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火护之钟

三 火护之钟

因为天还没亮,箭道中庭满是白雾,几乎看不见箭靶。在宁静的弓场殿里,能清楚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衣服摩擦声和弓发出的微弱吱嘎声。

在架上第几百支乙箭的瞬间,弓弦烧了起来。

「——!?」

箭掉在射箭处地上。在感觉到痛并看了一眼后,才发现右手上的护手也着火了,皮革正因热而扭曲翻起。

叹了口气,伊月把手插进水瓶里,接着用嘴脱下烧成焦黑的护手丢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三个同样焦黑的护手套了。

因为她几乎无法控制火目式,烧掉的才会是弓弦而不是箭,甚至被原本不会灼伤人的火目式之炎烧痛。

——原来我是如此不成熟吗?

伊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射了多少支箭,像这样突然停下手后,她才注意到自己腿都软了,双臂手肘也因为不计其数的弯曲而满是裂伤?

撑不住的伊月只好坐下,射箭处的木头地板很冷,而伊月身上的白衣和袴也因汗水而湿透。

伊月默默换过弓弦,手指因水泡破了而阵阵刺痛。

换上新的护手,站上射箭位置。

还没举起弓,火目式已经猛烈发热。如寒气般的热由腰沿着胸口、脖子直到背部。

拉弓——放箭。

箭拖着风鸣声吞没在浓雾形成的漩涡里。

隔了一拍后,红色火焰在浓雾与黑暗底端啪地烧起又立刻消失。

伊月叹口气,放下了弓。

——还是不行。

——没有发出乐曲般的声音,也没有爆炸。

只要一闭上眼,伊月就想起常和的响箭。火目的响箭正如其名,会伴随某种美丽悦耳的乐器声音,音色则因人而异,现任火目的响箭是众多小铃铛共鸣的铃声,而第一任火目的响箭,伊月听说是数千人的歌声。

常和响箭发出的高亢清澈笛声始终在她耳里打转。

伊月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并转过头去,就看到巫女装扮的娇小常和站在出入口。

「伊月姐,早安。」

常和拖着朱挎袴摆走近,伊月却背起弓和箭筒,绕过常和往门口走去。

「啊、呃,你要去哪里?」

「去进行早晨的奉射。」

「我、我去做。佳乃姐说要轮流。」

「没关系,我去。」

「可是、可是我想试试看镝矢……」

伊月背对着常和,当着她的面关上木门。

献火仪式已经过了五天,伊月至今仍无法好好看着常和的眼睛和她说话。

在浴场充分净身后,伊月换装离开火垂苑,踏着全黑的石阶登上小丘。在黎明浅蓝色的晨光之中,可听见远处傅来的山斑鸠的鸣叫。

这天的雾比平常浓,几乎连烽火楼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宛若飘浮在空中的那朵青焰。

行礼后,伊月背对青焰。

上箭拉弓——就在放箭那瞬间?

箭镞还来不及发出声响,箭就在潜入浓雾的那一刻烧起来化成灰烬,直接落在草地上。

伊月陷入愕然。

——没射出去。

——这三年来明明不曾失败过。

「伊月、伊月?」

听见声音,仍抱着弓缩成一团的伊月挺腰转头,只见黑色长发、巫女装扮的佳乃从石阶下迈着轻飘飘的脚步悠悠走上小丘。

原本要起身的伊月在思考了一阵后,选择背对佳乃屏住呼吸。

「伊月?不在这里吗?」

听见佳乃困惑的声音,伊月决定不回答。

——快点走开。

她边想边抱着膝盖。

刚感觉到背后出现气息,就有人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这让伊月吓得尖叫出声。

「呵呵,找到啰。你真坏心,居然故意不回答。」

将身体紧密贴在伊月背上的佳乃,在她耳边如此细语。

「就快吃早餐了你还没出现,原来是躲在这里耍孤僻。」

「我才没有耍孤僻。」

伊月坐立不安地反驳。

「镝矢没成功燃烧所以要孤僻?还是因为输给常和仍在闹别扭?」

正想开口问她怎么会知道奉射失败,伊月又闭上了嘴——佳乃的顺风耳一定听见镝矢飞到一半燃烧坠落的蠢笨声响了吧。

伊月解开佳乃束缚在胸口的双手。

「都不是。」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你别追根究底行不行啊。」

伊月推开佳乃站起,双手紧握住弓。

「我只是被常和吓到罢了。」

「吓了五天?」

「是啊,不行吗?」

伊月把脸转开。

「据说必须花上八年才能射出响箭,但原来也有常和那样的人存在,这就叫作天资吗……」

「八年?谁告诉你的?」

「是丰日大人说的……」

「诶诶」

听见加奈带笑的声音,伊儿转过头。

「有什么好笑的?」

「你知道丰日大人几岁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伊月的脑中浮现那个有双聪慧眼睛的童子脸庞,但就是猜不到。

「这只是听说。目前在宫里服侍的女官中,最年长的是五十二岁。在她十四岁以婢女身份入宫时,丰日大人就已经能自由进出火垂苑了,而且模样和现在完全相同。」

「老头子要装年轻……也该有个限度吧。」

吃药吗?还是他会仙术?

佳乃继续说:

「总之,丰日大人是一路看着成为火目的御明,以及更多没有成为火目的御明成长,所谓『八年』,应该是由这经验得来的结论。」

「所以说?」

伊月注意到了自己的烦躁。

「即使过去那些人耗费了八年——我也不认为这和你、常和,或者我有什么关系。」

伊月仔细凝视佳乃的脸。大概是感觉到这股视线吧,佳乃稍微侧头露出微笑。

「要掌握到诀窍才能射出响箭,否则一辈子也射不出来,这并非水到渠成之事。」

「说得好像你很清楚似的,佳乃自己明明连普通的箭也不曾射过,再加上眼睛那样……」

伊月连忙住口。

她无地自容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打算说这种话的……」

「咦?那么你原本打算说哪种话呢?」

「不是,那个……」

「这张嘴到底能说出多么恶毒的话呢?」

佳乃轻声窃笑着,伸手揪住伊月的脸颊往两侧拉扯。

「是我不好!快住手啊!」

伊月甩开佳乃的手之后抬头,便对上佳乃得意的笑脸。

「捉弄伊月真的是有趣啊。」

「笨蛋!我要回去了!」

正当伊月背起箭筒准备走下石阶时。

「等等,伊月。」

佳乃叫住了她,同时还拉住她的袖子。

「干嘛。」她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带剌。

「可以借我弓吗?」

「弓?」

「是的。」

伊月虽然不解地歪着头,却也同时把弓送到佳乃手上。

「我射一次,你好好看着。」

说完,佳乃离开一步的距离,摆出举弓姿势。

「等等,箭呢……?」

还没问完,伊月就把话给吞了下去。佳乃凝视着东方的天空——眼睛虽闭着,但可感觉到她犀利的目光穿透浓雾——把弓高举过头。

风在逆转,草发出沙沙声。

佳乃纤细的手腕描绘出优美的曲线张开弓弦。

伊月真的看到了,在原本应该要有箭的地方——也就是佳乃的左右拳头中间——出现一道细长的红光。

光飞了出去。

比常和的响箭更高亢——与其说是笛声,更像是不断延伸的云雀啼唱——的清冽声响充满整个天空,红色光束切开东方天空的雾霭。

风由浓雾的切口滑入,曙光接着把雾推开,早晨终于造访京都。响箭的鸣声仍未平息,伴随着风不断延伸到远方。

佳乃静静放下了弓。

「好久没射箭了……声音的状况不是很好。」

她重新转向伊月,递出弓。

「谢谢。我就这样直接空射,真对不起。」

伊月呆然接下了弓。

「好了,早餐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她几乎也听不进佳乃的声音,只有高昂的响箭声仍在脑袋中回响。

「这副模样还真是糟糕啊。」

夜晚,走进弓场殿的丰日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正把手伸进装满水的瓶子里冷却的伊月连忙站起,接着是即刻整好敞开的上衣。

她的样子确实很糟。即使篝火的柴薪已经烧完,照耀射箭处的只剩下月光而已,丰日也能立刻发现地上泼了水、散落着变成烧焦皮革的护手和折断的箭。

「怎么?觉得没人会看见你就裸体练箭吗?我听说女孩子裸露上半身练箭的话弓弦会碰到乳房,所以并不建议。不过……」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啦!」

衣服敞开是因为她刚才正用水冷却腹侧上过热的火目式。伊月慌张重新绑好腰带。湿布贴在皮肤上格外冰冷。

「唔嗯,原来是你的胸部没有大到会构成阻碍啊,这还真是营养不良呐。你看佳乃才几岁,都比你有肉多了。」

丰日边说边打量着伊月全身。

「吵、吵死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

「我听女官说你连晚餐都不吃,一直练弓发呆。总觉得会很有趣,所以我就来参观参观。」

伊月把拭手巾往丰日砸去,接着拿下挂在墙上的弓。

「这水是做什么用的?」

丰日在伸手拿下脸上的手巾同时发问。

「不先洒水,地板和衣服会烧起来。」

丰日蹙眉。

「烧起来?」

伊月没有继续多说什么,直接站上射箭位置。

举弓朝陷入黑暗中的箭道瞪过去的瞬间,就听见地面发出滋滋沸腾声并冒起大量水蒸气。火目式涌出的力量化成热气覆盖四周。

「嗯。」

可以听见丰日低吟了一声。汗水味道四散,伊月感觉腹部有股扭绞的热,仿佛自己喝下了熔化的铁。

上箭,拉弓。弓弦陷入没戴护手套的手指,指头感觉到一阵几乎断裂的痛。

放箭。

在箭矢离弓的瞬间,原以为会变成红热的光团,哪知道它却瞬间散开,同时响起一阵撞击破钟的刺耳金属声。

伊月眯眼蹙眉。

——声音怎么这么难听。

——火目式仍持续失控着。

「就算给你再多箭都不够。」

丰日挥开水蒸气走近。

伊月叹着气放下弓。地面上的水已经完全干了。

「不过已经能响起乐器声了啊?」

「那么难听的声音和响箭差得远了,常和与佳乃的声音更高、更美……」

「喔,你听过佳乃的响箭了?」

「嗯。」

伊月把弓挂上墙壁,将颤抖的右手放入水瓶里。高热使得水面发出一阵蒸发声,水跟着渗入割伤的手指里。

「我这三年究竟在做什么?原本希望自己的能力能有点样子,以为只有佳乃和我,应该是我能成为火目,所以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伊月瞥了丰日一眼。

还以为丰日会笑她,没想到那名童子的脸却露出不同于以往的认真,注视着伊月伸入水瓶里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丰日开口:

「你知道这任御明为什么只有三个人吗?」

「……不知道。」

「这都要怪弓削家。」

「弓削家?不就是佳乃她家吗?」

「嗯。他们家从很久以前就获赐三位,是负责祭祀的贵族。过去曾出过六名火目的,全京都里就只有弓削家了。」

「第一次听说……」

佳乃几乎不提自己的事,就连她来自弓削家这件事也是从女官口里听说。

「弓削家血统据称火性强大,再加上他们……有些不择手段。大约在十五、六年前,曾盛传弓削家又生下不得了的女孩。」

「那就是佳乃。」

丰日点头续道:

「当时有些不可尽信的传闻,说才将刚出生的女婴泡进温水,木桶里的水就瞬间蒸发云云。于是其他同样觊觎火目位置的达官显要,便同时放弃物色村姑或教导自家女儿练弓箭。」

——为什么?

才想这么问,伊月便缄口。根本就不必问,因为自己也在那一瞬间——看到红色光矢飞出佳乃的手穿过浓雾那一刻,觉得是不是该放弃了。

「因为做那些事很花钱,培养不出火目就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既然没胜算,那些达官显要也不至于笨到和弓削家为敌。」

话语到此一度暂停,因为丰日正得意地笑着。

「长谷部……也算是笨蛋了,他以为有常和就赢定了吗?火目位置究竟会是谁的呢?」

「——你认为是谁的?」

伊月在重新泼水弄湿衣服的同时,?如此问道。丰日自己还不是与弓削作对,培养伊月并把她送进火垂苑。

丰日没回答,只笑着反问:

「你安心了吗?」

伊月蹙眉。

——安心?

「你并不弱,佳乃她——」

水声打断丰日的话。

伊月正把瓶里的水大量洒在地上。

丰日皱着眉头往后退一步。

「……伊月?」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京都?」

伊月虽然极力克制,但话语仍有些冲,更几乎要翻脸了。

「我并不是为了和别人比个高下来赢得火目的位置,而是为了烧死那些蜥蜴、那些化生,只不剩地全部烧光。」

咻——水发出声音炸开。

「教导我这些的不就是你吗?村庄因为我被烧掉,母亲也因为我……」

「伊月,停下来。」

丰日表情扭曲地说道。

伊月起身离开水瓶,弄湿的双手不知在几时干了。她再度举弓。

——我不管谁比较强、谁的能力开发较迟。

——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强。

她从里头所剩无几的箭筒里抽出两支箭。

架起甲箭拉弓,连用力的那只手臂都发热得像要燃烧起来。

一放手,箭立刻发出狂暴混浊的钟声摇撼黑夜。

——可恶。

手臂肌肉刺痛,弓也跟着打着颤。就在她咬牙架起乙箭的同时,身体突然失去重量。

——咦?

脚下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耳鸣。弓场殿高高的屋顶突然变远。

喀啷!耳里听见这股干涩的声响。

那是弓从伊月手中滑落地面的声音。

丰日的脸就在眼前——不对,是上面。伊月不知几时仰着倒下。丰日那冰冷至极、感觉很舒服的手正扶在她的背上。

「别突然倒下去啊,真是吓死人了。」

丰日边说边拍着伊月的脸颊。伊月虽然羞怯地想挥开丰日的手,手臂却举不起来。

「你有确实吃早晚餐吗?太瘦了。」

「……当然有。」

「别说谎了。你明明没吃晚餐就开始练箭,所以胸部都没发育。」

因为丰日的手沿着脖子滑向胸部,让赶紧挣扎逃开的伊月背部朝下摔在地上。

「有没有胸部有什么关系啊!」

伊月伸手遮着胸口起身,脑袋一片空白。丰日的脸也融入黑暗中,所以无法分辨他究竟在笑还是板着脸。

「嗯。我的肚子也饿了,咱们偷溜出去吧。」

丰日抓住伊月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只差没把她扛上肩,就拖着她朝弓场殿的出口走去。

「什、喂,等一下!你要去哪?」

伊月原想挣脱,突然感到极度疲惫的身体无法使力。

「宫里的饭不合我的胃口,你也这么觉得吧。」

「别拉着我,我自己可以走!」

走过空无一人的黑暗走廊,经由东边的对屋来到火垂苑后侧。

「你要去哪里?」

「嘘!」

丰日推着伊月的背,朝中庭角落与门反向的树丛和围墙走去。通过出现在右手边的钓殿青黑色影子后,池塘出现在眼前。

这时一个小小身影突然从树丛中飞出来。

「哇!」

伊月吓得往后跳开,但那脚步紊乱、差点摔倒的影子却扑了上来。

「伊、伊月姐?是伊月姐吧?」

女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常和,为什么你在这种地方?」

「我、我好怕!好怕啊!丰日大人要我在这里,然后就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了。」

仔细一看,常和身穿睡衣。

「你们两个安静点,让女官发现可是会挨骂的。」背后的丰日低声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竟然把常和也带出来?」

「不是叫你小声点吗!」

丰日以动作催促她们跟上,并弯腰钻进树丛里。

丰日的白色背影在陷入树丛与土墙包夹的黑暗中后,突然消失。

「……咦?」

伊月跪着靠近围墙角落。

白色围墙底下有个裂开的洞穴。

「快点从这里出来。」

丰日的手从洞中伸出,勾勾手指催促伊月。

「笨蛋,御明擅自离开火垂苑,可不是嘴上一顿教训就能了事耶!」

「没那回事。上上上一任的火目还是御明时,也经常躲过女官上街。」

「就算是那样——」

「你的弓就快要失去活力了。」

丰日不假修饰的话,让伊月顿时失去言语。

「让我来教你失去活力的原因,但答案不在墙内,出来。」

丰日那自洞穴另一端传来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伊月迟疑了一会儿。

「呃,我们过得去吗?」

「我可以过来,所以对你跟常和应该也不难。」

「常和,别黏着我,这样我很难行动。」

「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

伊月虽然伤透脑筋,但最后还是握住常和的手,背着身钻进洞里。每当手肘和脸颊擦到围墙裂缝,土壤就跟着掉下来。

伊月抓着常和的手钻出洞穴,正准备对丰日抱怨个几句时,那道白色的背影已经走下竹林夹道的斜坡,只能看见小小的影子。伊月赶紧拉着常和追上。

「我都不晓得苑里有那种密道。」

「不只那一个。光是火垂苑的密道,我就知道六个。」丰日转头回道,虽然因为四周灰暗看不到脸,不过她说的语气倒是很愉快,怪不得她老是神出鬼没。

「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偷看女官换衣服,下次再告诉你。」

「笨蛋!那种就不用了。快说你要带我们去哪?」

走出宣阳门侧门,穿过整列官厅之间的缝隙往东走去。照亮道路的只有月光,再加上逐渐起雾,就连走在前面的丰日脚步都逐渐看不清楚了。

「我不是说了,去吃饭啊。」


当夜晚的黑暗垄罩整座京都,只有那座宅子因篝火照耀格外醒目。

随意钉在门柱的大板子上以菱形框住一个「以」字。

「怀念吧?」

丰日说。

「伊月姐,你知道这地方?」缠在伊月腰上的常和仰头问。

「啊啊……嗯。」

伊月仰望「以」字轻轻点头,不让常和发现自己湿了眼眶。

「这里是火护众『以』组的总部——我以前住的地方。」

丰日一打开大门旁的木门,一位身穿樱色唐衣(注:平安时代贵族的女性服装)的高大中年妇人便从里面探出头。

「咦?丰日大人,您今天还真早……」

这时女性和伊月四目交会,表情立刻开朗起来。

「伊月、是伊月对吧!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中年妇人迅速推开丰日,抱住伊月。

「琴婶,好久不、见、好难过——」

「哎呀,你这孩子还是一样皮包骨呢。」

阿琴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伊月。

伊月费了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挣脱阿琴庞大的身躯,差点被夹杀的常和则摇摇晃晃走出两人中间,脚步摇摇欲坠。

「不、不要紧吧,常和?」

「呜呜,好难受。」

「哎呀,这孩子是谁」

阿琴开朗的说着。

一直在旁边笑着看热闹的丰日终于插嘴:

「她是伊月的同门。阿琴,我们饿了,可以多做三人份的晚餐吗?」

火护众总部的晚餐是全体一起在大厅里享用。

毕竟人数众多,光是「以」组就有戈众(持戈队)十八人、年轻的斧众(持斧队)十人,还有照料起居的女性八人,以及丰日捡回来的无家可归小女孩六人。所有人都集合在热气腾腾的大厅里用餐。

「丰日,听说你今晚要去参观后宫,还以为你两天内都不会回来呢。」

其中一名脸上有伤的精悍戈众成员笑着把酒倒进丰日的酒杯里。

「那边的酒喝两口就腻了,我还是爱好粗酒。」

「宫里的女孩子如何?」

「女孩子也是三口就腻了。」

「哈哈哈。」

高壮男人们围着酒瓶谈笑。烤鱼干的味道混着酒气,没喝过酒的伊月也因为嗅到这味道而变得醺醺然。

「常和姐四岁就开始练弓箭吗?」

「好厉害!」

女童们的惊讶尖叫声从一旁传来,常和坐在伊月旁边,比她更年幼的女童们则围着她。因为平常少有年龄相仿的访客,所以大家异常地兴奋。

「长谷部大人很可怕,在太阳下山前没射完一千个靶就会挨骂。」

常和大口吃下炖芋头后随口说道。

「一千个靶?那就是射一千支箭?」

其中一名女童很夸张地惊讶跳起,撞得碗盘发出声音。

「不对,是两千支。」

「唔哇!」

「手都快断掉了呢。」

「可是可是,伊月姐也练得差不多勤快吧?」

「说得没错!对吧?」

视线聚集到伊月身上。

「伊月姐啊,就算丰大人叫她去睡觉还是不肯离开弓箭哦。」女童们笑了起来,而火护众的男人们也跟着加入话题。

「她每次都吵着要我们带她去猎杀化生,实在是个很棘手的家伙。」

「还曾因为路上的小孩嘲笑她没父没母,就把对方打到哭出来。那时候还是我去道歉的。」

「反正没有人会娶她,天皇愿意收下,也算了却我们一桩心事。」

四周爆出更大的笑声。

「吵死了!干嘛提以前的事!」伊月粗鲁地抱怨着,并喝汤吞下口中的麦饭。

「可是我这五天也总是看到伊月姐在练箭喔。」常和的话让伊月莫名一肚子火,但周围的笑声又浇熄了那把怒火。

「常和姐和伊月姐,谁比较厉害?」年纪最小的女童顺口发问。

「前阵子我们比过射箭喔!」常和开心回答。

「伊月姐真的好厉害,她射中三根靶子爪呢。」

「常和姐呢?」

「谁赢了?」

女童们眼睛闪闪发光。

「因为我丧失比赛资格……所以输了。」

「等一下,输的人是我吧?」

伊月忍不住沉下脸插嘴。

常和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是我把箭靶弄坏了。」

「所以那表示我输了。」

「为什么?伊月姐不是射中三爪吗?我——」

「你说那场是你输?开什么玩笑!」

一旁的宏亮笑声打断两人的争执。

「说你赢了还能生气,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啊。」

开口说话的是在坑炉边饮酒的丰日,在他周围的男人们则笑得更加大声。伊月原本还打算反驳,阿琴却从厨房大喊:

「喂喂,别顾着说话!快吃!」

饭后,伊月和常和前去洗澡。后头还有很多人等着,所以你们两个一起进去——丰日是这么说的。

「唔哇!好深的热水桶!」

钻过浴室低矮的入口时,常和开心大叫。伊月推着常和全裸的臀部,跟着进入浴室。

这是个充满水蒸气、叫人难以呼吸的狭窄空间。高度到常和胸口左右的四角形泡澡桶,占据了一半的地面。打开盖子,就能看见里头装着满满的热水,浓厚的水蒸气往脸上袭来,吓得常和直往后退。

「火护众常被鲜血或煤炭弄脏,所以会从头开始哗啦哗啦地洗。」

「要泡进热水里吗?」

常和抬起头问道。

——对喔,她只用过蒸气浴。

能够这么奢侈使用热水泡澡的,听说只有火护众总部。

伊月拿着小木桶捞起热水往头上浇,爽快的热度顺着皮肤落下。好久没这样了,好舒服。

常和不断战战兢兢地用手指触摸热水桶的水面又立刻缩回。

「明明不怕火,却那么怕热水?」

伊月说。她想起常和在献火仪式上毫不迟疑地踩过燃烧中的稻草人那幅景象。

「咦?啊,嗯。」

常和蹲在离伊月有段距离的墙边。

「千木良大人说,要成为火目必须习惯火。」

「千木良是谁?」

「嗯,是我的弓箭老师。他非常熟悉火目的事情,他说那样比较好,就用火把……」

常和的声音越来越小。

「用火把怎样?」

问完,伊月才注意到。她倒抽一口气。

常和的右胸锁骨下方一带,一直到几乎还没有发育的胸部附近,有一片浅红色的印子。

——那是烧伤的痕迹。

八成是热气让皮肤泛红的关系,上头清楚浮现出虫蠕动般的伤疤。

「常和,你那——」

发现伊月看见了,常和抱膝遮掩伤痕。

「……是在长谷部家弄出来的?」

当亲口说了出来后,伊月才因为想像那画面而毛骨悚然,甚至感到一股让她忘了自己正置身浴室的寒气。

常和轻轻点头。

「他们说用火烧过火目式后,力量会更强大。」

在常和那从腹侧到肩膀的一片灼伤中,有几颗零星的红黑色斑点。那和伊月左腹上的东西一样,是火目式之星。

仔细观察烧伤的痕迹,就发现那是绕着火目式画出好几重五角形组合成的复杂图案。这显然是人为造成的。

——烧过火目式就能让力量更强?

「说什么傻话,怎么可……」

伊月噤声。

小木桶也从手心滑落到热水当中。

她原本心想这只是迷信,但似乎也无法如此断言,毕竟常和的火目式力量真的非比寻常。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常和,你为什么……」

「嗯?」

为什么能够忍下来?原想这么问的伊月把那些话吞下,改口说:

「为什么想成为火目?」

常和不解地抬头回看伊月。

「因为长谷部大人要我成为火目。」

「主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吗?你是不是脑袋坏了!」

伊月忍不住自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

「因为长谷部大人收留了我。我是五名兄弟姐妹之中最小的,因为我们家很穷,母亲也很高兴能少张吃饭的嘴。这都幸亏有长谷部大人收留,所以,我要报恩。」

伊月紧咬下唇,从热水中拾起小木桶。

把热水淋在脸上。

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她感觉到除了水声之外,常和似乎说着话,但仍选择无视,就像每天早晨净身时一样,不断用热水浇淋直到皮肤紧绷。

突然,一阵钟声传来。

伊月跟着停下了手。

低沉粗嘎的金属声震荡着空气。

「那是什么声音?」

常和说。

伊月感觉自己浑身无力。

并将背部靠着浴室墙壁。

「……那是火护众的钟。」

总部守望塔上每晚都会鸣钟,提醒京都民众小心火烛。

伊月就是听着这个声音长大的。

在母亲过世、来到京都的头四年,每晚都是听着这声音入睡。

不知为什么,伊月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出生长大的村落了。幼时的记忆仿佛和母亲一起,全被那只带来大火的蜥蜴吃掉了。

「伊月姐你在哭吗……?」

不知何时常和已经起身,从伊月的脸底下凑近看着她。

「笨蛋。」

她在回答时注意到声音闷闷的,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哭了。

「呃,伊月姐,对不起。」

「为什么要……要道歉?」

伊月赶忙撒谎,并伸手揉揉快肿起来的眼睛下缘。

「真的?」

「就说我没生气。」

「太好了。」

常和露出刚蒸好的全麦馒头般的笑容,让伊月不自觉地转开视线。

正当伊月准备离开浴室,突然感觉到常和戳着自己的臀部。

「干、干嘛?」

一转头,就看见常和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那个,热水,我也想淋淋看。」

「……要淋就淋啊,你高兴就好。」

「可是、可是,有点可怕。」

伊月侧着头。

常和瞥了一眼飘在水面上的小木桶后开口:

「伊月姐,可以帮我吗?」

——原来是这样啊。

伊月叹了口气走回热水桶旁,用小木桶舀满热水。

「淋下去啰。」

「咦、啊,等一下——」

「笨蛋,别回头!」

「咦,可是——」

「不准闭上眼睛!」

「怎、怎么可能不闭?」

「用手遮着不就行了?不过是热水,没什么好怕的。」

「呀、等、伊月姐、等等等等!」

伊月毫不留情地将热水浇在常和脸上。

火护之钟停了一会儿又再度响起。

伊月坐在缘廊上擦拭湿头发,四月底的夜风对刚洗完热水澡的皮肤来说很舒服。

庭院另一端是火警守望塔,钟声就是那里发出来的。夜晚的敲钟工作,是由火护众里最年轻的见习生担任的。伊月还在这里时,也曾要求没差自己几岁的见习生带自己过去。

——被发现后好像就挨骂了?

回想着过去的伊月笑了出来。

「干嘛笑得那么诡异?」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伊月挺起腰转头,就看见白色着流打扮(注:「着流」为只穿和服没穿袴,类似泡完温泉的打扮)的童子站在走廊上。

「喔,丰日大人,吓我一跳。」

他还是一样没发出脚步声。

「常和怎样了?」

「热得晕过去了。」

笑出声来的丰日在伊月旁边坐下。

接着他仔细端详伊月的脸。

「脸色好多了。你这几天老是皱着眉,真是糟蹋了难得的美貌。」

「我那么不友善吗?」

「你自己没发现吗?」

「啊,不,也不是没有。」

佳乃、常和与丰日都说了相同的话,使她感到非常羞愧。

「对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白衣朱袴?阿琴不是拿了睡衣给你?」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伊月惊讶地反问。

「怎么?难道你打算露宿野外吗?」

「不是,我们必须回火垂苑,否则她们一发现我们失踪就会引起大骚动……」

「不管今天或明天回去,女官们一样会慌张尖叫。」

「可是——」

「夜路很危险。你没学过『听到火护之钟响起,就要快点钻进棉被里』吗?」

「这样我会赶不上明天清晨的奉射。」

「佳乃可以接手。」

伊月沉默以对。

「你有什么不想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有。

她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会越来越不想回去火垂苑。这里太舒服,还有太多怀念的事物。可是这些不能对丰日说。

不用担心,我留了字条,应该不至于会闹得太厉害。

「……原来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开始就打算带走我跟常和啰?」

「这个嘛……」

丰日用笑容敷衍过去。

「你不是说我的弓快失去活力了之类的话吗?结果呢?」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你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什么意思?我根本完全听不懂。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才会射不出响箭吧?」

「你射出的箭不也发出乐声了?」

「那么混浊的声音怎能算数呢?常和与佳乃的响箭都是更高、更美的……」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什么叫作解决了?」

伊月不自觉地粗声粗气起来。

丰日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抬头。

伊月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夜空。

下弦月。

「——钟声停了。」

丰日突然冒出这句话。

的确,火护之钟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寂静的黑夜里只隐约听见虫鸣声。

丰日站起,并拍了一下伊月的头。

「快去睡吧。」


慌张的脚步声吵醒了伊月。

狭窄的寝室地上,数名女童和棉被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一个是常和。

伊月小心地避免踩到还在睡的孩子们爬到木门处,稍微打开一条缝。

「——外头有辆牛车……」

「是哪里来的大官吗?」

能听见数名妇人的声音。

她探头看向走廊,发现周围已是一片明亮。究竟多久没睡到太阳升起后才醒来了呢?而且她的脑袋依然是一片空白。两名戈众大步走过伊月面前。就在这时,一名妇人自走廊的另一侧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

伊月爬出走廊叫住妇人。

「这个嘛,有大官来了。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竟然一大清早就跑来。总之我得先去通知丰日大人。」

妇人语毕便快步离去。

这回又从走廊底端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说是弓削弘兼大人。」

「弓削啊。那家伙的耳朵还是一样灵敏呢。」

还能听见这番对话。

——弓削?

好耳熟的名字,是佳乃出生的家。说到弓削弘兼,不就是佳乃的父亲吗?

转过走廊现身的是丰日,后头跟着有些年纪的戈众领头三人。

「喔,伊月,你起来啦。快去换衣服,顺便也把常和叫醒。因为弓削弘兼来找你们了。」

「我、我们?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去洗好脸就过来。不用太匆忙没关系,但别用这样子见客。」丰日交代完,便带着三人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客人在昨晚伊月等人吃饭的大厅里。火护众的狗窝原本就又脏又乱,没有可以用来招呼客人的房间。

大厅木门敞开着,旁边就是庭院。伊月正跟常和在院子里陪着女童们玩耍,同时注意着屋内情况。

弓削弘兼也是个难以推测年纪的男人。雪白的窄脸配上一对细到吓人的眼睛,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厮也有着类似、气色不佳的长相。他们和白衣童子——丰日迎面对坐的景象,在视觉上感觉实在很诡异。

「丰日大人,好久不见了。」

话语刚落,弘兼便喝了一口溶了黄芥末的麦茶,丰日面前也有一碗一样的东西。听说那是贵族之间流行的饮料,丰日曾让伊月喝过一次,然而感想却是相当令人反胃。

「真难得你会亲自造访总部啊,弓削。很抱歉,这肮脏地方只有戈、斧头和煤炭,没办法给你什么像样的招待。」

「没这回事,这杯黄芥末汤就够好了。我听说丰日大人刚猎杀完白禰回来,虽有延期仍特别前来问候,平安归来真是比什么都重要。」

接着举碗又喝了一口。

「那已经是六天前的事了,你竟然还特地过来,真是令我高兴啊,弓削。」

「呵呵。只要能见到丰日大人,就算是借口想起两年前值得庆贺的事情,我也会照做。」

常和正热衷地和女童们打陀螺,只有伊月专心倾听两人的对话。这段对话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弓削弘兼官赐三位,在宫里也是相当高阶的公卿。而丰日是否有官位都不确定,但光听他们的遣词用字,可以感觉是弘兼那边比较谦卑。

「你不是来见我的吧。应该是你从安排在火垂苑的人那儿听说了什么,对吧?」

「没这回事,我哪有安排人在里头?」

伊月看不清楚弘兼的表情,但从语气听来,她知道他正狞笑着。

「插手管女儿竞争对手的闲事,这是弓削家的传统吗?」

「武士家如何我是不知情,但我弘兼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不合礼教的事。」

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火垂苑里有弓削安排的人?

「诶,诶,伊月姐也一起来玩陀螺嘛。」

「像以前那样,让陀螺在绳子上转,给我们看看。」

女童们拉着伊月的衣摆央求,但她一心顾着听丰日与弓削弘兼唇枪舌战。

「听说昨晚火垂苑里出现老鼠。」

「丰日大人不是一整晚都待在总部吗?怎么会一大清早就知道内宫里的骚动?」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整晚都待在这里。」

「喔,这只要看火护众们的脸就知道了。各位脸上还残留着昨晚饮酒作乐的痕迹呢。这情况,除非丰日大人在场,否则不可能发生。」

「真是好眼力。」

丰日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

「伊月、常和,过来这边。」

「咦?」

突然被叫到,让伊月有些畏缩。

「啊啊,丰大人叫我,等一下再玩喔。」

常和把玩具交给女童后,大步踏上大厅。伊月也连忙跟在她后面。

「这边这位小家伙是长谷部家的常和。那边那位冷漠的家伙是伊月。」

向宏兼如此介绍完之后,丰日面向两人说。

「老鼠的主人特地过来看他的手下有没有抓到猎物,快打招呼。」

常和低头鞠躬鞠躬,伊月也轻轻点头致意。

弓削弘兼花了不少时间由伊月的头细细打量到膝盖。

这时,伊月想起吃掉母亲的赫舐那反射火光的晶亮大眼珠。那是见到食物当前、充满喜悦的怪兽之眼。

弘兼扭曲薄唇。

「先不论丰日大人所言的老鼠是否存在——」

弘兼的视线仍盯着伊月说:

「我已经不介意她们擅自溜出来了。」

「是吗?」

「火督寮正护役一职是听从天意设立、具有获赐高楼的身份,没有山里来的猴子能出来搅局的分。」

弘兼仍旧看着伊月。

「话虽如此,不过弓削,现任正护役就是山里的村姑喔。是右大臣募集占星师时找到的。前几任也是养女。

伊月知道丰日正等着看热闹。

「那只是碰巧,如今我弓削家出了个火目式力量强大的女孩,有她就够了。证据就是火目的力量已经减弱,京都也乱得厉害。」

弘兼终于重新看着丰日。

「哈哈。有趣的论调,弓削。和你说话总会挑起我踩碎化生骨骸时的情绪。佳乃的火目式确实厉害,但猴子不见得赢不了她。」

「天皇一定会选择佳乃。在她八岁首次拿弓时,就射出响箭弄垮了房子围墙。」

伊月背后感到一阵寒意。

——八岁就射出响箭,不会吧。

「那是弓削家最棒的作品。」

——竟然把人、把自己的女儿说的像物品一样。

「既然你对自己的女儿这么有自信,为什么还要放老鼠?」

「我没有放什么老鼠,所以不了解您在说什么。」

「伊月姐,老鼠指的是什么?」

旁边的常和小声问道,伊月则嘘的一声要她安静。

一回过神,才发现弘兼那双蜥蜴眼再次看向伊月。

丰日大人,我听说那个因火灾而无家可归的孤儿是您随兴抚养长大的,现在居然还要让她当上御明,这个玩笑会不会开太大?

伊月摆在腿上的拳头握紧。

——居然说是饲养?

「你说这是我闹着玩的兴趣吗?这话说得真严厉。」

「我听说她进入火垂苑三年,还未曾射出过响箭?」

伊月浑身僵硬。

弘兼穷追不舍的视线越过伊月看向院子。伊月能听见背后传来女童们嬉戏的声音。

「这种猴子屋不会出现火目也是合情合理。丰日大人,在教她们射箭之前,不如先教她们爬树吧。」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碗撞击地上发出了声音。

弘兼身后的两名小厮也准备起身,这是因为伊月气势汹汹地踢飞茶碗,准备冲向弘兼。

「快住手,对方可是大纳言大人!」

火护众的某人小声地说道,但伊月依旧无视,只顾着从弘兼平板的额头上方朝下瞪着他。

弘兼完全没把伊月看在眼里,眉毛动也没动地持续看着院子。那股冷静更令伊月的愤怒火上加油。

「一大早精神就那么好啊,伊月。」

背后的丰日悠哉说道。

——你为什么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伊月转头怒目瞪着丰日。

「射射看不就知道了?」

「……咦?」

「弘兼的老鼠情报似乎太老旧,居然不知道你会射响箭。」

「别闹了,丰日大人。」

弘兼以黏腻的声音说道:

「在天地开辟时,就注定了猴子不能碰火。」

伊月咬牙切齿,接着又垮下肩膀低声说:

「我射不出来,再说这里又没有弓……」

「佳乃不也是没有箭就射出响箭了?既然这样,没有弓当然也行。」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

我昨天不是才告诉你没问题了么。

你凭什么能够肯定?

我一直用这双眼看,这对耳朵听着你的响箭啊。」

「可是那个不对……」

「哪里不对?」

「和常和、佳乃的声音完全——」

伊月突然闭上了嘴。

——不一样。

——和常和、佳乃的不一样。

这时冷不防响起钟声。

这是直接用手拍钟所发出的声音,虽然听来微弱沉闷,但的确是火护之钟。

接着就听见年轻的斧众一员怒骂:

「搞什么!我不是说过不准擅自跑上守望塔吗?」

「呀啊!被发现了!」是女童的声音。

似乎有人跑上火警守望塔上玩钟。斧众的人似乎又骂了什么,但伊月已经听不进去。

腹侧开始发热,骚动窜上胸口、背部,由脖子窜出头部。

火目式在咆哮。

伊月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手心,又看向丰日。

童子露出微笑指向院子。

伊月穿过大厅走出院子,她的那股气势吓到了女童们,所有人都害怕地退到一旁。

她光脚踩在土地上,对着正面围墙摆出射箭架势,手上还能感觉到这几年每天握着的那把弓的触感。

她拉开不存在的弓弦。

空气发出哔哩哔哩的声响燃烧起来。

一道红光隐约出现在她伸出的左手,以及抵住下巴的右手之间,并随着每次鼓动越发明亮。

——来了。

箭离开的刹那,伊月失去了意识、

感觉像整个人投入深遂的水中,体内的热由指尖迸出、吸入黑暗。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秒钟之间。

钟声把伊月的意识拉了回来。

钟声不断响着。

是火护之钟。不像夜晚敲响时那样有着间隔,而是无数的、数十数百个钟不间断地响个不停,交杂碰撞出的隆声震动着大气。

伊月不确定自己正站着还是倒下了,只能确实感受到腹侧上五星火目式的热度。

隔了一拍,视觉才总算恢复。

由伊月的胸口开始,有一道清楚延伸的红光穿过院子,直到对面的围墙中间。那道光就像遭到低沉的钟响声吞没般,正逐渐消失。

伊月原本紧绷的身体力道也像冲过热水澡般,渗入地面消失?

——就是这个吗?

——这就是我的声音吗?

在弓场殿烧掉好几支箭、听过好几次的声音确实就是这个钟声。只是因为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所以才没发现。

围墙外头突然骚动起来。似乎是聚集了不少人,可以听见吵吵闹闹的说话声。

「丰日大人,外头全是城里的人——」

伊月听到声音大惊回头,正好阿琴跑进大厅来。

「大家都在问刚刚的钟声是怎么回事?是化生出现了吗?」

「嗯,我这就过去和大家解释。」

丰日连忙站起身来。

正当他准备要往门口走去,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地对戈众的领头们说:

「对了,弘兼要回去了,替我送客。」

闻言的弘兼倏地站起,脸上表情虽然平静,伊月却看见他的细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场猴戏还满意吗?」

「黄芥末汤很好喝。」

话里也出现刚才没有的敌意。

躲在院子角落的女童们也跑了回来围上伊月。

「伊月姐,好厉害!」

「那个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做的?」

「进宫后,我也能够像你一样吗?」

伊月摸着鼓噪的女童们的头,并看了常和一眼。两人视线交会,常和打心底开心地笑着。

「伊月!常和!你们在这里吗?」

此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伊月和常和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

脚步声响起,大厅的门被打开。

伊月、常和、正要离开大厅的丰日,以及弓削弘兼全都看向在门外手持拐杖的巫女。

「伊月,你们没出事吧?」

「佳……佳乃?」

一听见伊月的声音,佳乃便推开站在门前的丰日往她跑去。

「喂,危险……」

想要从走廊跨下院子的佳乃这时一脚踩空。

「呀啊!」

说时迟那时快,伊月已经跑上前接住了她。佳乃的细手臂紧紧抱住伊月。

「伊月平安无事,太好了!」

佳乃把头靠上伊月胸口。

「你该不会是从火垂苑走路……」

「我一直在找你们,伊月和常和都不见了,我在宫里到处找,我、我已经、不晓得……」

伊月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慌失措的佳乃。

更下意识地摸了摸她背上的头发。

「真丢脸,佳乃。」

黏腻的声音响起。

伊月知道怀里的佳乃身体僵住。

弓削弘兼看着她们,那双细眼睛仿佛蹲踞在冬天向阳处的蜥蜴。

「弓削家出生长大的人居然会如此惊慌失措,真可悲。」

「父……」

佳乃把头转向弘兼声音出处。伊月知道她的身体正在发抖。

「……父、父亲大人,您为什么在这……不对,果然、果然是这么回事。」

佳乃的声音听来像在说着呓语。

看着这样的佳乃,弘兼鼻子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丰日。

「丰日大人,御明们竟然一起溜出内宫,这监督也未免太过松散了,如果让宫外的人知道该怎么交待?」

「什么?我以为她们是出来赏花呢,只是季节不太对。」

哼!

宏兼再一次用那种眼神望向对方。

接着仔仔细细打量对方的脸后微微一笑。

向丰日行礼后,弘兼便带着两名小厮离开大厅。

即使他的脚步声埋没在总部外头的喧嚣当中,佳乃仍持续颤抖着。

「佳乃姐,你的脸色好苍白喔,还好吗?」

常和也过来抱住佳乃的脚。

佳乃没有回答。伊月知道她以没有睁开的眼睛瞪着弘兼离开的门口。

「佳乃,发生……什么事了?」

「……有贼。」

——贼?

「昨天深夜,有无赖闯进火垂苑里。我、于是、啊啊……」

佳乃伸出细手臂把一旁常和的脑袋也搂过来。

「你们两个都没事……太好了。」

「我也要抱抱!」

常和挤进佳乃和伊月中间与她们抱在一起。

伊月则越过佳乃的肩膀瞪着丰日。

——老鼠是指这件事?

「马上要回火垂苑了,快去准备吧。」

语毕,丰日便快步离开大厅。


回到火垂苑时已经接近正午了。

「回来了!她们回来了!」

在门外第一个遇见的女官勃然变色跑进宫内,接着就听见大批脚步声走了过来,他们才一进门,就有七、八个女官围了上来。

「丰日大人!您怎么可以如此胡来,今天绝对饶不了您!」

年长的女官高吊起眉毛说道。

「反正没酿成大祸,有什么关系嘛。」

童子优哉游哉地回应。

「昨晚出大事了!有贼跑进来了啊!」

「伊月大人和常和大人都不在,甚至连佳乃大人也…啊…啊呜。」

扯着刺耳声音大声说的年轻女官,一脸苍白的倒入身后女官的怀中。

「也没交代去哪里就把他们带出苑外,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如果写了去哪里,你们就会来把她们带走吧。」

「废话!」

女官扯着嗓子大嚷。伊月缩起脖子等待暴风雨过去。

「佳乃大人也是!明明眼睛看不见,居然还一个人跑出去……」

「等一下。」

常和从伊月背后探出头说。

「不要骂丰大人和佳乃姐。」

「常和……?」

佳乃也惊讶回头。

「他们是担心我,对吧?要处罚的话请处罚我。」

「呃、这个、不、那个——」

女官露出尴尬的表情,轻咳敷衍。

「我们哪有资格说什么处罚,我们只是一想到要是身为御明的常和大人、佳乃大人和伊月大人有个什么万一,我们……」

女官们的眼睛像约好似的全泛着泪光。想起奔进「以」组总部的佳乃,伊月连忙说:

「对、对不起,是我们不好。都怪我傻傻地跟着那个笨蛋走……」

伊月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看向丰日——不对,是看向丰日原本在的地方。

白衣童子的身影早已消失。

「……又给他逃走了。」

年长女官呆然说道。

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消失。丰日趁着所有人把注意力摆在常和身上的空档消失无踪。

「总而言之——」

女官再度清咳。

「今后请别再做出这种事了。各位是御明,是保护国家的重要人物。因为各位出了宫外,待会儿请务必净身。」

「嗯嗯嗯,好冷。」

女官交代完,三人便一起往东殿后侧的浴场去净身,换上白衣的三人围着水井,不断从头顶浇下冷水。

常和像弄湿的猫一样边说边甩着头。

「怎么?比较喜欢淋热水吗?」

伊月坏心眼地说。

「咿呀呜!」常和闻言便缩起了脖子。

「哎呀,热水是什么意思?」

「跟你说,丰大人的家里有这—么大箱的热水,可是好窄,而且满是水蒸气所以好热,伊月姐还啪沙啪沙的……」

伊月遮住常和语焉不详的嘴,跟佳乃解说总部浴室的事情。

「咦?淋热水?不会……烫伤吗?」

「用不着担心,很舒服喔!佳乃姐下次也一起去洗吧!」

「三个人要怎么挤进去?」

「我待在热水里面就可以了!」

「笨蛋!」

佳乃微笑。

「好像很好玩呢。」

「呐,我们改天再拜托丰大人带我们去吧?」

「那怎么行?如果又溜出火垂苑,可不是挨挨骂就能了事的。」

「是喔,那等火目交接完毕,大家就可以出去了吧?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不晓得该说什么的伊月看向佳乃,佳乃也正好往自己这边转过头来,脸上更写满不解。

常和不知道一旦确定新任火目,就会有一个人再也无法与其他两人碰面了吗?

「佳乃姐一定也会爱上那个浴室喔!」

「对,应该会。等哪天有空,我们一定要三人一起去看看。」

回答的佳乃脸上浮现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让伊月感到莫名不安。

「佳乃姐,帮我擦背好吗?」

半裸的常和抱住佳乃背后。佳乃苦笑着用布擦拭常和的背。

「咦?」

佳乃抚摸常和背部、肩膀和胸,细瘦的手指沿着变硬的烧伤痕迹移动。

「恩恩恩,好痒喔。」

你的皮肤上好多疙瘩,是虫咬的吗?

沿着伤痕前进的手指来到火目式之星后停住,看得出加奈的表情紧绷。

火目式的——迫烧?不会吧?

她注意到烧伤痕迹是一个图案。伊月原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却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在长谷部家被烧的吗?」

「……嗯。」

常和垂下眼睛低头。

「怎么会有这种事!」

佳乃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

「这有用水确实冷却过,所以……不会太痛。」

「问题不在那里!」

佳乃的口气变得强烈。打颤的手臂由背后紧紧抱住半棵的常和。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他们对你做出这种事,你仍旧想当上火目吗?」

伊月感觉到腹侧一团猛烈燃烧的热,忍不住呻吟蹲下。火目式正激昂着,因为佳乃那浊黑的愤怒情感流了进来。

「……佳、乃、停……」

「如果是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那天夜里,火垂苑的后侧发现两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是烧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死相惨不忍睹的焦尸。

另一个,则是一只烧得焦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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