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有如梦境

(but not daydream)

  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殊子死后已经过了三天。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即使失去她的伤痛未曾平复,我们还是向前迈进。主人查探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行人的动向与栖身之处,佐伯老师及里绪监视学校以备敌人进攻,舞鹤蜜住进小君家

里。或许这也带着逃避的意味,只是想以行动来将殊子已死的事实抛诸脑后也说不定。然而——尽管如此,大家确实是向前迈进。

  我也决定向前迈进。

  我思考过现在的我该做的、能做的事,和主人沟通之后做出决定。

  早晨的教室。我对已经来到学校的小公主打声招呼。

  「早安,小公主。」

  「啊,早安……硝子。」

  她果然和昨天一样,表情隐约有些阴霾。

  「今天第三堂的世界史的作业,你写了吗?」

  「咦……没有,我没心情写……」

  「唉,真拿你没办法。」

  所以我对小公主展露最灿烂的笑容:

  「我的借你。今天点到小公主的机率超过八成。」

  「硝……子?」

  「没事的,小公主。」

  将笔记本递给小公主的同时,我稍微压低声音:

  「我已经没事了。所以小公主也别沮丧了……你再这样下去,殊子会趁虚而入对你做出非常夸张的恶作剧喔。简直是色欲薰心又纠缠不清。当心贞操不保。」

  「什么……意思?」

  「她就是这种人。」

  小公主没有关于殊子的记忆。她之所以会这么沮丧,有一半是因为顾虑到我。既然如此,只要让她以为我已经调适过来,她也会比较好过。

  「是吗?呵……呵。」小公主露出浅笑。

  「我好歹也是女生。即使这样也会动手?」

  「应该说就因为是女生。」

  「哇啊……真的假的?」

  明明曾经与殊子交往,小公主却这么说,让我听了有些心痛。但是我不能表露出来。若是回想和殊子共度的时光会感到难过,就对她太失礼了。

  「所以你得振作一点。否则我会代替殊子,在有机可乘时给你一个激情的吻。」

  「啊……不过如果是硝子,说不定可以喔。」

  「……咦?」

  闹了小公主几句之后,她突然如此说道。

  「反正硝子这么可爱。」

  「什么?」

  「所以不过是亲个嘴,如果硝子想亲……」

  而且双颊微微泛红。

  ……………………这。

  这个女人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小公主!」

  「啊哈哈,开玩笑的。」

  「如果是开玩笑,请不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

  「真是的,明明是硝子自己提的……」

  「问题不在这里!」

  「早安——你们在做什么?」

  在我们闲聊之时,小君也来到学校,一脸怀疑地朝我们走过来。

  「没事。」「没、没什么。」

  两人不由得一起僵在原地。我一边看着同时进入教室的舞鹤蜜面无表情地坐到座位,一边对小君说声早安。

  「喔,硝子和小公主今天都很有精神——」

  「哎呀呀呀你在说什么君子!硝子那种一整年都面无表情的人也就算了,我可是一年到头都超有精神的。」

  「真是的……才想说你终于打起精神马上就乱说话……你说谁面无表情了?」

  「噫!就是这样!吓死人的面无表情!」

  「可惜我这不是面无表情而是生气。只是原本稳重的内心因强烈的愤怒而觉醒了。」

  「呜哇——……硝子打算将小公主慢慢折磨到死——」

  「你们说的是什么梗啊!」

  「啊哈哈——把元气分给我吧——」

  小君兴高采烈地引用台词。话说小君,你的守备范围也太广了。

  浑身发抖的小公主动弹不得,我从她手上抢走笔记本:

  「我不借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呜哇!抱歉,请您原谅我吧……」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继小君之后,八重也跟着来到教室。

  「啊,八重早安——」

  小君挥手打招呼。

  「我跟你说喔——等一下硝子和小公主要展开地球规模超级大决战——」

  「才不会!」

  总之这下子总算一如往常了。

  在我的视野一角,坐在椅子上的舞鹤蜜一脸不耐烦地叹气。

  我看了她一眼,又回到无聊又没有意义的对话。

  时间就这么很快地过去了,第四堂课结束,来到午休时间。

  同班同学像平常一样开始用餐。我们固定四个成员也围在一起,各自拿出便当。

  但是今天——小君对我们说出和平常不同的话。

  「呐——呐——今天再加一个人好不好——?」

  「好啊,没问题。」

  小公主和八重也点头说好。

  小君看起来很高兴,放下便当转身离开。

  话说回来,会是谁呢?是因为小团体的其他人请假而落单的人吗?不对……今天根本没有人缺席。

  说不定是其他班的人。正当我如此思考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我都说不用了!」

  「咦——你不想跟我一起吃吗?」

  「我不是在嫌弃你!可是……」

  「那就来嘛——」

  我行我素的小君拉着某人的手。那名显然不愿意又无法断然拒绝,几乎是被小君绑架过来这里的某人。

  「咦……?」

  是——舞鹤蜜。

  「话说回来,午餐有必要一起吃吗……」

  被小君拉到面前的舞鹤蜜板着一张脸。

  我们则是面面相觎,一起愣住。

  「这个……小君?」我如此问道,小君回答:

  「我今天啊——也做了小蜜的便当喔——」

  仔细一看,小君放在桌上的便当是平常的两倍高。

  「你、你,我昨天都说不用做我的了……!」

  蜜惊讶的程度,夸张到我看了都不禁苦笑。

  「只吃面包不好啦——要乖乖吃饭才行。」

  看来蜜住在她们家,所以小君就连她的便当一起做了。

  ……而且没有事先告诉蜜。

  蜜正想离开,小君却不加理会,俐落地搬了一张桌子过来。平常的动作老是慢吞吞,这个时候的手脚却特别快。

  蜜见状终于忍耐不住,再次尝试反抗小君: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这里会打扰你们吃饭……」

  「才不会呢——对吧——小公主、八重、硝子?」

  唉,竟然在这种时候把问题丢给我们。

  老实说,我是无所谓。小公主也不是没见过蜜,大概也无妨吧。

  可是八重从以前就对蜜有所警戒……

  「不会打扰啊?」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八重本人却好像事不关己,面不改色地说道。

  「……咦?」其中最惊讶的人,大概是蜜吧。

  「真的可以吗,八重?」

  「嗯。舞鹤同学,你就坐吧。」

  「啊、喔,好……」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站在蜜这边。不,应该说正好相反。

  她平常桀傲不逊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垂头丧气、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在一旁围观的同学们,看见小君轻易地降伏这个全班、甚至是全学年最难搞的少女,只能目

瞪口呆。

  「来,便当——小蜜的是这个——」

  小君递出双层便当盒的其中一个,蜜乖乖接了过去。

  不……我的确知道小君是她的弱点……

  小君和蜜。我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是怎么相处的。可是依照这个情况,大概和现在差不了多少吧。我如此推测。

  「舞鹤蜜……你还挺温和的嘛。」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她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但是随即察觉小君在看她,又低下头来。

  「…………你等着瞧。」低声念念有词。

  「来,小蜜。」

  尽管如此,小君拿叉子给她,她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白饭捏成的小饭团。这是对左手是义肢的蜜表示体贴。而且这种程度的体贴并不会让蜜本人觉得不快。

  「那么我们也开动吧!」小公主急急忙忙说道。

  这句话有如命令,所有人各自打开便当,开始午餐。

  八重和小君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小公主看起来多少有些紧张。

  真拿她没办法。这种时候,必须要由我来做个缓冲。

  「啊,舞鹤蜜。」

  「干嘛?」

  「我用热狗换你的煎蛋。」

  「……谁要换啊!」

  「是章鱼热狗喔?」

  「你在说什么啊!再说谁要吃你做的菜……!」

  「咦,小蜜,硝子做的菜很好吃喔——?」

  「那又怎么样,一定比君子做的难吃……」

  呃、只是逗一下就说出这么难为情的话。

  「再、再说热狗这种东西,任谁来煎都一样,」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说错话,立刻不太高兴地改口。

  「舞鹤蜜,你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你很烦耶!闭嘴吃你的便当!」

  见蜜被要得团团转,小公主拼命忍笑。仔细一看,八重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盯着蜜观察她的一言一行。

  ——哎呀……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话说回来,我的朋友原本就很温柔,即使是蜜也一样,尽管以虚轴而言稍嫌危险,骨子里并不是坏人。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以及一点亲近彼此的主动。

  无论如何,几经波折之后,午餐顺利进行下去。

  蜜在吃完的瞬间便打算离席,却被小君拖住,经过一番拉扯之后,所有人也吃完午餐,就这样进入漫无目的的闲聊时间。

  「对了,文化祭是什么时候?」

  小公主忽然这么一提,话题也跟着变成文化祭。

  「还有一个月半吧。找记得是十一月中旬。」

  「是喔——高中的文化祭有些什么?」

  「比较常见的就是摆摊、咖啡厅之类的吧?」

  「哇啊——好期待喔——」

  小君的脸亮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国中文化祭的感觉比较不一样吧。

  「我们国中时不准卖食物,所以没有那些东西——对吧,舞鹤同学?」

  「好、好像……是吧?」

  小君一把话题丢给蜜,蜜便慌了起来,忍不住含糊其辞。她从刚才就一直是这样。

  坐了这么久总该习惯了。下定决心融入我们不就得了。好吧……对她来说大概很难。

  「我国中几乎没去过学校,所以这是我的第一个文化祭。」

  我姑且有个「以前身体很虚弱」的设定,于是这么说道。

  「班级展示不知道会做什么?」八重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在一旁露出微笑。

  「咖啡厅?鬼屋?还是拍电影?」

  「电影?有人拍电影吗,小公主?」

  「嗯。原则上要展示什么都可以,所以好像有些班级会拍电影。」

  「如果要拍电影,果然还是悬疑剧。」

  剧本就随便找主人来写,然后在小君的监修之下修正,当成是我写的交出去就行了。同学们应该会接受吧。

  「第一个牺牲者是小公主。」

  「为……为什么是我!」

  「凶手是舞鹤蜜。」

  「硝子……你太得意忘形了吧?」

  蜜想吼又不敢,只能目露凶光瞪着我。

  我意有所指地对她说道:

  「即使不拍电影,依然令人期待。」

  「……哼。」蜜瞬间露出嘲讽的表情。

  「是啊。」之后似乎若有所思,视线也从我脸上往下移。

  「真期待十一月的来临。」说到这里,抱胸的她声音里带着叹息。

  其中蕴含只有我才听得懂的决心。

  十一月。下下个月中旬——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想必都已结束。

  树、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是我们全部被他们打倒,就是我们胜利。

  即使打赢了,也没有人能够保证我和蜜能全身而退。

  所以这是决心。

  为了让我们平安度过,恐怕就在几天之后的最后决战。

  为了保护这个平凡无奇,却又因此无可取代的日常。

  我们——下定决心。

  八重她们依然聊着各种有关文化祭的话题。

  我看着她们,蜜则是凝视看起来很开心的小君。

  在我们无意对看的瞬间,蜜以桀傲不逊的态度扬起嘴角,以没有任何人发现的轻微动作,对我做个割喉的手势。

  ……「宰了那些家伙」。

  关于这一点,我也完全赞同。

  ++

  恢复平静的学校,简直就像回到春天那时。

  这也难怪。现在的状况和五月的确没有任何差异。

  三天前那件事,害死了全校大半的学生与老师,但在舞鹤杀了鸳野在亚的同时,整件事完全遭到抹灭。此外——前天,我切割良司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

) 之后,半个月前的事件也同样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消失。

  良司也失去一切还是固定剂时的记忆,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常生活。尽管是我造成的,这还是让人心情不太舒坦。不过没办法,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津久见逆绘——城岛镜已经不来学校。班上有很多人表示担心,但是她大概不会再出现了。现在他们失去隔绝空间的虚轴,无论怎么想,学校生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一出现

在学校,要不就是被我们跟踪,要不就是被我们杀掉。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小芹也没来上学。

  我若无其事地问过阿姨,她只说「感冒了」。其实应该过去看看情况,我却迟迟无法行动。

  至少小芹已经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当然,良司的虚轴已经不存在,津久见奏也死了,修正力应该产生作用。可是即使不记得那个事件,她也可能还记得我拒绝她——

  想到这里,我便不由得裹足不前。

  而且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见她。

  总之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在午休时间来到顶楼,望着天空发呆。

  里绪也在两公尺之外的地方,依靠扶手望着校园,同样在发呆,

  她在昨天中午过后才睁开眼睛。

  听闻佐伯老师告知殊子的死讯之后,她抓着赶去探望的我嚎啕大哭。过了一夜,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乍看之下,就和平常一样。

  里绪处理情绪的方式原本就和我们不一样。她依循独自的、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道理活着,我不知道这样的她会以何种形式接受殊子的死。或许她根本无法接受。

  「……呐,晶。」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里绪,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怎么了?」

  「可以唱歌吗?」

  顶楼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别人。我点点头。

  「好啊。」

  里绪偶尔会在顶楼唱歌。可是每次一发现我或是殊子来了就不再唱下去,所以我从没完整听过她唱的歌。

  「谢谢。」背对着我道谢。

  所以我闭上眼睛,直接往顶楼的水泥地一躺。

  不久。

  纤细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朵。

  ——少女追求光辉灿烂的事物。

  ——深信能够交换前往天国的资格。

  歌词是英文。

  旋律很美,同时也很感伤。

  是首我也知道的名曲。

  ——即使不知道方法。

  ——只要前往该处,出个声就行了。

  ——她如此相信。

  ——相信能够前往天国。

  我听得入迷,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秋高气爽的天。

  摄人心魂一般湛蓝,仿佛有什么人在尽头。

  ——墙上净是涂鸦。

  ——可是,请仔细看。

  ——话语之中,必定蕴藏其他含意。

  里绪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纤细、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透明。

  ——蜿蜒的小河,河畔的树上。

  ——小鸟孤独地啭语。

有如歌词中的小鸟——

  ——唉,我们的思绪,有时实为虚假——

  抽象而梦幻的歌词。

  甚至不清楚内容想表达什么,或者没有要表达什么。

  叙述一个西行,大概是想前往日落之处的灵魂。

  树木间袅袅的烟雾。告知一切缘由的吹笛手。

  早晨,五月祭来临。要求抉择的天启。

  吹笛人一阵骚动、风声四起,通往天国的道路隐藏其中。

  我们是一为全,亦是全为一。「她」为我们指点道路。我们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只想着天国,只想前往天国——

  「……那是殊子吗?」

  曲终之后,沉浸在余韵之中的我轻声发问。

  「呐,晶。」

  里绪依然没有动作,像是在继续歌唱似地开口:

  「里绪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唱歌。因为没有人,因为没有其他人,所以要唱歌让世界知道,里绪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对我说话。

  「所以……现在有晶在身边,其实不该唱的。因为就算里绪不唱,晶还是知道里绪在这里。有晶知道里绪在这里。」

  听起来像是独白,又像是——

  「刚才的歌……是代替殊子唱的。因为殊子已经是孤伶伶的一个人罗?要是不唱歌,世界就不知道殊子在哪里。可是殊子没办法唱了,所以由里绪代替殊子唱。为了让世界知

道而唱。」

  又像是——在对着她说。

  「……这样啊。」

  我好不容易才能开口。

  「之前里绪对殊子这么说过。」

  像是在思念故人,像是在神游远方,里绪继续说道:

  「里绪说过,殊子很弱。因为……殊子失去虚轴,欠缺却没有填补起来。因为『闹钟』(忐忑不安)不见了,里绪还是认得殊子。」

  虚轴在附身的对象制造欠缺,藏身空缺之处。

  在虚轴消失之后,当然只会留下欠缺。

  「……弱?」

  如同里绪所说,如果有那个意思应该办得到。她大可以忘却一切,离开我们身边,填补欠缺,变回从前的「速见殊子」过着普通的生活。

  可是殊子没有这么做。她办不到。

  这就是——那个家伙的脆弱之处。

  「可是里绪得向殊子道歉。里绪竟然置身事外。」

  我一句「什么意思」都还没问出口,里绪接着说道:

  「……里绪也和殊子一样。一样。里绪……也很弱。」

  我准备起身。因为总觉得里绪又要哭了。

  但是里绪说声:

  「没事的,晶。」

  我眼前出现阴影。

  她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遮住天空,盯着我瞧。

  「里绪再也不会哭了。里绪只伤心到昨天、到刚才为止。」

  「……这样啊。」

  我爬起身来。

  殊子的「脆弱」。如果是这个害死殊子——

  那么我该做的不是为此感到悲伤。

  而是弥补、掩饰里绪的「脆弱」——并且加以激励。

  为了不让里绪落得和殊子一样的下场。为了不让敌人有机可乘。

  我对眼前的里绪说道:

  「里绪。」

  「怎么了,晶?」

  我起身望着那双大眼睛,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我会继续使唤里绪。我会依赖里绪、利用里绪,发现里绪派不上用场便抛弃里绪。假如里绪被我害死,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会像对待殊子一样……以我的自私、我的任性

,蹂躏里绪的性命、里绪的存在、里绪的一切。」

  「嗯。」

  「小町也是一样。我会随我的方便,利用里绪最重视的小町,像是在制造垃圾一样让小町大量分裂,牺牲小町的生命,用最低劣最糟糕的方式对待小町。」

  直截了当地对我的好友坦白——

  「就算是这样,里绪也无所谓?」

  「嗯。」

  里绪点头的模样毫无估计、毫不犹豫。

  「里绪和小町是一起的。只要里绪无所谓,小町当然也是。」

  「这样啊。」

  ——既然如此。

  我就重申一次。对我的好友再说一次。

  「跟我来。当我的棋子。『有识分体』(分裂病)。」

  我以最深的亲近之意,呼叫虚轴的形式名(modeling)。

  里绪听见我的话,那张小脸笑了,看起来是那么开心,开心极了。

  「嗯。里绪最喜欢晶了。」

  里绪表示还想待在顶楼,于是我留下她一个人,前往保健室。

  我可以陪里绪到午休结束。可是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里绪也已经听到她想听的,剩下的时间,至少就今天来说是多余的。里绪也了解这一点,所以很干脆地道别,目送我离

开。

  「抱歉,老师在吗?」我没先敲门便打开保健室的门。

  里面依旧拉上遮光窗帘,佐伯老师就坐在昏暗环境里的椅子上。

  「喔喔,晶同学……等我一下,我存个档。」

  仔细一看,她双手拿着掌上型游戏机。

  「你在干嘛?」

  「呵呵……真是讽刺。」佐伯老师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嘻嘻笑着:

  「明明世界上已经找不到殊子同学留下的任何痕迹,殊子同学给我的资料倒是好端端地躺在游戏里。不……不对。确实留有痕迹。不过只剩我们找得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

们或许还算幸运吧。」

  这么说来,之前佐伯老师来救我们时,和殊子说过什么游戏连线之类的话题。大概就是在说那个吧。

  「不过洋葱装备还是一样完全没着落。」

  「认真工作吧。」

  「呵呵。没问题。因为敷户良司同学的虚轴消失了,前一阵子每天开的教职员会议也不用再开。我目前处于开店歇业状态。」

  ……呃,我不觉得保健室老师的工作有这么闲。

  算了,不用多管。反正她怠怱职守又不是扣我的薪水。

  「所以你有什么事?」佐伯老师关闭游戏机的电源,转过头来。

  「难道又想要你常用的那种违法药品?」

  「谁常用那种东西了!」

  话说前天之前那个认真的她上哪里去?这个人的认真态度维持不了三天吧。

  「呵呵呵……啊、那就是虐杀电影啰?晶同学最喜欢边看虐杀电影边吸上等货了。嘻嘻。」

  「我是什么变态啊!」

  「而且内容一定要是虐杀女童才行。」

  「这是哪来的危险人物!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就是这样,所以你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喔。」

  ……呃、咦?

  「这个『你』是……?」

  我反射性地顺着佐伯老师的视线看过去。

  视线前方,有个稍微拉开布帘、看着我发抖……

  貌似一年级学生的女孩子——

  「咦咦咦咦咦咦?」

  「噫……我、我告辞了!」

  在我惊声尖叫的瞬间。

  她从床上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然后一溜烟逃走。

  「等、等等,你误会……」

  「我、我、我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什么啊!」

  这个白痴保健室老师在搞什么!

  我——甚至忘了关门,只能茫然对着离去的背影干瞪眼。

  「你想毁掉我的校园生活吗!」

  「呵呵呵呵……是个翘课的学生。有闲杂人等在不太好吧?所以我才想说请她出去,可是人家特地在体温计上动手脚装病,我不太好意思赶她。」

  「直接叫她走!总比虚构犯罪事实冤枉我简单吧?」

  「放心吧,晶同学。俗话说谣言只传七十五天。」

  「在那之前我就做完七七了!」

  「死因是自杀证明自己清白吧。」

  「你就只有说到这种事时特别敏锐……」

  够了。怎么想都是我输。再扯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再说,既然有人我可以明天再来……」

  「哎呀,晶同学,现在应该不能那么悠哉吧?」

  「嗯,也是。」

  面对佐伯老师突如其来的认真发言,我也端正姿态。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开关何时打开。切换的时机毫无脉络可循。

  我坐到床上,看着佐伯老师叹气。

  她翘脚坐在椅子上,表情依旧阴沉。不过至少不是抱着两条腿,大概还好吧。于是我开口对她说出心里的话:

  「……你可以吗?」

  「哎呀,什么可以不可以?」

  「我是在确认。确认你要不要继续和我一起行动。」

  她和我们早就不是没有关系的人。就这层意义上,现在还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奇怪。可是因为殊子死了,让我更想再次确认。

  她是不是和里绪一样,愿意当我的道具、被我利用、被我害死。

  还有是不是即使被爸爸他们杀了也无所谓。

  我严肃地注视佐伯老师的脸。

  深沉的黑眼圈、苍白的肌肤、颜色淡薄,在后方绑成一束的头发——

  「呐,晶同学。」

  她终于别过头去,旋转椅子面对书桌,突然说道:

  「虚轴到底是什么?」

  「……这是哲学问题吗?」

  「所谓的虚轴,基本上会以保存转移到实轴上的自我为最优先。我们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认为吧?」

  「嗯……是吧。」

  前天我面对良司时,也是这么认为。

  保存自我。也就是生存欲望。这对虚轴而言是最基本的。

  因此变成固定剂的人,也会受到这种生存欲望的影响。

  可是佐伯老师接下来的话语,却和我这种想法正好相反。

  「……可是虚轴却总是愿望重于生存。」

  「咦……?」

  「或许只是思考方式不同吧。如果以生存为最优先,一开始就不应该战斗。只要埋没自己、掩藏自己、不停逃窜、远离危险就好了。事实上,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如此存活。不

是设法击退天敌,而是设法不被天敌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除非在极度特殊的状况下否则无法击退,才会称为天敌。」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和我们交战的虚轴,在真正展开生死斗时,也几乎没有人拔腿逃走。他们的选择都是一决胜负……不,他们的选择只有非胜即负。

  然而胜负与生死不同,是完全不一样的问题。

  「每个虚轴都没有选择逃避。因为人们的愿望诞生的世界,会为了实现愿望奉献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当然像我们这样完全同化之后,固定剂也能反过来抽换愿望……以

固定剂的意志来改变虚轴的意志。」

  「也就是说……」意思是——

  「虚轴不是只想生存,只是想实现愿望?」

  「我想虚轴在根本上,是以实现愿望为『生』。不是生存,而是『生』。如果加个竖心旁可是会变得很糟糕,所以要小心一点。嘻嘻。」

  「呃、你不用在这种时候搞笑没关系……」

  非死即生,这样的说法不太对。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就自己想要的成就。

  这样才叫「生」。

  「好吧,你说的有点道理。说是哲学也不算错。」

  不过这又有什么影响?

  正想这么说时,我察觉一件事。

  「对了,既然如此……」

  「是啊。」佐伯老师点点头。

  「那么这个世界……实轴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一切回到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想出不定量子,导致虚轴产生的人确实是城岛树。但是父亲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制造不定量子的,正是世界本身。

  现在世界收敛成为一个个体,城岛镜。

  世界,妈妈,究竟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

  如果说为了那个愿望,她也同样不惜一死。

  「一切的关键恐怕就在这里。」

  阻止妈妈,同时不会影响世界的关键。

  「除掉我们、加以统合,并不是妈妈他们的、实轴的愿望。只不过是为了实现愿望的过程,只是当前的目的。」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问题就是世界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要导出结论恐怕没那么简单。但是我必须在近期之内理解。

  否则我们会输。

  「找会思考的……至少在这几天。」

  「好好想吧。不过别太着急。即使在和他们交战时才理解也不算晚。」

  「好。」我站起身来。

  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思考。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我得回教室才行。

  「那么我走了。谢谢老师。」

  ……话说到一半。

  我总算察觉到她在不知不觉间岔开话题,忍不住改口: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

  真是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难得说出那么认真的话,害我上了她的当。

  「到底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再次面对佐伯老师,看着她的脸。

  「喔喔,那个问题啊……嘻嘻。」

  可是她——

  「用不着说吧,晶同学。你知道我的『unknown』(摇摇晃晃)是怎么样的世界吧?」

  以理所当然的态度露出一如往常的阴森笑容:

  「我的世界是使未来再扩散。将命运化为虚无的波纹。

  说什么未来已成定数……我怎么可能默许这种事。」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没有问题。

  她确实有她的理由,让她愿意战斗。

  「那么你就让……他们打算描绘的未来发散吧。」

  ++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天。

  第一个晚上只能吓得发抖。

  昨天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烦恼了一整天。

  今天总算能够起床吃点东西。

  不久之后还得去上学。这几天不知道算请假还是旷课。学校那边什么也没说,所以不清楚。课程进度大概落后一大截了。担心的事实在过于日常,或许是因为感觉已经麻痹了

  一面想着这些事,森町芹菜——站在自家门前的巷子,独自等待。

  已近日暮时分。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实话,她害怕得快要受不了。可是又觉得不见面不行。

  她想和他见面,直接问清楚。

  不然她的心可能支撑不了。

  家门前的景色是这么熟悉,和十年前没什么改变。

  周围的房舍有几户人家已经搬走,不是当时的住户。可是自家和对面那户还是相同。这条勉强能够会车的狭窄小巷,是他们小时候的游乐场。他们曾经拿粉笔涂鸦,被骂得很

惨。有一阵子很迷跳绳。自己先学会交叉回旋,不过是他先会一跳二回旋。

  区区几公尺的空间,充满了许多回忆。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忍不住咬唇。

  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太高了?她开始想些无关的事。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他抛在后面,所以拼命想牵着他一起走,但这些只是错觉,自己只顾着向前看,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在看

哪里,他发生了什么事。

  好想哭。太阳距离地平线好近。西沉得比夏天还要快。再这样下去,天一黑自己又会害怕起来。不要。自己承受不了。

  想着想着,她看往巷口。

  两个人影朝着这边走来。

  ——来了。

  芹菜看着他们,感觉就像救赎和绝望同时到来。

  对方也发现她,于是停下脚步。

  「小……」小晶。她叫到一半,不禁含糊其辞。

  晶和硝子不发一语,没有动静。她别过脸、握着拳头看向两人的脚边。

  「……我有话,跟你说。」她以烦恼的声音开口。费尽千辛万苦,只能说出这句话。

  隔了一会儿,晶以略微困惑的表情回应:

  「你已经……没事了?」

  「没事是什么意思?」

  「阿姨说你感冒了。」

  阿姨。眼前这个人这么叫,好像和芹菜的妈妈很亲近。

  芹菜还是不知道。

  应该如何对待他——不,不对。

  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呐。」

  思考停滞,还是开口说话。

  「……你还记得吗?」

  她的话语像是在确认。

  「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玩。」

  目的是为了牵引仅存的线。

  或是为了断绝那条线。

  「我们在地面和墙上涂鸦,也玩过跳绳。还有……捉迷藏。」

  她紧抓那条线不故。明知道没有希望。

  还是想要切断那条线。因为知道没有希望。

  「说来奇怪。不过就是在家附近,要躲在哪里?可是以前真的有地方躲。是因为小时候个头不大吗?还是因为世界原本有那么大?」

  她记得很清楚。记得当年的事。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羁绊。一直相信那是特别的。

  「小晶很厉害,一下子就能找到我。相反的,我却完全找不到你。所以……明明是我自己说要玩,却要任性地说:『不玩捉迷藏了!』可是隔天还是不甘心,又继续玩捉迷藏

。」

  那么对他而言呢?

  如果从她这边延伸而出的线,对方其实没有抓住——

  「呐……你记得吗?小晶,你还记得吗?」

  那根本不叫羁绊。

  那根本不算特别。

  「……小芹。」

  「回答我。」

  芹菜打断他要说的话,低下头来。

  她怕得不敢看晶的脸。所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总算,在芹菜几乎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沉默之后——

  「我记得。」晶开口了。

  「我记得很清楚。没忘记。」

  「真的吗?」芹菜抬起头。她觉得线好像连上了,觉得眼前的他一定挂着和以前一样的笑容,想看看他的笑容,想和他一起笑,于是抬起头。

  ——然而,那终究只是期望。

  「……啊。」

  晶——芹菜最喜欢的青梅竹马。

  并没有笑。

  他像是在忍耐什么紧闭双唇,两眼紧盯芹菜。

  「那……那!」

  芹菜心跳加速。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误以为只差一点就会成功,试图以话语弥补距离的不足,拼命寻找可用的记忆、回忆。

  一下子就找到了。

  ——就是这个。他肯定还记得。说出这个小晶一定会露出笑容。

  芹菜几乎是用吼的,话语有如连珠炮倾泻而出。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吧?就是……我改口叫你『小晶』的时候!我原本一直叫你晶,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说要改口叫你小晶。后来……!」

  那是一段不会被任何人玷污的回忆。毕竟当时救了他的人是自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同时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那么耀眼。觉得他很了不起。确定他是个特别的男

生,并且深信不疑。从那个时候开始,芹菜就一直喜欢他,喜欢小晶。

  她看得出来,当她说出口时,他的表情变了。他吃了一惊,在瞬间反射性地瞪大眼睛看着她。所以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呐,你还记得吧,小晶!」

  面对成长得更有男生气概,这个她喜欢的人。

  那个时候的芹菜,以现在的芹菜之姿爽朗地笑着。

  如此一来,他一定会——

  「对吧,小晶……」然而。

  她的话语。些微的希望。笑容。

  「……咦。」在途中有如痉挛发作般停住。

  「森町。」小晶——晶的表情依然僵硬。

  像在学校时一样,叫了她的姓。

  「抱歉。」

  「……咦?」

  为什么。我不懂。

  怎么会、为什么、他——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们不能永远只是小孩。」

  为什么他露出淡淡的笑,感觉却是那么客套?

  「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

  为什么——

  「小……晶?」

  「你懂吧,森町?」

  对着茫然呆立的芹菜,晶稍微移开视线说道: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别跟我扯上关系。」

  「怎、么……可是……」

  「你没有忘记半个月前的事吧?」

  那个、难道。果然。怎么会。不可能。可是他会说这种话就表示——

  「那么你应该懂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骗……人……」

  她不想相信。随即心想:果然是这样。

  可是他迈开脚步。

  越走越近,经过她身旁,与她擦身而过,身旁的人是硝子不是她,仿佛在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才是理所当然,像是刻意展现让她见识。

  「星期一要来上学喔。」

  背后传来这么一句。

  只有对普通同学才会说的话。

  「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硝子、害的?」

  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她剥夺小晶的一部分?

  因为——硝子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芹菜没得到回应。

  当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跌坐在地时,他和硝子两人已经进入家里。

  ++

  我们两人都没说话。

  在玄关脱了鞋,各自回房换好衣服,之后硝子便开始准备晚餐。我则是去放洗澡水,吃过她准备的晚餐之后洗澡——行动一如往常,但是完全没有对话,一天即将结束。

  我在房间换好衣服时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小芹已经不在那里。不知道她是马上回家,或是在我们离开之后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样真的好吗?我一次又一次想着这个问题。

  可是如果有更好的答案,我应该早就想得出来,维持现状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之前我一直和小芹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才会害她一再陷入危机。而且即使目前部分维持日常,我也已经选择硝子。所以我也只能这么做,否则又会波及她。

  只是——无论我疏远小芹或是如何对待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依然随时可能对她下手。没错。只要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在。

  必须尽快、尽可能立刻为一切作个了结。

  妈妈应该已经恢复力量了。时间拖得越久对我方越不利。

  我在社群网站贴了寻人启事,但还没有任何情报。我们得尽早找出不知身在何方的他们,然后杀掉他们。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完全没看进去的杂志摊在面前,我终于说出回家之后的第一句话:

  「……硝子。」

  「互个,古文。」

  默默吃着布丁的硝子回话的声音实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

  「就说嘴巴里有东西时不要说话,要讲几次你才会懂。」

  「可互,互古文……」她吞下嘴里的东西之后说道:

  「……在我吃东西时叫我才会这样吧。请您看一下场面再说话。」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好吧,算了。」硝子将容器放到桌子上。

  「怎么了?」

  「跟你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我阖上杂志,与硝子面对面:

  「这次一定要在下次交战时结束一切。」

  「是的……没错。」听我这么一说,硝子以沉思的模样盯着地板。

  「敌人实际上是两个人。我们有四个人……只看数量是两倍。」

  「人数赢过他们还是一直被耍,只会让我更加责怪自己的无能。」

  「不,话不是这么说。既然我们将基础放在日常生活上,战况便如同守城。对方的行动则是消耗我们的军粮……所以我们的人数较多,反而算是不利。果然还是应该主动出击

。」

  「我不会再犹豫了。」

  今天我在学校时一直思考。

  我害死殊子这件事。她们以我为中心而战的意义。

  还有背负这些又代表什么。

  「无论之前的做法是对是错,事到如今也无法推翻。就算和殊子的死一样的事再次发生……我想也不能因此感到畏惧。」

  「主人……」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栖身之处就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立刻出击。」

  「社群网站呢?」

  「那边完全掌握不到他们的踪迹。」

  「请里绪帮忙找呢?」

  「老实说,我不太想这么做。这样可能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毕竟想用地毯式搜索找到他们,简直难如登天……即使真的找到,里绪却派不上用场的话,反而是愚蠢的做法。

  里绪的「有识分体」(分裂病)对我们而言是强大的战力。

  事实上,只要由里绪追杀敌人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步,再由佐伯老师给予最后一击,就能赢过大部分的敌人。然而敌人的力量是未知数,我们无法就此放心。

  「话是……没错。」当我开始沉思时,硝子离开座位。

  她到厨房翻找了一阵子,拿来一个布丁。

  还要吃啊……我心里这么想,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喔汉哈思呵哈咿喝咿哈……」

  「不要边吃边讲话!」收回前言。还是应该念一下。

  「总而言之。这次他们应该不会再趁虚而入了。所以我想尽量避免消耗战力。要让所有人维持万全的状态,和他们交战。」

  「关于这一点,主人。『趁虚而入』这个部分……真的没问题吗?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见得不会再次攻击学校。」

  「我不这么觉得。」

  我否定硝子的疑问。虽然这样的想法毫无根据,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

  「事实上,再削减我们周遭的人事物也没有意义。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我们的虚轴。趁虚而入攻击学校,要是我们因此而死怎么办?他们就无法统合死者的虚轴了。当然,无限

回廊(eternal idle)还是有擅自动手的可能性……」

  「但是树和镜应该不希望产生更多虚轴。」

  「是啊。以他们的目的来看,这是本末倒置。」

  而且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变得比以前虚弱。三天前我从那个家伙身上切除大量的虚轴,就算想要补充,要制造大量的虚轴并纳为已有,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事。

再说那个家伙本身没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总之我得想办法突破现状。能联络上他们就行了。我们只要指定日期与时间,爸爸大概就会现身。那个家伙就是这种人。

  「在社群网站上贴文联络他们?这也……」

  我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时硝子又离开座位。

  「嗯?」不知道怎么了。我才刚这么想。

  她去厨房打开冰箱,又拿了一个布丁过来。

  「呐,喂……」仔细一看,桌上的已经有五个空布丁杯。再怎么说也吃太多了。

  「你节制一点……」

  我出声指正硝子。她从刚才就一直吃布丁。平常一天吃两个就满足了,现在却顺从食欲大吃特吃,实在不太像她。

  「什么?」然而。

  这时我,不——硝子察觉到了。

  「咦?……这、主人……我……」

  她看着自己吃完的布丁,和现在拿在手上的布丁。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吃了这么多。

  「奇怪……不应该、会这样……」

  硝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是想要掩饰。

  我头上冒出大问号,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好像怪怪的?」

  我的话才说完。

  「呃……」硝子一脸诧异。突然之间——

  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中滴落,让我吃了一惊。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这是餐后的布丁,所以我顶多吃两个就够了。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出在我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几个布丁。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甚至连相关的记忆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怎么会?

  在我这么想之时,视野已经不由自主模糊起来。

  「喂,硝子!」主人抓住我的肩膀。随着那股触感,在我落泪之后,我的情绪终于像是地震发生之后随之而来的海啸般汹涌而至。

  「呜……」止不住的泪水,紊乱的呼吸。

  「呜、呜、呜……」无以名状的什么一涌而上。

  手指在眼角再怎么抹、再怎么擦,依然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啊——我终于理解了。

  「你到底怎么了……」

  「主、人……」

  这股悲伤。

  是刚才家门口发生的事所致。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

  「硝子,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我大概一直压抑这种想法吧。

  而且是从我来到这个世界,选择主人为固定剂时开始。这六年来我刻意不去想的事,经年累月的压力,因为刚才的那件事终于浮现出来。

  「主人。是我……是我、害的……」

  我一直催眠自己,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我一直叫自己放弃,会变成这样是无可奈何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已经明白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错了。

  我——错了。

  我抽抽搭搭、泣不成声,抓着主人说道:

  「是我。是我、害、主人……和、芹菜、学姊……!」

  他在孩提时期对青梅竹马抱持的爱意。

  随着时间累积的各种回忆。

  照理来说,主人应该和那个人一起得到幸福。

  然而都因为我出现在这里,成了虚幻的梦。

  都是因为我这个虚构的存在来到现实世界,害他失去现实。

  其中的意义。真正的意义。

  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必须从喜欢的人身边夺走许多东西。

  这样只是——

  「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喜欢、主人……的。」

  芹菜学姊在我背后发问。

  是不是硝子害的。

  是的。毫无疑问是我害的。

  是我害她受伤。

  如果没有我,芹菜学姊早就得到幸福了。

  树和镜也不会想着「要让真正的晶复活」。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不会出现。

  殊子更不会死。

  小君也不会失去所有家人。

  小公主也不会被牵连进来。

  八重的小孩也不会被杀。

  还有上野同学。别保老师。鸳野学姊。大田敦。津久见奏。

  都怪我来到这里、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一切才会变调——

  「我不该、来这里的!都是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有我……!」

  「硝子……」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努力活着而已!可是、我根本不应该这么想!我只是为了杀人、为了毁灭世界而制造出来的机械……怎么可以……有这种……像人类一

样的奢望!」

  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我一头埋进主人的胸膛,哭个不停。

  一方面觉得自己没资格纠缠这个人,几乎要被罪恶感压垮,一方面还是忍不住想找个依靠。

  再怎么哭也停不下来。好想就这样哭到死。

  「……硝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主人在我的耳边呼叫我的名字。

  声音中的温柔令我感到心痛,无法回应。

  可是主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吃那么多布丁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吧?之前你告诉过我……好像是你吃了舞鹤的便当昏倒那时吧?当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还故意装傻。可是那让我了解到一件事,让我很高兴。」

  了解到什么?

  我想问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啜泣。主人对这样的我说道:

  「那时我终于了解……你会这么喜欢布丁的理由。」

  ——理由?

  我喜欢布丁的理由。

  布丁。

  那是——我第一次成功做出来的食物。

  也是他第一次说「好吃」的食物。

  所以我,对我而言的「好吃」在那之后一直是——

  「因为那是我们的羁绊。」

  羁绊。主人与我的羁绊?

  「……你每次吃布丁时,就会想起当时的事吧?当然了,你喜欢布丁的味道也是理由之一。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每次只要一不高兴,就一定会狂吃布

丁发泄。在我惹你不高兴的时候。」

  「……咦……?」

  「刚才也一样。你大概是想确认吧。大概很想跟我在一起吧。虽然内心深处认为不应该和我在一起,还是无法自拔……所以才会无意识一直吃布丁吧?」

  「主、人……」是这样吗?

  「今天,佐伯老师这么告诉我。」

  我抬起头。主人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她说对虚轴、对世界而言,愿望优先于生存。」

  「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你都说是因为不想死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不想死。因为想活下去。因为不想和世界一起毁灭。」

  没错。

  我毁灭自己出生的世界,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生存。

  可是这个自私的欲望,最后破坏主人的幸福——

  「不。现在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然而主人却摇头否定。

  「不是因为不想死,也不是因为想活下去。」

  「可是我……」

  把下巴抵在我头上,笑了。

  「你有比想让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愿望。」

  「……咦?」

  他如此说道。

  「硝子。你是想得到幸福吧?」

  幸福?

  幸福。

  那是……

  「你是想得到幸福,才会来到这个世界。而我也想实现你的愿望。就是这样。不过如此……不过就是这样,你又何须抱持罪恶感?」

  「可是我剥夺了主人的幸福……」

  「我从来不认为你剥夺我的幸福,事实上也并非如此。」

  主人轻抚我的脸颊。

  他的手顺势往下抓着我的下巴,硬生生地、却又温柔地将我的脸拉开。

  拉到能够和他四目对望的位置。

  「幸福这种东西,硝子,即使被任何人剥夺也不会消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挽回。幸福……充斥每个角落,只要有心随时都能立刻掌握。」

  我听得出来。

  这只是诡辩。只是谎言。

  只要有我在,主人对芹菜学姊的爱意,那原本确实存在的幸福就无法挽回。而且人一旦死亡——如此失去的东西,更是再也不会回到任何人身边。

  可是。

  但是我。

  听到主人这么一说——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你是说,幸福吗?』

  记忆里的荒凉场景。

  以及站在我眼前的少女。

  距离世界毁灭,保护我的设施遭到破坏,守护我的人类全都死光,过了四天又十一个小时之后出现的那名女孩与我的对话——

  ——嗯。你不幸福吗?

  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身体骨瘦如柴的她,已经虚弱到几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还是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

  主观来说是六年前,客观来说是三百二十三年后的我,应该是这么回答。

  『不,「不知道」这个回答并不正确。我能够理解幸福这个词汇的意思。但是……对我来说,幸福这个概念并不存在。』

  她,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微微偏头。

  ——跟你说喔,我很幸福。

  露出很开心的笑容。

  ——爸爸和妈妈老是不回家,所以我很寂寞。可是我还是很幸福。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无家可归的人,还有没有饭可以吃的人。因为有他们挨饿受冻,我才可以住在很好的

房子里,还有饭可以吃。这就表示……是爸爸和妈妈保护了我。

  表示他们还是很爱我的。

  那是个以不平等为前提而成立的,极度阶级化的社会。现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与其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生活在那样的社会,无人不提心吊胆,像她出生的那种「丰

衣足食者」的家庭,走错一步可能就会沦为「一无所有者」。

  幸福因踩在别人的不幸之上而存在。

  先理解到有人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才享受居所与食物。

  ——所以你一定也和我一样。

  她开朗地对我说道。

  ——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对不对?

  她的话语不知道是出自伦理未发达而形成的天真?

  ——牺牲了好多人对不对?

  或者是针对我的……幼小的怨恨。

  ——既然这样,你就是代替那么多人活着。

  ——因为全世界保护你,爱着你,你才会在这里喔?

  没错。

  我想起来了。

  我在那个时候,无法对于她说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主人。」

  他没有回答。我往下看,露出和当时的她一样的表情。

  「以后的我选是一样,光是存在于此就会牺牲许多东西。不只是芹菜学姊。即使毁灭整个世界,我也要独自得到幸福。」

  「好啊。」他点头同意。

  不同于当时的我,态度果决。

  「主人无法得到幸福喔。」

  「我得不到的幸福,能让你得到幸福就好了。」

  「我真的……有牺牲主人和其他人,得到幸福的价值吗?」

  世界既不保护我,也不爱我。只会疏远我、憎恨我。

  这样的我——

  「你忘了吗,硝子?」

  主人的话语进入我的耳朵,慢慢渗入深处。

  「你是我的所有物……你的价值由我决定。」

  渗入这个人类身的体。渗入位于其他次元的主体。

  ——不,是渗入我的心。

  「主人……太卑鄙了。」

  明明是谎言。

  明明只是诡辩。只是欺瞒。

  明明是不存在任何真实的文字游戏。

  却能够欺骗我,让我平静下来。

  「卑鄙……到了极点。」

  「是啊。我就是这样……你不也知道吗?」

  他的笑容也是。

  不需任何根据就能让我打起精神,卑鄙,却又灿烂的笑容。

  我离开主人,用涕泗纵横的脸笑了。

  「那么我……可以变得和主人一样卑鄙吗?」

  「什么意思?」

  我轻轻伸手贴在主人脸上,闭上眼睛。

  这么做大概不值得赞许。

  这是最卑鄙、肤浅、下流的做法。

  但是。

  尽管明天我一定会后悔、会烦恼、会有罪恶感吧。但是——

  我还是想得到幸福。

  还是想要主人给我幸福。

  「主人。」我叫了一声之后。

  以卑鄙的举止,说出卑鄙的话语。

  「请保护我。请爱我。这样一来……」

  「……硝子。」

  「这样一来……只要你这么做,我就可以得到幸福。」

  我抓着他的手。

  ——来到这里六年。

  原本未成熟的胸部变得丰满,也长高了。

  不知道主人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我的成长。

  至少胸部变得丰满,更像个女孩子,让我很高兴。

  感觉就像那个女孩还活着,让我非常高兴。

  我眯起眼睛。

  原本放在他的手臂上的手指,搭上他的颈项。

  ——如何?

  我在心中询问那个女孩。

  这个人——就是我喜欢的人,我选上的人。

  之前是他主动,这次轮到我了。

  我的唇,叠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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