徹底地物盡其用呢!」
由我這個至今為止多次以這種膚淺手段與階級較高者戰鬥的人來說,我覺得自己講得還挺有說服力的……
然而,紫陽花同學卻困擾地笑了笑。
「小真唯是個好孩子,如果跟她說,我想她應該會幫忙的……但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啊……這樣啊。」
我慢了一拍才察覺。
對啊。真唯很忙。
最近她也經常沒辦法來學校。
剛才紫陽花同學的說明當中,提到推薦負責人有很多繁瑣的雜務。真唯可能大部分都無法參與,再不然就是會讓她非常勉強自己。
「是嗎……那麼,紗月同學也很難幫忙呢……」
如果是紗月同學,她應該會調整打工的班表吧。也許還會說『既然是瀨名的請求』然後當天就辭掉打工。絕對不能告訴她。
這樣一來,剩下的就是我和小香穗。
小香穗也要製作Cosplay服裝、參加攝影會之類,偶爾也會忙不過來……可是,她在練習籃球的時候,也經常過來幫忙。
雖然那時候她可能也是硬擠出時間的……但比起真唯或紗月同學,她應該比較能夠靈活運用自己的時間。
而且,如果由交遊廣闊的小香穗擔任參謀,勢必是非常可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她肯定比我還要派得上用場。
……我想這並不是在貶低自己,而是客觀的看法,應該是吧……
我觀察著紫陽花同學的臉色。
「……那個啊。」
紫陽花同學平靜地開口。
「學生會其實從四月就開始招募了。大多數一年級生都在四月加入學生會,然後直接參加學生會選舉。」
「啊,是這樣啊。」
「嗯。所以我算是以一般學生的身分突然要參選,我想,這方面會有點不利吧。雖然最近我偶爾會找時間過去幫忙就是了。」
「嗯嗯。」
我只覺得『這種不利條件對紫陽花同學來說反而剛好』。
紫陽花同學低頭看著手上的甜甜圈。
「可是啊,我之所以決定在這個時期參選學生會選舉,是因為我想要嘗試看看。」
「嗯。」
「我呢,果然還是喜歡做這種事。喜歡幫助別人,喜歡為了讓大家的學校生活過得更舒適而絞盡腦汁地煩惱。國中的時候,我可能只是得過且過地隨便做做。而這一次,我想再好好地努力看看。」
「嗯嗯。」
光是聽到這些話,我的心頭就暖了起來。
紫陽花同學真的是個很棒的人。
就連那個對任何事情都只會大發牢騷、盤踞在我內心深處的邪惡存在,也就是國中時的甘織玲奈子,聽到紫陽花同學的這番話,也只能『…………嘖!』地咋舌,淪為一個敗北陰角。真是個垃圾。
「暑假的時候,我給家人、也給小玲奈……添了很多麻煩吧?所以,我很煩惱,是不是不該這麼任性地提出要求……」
「怎麼說添麻煩呢。能幫上紫陽花同學的忙是我的榮幸!」
聽到我如此憨直的回應,紫陽花不由得淺淺一笑。
「謝謝妳,小玲奈。不過,就是因為小玲奈總是這樣推我一把,我才覺得或許可以試試看。所以呢……」
說到這裡,紫陽花同學移開了目光。
她臉頰微紅,張開小小的嘴唇。
「所以……那個,就算小真唯、小紗月她們不忙……」
紫陽花同學抬起眼簾,望向我。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想拜託小玲奈喔……?」
「欸……」
我不禁啞然失聲。
那聲音實在是太可愛了。那張臉實在是太可愛了。那表情實在是太可愛了。那舉止實在是太可愛了。啊,實在是太可愛了……!
不,重點不是可不可愛啦!!
沒錯。我一直都是這麼說的。紫陽花同學應該隨心所欲地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如果紫陽花同學無法獲得幸福,那肯定是這個世界錯了。
當然,我隨時都有為這句話負起責任的打算。我隨時都抱著「常在戰場」的心態,只盼望紫陽花同學得到幸福,也想要讓紫陽花同學幸福。
問題在於我的能力不足。
不過,幸好我多的是時間。不過是繁瑣的雜務,我也可以……!
我咕嘟一聲,嚥了口口水。
「呃,那個……選我真的可以嗎,紫陽花同學?」
「……」
紫陽花同學微微地、小幅度地點頭。
「紫陽花同學能夠達成目的的機率,我想或許是小香穗當推薦人會壓倒性地高得多……就算這樣,真的還是要選我嗎?」
「……」
點頭。紫陽花同學又點了一次頭。
「……不可以嗎?」
太可愛了吧!!!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握緊雙拳。
「我做!請給我讓紫陽花同學幸福的權利──!」
「小玲奈!?這樣意思好像不太一樣了吧!?小玲奈!」
我的聲音響徹了整間店,結果我後來還是被紗月同學罵了。
不過既然覺得幸福就沒關係了!!
***
於是。
隔天的週一,我立刻決定把凡是能用的東西全都用上。
「拜託妳了,小香穗!」
「真拿妳沒辦法啊。」
沒錯,我決定借用蘆谷的妹妹,小柳香穗的這雙小手了。
「如果是平時,我會在這邊好好嘲諷玲奈親一頓,說妳『真是個貪婪的女人……』,但為了小紫,我就義不容辭地幫忙吧。」
「謝謝妳!不過妳這句話跟說了也沒兩樣吧!?」
放學後,我們和小香穗一起來到學校的電腦教室。
小香穗坐在椅子上,我和紫陽花同學站在她身後。
「謝謝妳哦,小香穗。我本來還打算從頭開始學起呢。」
「沒關係啦,紫陽花同學。妳本來就很忙了,這種事交給會做的人才是最好的!」
「是這樣沒錯啦,但被玲奈親搶先一步說出來,感覺有點不爽喵……」
小香穗喀嚓喀嚓地移動著滑鼠。
「那麼,海報要做成什麼樣子好呢?」
沒錯,我會先求助小香穗的原因,就是為了製作選舉海報。
小香穗連Cosplay的照片都是交給自己修圖,所以她對影像軟體的操作可謂駕輕就熟。
所以我打了個如意算盤,把製作難度最高的海報拜託小香穗來處理。
「這是什麼啊?學校的電腦裡完全沒有素材嘛……帶回家做不行嗎?」
「嗯。對不起,規定好像就是這樣。」
「嗯~~好吧,要是製作完成度會因為家庭環境而不同,確實是不太公平喵……可是~……」
小香穗環起手臂,發出了沉吟。
「有什麼問題嗎?」
完全摸不著頭緒的我這樣詢問後,小香穗的身體又更傾斜了。
「與其說是問題嘛~總覺得呢~這樣的話一點都不亮眼。」
「不亮眼也沒關係吧……畢竟是學校的選舉海報啊……」
『妳是認真的嗎?』小香穗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欸!?
「這可是小紫的選舉海報耶!?既然想贏,肯定是用臉蛋優勢大膽進攻比較好啊!」
「的確!」
「欸欸~……?」
「在這邊!把小紫的笑容放大直接擺上去,之後就隨便寫個『請投下您神聖的一票』就好啦!小紫的臉就是最強的武器啊!」
「百分之百正確!」
「欸欸~…………?」
只有紫陽花同學感到困惑,我和小香穗卻是愈說愈激動。
「不然擺個懇求的姿勢,像是『投我一票嘛♡』之類的!」
「咦?好可愛……!」
「兩隻手放在臉頰旁邊,施壓說:『會投我一票的,對吧?』!」

「那樣我絕對會投的啦!」
「如果標語是『我來改變這所學校』,再拍一張認真的側臉如何?這是個能將小紫凜然氣質推向最前線的切入點!」
「哈哇哇哇,大家都會變成真愛粉的啦……」
然後……
小香穗高舉拳頭,大聲宣告。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去租個攝影棚來舉辦攝影會吧!我們要讓蘆谷高中見識到最強的小紫!」
「讓他們見識見識吧──!」
「欸欸~~~~…………………………??」
只有紫陽花同學一個人始終被晾在一旁。
***
於是,我們三個人立刻調整行程,在下個週六舉行了選舉海報的攝影會。
這場攝影會只租借一個小時,在所有甘織玲奈子們的熱烈支持下圓滿結束。
小香穗從正面、側面、斜角、回眸等各種角度拍攝身穿制服的紫陽花同學,獲得了大量的素材,看起來非常開心。
我當然也在一旁,不停地對紫陽花同學喊著:『好可愛!』『太棒了!』『千年一遇的美少女!』『狀態很讚喔!狀態很讚喔!』『努力的妳最美麗!』
雖然有人說多對花朵說話,花就會開得更為漂亮,但紫陽花同學原本就已經美得超凡脫俗,所以我所做的事情其實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後來還被小香穗說:「吵死了!礙事!」)
另一方面,拍攝中的紫陽花同學雖然感到有些害羞(對我的聲援也是),但從中途開始或許就切換了意識(不然就是決定完全忽略我那礙事的聲音),她好好地擺出了俐落的表情,展現出一個準備參加學生會選舉的學生該有的樣子。
總而言之呢,這個原本被認為是最大難題的選舉海報也算是解決了。小香穗應該會在期限前將它做得美美的。
接下來,我以為只要默默地幫忙處理雜務就好了。
然而,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甘織同學。」
在自己座位上準備下一堂課時,有位男生向我搭話。
「什、什麼事?」
我盡可能地露出看起來自然的笑容來應對。因為身為五重奏的一員,必須要有得體的舉止才行……
這位高個子的男生,是前陣子幫我練習籃球的那位。呃,是山口同學。
「妳是瀨名同學的推薦負責人對吧?我有件事想問妳。」
「啊,嗯。」
山口同學這次成為了A班的選舉管理委員。
「妳拿到教室訪問的行程表了嗎?」
「呃……」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山口同學見狀,露出了像是給予安慰的好人笑容。
「這樣啊,還好我確認了一下。那這個給妳。只要在明天前填寫好交出來就行了。」
「呃,嗯。謝謝。」
我在還搞不清楚狀況時就接過資料,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紙。
上面有日期,以及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所有班級的欄位。還有預定拜訪時間的列表。
在山口同學離開之後,我小聲地嘀咕:
「……教室訪問?」
「居然要做那種事……!?」
「呃,嗯。」
紫陽花同學在我面前頻頻點頭。
放學後。我們留在教室裡,召開了緊急作戰會議。
「我們要去各年級的教室走一圈,然後說『拜託大家多多指教~』喔。那個……小玲奈妳的國中沒有做過嗎?」
我、我不知道……
完全不記得了。我幾乎沒有關於學校活動的記憶……
「不過,這樣啊。紫陽花同學,妳會很辛苦呢。加油哦!」
「呃……不只是候選人,推薦負責人也必須一起去拜訪哦……」
「什麼!」
看到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紫陽花同學非常體貼地說:
「啊,可、可是……如果小玲奈不願意的話,那個,只要說妳身體不舒服,我想,我一個人去應該也沒關係的!」
「怎麼可以那樣!」
如果因為自己不願意就把紫陽花同學一個人送出去,那我反而會渾身不舒服!搞不好明天就沒辦法來學校了!
「我去!沒問題,我們一起去吧!」
「呃,嗯。妳沒關係……嗎?」
「才不是沒關係呢,我現在想去到不行……簡直是熱血沸騰啊……」
「熱血……?」
糟了,表現得太誇張了!我趕緊道歉說「對不起,沒事沒事」。
「那麼,呃……」
「好!讓我們在每個班級大力宣傳紫陽花同學的魅力吧!我們要一起努力哦,紫陽花同學!」
「嗯。」
這時紫陽花同學才總算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呼。
既然如此,我也來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吧。
我的任務是協助紫陽花同學,讓她在拜訪各班級時能把個人魅力發揮到極致。
也就是說……
這應該是……製作人活動吧。
於是,我露出嚴肅的表情提出了建議。
「紫陽花同學,我覺得選曲還是要確實跟上潮流比較好呢。服裝也要走時下偶像的風格。我會和小香穗商量好,幫妳製作一份歌單的。」
「我們不是要去每個班級開巡迴演唱會啦!?」
我還以為那樣做,可以更徹底地傳達紫陽花同學的魅力……不過說不定那只是我想看而已。
不,我覺得全校學生應該也會想看的!
***
說實話,我小看她了。
那是因為我的想像力實在太匱乏了。
要是紫陽花同學穿著偶像服裝載歌載舞,當然會像仙女一樣惹人憐愛,但紫陽花同學平常就算沒有外在附加條件加乘,也依然是紫陽花同學。
據說市面上賣得最好的冰淇淋口味是香草。沒錯,不加任何修飾,呈現自然姿態的紫陽花同學才是最為美麗的。
「──因此。」
班會時間。在二年級的某個教室裡,紫陽花同學站在了講桌前。
她雖然受到眾人矚目,但看起來並沒有過於緊張。
我站在一旁,注視著她堅定地挺起胸膛說話的樣子。
「我是參選副會長的瀨名紫陽花。我這次之所以決定參選,是希望協助蘆谷高中的學生們過上更加美好的校園生活。」
「副會長這個職位,乍看之下似乎很不起眼,而且大家可能不知道具體上在做些什麼,但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這是與學生會長同等重要的工作。為了將學生會長所設想的各種未來付諸實行,往往會承受非常沉重的負擔。」
「學生會是一個團隊。為了實現大家所描繪的夢想,我們需要攜手合作。我就是希望能成為這份助力,才決定參選副會長。當然,我也有自己的夢想。那就是──」
「將這裡變成一個無論誰想開始新事物時,都能溫柔、溫暖地推他一把的學校。直到現在,我也覺得改變自己很困難,總是裹足不前。所以,首先就由我踏出第一步,然後──」
「我想以我自身作為榜樣,讓這所學校的氛圍變得更為開朗,讓大家覺得這裡是個自在的地方。還請二年級的各位多多給予指導與鞭策──」
好厲害。我覺得她真的好厲害。
紫陽花同學是個溫柔、可愛,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女孩子。可是,她果然不僅僅是這樣。在關鍵時刻,她可以穩穩地站在人群面前。
我雖然聽她本人說過國中時曾擔任學生會長,但那正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紫陽花同學的另一面。
她的態度堅定,表現出色……如果是由紫陽花同學以外的人說出剛才那番話,聽起來可能會像是在講場面話,但我可以感受到她本人一定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在進行教室訪問之前,紫陽花同學微笑著對我說過『我在家裡練習過了,我會加油的』。
她一直以來……一定……都是這樣努力過來的……
看到紫陽花同學那份一心一意的模樣,總覺得胸口一陣感動,眼眶也熱了起來。
可惜的是,學生會選舉不是偶像演唱會,所以沒有爆出滿場掌聲……但等所有教室訪問結束後,我一定要比任何人更用心地稱讚紫陽花同學。
紫陽花同學好厲害。紫陽花同學真了不起。紫陽花同學最棒了,這樣……
此時,「啪、啪、啪」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和紫陽花同學都很驚訝,朝著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剛才還趴在桌子上睡覺的二年級學姊已在不知不覺間醒來,正在拍手鼓勵著紫陽花同學。
啊……那個人是……
以前曾關照過我的伏見咏學姊。
在咏學姊的掌聲帶動下,臺下也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紫陽花同學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露出微笑。
「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語氣堅定地這麼說道。
***
「哎呀,我好緊張呢。」
我們正準備回到教室。
在這一週內跑完了最後一個三年級教室後,紫陽花同學邊用手搧著臉頰邊笑著這樣說。
「欸?我完全看不出來妳在緊張耶!」
「欸~?是嗎?那麼,我裝得體裝得很成功囉?」
紫陽花同學俏皮地吐出舌頭,我受到了彷彿心臟被捏碎般的傷害。
好、好可愛……!!
如果要說明這份可愛,她剛才提到的「裝得體」這個說法,跟我那種卑鄙的「狐假虎威」是完全不同的,它帶有『對外人展現出得體態度』或是『稍微打扮一下出門』的語氣,所以更加可愛。
更別說她還用那麼有氣質的說法表達出來,裡面還混著一點「比平常更努力裝成熟,所以很難為情」這種微微掩飾害羞的感覺。簡直是完美。
「紫陽花同學肯定會當選,簡直是穩到不行……」
「是、是嗎?」
「已經,已經……都已經這樣了……」
糟糕。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因為紫陽花同學表現得實在太穩了,我覺得自己也必須要好好稱讚她才行……!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可以說的!
「紫陽花同學,妳是女神大人啊……」
「欸欸?」
「不如說,『投票給』紫陽花同學這個行為,我都覺得有些不敬了……因為那不就等於給了我們『不選』的選項嗎……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愚蠢的人類無法承受的。是不是其他人都不參選比較好啊……」
「欸欸──……?」
光是聽一遍紫陽花同學的教室訪問演說,感覺就足以讓人變成信徒,而我是全程聽完。何況還是在VIP席持續聆聽。
這種毒性對大腦來說太強烈了。如果紫陽花同學沒當選副會長,我可能會因為對世界的解讀錯誤而直接把蘆谷高中炸掉。
「不,是真的。我覺得紫陽花同學很厲害。」
「這樣啊。那我就很開心了。」
「不過,我的詞彙量連紫陽花同學優秀之處的0•01%都無法表達出來,也許該拜託YOA SOBI幫妳做一首歌比較好……就像《我推的孩子》或《芙莉蓮》那樣……歌名就取『天使』好了……」
「呃,嗯。光是聽到小玲奈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喔!?」
不不不……這樣還遠遠不夠啊……完全不夠啊……
該怎麼說呢……如果說我是小看她了,或許我連接受擔任推薦負責人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太小看這件事了。
因為這就等同於要我隨時待在最前線,沐浴在努力奮鬥的紫陽花同學魅力底下吧?但我又沒有穿防護服。那樣,真的不行啊。
「原來如此……像偶像的製作人之所以會經常戴墨鏡,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身邊那位偶像的粉絲,刻意降低世界的解析度啊……原來那個是濾鏡嗎……?我明天開始也得戴上厚厚的墨鏡才行……」
「推薦負責人帶頭違反校規,這樣不太好吧……」
不行嗎……?既然這樣,我只能隨時閉著眼睛,睜著一條縫生活了……?我也必須拚命降低世界的解析度才行……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教室。
我們各自就座,結束了所剩無幾的班會時間。
結果,在我們準備離開時,紗月同學走了過來。
「瀨名,辛苦了。」
「啊,小紗月。」
紗月同學站在我和紫陽花同學中間,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我支持妳。加油吧。」
她這麼一開口,我整個人大吃一驚。
紗、紗月同學……竟然說出這種再普通不過的話……
她平常在為別人加油時,可是會用『假如妳當上副會長,這所像垃圾場一樣的學校,說不定還能變成稍微適合人類居住的廢墟呢』這種保持距離感的方式來說話的啊……
「嗯,謝謝妳哦,小紗月!」
「嗯。還有,如果旁邊這個表情難以釋懷的女人派不上用場,隨時告訴我。」
「啊哈哈。沒關係啦,小玲奈也很努力地幫忙了喔。」
紫陽花同學面帶微笑地替我辯護。不過,可是……
我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釋懷了。
我有做什麼努力嗎……?
我的人生中,能說自己曾為什麼努力過嗎……?跟紫陽花同學相比……
我……到底,算什麼呢……?我開始陷入完形崩壞。
「就這樣,再見了。」
「啊,我今天也有人來接,得早點回家了。」
紫陽花同學看向了我。
……啊!
「啊!我、我等一下還得去一趟選舉委員會!好像是關於海報張貼地點的說明!之類的!」
「是這樣啊。呃……」
看到紫陽花同學不知所措,我使盡全力揮舞著雙手。
「啊,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去沒問題的!紫陽花同學請務必和紗月同學一起回家吧!」
「是嗎……?」
「嗯!既然紫陽花大人願意讓我待在您的身邊……這點小事請至少讓我做吧……!」
「妳會不會太卑躬屈膝了!?」
雖然紫陽花同學這麼說,但紗月同學卻在旁邊抱著手臂,稱讚我:「這份心意值得嘉許」。是──!感謝您的讚美……!
「那麼,明天見了!紫陽花大人!祝您心情愉快!」
「呃,嗯。明天見。」
我大大地揮手。紫陽花同學和紗月同學一起回去了。呼……太好了。我也得到了努力的機會……我必須盡力幫上紫陽花大人的忙……
這時,小香穗和她們錯身而過,走了過來。
「啊啊,是小香穗……讓人好安心……」
「欸?妳怎麼剛開口就這麼失禮啦??」
「對不起,我只是體認到一件事,就是有些魚無法棲息在清澈的河流裡……『魚難住在白河清澈的水中……令人懷念從前、混濁的田沼時代(譯註:江戶時代關於清廉與貪腐的諷刺和歌。)』……」
「妳說誰混濁啦!」
小香穗氣鼓鼓地鼓起了臉頰。確實,剛才那句話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分了……對不起,小香穗……我就是一坨廢渣……
這時,小香穗環顧四周。
「對了,咦?小紫回去了?」
「啊,對。她說今天有人會來接她。」
「這樣啊這樣啊。那找玲奈親也可以。」
「是,有什麼事嗎?」
可愛的小香穗可愛地比了個V字手勢。
「海報!完成了喔!」
「喔喔!」
「我印好也帶過來了!要看嗎?要看嗎?」
「要看──!」
而且,時機抓得超好。我們就這樣直接去選舉委員會提交海報吧。如果那邊審核通過,就可以準備張貼了。
「真的太謝謝妳了,小香穗!」
「小事啦。」
小香穗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只是想說,可以讓小紫藉此覺醒被拍照的喜悅,一點一點地被我拉進深淵,所以才幫忙的!OK的!」
我情不自禁地感動起來,執起了小香穗的手。
「不愧是小香穗!親切!心機重!充滿人情味!這才是我朋友!田沼意次(編註:江戶幕府的一名高級官員,有著令人聯想到賄賂的形象。)!我清醒過來了!」
「妳是在瞧不起我嗎!?」
「哇──……超棒的──……」
我攤開海報,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從剛才開始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但還是忍不住發出讚嘆。
小香穗製作的選舉海報採用了紫陽花同學筆直面向正面的正統派構圖。旁邊只有幾行文字。完全是減法設計。
就算這樣,這個成品依然能充分傳達出紫陽花同學的人格魅力,簡直是匠人技藝。真的什麼都難不倒小香穗呢……
紫陽花同學的照片應該也修飾過了,但完全看不出來。想必是因為她原本的長相就太好看了吧。
「哈──……超棒……」
不行不行,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這張海報裡面。
選舉委員會的說明比我想像中還要花時間,外面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景象。再不快點回去,到家時天就要黑了。畢竟這季節日落也愈來愈快了嘛。
好了,去貼海報吧。
「啊。」
「咦?」
我走到佈告欄前時,和一位女學生撞個正著。
對方看起來也是來貼海報的,但是……
『呃。』
我們四目相對,同時發出了怪聲。
站在那裡的,竟然是前陣子在球類比賽上發生過衝突的一年B班女生,羽賀鈴蘭同學。
據小香穗所說,『她的人設跟紫陽花同學重疊』,今天也散發著與紫陽花同學相似,卻又沒紫陽花同學那麼可愛(好過分)的魅力。
光是怪叫一聲就直接走開感覺也不太好,我忍不住放低姿態。
「啊,那個……妳、妳怎麼在這裡?」
喂喂,反正……我們之間的恩怨應該都一筆勾銷了吧……?畢竟就連高田同學都向紫陽花同學道歉了……對吧……?
羽賀同學一瞬間狠狠瞪了我一眼(咿!),但很快就搖了搖頭。
「……妳不用那麼害怕啦……我不會再做什麼了。」
「是、是嗎?」
「我也只是來貼海報的。」
說著,羽賀同學俐落地展開海報,用圖釘釘在了佈告欄上。
上面赫然寫著羽賀鈴蘭的名字。
「咦?羽賀同學也要參加學生會選舉嗎?」
「嗯。我參選了副會長。」
「這……」
不妙。永無止境地尷尬。
於是,我轉身想走。
「那麼,老身先走了。」
「甘織同學也是來貼海報的吧。來,我幫妳按著。」
「呃……那個,好。」
我沒有力量去拒絕別人的善意,只好唯唯諾諾地聽她的話。
「……謝謝、妳。」
「嗯。」
……算了,我大概知道這個人不是什麼壞蛋。但是,尷尬感凌駕於其他一切之上啊。
就像一塊再軟嫩的牛排,要是待在零下50度的極寒之地,你也不可能吃得津津有味吧?就是這麼回事。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人格特質使然。
不對……即使如此,既然是曾經發生過衝突的對象,我是不是應該再稍微主動靠近對方呢……?說不定能像小耀子那樣,和她打好關係……?
「原、原來參選的是羽賀同學啊。我還以為會是高田同學比較適合呢~」
「因為小卑彌不太喜歡屈居人下嘛。」
她也太不適合當個高中一年級生了吧……國中三年級的時候,她肯定是過得很自在吧。
「我從4月開始就在幫學生會的忙了。」
「啊,是這樣啊。」
「所以我想,這也是個好機會。」
「原來如此。」
奇怪……我好像能跟她很正常地聊天?
或許羽賀同學也因為對我(應該說對紫陽花同學)感到虧欠,所以在顧慮著我。既然如此,我就利用一下這個機會吧(有夠壞)。
「有很多人像妳這樣嗎?」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位男生。他姑且也算是學生會成員。」
「哦~」
也就是說,一年級是由三位候選人來爭奪副會長的位置啊。
我這個推薦負責人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對紫陽花同學會當選這件事從來沒有絲毫懷疑……
「這樣就好了。」
我們用圖釘固定了四個角落,成功地將紫陽花同學的海報貼在了羽賀同學海報的旁邊。
哎呀~好可愛。應該說整個看起來好神聖啊……
如果這種海報貼在走廊上,大家都會停下腳步看出神吧……明天說不定會因為被學生誤認為是天使,而在這裡出現了堆積如山的供品……
「好,也沒有貼歪。謝謝妳幫忙。」
「不用謝我啦。但作為交換,把副會長的位置讓給我如何?」
「那有點不太可能吧!?因為這是紫陽花同學所期望的……」
沒錯,紫陽花同學一直以來都在實現別人願望,這對她來說是少數屬於自己的願望。
既然這樣,我就必須好好地為她實現這個心願。因為紫陽花同學的願望,說是全地球人類的共同意志也不為過……
「……是嗎。那妳們就好好加油吧。」
羽賀同學這樣說完,正準備離開……然後,她停下了腳步。
嗯?
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不對,她看向了海報,意味深長地低聲說了一句:
「不過,我認為瀨名同學,應該沒辦法擔任幹部。」
「咦?」
羽賀同學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如果是同一個國中的人,應該都知道這件事。」
即使我追問,羽賀同學也像失去了興趣那般走開。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凝視著海報上露出笑容的紫陽花同學,但她沒有給我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苦惱了一陣子後,我得出了結論。
「……這是動搖我的心理作戰嗎?」
姑且不論紫陽花同學,這招對我來說是非常有效的。
原來如此。真是好險啊。如果我對紫陽花同學的信仰心不夠堅定,可能就動搖了。
我對著海報合掌,低下頭。
「謝謝妳,紫陽花同學。謝謝妳總是保護著我……」
是說,我其實也滿想要這張海報呢……感覺很有保佑效果……我要不要跟小香穗要個檔案,貼在我房間裡呢……
我這樣悠哉地胡思亂想。可是……
後來我才領悟到,羽賀同學那句話並非是在說謊。

『瀨名紫陽花與學生會選舉』後篇
「所以呢,今天午間的校內廣播,我們請到了兩位嘉賓!一位是一年級副會長候選人瀨名紫陽花同學,以及她的推薦責任人甘織玲奈子同學~」
被女廣播社員介紹後,將頭髮別到耳後的紫陽花同學開始說話。
「我是瀨名紫陽花。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我是甘織玲奈子!我是來替瀨名同學加油的!」
「那麼,我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瀨名同學的為人,首先,瀨名同學喜歡的科目是什麼呢?」
「這個嘛。我喜歡現代文和日本史。也許我是喜歡閱讀文字和故事吧。」
「那麼,有沒有比較不擅長的科目呢?」
「其實,我不怎麼擅長處理數字的科目……考試前總是要拚命用功呢。」
「哦哦,這是個能讓人感覺到瀨名同學非常親近的小故事呢──」
呼啊啊啊……累、累死我了……
校內廣播結束後,我正走回自己的班級。(紫陽花同學說還有些事情要向老師聽取說明,所以還在教職員辦公室。)
自己的聲音響遍整間學校,這種緊張感簡直是難以想像。
每天都在做這種事的廣播社員們真是太厲害了……而不慌不亂的紫陽花同學也真的非常了不起。
我只開口說了兩次話,就已經是遍體鱗傷了。
不過仔細想想,午休時間能聽到紫陽花同學的美聲,對蘆谷的學生來說,簡直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吧。
要是我肯定會超級開心的……紫陽花同學去當廣播社員好像也不錯……不對,不行!那樣就不能一起吃午飯了!
如果是小香穗和真唯都不在的日子,我就會和紗月同學兩個人一起吃午飯。她會願意跟我一起吃嗎!?我會安靜待在旁邊的,希望她能跟我一起吃……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群人聚集在那。
哦。
那是貼著選舉海報的佈告欄前面。大家邊看著候選人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話題的中心人物,當然是──
「這個瀨名同學,是五重奏的女生吧?」
「有種她終於來了的感覺呢~」
「果然在哪裡都很引人注目啊。」
「長得好可愛喔~」
我躲在暗處,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呵、呵呵呵……我不禁眉開眼笑。
雖然偷聽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雖然絕對不能做這種事!但是,聽到不認識的人在讚美紫陽花同學……讓我的心情非常愉悅……只要紫陽花同學受到稱讚,我就會覺得這個世界有正確在運作……
選舉海報貼在各樓層走廊,總共四個地方。這就表示,全校都在讚揚紫陽花同學……!
聽到紫陽花同學良好的風評,讓我感覺像聽到自己的好評一樣(倒不如說,聽到自己的好評反而會讓我很害怕,所以比聽到自己的還要更……)開心。我真想一個一個拍拍他們的肩膀,跟他們說『就是說啊!』表達我的同感。不過因為對方好像是學長姊,所以我不會這麼做就是。
啊,當初應該在海報上安裝竊聽器才對的……那樣就能盡情蒐集大家對紫陽花同學的讚美了……
「不過瀨名同學,真的沒問題嗎?」
躲在走廊陰影下的我驚訝地抬起頭。
「什麼沒問題?」
「沒有啦,不是聽說瀨名同學家裡很忙嗎?」
……那個是……
「是這樣嗎?」
「嗯,她好像國中的時候也當過學生會長,但聽說會議缺席次數很多,給周圍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我想起來了。
這是,之前羽賀同學說過的話……?
『不過,我認為瀨名同學,應該沒辦法擔任幹部。』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學生們的聲音不容分說地傳入耳中。
「這樣就有點困難了呢~」
「如果要說同樣忙碌的人,乾脆由王塚真唯同學來當學生會長就好了呢。」
「啊──超適合的!」
「就算只是偶爾也好,真希望她在學校活動的時候能說說話啊!感覺超棒的──!」
我轉過身,背對著那群嘻笑吵鬧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有點複雜。果然,偷聽別人的對話也許並不是什麼好事。
***
那天,放學後。我造訪了一年B班。
畢竟只憑傳聞的話,不曉得什麼才是真的,所以我鼓起勇氣,親自來問羽賀同學。
不過對方跟自己吵過架,我現在跑到她的班級露臉,可是需要非同小可的勇氣啊!
在教室裡面,羽賀同學正好和另一位,呃……龜崎千鶴同學(應該是吧……?)留在教室。
我正要踏進別人的教室,這時又猶豫了一下。在我畏畏縮縮的時候,羽賀同學走了過來。
「啊,那個……」
「嗯……是上次的事嗎?」
「啊,呃,嗯。對!」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欠了甘織同學人情。」
所謂的人情,指的應該是她在球類比賽前夕拜託『請輸給我們』那件事吧。
太好了。只是被別人添了麻煩,就能得到別人親切對待,人果然應該多被別人添麻煩呢……我是這麼想的。怎麼覺得這想法簡直像敲竹槓一樣啊?
我移動走到走廊上,和羽賀同學並肩而站。雖說我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但還是有點緊張。羽賀同學的身高比我稍微矮一點。
「果然,傳聞似乎已經傳開了呢。」
說完這句話後,羽賀同學才意識到什麼似的。
「啊,不是哦?不是我散播的。真的!」
「咦?啊,好的。」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第一次察覺到。
「對喔,羽賀同學是競爭對手,所以若是紫陽花同學爆掉,妳就能漁翁得利了。」
「雖然是那樣沒錯!但我話說在前頭,不是我喔!但沒有任何證據就是了!」
羽賀同學這樣拚命主張。
看到她的反應,我也連忙搖手。
「不,我完全沒這麼想。因為我總覺得羽賀同學做不出那種卑鄙的手段……」
畢竟球類比賽的時候,她也是直接低頭拜託我的。像這種只會用笨拙方式的人,應該很難去散播謠言吧。
我這麼一說,羽賀同學不知為何露出「像是受到委屈」的表情。
「如果我想做的話完全做得到啊!?是做得到啦!?我只是不喜歡那種做法而已!」
「為什麼要加重自己的嫌疑啊……」
我喃喃自語。羽賀同學清了清喉嚨,然後切入正題。
「所以,妳聽到了什麼傳聞?」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就是……像國中時期,會議缺席次數很多,給周圍的人添了麻煩,之類的。」
「也是,應該也沒什麼其他的負面傳聞了。」
羽賀同學聳了聳肩。
「畢竟她是學生會長,本來應該會長時間被綁在學校吧。但她卻因為家裡有事要忙,所以經常請假休息。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
「而且,我也沒聽說過周圍的人因此而生氣。表示她在學生會內部應該和別人處得不錯。何況午休時她好像也常常一個人在學生會辦公室工作,盡量不把工作留到放學後。」
「……對嘛。」
我不認為有人會對紫陽花同學惡言相向,所以現在的傳聞八成只是添油加醋罷了。
只是……對不認識紫陽花同學的人來說,這會是個『不投票給她的理由』,所以基於這點就不選她也是很常見的事。
因為「推」這種事情,是個需要主動且耗費精力的行為。相較之下,『不選』這個決定是如此輕而易舉,就算自己錯了也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每當新遊戲發行時,負評影片更容易傳播的理由也是這樣。無論有多少人買了遊戲,與總人口相比,不買的人還是佔了絕大多數。大家大概都想認為『沒選是正確的』吧。
我有點不知所措了。
「……該怎麼辦才好?」
「我是不知道啦……像是告訴大家,雖然國中是那樣,但高中不一樣了,藉此來解開誤會?」
「……」
然而,這句話卻讓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
紫陽花同學的狀況,感覺跟國中時好像沒什麼不同。
儘管她說經過暑假那件事後,家裡的人變得比較體諒她了,但現在她每週還是有幾天必須因為家裡的事情而早點回家……
又或者,她是不是和家人約好,如果就任副會長的話,就會專注於學生會呢?
不對……以紫陽花同學的個性,我覺得不太可能。
紫陽花同學一定只是想著,這次一定要努力兼顧家裡和學生會兩邊吧。
見我保持沉默,羽賀同學便輕聲說道:
「剩下的比較大型的活動,就只有最後的助選演說了。妳去跟她本人談談看如何?反正妳們的危機並沒有解除。問問她打算採取什麼樣的戰略之類的……」
「……可是。」
我不想讓紫陽花同學聽到這些話。
因為紫陽花同學根本沒做錯任何事……明明她那麼努力,我怎麼能做出這種澆她冷水的事情呢…
我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後,羽賀同學聳了聳肩。
「算了,如果妳堅持那樣也沒關係。不過,我是覺得什麼都不做就輸掉,會更令人後悔就是了。」
這、這……的確……或許是這樣吧。
我愁容滿面,微微點了點頭。
「嗯……謝謝妳,羽賀同學。」
「妳儘管去試試看就好。不管是我,還是小卑彌,都不希望用這種方式贏過五重奏。」
「……謝謝妳。」
向羽賀同學道謝後,我忽然回過神。
「……咦?助選演說?」
「欸?嗯。」
我一臉嚴肅地反問。
「…………那、那是什麼?」
***
助選演說。
顧名思義,就是推薦負責人替候選人上台發表推薦致詞的演說。
要在學年集會上,在全校學生面前進行。
「完蛋了…………」
我窩在家裡的客廳,把腳放在沙發的椅背上,倒掛著哀嘆我的人生。
「為什麼沒有其他選擇啊……為了會在人前緊張的學生,應該錄製影片播放就好了啊……畢竟影片的話可以重錄好幾次嘛……也考慮得太不周到了吧,根本沒有顧慮到別人……現在不是都在提倡什麼因材施教嗎?結果終究只是嘴上說說嘛……在人前不會緊張的學生根本就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啊……這國家的政治到底在搞什麼啦……紫陽花同學可以不要去選學生會,快點去選總裁嗎……」
當我這樣呻吟著的時候,遙奈用像是看著蟲的眼神走過去。
「煩人……」
我發出像喪屍一樣的聲音。
「遙奈~」
「幹嘛?」
「救我~」
「辦不到。」
遙奈將我賭上性命的SOS一刀砍斷,打開了冷凍庫,轉過頭來。
「我可以吃姊姊的冰淇淋嗎?」
「當然不行啊……」
「小氣鬼。」
「提了一個完全不講理的要求,被拒絕後還罵我,這根本是蠻族吧……」
「好啦。那我就聽妳說說吧。」
「唔……」
在我猶豫的時候,遙奈已經俐落地打開了杯裝冰淇淋的蓋子。妳是胖虎嗎!
「總之,我有很多問題。」
我保持倒掛的姿勢,一點一點地說明著前提條件。
「紫陽花學姊的學生會選舉,是吧。」
「嗯。第一個是我必須要進行助選演說,所以必須寫出那份演說稿……不過,那個之後再慢慢考慮好了……再來,要在全校學生面前講話,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
「演說稿需要背起來嗎?」
「不,好像可以看稿。」
「那就只看稿子,專心講話不就好了?」
這個妹妹,怎麼好像把這件事講得超級簡單的一樣……這邏輯就像是『被熊襲擊?往牠的臉揍一拳,然後來個過肩摔就好啦』……
遙奈這女人,雖然會在別人找她商量時提出解決方案,但完全不會考慮對方有沒有能力做到。
比如說,如果她能用『我懂──!那真的很痛苦耶──!我也曾經因為類似的事情煩惱過,然後我決定先試試看的方法是~』之類的說法,我會更容易接受一點……服務態度太差了啦,服務態度……
「那,還有其他問題嗎?」
遙奈刁著湯匙這樣說著,彷彿演說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樣。
「妳是不是活在人生RTA裡啊,遙奈……」
「我是聽不太懂啦,還有其他的嗎?」
面對伸出手掌,要我交出隱藏問題的遙奈,我囁嚅不語。
到頭來,讓我煩惱的還是關於紫陽花同學的傳聞。
自從和羽賀同學說話的那天起,傳聞就進一步擴散開來。
只要能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我認為這就是對紫陽花同學最大的貢獻了……倒不如說,如果解決不了,紫陽花同學可能就選不上了吧……
難得紫陽花同學都特地拜託我了。我想幫她實現她想做的事。
「對不起。」
「嗯?」
「這件事,我覺得還是該由我來想辦法比較好。」
「嗯。」
遙奈悠哉地點頭。
「那冰淇淋我就不客氣了。」
「那樣我會很火大,所以妳要替我去洗浴室喔!」
「妳都事後了才講,不行~」
「這傢伙!」
我站起身,用力地指向遙奈。
「我去散散步,邊走邊想!再見!」
「那順便幫我買我那份冰淇淋回來~這樣我就幫妳去洗浴室~」
我不禁大喊。
「妳也太會抓時間提要求了吧!」
我小步小步地走著。
比起窩在棉被裡煩惱,沒來由地更想去外面吹吹風。自從上次為了球類比賽練習之後,我好像比以前更喜歡戶外一點點了。
不過,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現在秋天感覺氣候宜人吧。要是再過一個月,我想必又會回到家裡蹲的生活了。
就在我依然對煩惱束手無策,只是茫然地移動手腳的時候。
手機震動了起來。
我從斜背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下螢幕,是電話。
打來的是紫陽花同學。唔……
「喂、喂?」
『喂~』
「紫陽花同學,妳已經沒事了嗎?」
『啊,嗯。今天也很對不起小玲奈。我已經順利準備好晚餐了。』
今天紫陽花同學也是提早回家。聽說是因為爸媽會晚歸,她必須做飯給弟弟們吃。
所以她好像繞去超市一趟,買了食材回來。真是了不起……
沒錯,紫陽花同學就是這麼了不起、溫柔、帥氣、可愛,偶爾還正氣凜然,而且,我打從心底希望她能比任何人獲得更多的回報。
無論紫陽花同學有沒有跟我交往,都無關緊要。做正確事情的人,就應該得到回報。
『然後呢,我想說要跟小玲奈稍微聊聊天~』
「原、原來是這樣啊。」
紫陽花同學的聲音搔著我的耳朵。
當我回過神,我的腳已經朝著車站邁進了。
不知為何,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話就從嘴裡冒出來了。
「那個,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現在,能不能出來見個面?」
『欸?』
聽到她困惑的聲音,我不禁感到害怕。我竟然魯莽地說出這麼大膽的話。
「不是,那個,真的沒關係!如果給妳添麻煩的話,儘管直接拒絕我!」
『不會啦……那個……』
我感覺好像看到了羞澀的紫陽花同學。
『聽到小玲奈主動說要見面,我很開心。』
唔……
「那、那我要去車站囉。」
『……嗯。』
我以1•5倍的速度開始向前走。
剛才還覺得涼爽的秋風,似乎也無法冷卻我臉頰的灼熱。
「晚、晚安。」
「嗯,晚安。」
我在車站跟等著我的紫陽花同學會合,走在夜幕低垂的夜空下。
然而,我完全沒有計畫。我根本沒想過和紫陽花同學見面後要說什麼。
「現、現在要做什麼呢?」
「這個嘛……還是找個能好好聊天的地方比較好。要不要找間店進去?」
「嗯──……感覺去公園比較好。」
「那,我常常帶小鬼頭們去一座公園,我們去那好嗎?」
「瞭解!」
我俐落地敬了個禮。
隨後,紫陽花同學走在我身旁,手背碰到了我的手背。
唔…………因為最近都沒有做這種事,讓我忍不住在意起來。
我往旁邊一看。紫陽花同學也低著頭。
「……嘿。」
紫陽花同學握住了我的手。
手被握住了。柔軟的觸感鑽進我的指縫之間。
「哇哇……」
這是怎樣?明明只是牽著手而已,我卻緊張了起來……!
我像機油耗盡的機器人一樣,轉向紫陽花同學。
「可、可以嗎?這裡,是妳家附近吧?」
「沒、沒關係啦。朋友之間也會牽手吧。」
紫陽花同學的聲音,似乎也有一些緊張。
我們兩人都顯得很僵硬,互相看著彼此。
「這、這樣啊,原來沒關係啊!」
「呃,嗯,沒關係。」
這種互相找藉口的樣子感覺也很有趣,我不經意地笑了出來。同一時間,紫陽花同學也笑了。
「好奇怪哦。明明也沒有人說什麼。」
「就是說啊。好好笑。」
等到笑聲的餘韻消散,紫陽花同學轉回正面,開口說道:
「其實,我知道大家在背後說了我很多事情。」
她的語氣雖然平靜,卻直指核心。
「欸……」
「我國中的時候擔任學生會長,當時給許多人添了麻煩。現在,學校好像在傳這些流言呢。」
紫陽花同學說起這件事的樣子,就像是結帳時只差一點零錢,只好拿鈔票出來那樣,僅僅是有點困擾而已。
而她說的,正是我煩惱著該怎麼解決的事情。
這樣啊……這種事當然也會傳到本人耳裡呢……
看來,反而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才不是什麼添麻煩……!因為紫陽花同學在國中的時候也是非常努力啊!」
我不由得扯高了嗓子。
「不過,像這種事情啊,是要看別人是怎麼看待的呢。」
紫陽花同學悠悠地喃喃說道。
可是……我卻覺得莫名地不甘心。
「紫陽花同學,只要好好解開誤會,一定沒問題的。所以,所以……」
看到我說不出後續的話,紫陽花同學微微歪著頭。
「誤會啊……誤會,到底是什麼呢?」
「那、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牽著手,來到了公園。
踏入空無一人的園區,走向一張普通的長椅。
紫陽花同學的語氣很溫和,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事實上,我以前經常缺席會議,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這種一如既往的平靜,對我來說卻顯得非常不自然。
「我想,高中大概也會一樣吧。我沒辦法說出:『我可以百分之百出席所有會議』這種話。」
紫陽花同學忽然放開了我的手。
我心裡想著,就算她只是口頭上這樣承諾,應該也能提高當選的機率才對……但我知道紫陽花同學不可能使用這種手段,所以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紫陽花同學走到公園中央。在秋風吹拂之下,她的髮絲輕輕地飄動。
「既然這樣,只要在其他方面好好努力就行了,我原本是很樂觀地這樣想的……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呢。我有點反省了。」
紫陽花同學回過頭,對我莞爾一笑。
「對不起哦,小玲奈。把妳也捲進來了。」
「怎麼會,完全不會。」
我用力搖了搖頭。
接著……我實在忍不住地追問。
「……紫陽花同學,妳應該不會放棄參選吧?因為,妳不是說過很想試試看嗎?」
「嗯──……」
紫陽花同學似乎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我並沒有想要逼迫她或是讓她感到困擾。但我希望紫陽花同學的願望能夠實現。
「嗯。我會繼續參選的。畢竟還是有支持我的人。我打算努力到最後一刻。」
「……這樣啊。」
太好了。聽到她這麼說我放心了。
如果她現在說要放棄,我的心就會無處安放了……呃,這樣聽起來,我好像是為了我自己在支持紫陽花同學一樣。
是這樣嗎?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定……嗚嗚。
我彷彿要擺脫自己的聲音一樣,面向紫陽花同學。
「那、那現在我們就一起來想想要怎麼贏吧。紫陽花同學,妳可以準備一下自己在國中時有好好努力的實際成果,不然乾脆聯絡一下國中時同樣待在學生會的幹部,讓他們幫妳作證之類的!」
「……」
聽到我這麼說,紫陽花同學的表情頭一次顯得有些憂愁。
「讓她們幫到這種程度,感覺會很過意不去呢……」
「可是……」
我想大家肯定都希望能實現紫陽花同學的願望。
只要和紫陽花同學一起在學生會工作過,每個人一定都會喜歡上她。既然這樣……
「大家互相袒護,萬一被其他人認為我們那一屆不認真,反而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唔咕……
紫陽花同學是覺得,如果不好的名聲只停留在自己身上,那樣也沒關係嗎……
我也非常清楚,這種時候的紫陽花同學有多麼固執。
「既然這樣!」
我向前邁出一大步。
然後,再次正面握住了紫陽花同學的手。
「至少我會好好支持到最後一刻,為紫陽花同學加油的!」
「……小玲奈。」
紫陽花同學一臉羞澀地回望著我。
我忽然想到。
假如這是在暑假,我們一起離家出走旅行前的紫陽花同學,這時候她可能會說『小玲奈,已經足夠了』。
她可能會說不想給我添麻煩……然後就打退堂鼓吧。
但是──
現在紫陽花同學對我投以溫柔的目光,臉頰還泛著紅暈。
「……我可以依賴小玲奈嗎?」
「當然可以啦!」
「嗯……嗯。」
紫陽花同學點了點頭,羞澀地笑了笑。
紫陽花同學有確實將情感投向我。
她有確實承接了我的心意。
也明白我想要成為她的力量。
我很開心。能和紫陽花同學分擔辛勞,就如同得到她給我的喜悅一樣……不,甚至更勝於此,我非常開心。
因為這就表示,我最喜歡的紫陽花同學對我有特別的想法,認為『即使會給我添麻煩,也希望得到我的支持』!
「謝謝妳,小玲奈。」
紫陽花同學嫣然一笑。
嘿嘿嘿。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吧,紫陽花同學。
就當我的決心也告一段落的時候……
……總覺得,面對面牽著手,開始有點難為情了呢。
畢竟附近鄰居也有可能會看到,還是先暫時放開吧……
不對,我是想放開,但紫陽花同學卻不肯放手!
剛才那段感人的話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她、她要做什麼……
紫陽花同學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把我拉到長椅旁。在她坐下之後,我就像被牽著繩子的狗那樣不得不坐了下來。
「那個……」
紫陽花同學「呼」一聲吐了口氣。
「那個,其實呢……這是只屬於我們的祕密喔?」
「嗯、好。」
聽到她這麼叮囑,我點了點頭。
「我有一瞬間曾經想過,乾脆放棄算了。」
紫陽花同學微弱的聲音,被夜風吹散。
「啊……是這樣啊。」
雖然紫陽花同學剛才說會為了支持她的人努力到最後一刻……不過,也是啦……
聽到別人私底下對自己議論紛紛,難免會感到很沒自信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算這樣,最後她還是有辦法說出『會加油的』,我認為這就是紫陽花同學了不起的地方。
「……嗯。而且啊。」
紫陽花同學依然握著我的手,音量像第一滴落下的雨滴般說道:
「要是我當選了,那個,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忙……跟小玲奈一起相處的時間,也會變少呢……」
「這、這個……!」
我都刻意避免去想這件事了耶!
被她這麼一說,連我都有那麼一絲絲覺得……紫陽花同學落選好像也沒關係了不是嗎!
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紫陽花同學嘻嘻笑了起來。
「小玲奈,我覺得妳有權利這麼說喔。妳可以對我說:『紫陽花同學,要是妳不把我放在第一位,我可是會鬧彆扭的喔。』」
這種話我絕對說不出口啦!畢竟我可是為了絕對不要被紫陽花同學討厭而拚命活著的那個點無骨炸雞的沒骨氣顧客啊……
不對,可是,如果這就是紫陽花同學想要的呢……!?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
「……紫陽花同學,妳是希望我這麼說嗎?」
聽到我的疑問,紫陽花同學微微歪了歪頭。
「嗯──……如果妳這麼說,我可能會覺得乾脆放棄好了。呵呵,不過,果然跟我想的不一樣呢。」
紫陽花同學以眼神露出溫柔的笑意。
「我喜歡小玲奈喔。」
「我、我也是!我也喜、喜歡紫陽花同學!」
唔……我講得太緊張了。
「嗯,謝謝妳。所以呢,我也想成為……我自己喜歡的那個我。」
「妳的意思是…………」
我從沒想過紫陽花同學是否喜歡她自己。
畢竟,全世界的人肯定都最喜歡紫陽花同學了,而這全世界裡,當然也包含了紫陽花同學本人才對……
或許這也是因為我這種彆扭的性格,才會覺得討厭自己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總之,我很震驚。
非常、非常震驚。
「在這種時候,用喜歡的人當藉口,然後放棄的那個我……大概,就不太像我喜歡的那個我了。對不起哦,小玲奈。或許會讓妳感到寂寞,但是……」
紫陽花同學緊緊握住我牽著的手。
「但我還是要努力。雖然很任性……但我希望……妳也能支持那樣的我。」
「當然!」
我以比世界上任何人的意見都要堅定、都要有力的聲音這樣告訴她。
「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吧!兩個人一起!」
紫陽花同學也像開玩笑一樣,精神飽滿地握緊拳頭。
「嗯,耶耶噢──!」
我的迷惘,終於徹底消失了。
為了紫陽花同學的願望,我只需要好好努力!
就這樣,學生會選舉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
我從剛才開始就焦急地不斷看著資料,確認著整個流程。
今天下午沒有上課,被改成了學年集會。
順序上會先針對選舉的細節進行一些說明,接著就立刻輪到我們上場了。
首先是副會長候選人的致詞,緊接著是助選演說。也就是說,我必須在全校學生面前發表演說……
最後是學生會長候選人的致詞和助選演說。(這部分跟我沒有關係,所以省略。)
因此,我和紫陽花同學正準備接下來的出場,在臺側待命。
旁邊還有另外四個人,就是兩男兩女的兩位候選人,還有兩位推薦責任人。他們就坐在我們附近的摺疊椅上,一樣在旁等候。
其中一個是我們的競爭對手羽賀同學。至於她的推薦責任人則是……
「咦?原來不是高田同學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坐在羽賀同學旁邊的是龜崎同學。
聽到這句話,羽賀同學的表情有些尷尬。
「小卑彌在這種場合會過於亢奮……所以她雖然有很多支持者,但敵人也很多……」
「這、這樣啊……」
咦……?高田同學真的有那麼受人愛戴嗎……?
當我露出懷疑的表情時,羽賀同學和龜崎同學同時對我進行吐槽。
「我們喜歡小卑彌這種自由自在的樣子!對吧,小鶴!」
「對、對啊!卑彌呼是個在關鍵時刻就會出手的女人!」
「這……這樣啊……」
我重複著同樣的話。除此之外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另一邊,紫陽花同學從剛才開始就不斷按著胸口,重複深呼吸。
「原來紫陽花同學也會緊張啊……」
「欸~?當然會啦。」
紫陽花同學手中緊握著稿子,臉上露出了沒有平常那麼從容的笑容。
「不過,既然妳國中時是學生會長,應該已經習慣了吧。」
「因為候選人的致詞,我只做過一次而已……」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紫陽花同學現在是擔心自己能不能順利演說而感到緊張。
這跟害怕站在人前的我完全不是同一個次元的問題。
我為了抹去紫陽花同學內心的不安,悄聲對她說:
「沒問題的,紫陽花同學。紫陽花同學絕不會失敗的。因為紫陽花同學無論何時都是完美無缺的。無論做什麼事,只要紫陽花同學去做,那就會成為正確答案。紫陽花同學的面前本來並沒有路,路是在紫陽花同學走過之後才被創造出來的。」
「小玲奈,妳在對我施加壓力嗎!?」
怎麼會這樣…………!
我的舉動似乎適得其反了。
竟然讓紫陽花同學感到困擾……我決定今後的人生再也不開口說話了……今天的演說將是我最後一次發聲……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男同學率先站了起來,走向臺上進行候選人演說。
看到這幕,我們當然也不能在臺側繼續聊天,而是默默地聽著他的演說。
明明才高中一年級,想不到大家都能說出這麼了不起的話啊……
他的助選演說也同樣精采。雖然我從沒認真聽過這種演說,但那些話語真的能讓我看見一直以來踏實努力的人的軌跡……
我在人生中從沒想過要參加學生會選舉,但我也知道當初為了改變自己,打算在高中改頭換面時,自己可能差一步就突發奇想地說「我要加入學生會!」。
然後像以前第一次跟真唯搭話那樣,去敲響學生會的門……
如果真是這樣,搞不好學生會成員會全都是怪人,而我大概會被一群空有美貌的少女耍得團團轉,度過雞飛狗跳的高中生活吧…………
欸?這樣聽起來也太像妄想了吧!
演說很快結束,接著羽賀同學她們站了起來。
「好……我們走吧,小鶴!」
「好。讓我們放手一搏吧!」
兩人鼓足了氣勢,走向臺上。
臺側只剩下我和紫陽花同學。
從這邊望去,可以看到羽賀同學也挺直腰桿,俐落地發表演說。這讓我不禁覺得,她們果然跟我屬於不同人種呢……
國中時的我,會怎麼看待站在臺上的同學呢?
應該會覺得她們的世界與自己不同,從一開始就放棄理解了吧。
我身旁的紫陽花同學,仍在不斷重複深呼吸。
她會像這樣在看不見的地方拚命與不安戰鬥,而我卻從未想去瞭解她們。
我希望紫陽花同學能夠當選。因為我喜歡紫陽花同學,也最瞭解她。
但是,其實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是……我希望所有鼓起勇氣踏出一步,決定站上臺上的人都能得到回報。
特別是經歷了球類比賽之後,這種想法更為強烈。
比起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為了某件事而努力不懈的人,絕對更值得尊敬。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還是希望所有努力過的人,都能夠得到回報……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向紫陽花同學道謝了。
「謝謝妳,紫陽花同學。」
「咦?」
「總覺得,這種機會也很難得呢。」
「是嗎?」
「嗯。我又有了許多新的發現,觀念也改變了……老實說,我覺得很有趣。能擔任推薦責任人,真的是太好了。」
「這樣啊……嗯。聽到妳這麼說,我也很開心呢。」
龜崎同學的助選演說結束。
終於輪到我們上場了。
紫陽花同學輕巧地站了起來。
她握緊拳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那,我們來做最後的努力吧。就靠妳囉,小玲奈。」
我也對紫陽花同學投以微笑。
「嗯,交給我吧!」
挺直了腰桿走過去的紫陽花同學光芒四射,看到這幕,我不禁心跳加速。
哎呀,我真的是……吸到了很好的空氣呢。
居然被那樣的紫陽花同學信任,還被委任為推薦負責人……我真的感到很榮幸。現在可不是害怕的時候。我必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強忍住想聽紫陽花同學演說的心情,決定先複習一下演講稿的內容。
我將手伸進懷裡。
這份助選演說稿可是我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其實也請妹妹幫了忙)。
紫陽花同學有一兆個以上的優點,所以要將它們濃縮在稿紙上實在是非常辛苦,但我自認對這個完成度很有自信。寫粉絲信的經驗也派上了用場。
雖然我平時毫無自信,但這次可不一樣。因為我只是闡述紫陽花同學的魅力,只要是人類,任誰都做得到這種事。
我摸了摸懷裡。
…………嗯?
不對,等等。
我放在哪裡了?
口袋。外套。裙子。襯衫。奇怪……咦?
此時,一個鮮明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對了,昨晚我也反覆看了幾遍,然後……
就這樣,把它放在桌上了………………?
不會吧?
紫陽花同學的演說結束了。
啪啪啪啪啪!掌聲響徹會場。
紫陽花同學移動到演講臺旁,深深地低頭致意。我的視線變得模糊。頭隱隱作痛。糟了。快要失去意識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
騙人的吧!?
看來,我似乎把演講稿忘在家裡了。
不要啊~~~~~~
玲奈親太冒失了喵!
後來的記憶就消失了。
我(恐怕)走上了講臺、(恐怕)發表演說、(恐怕)回到了教室,看著同學完成投票,(恐怕)回到了家裡。
確實開始有記憶的時間點,是從把放在桌上對著我說『妳好!』的稿紙撕得稀巴爛,灌籃扔進垃圾桶後開始的。
開票結果,在隔天揭曉。
當選副會長的只有一人。
那個人是──
以些微差距當選的,一年B班,羽賀鈴蘭同學。
紫陽花同學,只差一步,沒有當選。
***
我正朝著保健室走去。
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實在沒辦法面對同學,所以在第一節課開始前就逃到這裡來。
實際上,我昨晚根本沒睡,現在真的覺得有點不舒服……
該怎麼辦呢?我是不是該以死謝罪比較好?不過就算我死了,紫陽花同學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啊……
沒能實現紫陽花同學願望的我,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對了。乾脆在學校裝炸彈怎麼樣?然後向校長室要求『重新進行選舉』之類的。我能做到的,大概只剩下這種程度了吧。
我感覺世界彷彿一直在旋轉,就這樣打開了保健室的門。
「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嗯。」
結果,不知為何在這裡的是廣崎美知留──美知留老師。
「咦?」
「啊啊,沒事沒事。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美知留老師對著僵在原地的我揮了揮手。
「保健老師好像會晚一點到,所以我在這裡替她值班。」
「哦……」
這麼說來,保健老師好像是美知留老師的同期。說不定她們感情不錯吧,我不禁這樣想。
「那,有沒有什麼止吐藥之類的可以給我……」
「沒問題。等我一下哦~」
美知留老師熟練地翻找著架子。
「對了,甘織。」
「是。」
「昨天的演說。」
「………………」
我本想按住雙耳,大喊『啊──啊──!』,但我終究是沒骨氣的膽小鬼,所以沒能成功。我連在學校裝炸彈都做不到,真的是一個做什麼都不行的半吊子。
美知留老師轉過身,笑咪咪地說道:
「妳講得超棒的呢。」
「………………啥?」
我的視線終於聚焦。
美知留老師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應,莫名開心地繼續說著:
「該怎麼說,我身為教師,真的有點感動了。想不到甘織竟然有那麼熱血的一面呢。也因為這樣,投票結果讓人感到很可惜,但畢竟羽賀同學從四月開始就一直在學生會努力工作了嘛。不過,以一般學生的候選人來說,我覺得已經表現得相當亮眼了。」
「呃……」
「我來到蘆谷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選舉結果差距這麼小的喔。啊,所以呢,如果瀨名明年還打算參選,我認為最好讓甘織繼續當推薦責任人。因為妳的演說真的非常精彩。」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總之,辛苦了。或許是因為這樣妳才會覺得太累,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我接過裝著水和止吐藥的紙杯,咕嘟一聲當場把藥吞了下去。
呃……
……我的演說,很棒?
可是我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耶?
我脫下鞋子、襪子以及外套,鑽進床上。
「……」
我凝視著天花板,不斷反芻美知留老師的話。
那種話我才不相信呢。
我本應該這麼想的。
但心裡也有一絲絲覺得「如果是最近的我,說不定……」那樣的心情。
不知不覺間,那股噁心感……已經在藥效發作前消失了。
我的手掌,被溫暖的觸感包圍著。
「嗯、嗯……」
我微微睜開眼皮,看到眼前有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有著蓬鬆的長髮。她溫柔的臉龐現在帶著擔憂的表情,這讓我心裡不禁覺得很過意不去。
「啊,對不起,是不是吵醒妳了?」
「沒有……」
聽到宛如流水般溫柔的嗓音,我不禁感到一陣舒適。
「沒事的……紫陽花同學。」
紫陽花同學的手似乎一直握著我伸出毛毯外的手。
「妳的身體,還好嗎?」
「嗯……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這樣啊。」
紫陽花同學用雙手包覆著我的手。
「我讓妳這麼努力,對不起哦。」
「……欸?什麼意思?」
「像球類比賽的時候也是,妳還記得嗎?妳當時也是為了我這麼努力……結果還發燒了。」
「啊──……嗯。」
我感到難為情,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才要說對不起……我總是把身體搞垮……我不想讓妳擔心……不過好像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整個狀況都不太穩定……」
「妳是為了我,所以才努力過頭的喔,小玲奈……」
我的HP最大值很低,卻完全無法判斷自己的極限在哪,所以總是一下子就超過上限呢……
雖然想更好好地瞭解自己……但另一方面,就算瞭解了,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認為『啊,這樣會搞垮身體的,算了,不努力了w』……我真是一頭愚蠢的野豬……
「我才要說對不起。」
我坐起身。紫陽花同學的臉離我更近了。
「我沒辦法讓紫陽花同學當選。」
「這不是小玲奈的錯喔。是我的問題啦。」
紫陽花同學這樣說道,像是理所當然地那樣接受了這個結果。
「小玲奈已經盡力做到了一切。妳不僅幫了我很多忙,放學後也努力奔波。跟小香穗一起做的海報,真的超級漂亮。我對小玲奈,只有感謝而已。」
「……是、是這樣嗎?」
「當然是啊。況且妳最後還為了我,做了充滿心意的演說。」
……我沉默不語。
在這種氣氛下,我實在無法說自己完全不記得了……!
「我啊,聽了小玲奈的那番話,就決定了喔。」
「……決定什麼?」
我們的手依然牽在一起。紫陽花同學輕咳了一聲。
「我還是要加入學生會。」
「那個是……當幫手的意思嗎?」
「嗯。既然小鈴蘭以前也是在學生會努力過來的,那我也想這麼做。因為我察覺到了一件事,就算沒有任何契機,只要我想努力,隨時都可以開始努力的。」
紫陽花同學堅定地這麼說。
她看起來不像在難過或是煩惱。
她帶著豁然開朗的表情笑了笑。
「就算當不上副會長,我也可以幫上別人的忙。也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的……還是說小玲奈早就知道了呢?」
「欸?不!完全沒有!怎麼可能!」
我用力搖頭,紫陽花同學瞇起眼睛笑了。
「可、可是!我覺得很棒!這是很棒的決定!」
「呵呵。我就知道小玲奈會這麼說。畢竟不管我做任何事情,妳總是會說『很棒』嘛。」
「才、才沒有那種事啦……應該……?」
比如說,要是紫陽花同學是那種晚上捉弄我,讓我睡不著覺的小惡魔……呃,我好像也會原諒她!
「所以呢,雖然對於落選這件事,我已經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不過,畢竟還是有很多人支持我,而且,我也接受了小玲奈和大家的幫忙,不能直接就說算了,這樣我會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呢。」
紫陽花同學半開玩笑地笑著說道。
「我會好好地在學生會努力一整年。然後呢,明年……」
她挺起胸膛說道:
「下次,我會參選學生會長。」
「哦、哦哦……」
我不由得鼓起掌。
瀨名會長……!
「感覺很適合妳!」
「是、是嗎?」
「嗯!我覺得超棒的!」
「啊,又來了~」
「我就說不是了嘛!我可不是什麼都好就隨便說說的喔!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呵呵呵。」
我氣呼呼地解釋,紫陽花同學卻露出像花瓣從手中滑落般惹人憐愛的微笑,接著──
她將嘴唇湊了過來。
伴隨著秋風般的香氣,一股柔軟的觸感就這樣掠過。
「啊……」
「……欸嘿嘿。這是我為小玲奈這次大力幫忙,給的回禮……妳覺得怎麼樣呢?」
「那個,呃…………」
我們兩人都滿臉通紅。
「我覺得……非常幸福……」
直到預備鐘聲響起,我們都待在保健室的床上,羞澀地對望著彼此。
***
後來,我露出沉重的表情向小香穗坦白:『其實我完全沒有那段演說的記憶……』結果她不知從哪弄來有人用手機錄下的影片,傳給了我。
我光是為了到底該不該看就煎熬了一整晚,度過無法成眠的夜晚。後來心想,反正不看也會因為太在意而睡不著,那乾脆就放棄抵抗,直接看吧。
結果……
在那部影片裡,可以看到有個過度緊張的女人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走上臺,用顫抖的聲音發表內心的想法,這畫面實在是慘不忍睹…………
『大、大大大、大家好!我、我是甘織玲奈子!』
『今天,請容我藉這個場合,為我的朋友瀨名紫陽花同學進行助、助選演縮!』
『啊──……雖然有點突然,但大家覺得人生是為了誰而存在的呢!?我覺得,為別人而活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但到頭來人生還是應該為自己而活!』
『人生只有一次,高中生活也只有一次,大家還是會希望過得不留遺憾吧!我一直以來,都希望瀨名同學能過得不留遺憾!』
『瀨名同學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總是為別人努力。但這次,瀨名同學決定做自己想做的事,並且付諸行動。我對這點感到非常高興。』
『確實就如同大家所說的,瀨名同學必須處理家裡的事情,每天都很忙碌,所以可能會因此犯錯。可能會造成某些人的困擾。但就算這樣!我覺得,這種事應該每個人都有可能發生的吧!』
『只要是敢於挑戰的人,都會有失敗的風險。都有可能麻煩到別人。但我希望,這所學校可以成為一個能讓向前邁進的人,擁有無限次機會挑戰的地方。因為如果失敗一次就完了,那樣也太令人窒息了吧!』
『所以,那個……我認為這次鼓起勇氣站上講臺的瀨名同學,真的很帥!正因為是下定決心、永不放棄的瀨名同學,她所建立的學校,肯定會是溫柔又溫暖的學校。一定!不,絕對是這樣!』
『我希望──下定決心要努力的人,許下願望想要努力的人,還有踏實努力過的人!所有人都能在這所學校得到回報!』
『所以,請大家務必支持瀨名紫陽花同學!』
『拜託大家了──』
我必須承認,我從第一句話開始就覺得尷尬到不行,等到聽到最後一句時,我已經被羞恥心完全吞沒,動彈不得。
完。

『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
蘆谷高中球類比賽結束後,沒多久──
花取小姐一如往常駕駛著豪華轎車前來接送,王塚真唯準時上了車。
「讓妳久等了,花取小姐。」
「不,沒問題。今天我們要直接前往攝影棚對吧?」
「嗯,謝謝。」
對花取而言,真唯完全就是一位值得她獻上忠誠與一生侍奉的公主殿下。
她是日本模特兒界的至寶,其名聲甚至遠播海外。繼承自母親的美麗金髮,以及本人努力不懈才維持住的絕佳體態。那比任何寶石都還要耀眼的美貌,可說是世間絕無僅有。
花取今天也待在健康安好的真唯身邊,細細品味著這份幸福。
「那麼,大小姐,之後的行程是──」
在她簡單覆述行程的這段期間,真唯臉上始終掛著優雅的微笑。
看來,真唯今天心情很好。
「請問有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呵呵,其實呢。」
真唯換了個坐姿,露出微笑。
「我被紗月邀請去玩了。」
「哎呀,是琴小姐啊。」
花取小姐保持著身為社會人士的體面,嘴角微微上揚。
但在內心深處,卻有成千上萬個花取正在鼓掌喝采。
來了。這一刻終於來了。
紗月大小姐──琴紗月是真唯的學友。
她平常對真唯的態度相當冷淡,但一年之中總會有一、兩次心血來潮。就像以前當她們還是無憂無慮的朋友時一樣邀請真唯出去玩。
花取在心中將這種現象命名為『蜜月期』。
趁著真唯還沒改變心意,花取在腦中翻閱著行程表。
「這個嘛,若是下週日下午,我想應該能騰出一大段時間。」
「哦,這樣啊。那我先傳訊息回覆紗月吧。」
「請問兩位打算去哪玩呢?」
「嗯。我們有討論要不要去赤坂的泳池。」
泳池!
很棒,非常棒。這實在是棒透了。她是天才嗎?根本就是天才啊。
真唯和紗月兩個人要在泳池享受蜜月期。當然會穿泳衣吧。光是那個畫面就已經不得了了。年幼的少女若是不小心目擊到,性癖會永遠被扭曲的啊。按呢袂使(這可不行)。
不對,等一下。花取小姐握著方向盤,同時加速腦中的思考。
既然是週日,自己是不是也能請個半天假呢?雖然真唯休息時,花取的工作主要是行政事務,但那些不也可以犧牲自己的休假來彌補嗎?
花取的眼神閃爍著微光。
「那麼,我先為您那樣安排。如果不嫌棄,是否要讓我來負責開車接送呢?」
「哦,可是這樣不會麻煩妳嗎?」
「不會,無論如何,我本來就打算來接真唯大小姐,然後直接去工作地點。這樣就不會多此一舉。」
「既然這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透過後照鏡,可以看見真唯露出溫和的笑容。
心裡的花取擺出了勝利手勢。
沒想到這種活動會突然降臨。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不僅能待在真唯身邊,甚至還能窺見天使的樂園。啊啊,老爸老媽,謝謝你們生下咱,咱超感謝你們的啦……
既然這麼決定了。花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緊用力。
從今天起的一週,必須重新振作精神努力工作才行。
感覺現在就算不眠不休也能工作下去──
接著,到了下週日。
***
一行人抵達飯店,來到了泳池。
這裡是她們已經來過好幾次的赤坂會員制泳池。不僅可以直接租借泳衣,人潮也不多。這一天,也幾乎是四個人(四個人……?)包場。
寬敞、平靜又清涼的空氣,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花取的眼前,是換好泳衣的真唯,以及紗月。
兩位小姐的泳衣身姿,比花取從前曾在羅浮宮美術館見過的蘭伯特•蘇斯特里斯(Lambert Sustris)的維納斯,更加震撼人心。花取真心後悔自己不是個天才畫家。因為這樣就無法將如此美麗的兩人永遠地銘記於心。
然而,現在更嚴重的問題是──
「哎呀~沒想到紗月同學竟然會邀請我一起來玩,真是太高興了呢!」
「不用在意。我現在已經在想自己當時是不是一時鬼迷心竅了。」
「怎麼這樣!?真是的~紗月同學妳就別害羞啦~!我的好友紗月同學~♡」
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
沒錯。打個比方,就像是在旅館拍的團體照裡拍進了不認識的人的臉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雜訊……
「話說回來,我真的嚇了一跳呢。紗月同學竟然直接在教室裡對真唯說『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紗月她呢,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很可愛吧?」
「紗月同學好可愛!啊,等等!?為什麼只踢我啦!?真唯也說了同樣的話不是嗎!?」
感覺就像是在完美的畫作上被潑了一桶油漆一樣。
難得的『蜜月期』竟然……
不……不能因為這種事就氣餒。花取盡可能地將心靈淨化到趨近於透明。沒錯,人類沒有做不到的事。
這只是認知上的問題。只要心無雜念,要徹底消除一個人的存在感……看,世界正逐漸變成只由真唯和紗月兩人構成的樣子……
「話說,真唯和紗月同學果然還是一樣那麼適合穿泳衣,超棒的呢!哎呀~身材也一如既往地好。真希望有什麼能讓自己長高的訓練方法就好了……啊,是說,我這樣算是電燈泡嗎?開玩笑的啦☆嘿嘿嘿,今天要一整天盡情玩耍喔~!耶耶喔~☆」
沒辦法。太煩人了。
花取的精神障壁瞬間突破了極限。
「不好意思,請妳過來一下。」
「欸?那個,欸?」
花取拉著那個女人的手,將她拖到陰影處。
她把臉湊得很近,用讓人分不清誰才是惡靈的呻吟聲這樣沉吟。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呢……」
「為、為什麼……?」
那個厚臉皮地換上租借泳衣的少女──甘織玲奈子,聽到這話後眼神四處遊移。
「因為我被邀請了啊……」
「哪無科林(怎麼可能)……!」
「哪、無?」
花取輕咳一聲,用一種彷彿在為一個不知善惡的幼兒上道德課的心情向她訓話。
「聽好了?今天,是琴小姐邀請了真唯大小姐。」
「是、是這樣沒錯。」
「那是一個任誰都不可以介入的領域。」
看著正在闡述世間真理的花取,玲奈子發出了不知所云的囈語。
「可是,我也被邀請了啊……」
「意思是妳如果被邀請的話什麼都會做嗎?如果我現在邀請妳進行五分鐘二十回合的自由組手訓練,妳也會答應嗎?」
「雖然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但我想大概是不會!」
花取單衣在大學期間開始學習全接觸空手道。她的身手現在已是黑帶級別。開始學習的動機當然是為了能夠隨時保護真唯。若是她認真起來,空手痛扁玲奈子根本不需要五秒鐘吧。
話雖如此,要是真的付諸實行,今後要再繼續待在真唯身邊恐怕是相當困難,所以花取誠心誠意地懇求說:
「算我拜託妳了,可以不要打擾真唯大小姐和琴小姐的蜜月期嗎?」
「蜜月期是什麼啦!?」
玲奈子畏懼於花取的壓力,結結巴巴地嘀咕著。
「從剛才開始,我就常常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總而言之,就是那個……妳覺得我直接回去比較好對吧……」
聽到這句話,就算是花取也在一瞬間猶豫了。
無論對方多麼煩人,終究只是個高中生。還是個孩子。自己真的有資格介入她們青春的這一頁嗎?
無論多麼礙眼,對方都是個孩子。若是現在讓玲奈子回去,作為一個大人,難道不是越界了嗎?
但是…………她內心開始掙扎。
蜜月期並不會在一年中發生很多次。花取就是為了這一天,才挺過了日常繁忙的工作。她不希望這份樂趣被眼前的這個人奪走……
花取閉上眼睛……然後從西裝的內口袋裡拿出了錢包。
「我明白了。我們折衷一下,就給妳三萬圓吧。」
「折衷什麼啦!?」
「這是交易。我為了保護大小姐盡了誠意,而妳則被我的說服所感動。我們就這麼說定吧。」
「花取小姐的誠意是指錢嗎!?」
「那麼,四萬圓……」
「我不是在跟妳抬價啦!」
可惜,時間到了。就在這時,真唯過來迎接玲奈子了。
「玲奈子,難得來一趟,要不要過來這邊游一下?」
「啊,那個…………」
玲奈子偷偷看著花取的臉色,花取則像是重新戴上面具般露出了微笑。
「非常抱歉,甘織小姐。謝謝您撥冗。今天請盡情享受吧。」
「哦、哦………………」
玲奈子帶著一張難以釋懷的表情,被真唯帶走了。
花取……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真唯大小姐不會永遠是籠中之鳥。
正確的人際關係。正確的生活方式。花取希望真唯不要被這些東西束縛,走出自己的人生。自己終究只能協助真唯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明明離得比誰都近,卻最不被允許深入干涉……雖然有時候會對自己現在的立場感到焦躁,但這也是花取她所希望的……
蜜月期的樂趣,就留到下次吧……因為自己是大人啊……咱能忍受的啊……因為咱是超會忍的大人啊……
就在她被內心的傾盆大雨所打擊,進行反省的時候。
真唯開口叫住了她。
「對了。花取小姐也換上泳衣如何?」
對於這番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花取小姐瞪大了眼睛。
「……咦?我,嗎?」
「是啊。這樣不就剛好四個人了嗎?光是在旁邊看著也很無聊吧?難得來一趟,我們來玩二對二的遊戲如何?」
真唯爽朗地笑了。花取在極短的時間內審視著這個提議。
二對二。也就是說……
真唯和紗月會組隊,是這個意思嗎……!?
花取腦內的花取們騷動了起來。
其實,她只聽說了前幾天的球類比賽中,真唯和紗月有過非常帥氣的配合。
即使花取小姐每天開著高級轎車來接送真唯,要潛入校內還是頗為困難。不,要說能不能做到,對她來說應該是綽綽有餘,但困難的地方在於社會觀點上。她當時簡直快要流下血淚了。
當時的遺憾,能夠一掃而空嗎……?
花取心中小鹿亂撞,連連點頭。
「好、好的。如果這是大小姐的命令,我立刻照辦。」
「不是啦,這不是命令喔。」
真唯苦笑著,對她眨了眨眼。
「這是邀請。」
哈哇哇哇哇……
花取少女心的部分幾乎要爆炸了。不,沒事。要是為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慌了手腳,根本無法好好擔任真唯的隨從。
不過……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花取單衣大概已經不能算是正常人了……
「不愧是花取小姐,真適合呢。」
被真唯稱讚,換上泳衣的花取露出了一抹不太自在的微笑。
「謝謝您的誇獎。」
她當然知道真唯沒有別的意思。話雖如此,自己是個奔三族,竟然被一位年僅16歲、日本頂尖的模特兒稱讚……!
雖然她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礙眼,盡可能選了一件像運動員那樣的簡樸泳衣,但她本人還是覺得看起來非常不協調。
「妳也這麼認為吧,紗月?」
「嗯。花取小姐從以前就一直沒變。妳應該比我更適合從事模特兒的工作呢。」
花取曾一再告訴紗月:『不需要對我使用敬語』。雖然紗月一開始很勉強,但現在似乎終於妥協,能以自然的態度和她說話了。
當然,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冒出敬語,這或許證明了她母親的教導有方吧。
「不敢當……」
不過,她還是很難抑制住羞恥心。
花取原本就是從一個在野外奔跑玩耍的鄉下長大,嚮往都市的繁華才來到東京的。能被真唯和紗月認可,讓她有種自己被邀請進入了華麗社交圈的感覺,為此非常開心。
「哎呀真的是呢,平常穿西裝的成熟大姊姊換上泳衣,總覺得……就是有種不一樣的營養成分呢……該說是附加價值嗎,還是說被賦予了不同的屬性……視覺效果爆表,我覺得這真的是太棒了!」
對了,旁邊還有個吱吱喳喳吵鬧的傢伙,不過先不管她了。
對於那個女人,紗月投以冷淡的視線這樣說道:
「只有妳稱讚的地方特別下流呢。」
「欸!?」
「確實呢。我當然知道花取小姐很漂亮,但妳稱讚得也太毫無顧忌了吧,玲奈子。」
「欸!?!?」
先不談這個。
花取重新擺出平時身為經紀人的專業神情,繼續安排流程。
「那麼,既然各位想進行二對二的勝負,就由我跟甘織小姐、真唯大小姐跟琴小姐來組隊,這樣可以嗎?」
「欸?」
聽到這彷彿已是決定事項的宣告,玲奈子第三次大叫出聲。
「不,我跟花取小姐……那個,有點……」
「是嗎?」
「畢竟是比賽,那個,當然要講求團隊合作啊!所以最好是跟再熟悉不過的人組隊吧!而且我和花取小姐根本沒什麼交集啊!?」
「那麼,妳不覺得我們可以藉由這次機會,讓彼此的關係更進一步嗎?」
玲奈子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她恐怕正發出無聲的吶喊說著:『妳根本一點也不打算這麼做吧!』關於這點,她說得沒錯。
只要能看到真唯和紗月親暱互動的樣子──而且,如果最終結果是兩人發誓結婚的話──要花取做什麼她都無所謂。為此,就算跟害蟲聯手也在所不惜。
對玲奈子和花取在檯面下的小爭執毫不知情的善良女王•真唯,笑盈盈地開口說道:
「這是個好提議。如果妳們倆能變親近,我也會很開心的。那麼,就由我跟紗月組隊。花取小姐和玲奈子組隊吧。」
就這樣決定了。玲奈子聽到後,不禁氣得牙癢癢的。
「……好吧。花取小姐!既然要玩,我們一定要贏哦!」
「好的。請多指教,甘織小姐。」
花取小姐擺出一張冷靜的臉,微微鞠躬。
於是,真唯&紗月隊vs花取&玲奈子隊的戰鬥就此開始。
勝負是不分軒輊。
首先是從真唯借來撲克牌,玩抽鬼牌開始。
四個穿著泳衣的人在桌上玩著紙牌遊戲的景象,就像是貴族的娛樂那般,讓花取的情緒也不由得高漲起來。
多麼希望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青春啊……內心的花取流下了眼淚。但儘管比想像中慢了些,既然如今自己也能獲得這份恩惠,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來,抽牌吧,紗月。」
「……話說我們是同一隊吧。為什麼妳用那種充滿挑戰性的眼神看我?」
「應該是妳多心了吧?哦,妳抽那張好嗎?」
「真煩人呢……」
啊啊……好幸福……
真唯!紗月!正在打情罵俏!
雖然她們彼此的關係從小學開始就慢慢改變,但美麗成長的兩個人如今仍然像這樣一起投入在遊戲之中……如果這不是幸福,那什麼才是幸福?花取希望可以一生都看到這樣的畫面。
「好,那麼花取小姐!請給我那張牌!可以嗎?就是那張哦!」
「請。」
「呃這不是鬼牌嗎!?為什麼!?」
在抽鬼牌這場,王塚真唯將天賦的運氣發揮得淋漓盡致,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這才是我家的公主殿下。即使輸了,花取依然感到無比幸福。
接著,她們又玩了撲克牌的經典遊戲,像是撲克、大老二、排七,目前的總分是2比2,平手。
甘織玲奈子似乎相當擅長遊戲,而且也習慣合作遊玩。另一方面,儘管真唯和紗月兩人各自擁有非常優秀的能力,但因為各自為政,兩隊的實力差距達到了絕妙的平衡。
紗月將撲克牌放在桌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差不多該活動身體了吧。」
「哎呀,真難得呢,紗月。」
「妳以為我當初是為什麼約妳來泳池的?」
「我還以為妳喜歡在冷水池裡看書,所以今天也打算悠閒地放鬆呢。」
紗月微微皺起了眉頭。
「……嗯,是沒錯啦。」
她們心意相通。結婚吧。
「只是最近一直練習籃球,覺得活動一下身體也不錯。」
「哦。妳扭傷的腳似乎也痊癒了,真是太好了。」
「被妳搶走風頭,我心裡也很不甘心。」
真唯苦笑著。
「明明我們當時也是同一隊的啊……真是的。」
那種熟稔到不用多說的互動方式,就彷彿老夫老妻般有默契。難道……她們已經結婚了……!?
「好吧。」
紗月站起身,對大家說:
「時間也差不多了,最後就用游泳接力賽決勝負吧。贏的那隊就是今天的勝者。」
就在這時,真唯說出了一句驚人之語。
「不如這樣如何?贏下這場的那隊,可以對輸家隨意下一個命令。」
一個命令……!?花取身體不禁顫抖。
「欸?等等!?」
玲奈子慌張地大叫。真唯依然溫和地微笑著。
「很有趣吧?如何,紗月?如果我們贏了,就可以對玲奈子和花取小姐下任何命令喔。」
「先不說甘織,要對花取小姐提出無理的要求有點……」
紗月猶豫地這樣說道,花取則慢慢搖了搖頭。
她努力不讓大家察覺自己的焦急。
「不,比賽就是比賽。沒關係,只要是在我能辦到的範圍內。」
「看吧,花取小姐在這種時候意外地配合呢。」
真唯看到她主動贊同自己的提案,笑咪咪地這樣說道。
紗月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妳可不能屈服於雇主的職權騷擾喔,花取小姐。」
「真唯大小姐一直都很溫柔。倒不如說偶爾讓她放縱一下,我反而比較安心。」
「依然沒變呢。妳總是這麼縱容真唯。」
花取小姐優雅地莞爾一笑。
「哎呀,我對琴小姐也很溫柔喔。」
「這……嗯,是沒錯。」
花取用手捂著嘴角,始終保持著平靜的笑容。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對任何人都這樣。親近賢臣,遠離小人。我只是根據對方的品格來改變自己的態度罷了。畢竟我是一個狡猾的大人嘛。」
總覺得從場外傳來了一股『真的就是這樣』的強烈同意氣息。算了,反正只是局外人。
紗月愉快地聳了聳肩。
「花取小姐真是了不起。我也想變得像妳一樣。」
「能獲得妳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花取小聲地低頭致謝。
題外話,琴紗月其實很親近花取單衣。這是因為對琴紗月而言,所謂『正常的大人』指的就是花取單衣。
紗月從小就見過太多散漫的人,自認識真唯,開始與花取交流之後,受到了巨大的文化衝擊。
幼年期的紗月心裡是這麼想的:『這世上竟然有能夠遵守時間、遵守約定、從不露出破綻、言行舉止又如此禮貌周到的人……!?』
從那之後,紗月便一直尊敬著花取。(花取偶爾會喃喃自語地說著:『如果琴小姐願意和真唯大小姐結婚就好了……』,但紗月只當成玩笑話來聽。)
花取當然也深知這一點,因此在紗月面前總是比任何人都更繃緊神經。她絕不想放開這份能夠獲得琴紗月尊敬的人生!
這時,紗月也露出壞笑。
「好吧。我偶爾也想看看花取小姐慌張的樣子。」
「呵呵,還請妳手下留情。」
眼見泳衣美女們表現出優雅的互動,玲奈子似乎也心不甘情不願地做好了覺悟。(而且,她心裡也盤算著:『既然有真唯和紗月同學在場,花取小姐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太過分的事情吧。』)
玲奈子帶著一張苦瓜臉,嘟囔著:
「可是,我實在不覺得我們能贏過真唯和紗月同學啊……」
「妳在說什麼呢,甘織。」
紗月淺淺一笑。
「有妳在正好勢均力敵。花取小姐的運動神經非常出色,尤其在游泳方面,可是比真唯還要厲害呢。」
「欸?是這樣嗎?」
「嗯,算是吧。」
佐賀的鄉下什麼都沒有。對花取來說,兒時的娛樂要不是去山上就是去海邊玩,是強制性的二選一。
事實上,她們確實能進行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話雖如此……花取原本就不打算贏。
她覺得只要透過這場比賽,能讓真唯和紗月更進一步加深羈絆就夠了。
不過,那也只到真唯一臉愉快地說出下一個提議為止。
「那麼,如果我贏了,我就收下玲奈子的人生吧。」
「拜託不要啦!?」
玲奈子像是被嚇到一樣叫了出來。
紗月也跟著起鬨。
「那我也要那個。」
「這根本是上次FPS比賽的翻版吧!」
花取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這兩個人的話再怎麼說也只是玩笑。雖然知道,但是……
花取在真唯和紗月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握緊了拳頭。
即使只是玩笑,萬一接下來真唯&紗月隊贏了,玲奈子會被她們一次又一次地說:『因為那時候贏了,所以妳要跟我們結婚哦』……
不,她知道。她知道這只是玩笑。但就算真唯和紗月是以開玩笑的心態說:『我們結婚吧』,對聽到的那一方來說可能就不是玩笑。
因為對象是那位真唯和紗月。就像電視劇中飾演夫婦的男女演員,感情迅速加深而結為連理那般,玩笑也可能不再是玩笑。
這件事,該怎麼形容呢……
對花取來說,是猶如惡夢般的未來…………
就在這時,玲奈子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彷彿看到了希望的表情,望向花取。
「如果現在讓她們贏了,我就要跟她們結婚了呢~!」
……
「真傷腦筋啊~!好傷腦筋喔~!」
……這、這個女人……!
她想煽動花取,贏下這場比賽。
無論是什麼比賽,都絕不能容許那隻害蟲讓真唯和紗月蒙羞。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玲奈子用力舉起了手。
「我、我們稍微去開個作戰會議!」
這次,是花取被玲奈子拉到了陰影處。
「噯,好嗎!?我們不認真贏下比賽就慘了,對吧!?」
「…………嗚唔唔唔……」
「妳這是什麼表情啦!?」
花取發自內心感到苦惱。
「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才對的吧!?花取小姐!」
花取露出連對最要好的朋友都不曾展現的表情,靜靜呻吟著。

「可是……誰能保證妳在贏下比賽之後,不會突然反悔說:『輸的兩位就跟我結婚吧☆』這種話呢…………」
「我絕對不會這麼說啦!?」
「無論擺出多麼善良的面孔,人總是會在關鍵時刻背叛他人……我見過太多模特兒不惜破壞自己的友誼,也要拚命爭取到合格機會的例子……」
她並不是說這是錯的。要在業界出人頭地,慾望也是出色的動力。花取認為那些將人生賭在夢想上的年輕人很是美麗。
但是……
「一旦有個能讓真唯大小姐和琴小姐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權利擺在眼前,人就會立刻變成野獸……」
「就說我不會這麼做的啦!」
花取像是被激到一樣,瞪視玲奈子。
「那麼,妳打算向那兩位高貴人士提出什麼樣的慾望!?」
「欸、欸欸!?」
一瞬間的沉默。
玲奈子的臉頰泛紅了。
妳這傢伙!!
「看吧!妳根本無法信任!」
「對、對不起!可是被說到『任何命令』,誰都會去想像吧!?想像應該是個人的自由吧!畢竟我們是人類啊!」
眼見花取像是抓住把柄一樣大喊,玲奈子比手畫腳地訴說。
「假如我們輸了,妳可以接受我被抓去跟她們結婚嗎!?」
「用理性來考慮的話,我認為,兩位小姐應該不會下這麼無聊的命令……」
「這很難說吧!?」
唔……
這賭注未免太不划算了。既不能讓玲奈子贏,也不覺得讓真唯與紗月贏下比賽是正確答案。
「我、我贏了的話,那個!」
玲奈子在興奮的同時(真下流!)語無倫次地大叫。
「甜、甜點!我要請她們買甜點給我!這樣怎麼樣!?」
花取露出痛苦的表情,咬緊牙關。
「無論是多小的命令,我都無法忍受讓那兩位小姐對妳言聽計從……!」
「那妳到要我怎麼辦啦!」
玲奈子最後終於不客氣地大吼起來,花取則緊緊按著自己的胸口。
就結論來說,這個狀況本身或許就等同『死局』。
再說!如果我不是大人,我也想對真唯大小姐和琴小姐下達一些難以啟齒的命令!像是「妳們兩個手牽手親吻五分鐘」之類的!但我是大人,所以不行!
糟了。我已經開始不正常了。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答案。或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花取緊緊握住了拳頭。
「事到如今……唯一的方法就是,讓甘織小姐現在就消失在這世上,藉此讓勝負不了了之了……」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非常抱歉,真唯大小姐……我無法侍奉您到最後一刻……」
「要道歉的話至少也該對我道歉吧!?」
花取單衣以泳衣姿態擺出架式。這是必殺的一擊。花取閃電般的上段後旋踢衝擊力高達九千牛頓,足以將成年男性的三根肋骨同時擊斷。
這具象化的『死亡』正朝著甘織玲奈子逼近──
就在玲奈子的跑馬燈即將在腦海中閃過的前一刻,她用一種彷彿從50公尺跳水台跳入泳池的表情,對花取訴說。
「既然這樣,我明白了!」
那是──
「──這個提議,怎麼樣呢……!?」
花取忍不住回頭看向玲奈子。從她口中說出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提案。
玲奈子抿著嘴,沉吟著:
「因為也沒辦法了呀……!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會不幸的……!」
確實,玲奈子會死,而花取則會被收監。
花取,鬆開了拳頭。
「……甘織小姐。」
「這樣的話!無論我想做什麼,無論真唯或紗月同學在想什麼,只要贏了就好了不是嗎!對吧!?」
眼見玲奈子堅定地提出訴求,花取也終於……
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沒有水道繩的泳池中,兩名浸在水中的人正等待著登場。
首先游的是玲奈子和紗月。而在對岸,真唯和花取已經準備就緒。
「那麼,開始囉。」
宣告比賽開始的是真唯。她高舉一隻手,然後用力揮下。
「開始!」
玲奈子與紗月分別蹬牆,朝著這邊游來。
果不其然,壓倒性的差距出現了。玲奈子雖然還算會游,但紗月明顯快上許多。
「哦……這麼快就分出勝負了嗎。」
「……」
花取深呼吸。
為了將玲奈子的陰謀付諸實行,大前提就是必須贏下這場比賽。
「真唯大小姐。我侍奉您很長一段時間了。」
「嗯。」
「但只有這次,我會認真來比的。」
聽到這句話,真唯興味盎然地笑了。
「嗯,當然。話說回來呢。」
凜然的聲音在清涼的泳池中迴盪。
「我很喜歡花取小姐對我嚴厲的時候。因為我總是能感覺到妳是真的在為我著想。所以麻煩妳絕不要放水,認真地與我一決勝負吧。」
「這要視情況而定。畢竟激發您的動力也是我分內的工作。」
「這次不包含在內,是嗎?」
「看著大小姐和琴小姐的關係,我就明白了。您是……」
花取對真唯露出了笑容。
「您是有競爭對象才會燃燒的類型,不是嗎?」
「呵呵──」
真唯露出高貴的微笑。緊接著,紗月的手觸碰到了觸摸板。真唯像是離弦之箭般蹬牆,轉為自由式。
好快──
隨後稍遲了一些,玲奈子也氣喘吁吁地到達了對岸。花取同樣用力蹬牆。
花取的泳姿是蝶式。優雅的海豚式打水,擾動了水面。
「欸!?好快!」
從身後傳來了玲奈子驚愕的聲音。
在水中的花取就宛如人魚般自由。
現在與職責無關。她只是以花取單衣的個人身分,逼近王塚真唯。
然後──
在距離終點三公尺處,花取超越真唯,觸碰到了觸摸板。
花取用毛巾擦拭著頭髮上的水滴,輕輕地吐了口氣。
與現役時期相較之下,動作還是遲鈍了不少。她國中和高中都是游泳社的。聽說她在高三時所締造的紀錄,曾刷新縣內的最佳成績,至今依然無人能破。
「哎呀,真不愧是花取小姐。」
披著毛巾的真唯欣喜地露出微笑。
「希望妳下次能再教我游泳。」
「您有空的話,隨時都可以。」
紗月環著雙臂,不滿地喃喃說道:
「真是的……這群體能菁英。」
「紗月要不要也一起來?」
「暫時不用了。因為我再次確認到一件事,比起活動身體,我還是更喜歡讀書。」
接著,像是屍體一樣大口喘氣的玲奈子猛然坐了起來。
「先不管那個了,妳們說會聽從任何一個命令,對吧!?」
「妳大幅落後我,這樣也能大言不慚地說妳贏了嗎?」
「畢竟這是團隊戰嘛~!」
玲奈子帶著下流的表情,一臉洋洋得意。
「真拿妳沒辦法呢。所以,妳要提出什麼要求?跟妳結婚就行了嗎?」
「住手啊──!」
玲奈子敏銳地察覺到花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發出了悲鳴。
「我們在比賽前就決定好了!對吧,花取小姐!?」
沒錯,那就是玲奈子在游泳前告知花取的提議。
那個提議就是,無論玲奈子說什麼、命令什麼,花取都將使用勝者的權利,命令她們『不必聽從玲奈子的命令』。
玲奈子說:『既然有兩個命令權,就表示可以下達抵銷的命令,這樣只要贏了就沒問題了對吧!?』
花取當時聽到後心想:『確實有理』。在佩服的同時,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女人也太會動歪腦筋了。
「那麼,真唯和紗月同學,請妳們下次買甜點給我吧!買妳們覺得最美味的那種!」
聽到這個要求,真唯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最美味的……我心裡倒是有個頭緒,不過聽說那家店要預約三年呢……」
「不是啦,要更普通的!便利商店就能買到的那種就行了!」
紗月用手抵著下巴。
「既然這樣,那就特大號巧克力吧。絕對錯不了。」
「紗月同學妳是小學生嗎??」
花取瞥了一眼被紗月抓住頭的玲奈子,淺淺一笑。
「那麼,我呢……」
「儘管說吧。」
真唯莞爾一笑。
花取稍微有點緊張。
她改變了方才原本準備說的話。
接著,她再次笑了。
「琴小姐和真唯大小姐,請妳們兩位結婚。」
紗月和真唯相視而笑。
紗月率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什麼啦。原來花取小姐也會開這種玩笑呢。」
真唯優雅地笑著。
「呵呵,真有意思。既然這樣,我們就結婚吧,紗月?」
「好好好。是啊,畢竟這是勝者的權利呢。那麼,今天一天就奉陪妳吧。」
「哎呀。呵呵呵,真是難為情呢。」
花取瞇起眼睛,守護著兩位像是被戳到笑點般害羞地笑著的公主殿下。
啊啊……
能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世界只由真唯與紗月構成。雖然旁邊還有一個嘰嘰喳喳吵鬧的女人,但花取已經成功地將她的存在感完美消除了。
真紗,恭喜妳們結婚!
然後──
大約兩個月後。
花取的願望,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
第八集待續
後記
各位好,我是みかみてれん。
這次是『破壞みかみてれん的Switch2吧!紀念動畫化!《我戀不行》三個月連續刊載活動』的第二彈(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狀況。)。短篇集收錄了我在DashX文庫的《我戀不行》網站上發布的短篇,以及我偷偷寫下來的作品。
沒錯,其實我從2022年收到動畫化洽詢時,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寫下短篇了!我想說反正之後一定會連續刊載嘛!咻~真是個策士啊~!
雖然我可能看起來像是在各處瘋狂接工作,但我絕不是一個筆速快的作家。如果寫得快,我早就出版更多《我戀不行》了!那麼,我是怎麼處理這麼多工作的呢……這個嘛,就是一~~直不斷地寫……
因為我每小時的產量並沒有特別突出,所以每當截稿日逼近時,我基本上都會在旅館裡閉關,整天沒日沒夜地寫個不停……
在動畫準備期間,我甚至將我一年會玩60場左右的興趣,也就是桌上角色扮演遊戲(TRPG)封印了兩年,一次都沒有玩過。這點我對不起你們!(對TRPG朋友們)
但是,比起我一個人幸福,做了動畫的工作,不僅現場的工作人員會幸福,觀看動畫的觀眾也會幸福……如果能增加全世界幸福的總量,那樣不是更划算嗎!?
基本上,我是一個工作時會感到幸福的人。畢竟我是一個開心地寫小說、開心地寫百合的人,我覺得這是很理所當然的。
畢竟娛樂產業最輝煌的時刻,就是在有人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全力加油的!
如此這般,接下來我要邊談及內容,邊開始短篇集的後記。
請注意劇透喔!
1:我怎麼可能成為好學妹嘛!絕對不行!(※似乎可行!?)
首先來聊聊我為什麼想出版短篇集吧。
我是因為閱讀了放在學校圖書館裡的《秀逗魔導士》和《魔術士歐菲》等作品,才決定寫輕小說的。
當時的富士見Fantasia文庫每月會發行一本名為《Dragon Magazine》的雜誌,那就像是刊載了很多輕小說的《Jump》漫畫雜誌一樣。我真的是非常喜歡。
所以,我一直想嘗試做這種短篇集!
我又實現了一個夢想,真令人開心呢……
另外,《我戀不行》本篇的故事無可避免地會有許多(我自己給自己設下的)限制,像是『玲奈子的成長故事』、『關係發生變化的故事』、『戀愛有所進展的故事』等等,這些都是為了主動推進故事發展所設的。所以我也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擺脫這些限制來創作故事。
雖然看起來我好像寫得很隨心所欲,但其實每一篇的故事都是配合該篇的主題,劇情相當緊湊……就算刪減了,篇幅還是那麼長……!畢竟身為作家,不能讓讀者讀到任何不具必然性的文字嘛……
因此作為一個新的嘗試,我在剛開始就推出了新角色。就是『咏學姊』登場的這篇。
甘織玲奈子擁有貶低自己、猛烈吹捧眼前人物的能力,所以學妹這個定位與她非常合拍呢。
既然難得都寫了校園題材,我一直想描寫學長姊、學弟妹、老師和周邊成員。所以,我開始寫短篇集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想在每一話都推出新角色,藉此拓展玲奈子周圍的世界。
但是我回過頭來想想,五重奏的成員們其實也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深入挖掘的吧?於是我瞬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希望這次沒寫成的新角色題材之後能有機會在其他地方呈現給大家!
順帶一提,短篇集的繪師並不是一直以來繪製插畫的神•竹嶋えく老師,而是負責漫畫版作畫的神•musshu老師。其實我很早就決定要拜託musshu老師了。而且還是從企劃剛啟動時就這麼決定的。
因此,咏學姊之所以是染著亮色頭髮、戴著一堆耳環的長髮造型,就是因為我非常想讓musshu老師來畫咏學姊。
2:紗月同學的粉絲信
第二篇是無論做什麼都很有趣的女人,琴紗月的回合。
或許讀者們也隱約察覺到了,只要給她拋出一個梗,紗月同學就能不斷地回饋有趣的東西,這讓我非常省事。我秒速就寫完了這篇。
紗月同學最終克服了她的弱點,變得有辦法熟練地寫好粉絲信。在我最初的構想中其實並不是這個結尾,但「既然連區區玲奈子都能成長並打好籃球,那麼五重奏的成員們沒有理由不進步吧」,這篇反映了我這樣的心情。
玲奈子也許是這部作品的主角,但這只是她的定位,她並不享有主角光環的加持。當妳在努力的時候,其他人可是更努力的呢。
話說回來,大家喜歡和別人交流感想嗎?我很喜歡,而且以商業作家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我戀不行》是一部藉由讀者們口耳相傳來增加讀者的作品,所以我處於一個一生都不能對讀者不敬的立場。不過,話又說回來。
我也希望大家能珍視那份不曾與任何人訴說、不需要言語化,只藏在心中的感想。畢竟各位光是閱讀了這本書,就已經讓我感激不盡了啊……!
希望大家也要好好珍視藏在自己心中的那份模糊的思緒哦!
3:紫陽花同學的學生會選舉
從這裡開始是全新創作的故事!是關於紫陽花同學挑戰學生會選舉的故事。
關於紫陽花同學的學生會題材,其實是在第一集發售前就有的設定。但因為很難與玲奈子的故事交織在一起,導致我就算想放進本篇也作罷了好幾次,幸好這次終於能夠回收這個設定了。
『為何而生』這個主題聽起來可能超級宏大,但其實是個貼近生活的議題。由於五重奏的成員們精神層次都很成熟,所以在她們看來,像玲奈子那樣順從慾望而活的樣子肯定是非常耀眼吧。
這個故事的結構讓我傷透腦筋,一度被塵封起來,但還是趁著這次機會將它完成了。
輕小說裡的學生會通常都是超人或怪人聚集的巢穴,但回顧學生時代,那些毫不起眼的朋友突然當上學生會長,也常常讓人大吃一驚對吧。
從玲奈子的角度來看,瀨名紫陽花應該是個貼近自己、無比真實的存在,但我希望她今後也能作為一個優秀的女孩,永遠沐浴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之下。
4: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
這也是全新創作的故事。這次能寫出久違地看起來很開心的真唯,真是太好了。
我現在回頭讀這篇才發現,這個故事裡出現的角色,都是人生被真唯扭曲的女人呢……紗月同學、花取小姐、玲奈子……
這也是原本沒機會在本篇裡描寫的內容,這次能輕鬆地呈現紗月同學頻繁地對真唯糾纏、理所當然地任性,以及撒嬌的片段,真是太好了。
那麼,接著是謝辭。
musshu老師,您手上已經有兩部漫畫連載了,還承接了短篇集的插畫這項額外的工作,非常感謝您!能看到musshu老師畫這麼多臉蛋漂亮的女人,我很幸福。讚喔,動畫化作家!《群花綻放、彷如修羅》將於2025年1月播出!
在此感謝我的責任編輯K原先生。再一個月,我們一起撐過去吧!
另外,也要感謝所有為了製作這本書而付出努力的所有相關人士。
各位讀者,接下來也請繼續享受《我戀不行》的三個月連續刊載的這段期間(如果算上漫畫版就是連續四個月!)。
我就重新回去寫原稿了。會把第八集寫得更有趣的……!
再見,我是みかみてれん!
特典小冊子
玲奈子的日常,崩壞了
(※『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前日譚)
那一天,我──甘織玲奈子,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下課時間的教室裡,真唯正走到紗月同學的座位前,愉快地和她談笑風生。
這本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光景。真唯像是在鬧人那樣對紗月同學微笑,紗月同學則興趣缺缺地敷衍幾句。什麼都沒有改變。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明天也會一樣。這平靜的風景彷彿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然而,那份日常,卻突如其來地崩毀了──
「噯,真唯。」
紗月同學用手撐著臉頰,用一貫平淡的語氣說道:
「下次,要不要去哪裡玩?」
──
我因為震驚過度,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壞掉了。
「啊啊,好啊。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泳池之類的如何?妳不是一直像小夫那樣到處炫耀嗎?」
「我並沒有炫耀的意思……不過沒問題。我先確認下行程吧。」
「嗯,拜託了。」
「好。」
世界的雜音漸漸遠去,真唯莞爾一笑後點了點頭。
這……怎麼可能……我的日常……崩壞了……!
「所以。」
接著紗月同學轉過頭,看向我。
「妳是怎樣?偷聽別人談話還露出震驚的表情,也太沒品了吧。」
「欸………………剛剛從哪一段開始是現實?」
「真唯。妳要好好調教一下這孩子。妳可是牠的飼主吧。」
「這點我不是很懂,不過玲奈子今天也很可愛呢。」
「呃…………」
聽到紗月同學的毒舌,我才總算實際感受到這是在現實世界。不是什麼隔壁鄰居在不知不覺間被怪物掉包的恐怖故事開場。
但與此同時,突然有陣冷汗沿著我的背脊滑下。
「呃,可是……欸?剛剛紗月同學,是在邀真唯出去玩??」
「是啊。」
「為什麼………………?」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紗月同學做事應該都莫名其妙、毫無章法才對。她怎麼可能像普通朋友那樣邀真唯出去玩……
我猛然意識到一個可能性。
「紗月同學……妳該不會喜歡真唯吧!?」
聽到這句話後,紗月同學彷彿連看我一眼都提不起勁似地,抬頭看向真唯。
「這句話,妳能翻譯一下嗎?」
「雖然是我的猜測,不過玲奈子似乎是很驚訝妳會邀我出去玩吧。」
「為什麼?」
「因為妳平常總是不願意坦率啊。」
「我真的是受夠妳們這些沒辦法溝通的人……」
紗月同學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那般,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舉止確實是紗月同學沒錯……欸?所以真的是本人嗎?到底是……?
真唯語氣莫名愉快地這樣說道:
「其實紗月偶爾會這樣邀我出去喔。很不錯吧?」
「是、是這樣嗎……?」
一問之下,紗月同學一臉嫌麻煩地揮了揮手。
「只是邀朋友出去玩而已,這種事情根本一點也不稀奇吧。」
「呃,以常理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啦,但只要是牽扯到紗月同學,基本上應該不適用常理吧。一般來說,狗是人類友善的好鄰居,大概從三萬年前就和人類共同生活,可是也不會有人因此就想去訓練嗜血的吃人狼表演雜耍吧。紗月同學就是那種感覺不是嗎?對吧?」
我的手腕被一把抓住,然後被紗月同學狠狠咬了一口。好痛啊啊啊啊!!
「欸?等等,我剛剛是被咬了!?我被咬了!?我被同班同學咬了耶!?」
「不過,剛剛那段話應該是玲奈子的錯吧。」
連真唯都冷靜地做出判決!?
我半哭著揉著被咬的手腕。啊,沾到了一點點……紗月同學的唾液…………
『…………』
啊!這時我猛然意識到兩人的視線,立刻把被咬的右手藏到身後,這樣複誦。
「也、也就是說!紗月同學偶爾會邀真唯出去玩對吧!」
「我就是這樣說的啊。」
「玲奈子真可愛啊。」
被絕對零度的視線與春日暖陽般的視線同時看著。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快灰飛煙滅了。
「如果玲奈子願意的話,也一起來如何?」
「欸?可以嗎?」
我忍不住轉向紗月同學。她愛理不理地喃喃說道:
「我是無所謂。」
「妳講得好像事不關己呢。不跟我兩個人獨處也沒關係嗎?」
「煩。」
見真唯一臉愉快地戲弄著自己,紗月同學只是揮了揮手。
不過……真唯和紗月同學是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雖說是心血來潮,但紗月同學真的很難得會邀真唯出去玩,我跟去打擾她們真的好嗎……
「真的、可以嗎?」
我為了以防萬一,再度向紗月確認,她聽到後頓時皺起眉頭。
「所以我不就說了無所謂嗎?」
「可是,我很怕妳事後又說什麼:『我明明想和真唯兩個人獨處,竟然跟來了一隻電燈泡,真的很受不了。以後看到我和真唯在一起可別再過來搭話』之類的,這樣我也很傷腦筋……」
「我才不會說那種話啦……」
「而且還會再補一句:『妳知道嗎?朋友也是有分階級的。真唯是和我同等的朋友,但妳只是超級底層的那種,我只是基於客套邀妳,結果妳竟然還當真了?真是可笑。我們的友誼到此為止了』然後跟我絕交的話,我會哭出來喔……」
「我都說不會啦!」
紗月同學忍不住大吼起來,我嚇得伸出雙手。
「那、那麼!」
「…………怎樣?」
她半瞇著眼瞪過來。好可怕。
我戰戰兢兢地說:
「可、可以再……再真心一點邀我嗎?要讓我覺得『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在邀我!原來我真的不用顧慮!』這種程度!熱烈地!來吧!」
「妳不用來了。」
「怎麼這樣!!」
在旁邊目睹這一切的真唯「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從旁人角度看,說不定還以為我們是關係很好的朋友。
「嘿、嘿嘿嘿……」
「煩死了…………」
紗月同學打從心底說出的真心話,毫無疑問就是貨真價實的紗月同學本人。這才是紗月同學!就這樣,我總算把平穩的日常找回來了!
好期待和她們一起去泳池玩呢!
紗月同學的自我肯定感怎麼可能會低啦,絕對不行!
(※『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前日譚)
那一天,我、真唯還有紗月同學,按照慣例來到那家飯店──赤坂的泳池玩。
感覺好久沒來了。我原本想把真唯很久以前幫我辦的會員證拿出來好好炫耀一下,但櫃台的人直接一句「請進」就用臉部辨識讓我直接通過了。
難道說,她把來過的客人全都記住了……?不不不,不可能吧,怎麼可能嘛……?
總之,在前往更衣室前,我們得繞去一個地方。
沒錯,就是要去借泳衣。
「紗月同學,妳有從家裡帶泳衣來嗎?」
「我打算用借的。怎麼這麼問。」
「呃,不是啦,因為妳會邀真唯來泳池,我還以為是不是有什麼想穿的泳衣之類的。」
我想起前陣子被小香穗邀去泳池的那件事。
據說陽角有一種「因為有想穿的泳衣,所以才去泳池」的行動模式。這真的很讓人震驚。
紗月同學抱著手肘那樣雙手環胸。
「倒也沒有,我穿什麼都無所謂。」
「也是啦~」
我們在這點很有共識。我一瞬間還覺得「我果然也已經變成陽角了啊」,有點高興……才怪啦!這很糟糕吧!?如果跑到這裡來,那就代表紗月同學完全變成陰角那邊了啊!?
「反正我穿什麼都合適。」
「咦!?妳不是跟我同一國的嗎!?」
但這個理由實在是太帥了。老實說,紗月同學外貌出眾、身材又好,無論穿什麼泳衣肯定都超級適合。
陰角與陽角之間那條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那就是自我肯定感。而紗月同學就是那種自我肯定感過剩的類型。真令人羨慕……
「我也想分到一些紗月同學的自我肯定感……」
就在這時,正在物色掛在衣架上那排泳衣的真唯回過頭來。
「那是因為紗月不會氣餒。畢竟她是努力型的人嘛。」
「原來如此。」
被真唯代言自己的心聲後,紗月同學的表情變得有點不是滋味。
「說起來,我明明一直輸給妳,而且是輸了又輸,內心卻始終沒有屈服,也只能說是我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力呢。」
「我也很喜歡妳這種地方喔,紗月。」
「站在贏家立場講這種話只會被討厭而已。」
「不過妳又不會討厭我,不是嗎?」
看到真唯露出開心地笑容後,紗月同學一臉咬牙切齒。咿。
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真唯就像是在浮在熔岩上的薄冰上跳踢踏舞一樣,但想到這也是兒時玩伴之間才有的互動,就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總之就是這樣,甘織。所謂的自我肯定感,到頭來也不過就是日積月累所成就的結果而已。」
「重要的是自己做過什麼,對吧……確實,真唯跟紗月同學的條件在同年齡層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這樣想來,紗月同學會有很高的自我肯定感也是理所當然的。根本不是什麼謎團。首先她有著外貌出眾的這個先天條件,運動萬能,學力更是經常在爭奪全年級第一或是第二。
而且,這些不是「隨便就做到」的那種,而是靠努力一點一點獲得的成果,這樣自然沒有什麼好質疑的。如果我也能像紗月同學什麼都做得到,自我肯定感想必也會提升吧……我是不是不該太過依賴催眠音檔啊……?
「那比如說,這樣如何?」
紗月同學盯著排在眼前的泳衣,眉頭微微皺起,看起來不太有自信。
咦!?
然後她露出困擾的樣子轉向我。
「怎麼辦呢……不管穿什麼,一定不適合我這種不起眼的人,實在選不出來……」
「紗月同學才不會講這種話!」
「我一定會說:『閉嘴!給我看看鏡子!』之類的……」
「對吧。」
紗月同學重新挺直背脊,優雅地撥了撥頭髮。
「我只是照自己的本分行動而已。」
「原來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也會說『本分』這種話啊……」
嗯,會用也是正常的啦……
總之,紗月同學的自我肯定感很高真是太好了。如果她是自我肯定感很低的那種類型,我肯定無法喜歡上她……要成為超級好友……也是絕對沒辦法的……
「噯,甘織,我該怎麼辦才好……我沒辦法決定……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真的會有泳衣適合我嗎……?」
「妳眼睛閉著隨便抓一件都會適合的啦!拜託妳不要用那種角色講話好嗎!?」
紗月同學「呵呵呵」地笑了。真是的、真是的……!我之前也跟小香穗說過,我最怕的就是那種明明條件很好的人還在自嘲的樣子了……
就在我們會這樣妳一句我一句時,連真唯都加入戰局。
「真傷腦筋啊,玲奈子……每件泳衣對我來說都像高不可攀的花朵。看來,只能交給妳替我挑了……」
「妳根本不用踮腳就能摘到所有花了吧!」
「好嗎,玲奈子……」
「噯,甘織……」
「啊──真是的!」
煩死人啦!我抱著頭大叫:
「拜託妳們兩位以後都繼續當個壓倒性的強者站在支配的立場好嗎!」
在泳池邊突然開戰!真唯vs紗月同學!
(※『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前日譚)
這裡是以前也來過的赤坂那間飯店的泳池。今天我承蒙邀請,跟著真唯和紗月同學一起來玩,可是……
泳池邊。站在我面前的是已經換好泳裝的真唯和紗月同學。
金髮與黑髮的鮮明對比。當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會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原來人類真的是很美的種族啊……」。
她們身材勻稱,完全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全身都是多餘肉的我,別說是羨慕了,根本就只能雙手合十膜拜。哎呀……真是大飽眼福……
「那麼,怎麼樣,玲奈子?」
真唯擺出輕盈的姿勢,露出一副「快誇我快誇我」的小狗狗笑容。
「呃……那個……」
我微微把視線從肌膚面積很大的真唯身上移開,小聲嘀咕:
「那個,我覺得很好看喔。非常好看……」
「欸──」
真唯噘起了嘴。真唯噘起了嘴!?
糟了。這是不時會像這樣露出可愛一面的真唯。我心想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於是認真地把目光放在真唯身上。
首先,臉很漂亮……呃!不對!真唯平常就是這樣!其他,呃……
「那、那個,泳衣的設計很棒喔!」
「嗯,是啊。」
淡紫色(應該叫薰衣草紫吧?)的泳衣,扣環是金色鏈條,這種設計和很符合真唯的氣質,看起來非常漂亮。繫在腰間的薄紗更是把真唯那股高雅的氛圍襯托得淋漓盡致。
而且她一脫下來就看得很清楚。真唯雖然纖瘦,但線條柔軟、有著健康的身體曲線,是全體女性都會嚮往的體態。簡直就是超級美女……
嗚嗚,美到暴力……
「該怎麼說,我覺得很、很漂亮……」
「呵呵呵,謝謝。」
我臉頰發燙地說完後,真唯總算露出柔和的笑容。
呼……自從紫陽花同學跟我說過『覺得可愛就要說出口嘛~』這個請求後,我就會盡量提醒自己把想法講出來。可是在真唯面前就是會不小心鬆懈,變得有點隨便……呃,不是說真的很隨便啦!
「不過該怎麼說呢……真唯的工作,本來就是保持漂亮吧……?」
「嗯,是那樣沒錯。」
「那妳被我稱讚『很漂亮』,真的會開心嗎……?」
「當然會啊。開心得不得了。」
真唯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畢竟從妳那邊得到的稱讚,對我來說是愛的話語。」
「愛!?」
「裡面是承載著感情的。當然,工作上收到的讚美也會讓我很高興,但那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喜悅。」
「這、這樣啊……呃,我也只是把心裡想的話講出來而已啦……」
「妳說妳愛我?」
「哪有啊!?」
我忍不住大聲喊出來,站在旁邊的紗月同學用一種毫不客氣的視線看了過來。
「真是的……妳們兩個到哪都可以打情罵俏,真的很吵呢。」
「才沒有呢!?」
「呵呵呵,不錯吧。」
真唯挺起胸膛。感覺好像變成我們真的有在放閃……!我可是想當一個遵守TPO(時間地點場合)原則的人耶……深感遺憾……!
「順便問一下,妳覺得我如何?」
「欸!?」
連紗月同學也要求我給感想……這是打算把我逼上絕路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才剛誇過真唯,害羞指數已經比剛剛下降了不少。什麼事都是這樣,比起第一次,第二次會更加簡單。就讓我好好地誇誇她吧……!
「哎呀,該怎麼說呢,非、非常適合妳喔!那件黑色比基尼!我本來還以為紗月同學不太會穿比基尼之類的,所以有種反差感在,那個落差很棒,還有妳的腰線會讓人心跳加速呢!是個超級美女!」
「是嗎?謝了。」
紗月同學滿意地點點頭。我竟然讓紗月同學滿意了!!
我因為感動而全身發抖。我的誇獎能力正在不斷攀升……沒有極限……原來我具備這種才能嗎……
接著,紗月同學微微露出笑容。
「不愧是我的摯友呢。」
「!?」
怎、怎麼了紗月同學!?這是進入撒嬌期了!?
平常無論我怎麼說她都不會理我!偏偏在這種時候……總是讓我感動、讓我高興,妳到底是想怎樣嘛!討厭啦~(高興)
「……哦?」
不對!根本是因為真唯在旁邊吧!!
什麼嘛!我可是發自內心在稱讚妳的耶!結果居然被拿去當成攻擊勁敵的佐料!
「玲奈子很會誇獎紗月嘛。」
「不不不。」
「沒錯。甘織很會誇我。」
「不不不不不。」
「相當熱情,很令人羨慕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畢竟甘織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比起戀人,她更喜歡摯友。這不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嗎?」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舌頭都累得快要打結了,只好插話。
「才不是這樣啦,真唯!不要誤會!」
「誤會……是嗎?」
「我又不是說比起真唯,我更喜歡紗月同學的泳衣打扮!」
「所以,妳覺得我比較好?」
「當然是真唯比較好啊!妳可是我的戀人耶!?這還用說嗎!」
我張開雙手,奮力主張。結果紗月同學皺起眉頭。
「哼……說到底,不管妳嘴上怎麼說,最後還是選了戀人啊。成天講什麼摯友摯友,到頭來也只是講好聽的而已。」
「不是這樣啦紗月同學!」
我大吼。這簡直是左右夾攻!
「戀人有戀人的好,摯友有摯友的好!兩邊的優點完全不同!兩邊都很好!就只是這樣而已啦!並列第一!共同冠軍!耶~!」
我把拳頭往空中一舉,擠出一個笑臉,可是並沒有聽到有人跟我一起喊「耶~」。只有寂靜在泳池邊迴盪。好尷尬。
「並列第一……」
「共同冠軍……」
真唯和紗月同學互看一眼,接著又同時看向我。
「這我可沒辦法接受呢。」
「沒錯。至少也要分出個高下才行。」
「欸!?」
真唯抓住了我的右手,紗月同學抓住了我的左手。
「如何?更適合泳衣打扮的是我吧?」
「不,是我吧?畢竟妳可是最擅長誇獎我的。」
「──」
都、都、都來這種地方了,就別互相較勁了嘛──!
結果,之後我還是一直被輪番追問「是我吧?」「是我對吧?」,只能不停給出模棱兩可的答案。
嗚~我已經受夠泳衣了啦~~~!
接續『玲奈子,在泳池裡結束第二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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