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过还是非常辛苦

  在简单的诊察后,保健室的阿姨要他回家休息。

  匡平原本是打算要一个人回家的,但阿姨看到匡平摇摇晃晃的脚步后,便叫他找个人陪他回家。

  所以——把匡平带来保健室强制隔离的瑞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送他回家的人。

  “……什么叫我差了啊……”

  当然,这个为了引人注目有可能拿核弹发射按钮来玩十六连打的男人——响瑞人陪在他身边的话,他当然就不可能正常回家。结果他被塞进瑞人不知打哪找来的手推车里,铿铿锵锵地被运回家。(编注:十六连打为任天堂红白机时代电玩名人高桥名人的绝技。)

  而路人自然也会惊吓地行注目礼。皱起眉头低声交换意见的家庭主妇,视线更是不留情地刺人。

  这根本就是拷问。

  当瑞人高兴地大声唱起改编成摇滚版的“带着小狼的狼”时,匡平已经开始考虑要怎么杀他了。(译注:“带着小狼的狼”为日本时代剧“带子狼”第三部的主题曲)

  不过这就先算了。

  “不是我要说啊,匡平,你为什么不早点去保健室呢?居然等到发烧到不能走路?你也太夸张了吧。难不成你是个M?”

  “怎么可能……”

  连吐槽的声音都变得虚弱。

  血脉上扬的头里一阵晕眩。身体一直感到寒冷。大概是烧得很严重吧。

  “…………”

  在这种情况下——划过匡平脑里的却是帕咪儿的事,匡平其实是为了她才忍到现在的。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嘛……)

  就连那个常识欠缺女最近也开始融入学校生活中,而且她好像也交到了峰部蓉子和村田早苗这些同年级的朋友……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奇异的言语举动,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享受学校生活。

  对匡平而言,他希望帕咪儿能从此过着一个普通女孩的生活,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从她来到南部家的经过和前几天的绑架事件来看,匡平可以想像得出她过去的生活应该不太愉快。

  极为理所当然的超平凡生活。

  因为极为琐碎的事而牵动情绪。

  因为极为琐碎的事而心情起伏。

  不过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匡平希望自己也能让帕咪儿过得像自己所冀望的一样“普通”。

  只是……就算看起来是已经融入学校生活,她自称是“公主的替身机器人”,动不动就乱射怪异光线、火焰及电击的本质还是没有改变。

  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她?

  当然,匡平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紧盯着她。至今为止,只要一有什么事,他都能飞奔前去援助。

  只是,如果他一个人先回家的话,这件事他就办不到了。匡平虽然已经觉得没事了,不过他还是无法拭去“万一发生什么事”的不安。

  (我求你要乖乖的啊……)

  匡平一边任手推车摇晃,一边在胸中祈祷。

  完全不知道匡平心里在想什么的瑞人一边晃着吉他,一边高兴地说道。

  “接下来来唱‘多娜多娜’吧——”

  “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匡平在心中的复仇笔记本上写下响瑞人的名字,而且前面还加画一个红圈。

  ——————————

  就在此时——在学校里。

  “…………”

  把家政教室里全部窗帘拉上的人造黑暗中……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个一边低声笑着,一边单独进行着动作的怪人——一位少女。

  很诡异,非常诡异。

  诡异到目睹这一幕的小孩都会在心里留下不可抹灭的创伤。

  她持续不断地搅拌着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暗色液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使尽全力在制造秘药的巫婆一样。

  少女名叫村田早苗。

  她是匡平的学妹,同时也是暗恋着这个学长的女孩子——虽然看起来不太像。

  她留着一头已经被列入濒临绝种动物的西瓜头,戴着一副让人很想问她是不是去哪特别订做的超圆眼镜。

  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差——其实应该说是长得非常清丽。仔细看的话,会把她归类成美人吧。

  只不过。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会说现在的她“可爱”或是“漂亮”的,要不是天大的怪胎,就是有怪异嗜好的人。比起她清丽的五官,她穿在身上的异样连帽长袍才更引人注意。

  她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我在使用黑魔法——”的气氛。她的外表和刚才那个锅子一样,非常强烈的诡异、可疑、古怪——如果是在中世纪欧洲的话,她一定会直接被判成异教徒,然后以火刑烧死吧。

  基本上。

  “呵、呵呵……切碎煮溶的甜巧克力里加入八十五公克的奶油…………再加入砂糖和红糖……然后再加一点点的香草精……”

  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念咒的台词——其实是做巧克力的甜点的食谱。从锅边散发出来的味道,似乎足以佐证她在做的是甜死人不偿命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

  早苗原本很胆小。

  胆小的她虽然暗恋着匡平,但她却无法积极地上前和他说话——发现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后,她也只敢躲在暗处看着匡平。

  只是……

  最近一连串的偶然,让早苗和匡平变得很熟。虽然他们还只是认识彼此的学长和学妹,两人的关系也还维持在朋友的领域间。但那对早苗而言,却是一步大跃进。

  然而,接蹱而来的究竟是上天的安排抑或是恶魔的陷阱——情人节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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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就把本命巧克力递给他,接下来就是……此时早苗的少女情怀高昂——

  原本她就是个很容易会错意的人,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尽人事,听天命——早苗用尽所有她能用的手段在跟情人节巧克力奋斗。

  她是个很坚强的少女。

  虽然旁人并不会这么想。

  “然后在这里——”

  早苗抬起因锅内蒸气而蒙上一层白雾的眼镜后说道:

  “放进秘传的烤焦蝾螈……”

  “我叫你住手!”

  一记手刀随着这句台词打上后脑勺。

  差点一头栽进锅中的早苗站稳后回过头。

  “——啊,蓉子。”

  站在早苗背后的是个绑着马尾的活泼少女——峰部蓉子。

  “我想说担心你就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你不是要做布朗尼吗?”

  “我……我是在做啊……”

  看着抬起眼回话的早苗,蓉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哪个世界会有人在布朗尼里放烤焦的蝾螈啊?”

  “这明明就是传统的爱情秘药啊……”

  早苗低落地说。

  日本和中国自古的确有将蝾螈和壁虎作为爱情秘药或是春药的传统。不过这是属于超自然现象——越有效果越诡异(所以好孩子请不要学)。

  “那只是单纯你迷信吧,请你做个普通的就好了,普通的!你在这种地方发挥你那种极端个性的话,只会吓到对方好吗。”

  “呜呜…………可是可是……”

  早苗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抬眼看向蓉子。

  “蓉子……你不是说过……‘恋爱是战争,没有下流的手段也没有不值一用的方法,反正就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夺取胜利’……吗……”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

  蓉子敛起表情说道。

  就蓉子的观点来看,还有很多其它可做的事——但就没有精神没有体力的早苗而言,她所熟悉的诅咒或是说咒语,大概就是“所有”的“手段”了吧。

  “…………”

  早苗的双眼在镜片后变得湿濡。

  连蓉子都发现到她和平常不太一样——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后耸了耸肩。

  “啊啊够了——随便你啦,不过你也该收尾了吧。午休快结束了耶,你还没做好吗?”

  “唔……嗯……”

  早苗怯懦地点了点头。

  早苗看向一旁的桌子,上面写满了“村田早苗特制布朗尼”的食谱。

  早苗动员脑内所有的知识,在从网络上抓到的数据边加了很多注解。

  “其实……我……少了一样……材料……”

  早苗看着食谱的最后一行说道。

  ——————————

  不知道是他在吃了回家途中的感冒药生效了,还是单纯只因为他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睁开来之后舒服多了。

  被瑞人送回家之后,匡平就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直在睡觉。

  被匡平称为是二楼的仓库狭小通道一部份。

  摆放着床、书桌和其它家具所构筑而成的“房间”,已被淡淡的黑暗包围。

  “唔…………”

  匡平把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抓来确认时间。

  四点半。看来他睡了很久。

  匡平按住干涸发痛的喉咙,坐——

  “……帕咪儿?”

  坐起到一半时,他看到站在床旁默默俯视他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停住动作。

  穿着枯叶色制服外套的少女——那的确是帕咪儿。

  看来她是下课后刚回到家。很好。而且她似乎也没有特别绕远路——没有问题。

  只是……

  “?”

  匡平倏地皱起眉头。

  她看起来怪怪的。

  帕咪儿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平常不同。要说到有什么不同,他也答不上来……

  “帕咪儿?”

  “唔唔。我吵醒你了吗?”

  帕咪儿说。

  “我本来想趁你结束时做个了结的——”

  “嗄?你在说……”

  “——匡平。”

  帕咪儿的碧蓝双眸直直盯着匡平。

  她流泄而下的金发在薄暗中聚集了屋内仅有的光线——放出淡淡的梦幻光芒。

  没有任何瑕疵的美丽五官脱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妖精还是天使一样,典雅而优美。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人类特有的俗气。

  “匡平。”

  她像是十分烦恼般微微蹙起蛾眉——原本就长得十分美丽的帕咪儿,就连苦闷的表情也如西施捧心般,意外地性感。

  “什……什么事?”

  帕咪儿所散发出来的异样——认真的气息,让匡平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不知道帕咪儿究竟有没有注意到匡平的异样。

  不过——

  “匡平……”

  帕咪儿微热地嗫嚅,手伸向匡平。

  ——叽……

  床垫的弹簧被压迫,帕咪儿纤细的肢体坐上床。

  “……什……”

  半躺着的匡平无意识地向后退。不过他终究是待在床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

  “你你你在干什么……”

  “……我想要……”

  她的声音像是在嗫嚅——又像是在喘息。

  而匡平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就因为发烧而迟钝的头虽然试着要振作,但全部的思考却被拉走,完全没有认真工作。

  匡平口中流泄出啊呜啊呜啊呜的无意义呻吟。

  “匡平,不准逃。”

  台词虽然是命令式,但她的语气却是在恳求。

  跪在床上的帕咪儿把指头放在钮扣上,慢慢地解开。

  “只要你乖乖的话……很快就会结束了……”

  “等……帕咪儿……”

  突然逼上前来的美少女在眼前脱起了衣服这种状况——就算不是匡平也会动摇。

  而且帕咪儿曾经好几次以几近全裸的状态进到匡平的被窝里。不该有的妄想会无视本人的意愿暴走,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在……想什么……”

  匡平知道自己的心脏正以快要爆炸的速度在跳动。

  帕咪儿就像是要狩猎的野兽一样,爬到不断逃走的匡平身上——然后趴在他身上停下。

  帕咪儿白皙的手指抚着匡平的额头。

  “匡平……把你……”

  指尖以妖媚的动作滑进裙子口袋里。

  然后。

  “那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的是——

  “?”

  匡平愕然地愣住。

  帕咪儿纤细的小手上握着一把像是在说“来吧,我会毫不留情地整只剪下来的喔——”的超大不锈钢剪刀。

  ——————————

  时间稍微回溯。

  那天下课后,帕咪儿听着响遍校园内的铃声说道。

  “匡平他今天早退,午休的时候就回家了喔?”

  锵锵锵锵。

  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铃声都是在宣告一段时间的“结束”。

  那道声音引着淡淡的哀愁,摇曳着悲伤的风情——

  “怎……怎么会……”

  听起来少一根筋的电子钟声和早苗一脸悲壮踉跄的身影非常适合。

  过大的冲击让早苗当场无力倒下。

  看着这样的早苗,帕咪儿歪过头。

  “唔?怎么了?贫血吗?”

  “…………”

  早苗失去血气的表情看起来的确很像是贫血——但她摇了摇头。

  “怎么办……”

  早苗以蚊子般的声音低语。

  “我明天之前……一定……一定需要那样东西啊……”

  早苗的表情——怎么说呢……带着彻底的绝望。

  帕咪儿当然不知道早苗口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就她的样子来推断,任谁都能明白那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所以……

  “唔。”

  帕咪儿蹲在早苗面前说。

  “早苗,你需要什么?”

  “小咪儿……”

  帕咪儿对着眨着湿濡双眼的早苗用力点头。

  “拯救在苦难下喘息的人民是王族的工作,而且早苗又是我的学友——”

  帕咪儿握紧拳头宣示决心后说道。

  “学友就是朋友。如果连一个朋友的痛苦都无法解决,那我怎么算得上是王族。早苗,不要顾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能力所及达成汝之愿望。”

  “……小……咪儿……”

  早苗非常感动地看着帕咪儿。

  当然,对这个害羞且拥有相当特殊兴趣的早苗而言,几乎没有人当着她面说过“你是我的朋友”——蓉子本来就不是会说这种让人脸红台词的人——帕咪儿带给她相当大的感动。

  “可、可以……拜托你吗?”

  早苗的表情因为感动而放松——还带点眼泪——不断颤抖。

  “唔。你若祈求,就给你。”(译注:原文为Ask,and it shall be given you.是出现在圣经马太福音及路加福音中的一句。)

  一句会被某人吐槽说“不准抄袭!”的台词,加上温柔的微笑——帕咪儿把手伸向倒在地板上的早苗。

  她的动作优雅——从早苗的视线看来,那是难以亵渎的圣洁。

  “那、那是——”

  早苗就像是被教主推去忏悔的信徒一样——令人惊讶地,坦率地把她一直不愿告诉别人的“那样东西”告诉了帕咪儿。

  “我明天之前……一定要拿到它……”

  那是——

  “南部学长的…………”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为了要拯救我陷入困境的朋友,我需要你。匡平——”

  帕咪儿唰地逼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

  “唔唔?”

  就帕咪儿而言,这是非常合理的一件事。也难怪不知道内情的匡平会被推入恐怖和混乱的深渊。

  原本以为美少女脱了上衣上床要把他扑倒,没想到她下一个瞬间就拿出一把巨大的不锈钢剪刀说【把你最重要的东西给我!】

  她到底要拿那把凶恶到不能称得上是文具的剪刀剪哪里……光是想像就让人贫血。

  “反正只要你乖乖的,很快就可以结束!匡平,忍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匡平以被弹开的气势向后一跳,跌落到床底下。虽然很多撞到的地方都很痛,但他现在没有那个时间去体会那个痛。匡平就这么背对着帕咪儿,如脱兔一般逃开。

  帕咪儿跳下床追向前去。

  她挥着剪刀大叫。

  “唔——匡平你为什么要逃!”

  “我当然要逃!”

  “你不觉得早苗很可怜吗!”

  “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已经好了不少,但他终究是得了感冒——脚步踉跄。如果是原本的步幅,他是应该不会让帕咪儿追到才对,不过今天情势对他不利。

  而且帕咪儿异常地有干劲。

  “我又没有叫你把命给我!”

  “那是一样的意思啦!你这白痴!”

  “没事的!我不会让你痛的!”

  “骗人,你绝对是骗人的!”

  匡平的脑内开始做出不吉的想像。

  …………

  剪刀唰的大张。

  散发出奇异银光的两片刀刃要夹住——怎么说呢,男生非常非常重要,就很多层面上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东西。

  两片刀刃毫不犹豫地闭上。

  下一瞬间,喀喳。匡平非常非常重要的部份,随着现实感十足的声音……

  …………

  “这里又不是古代中国……都到了这把年纪,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把我去势!”

  匡平拖着病体边跑边哀嚎。

  “!”

  背后有股杀气——

  匡平顺从本能往旁边一跳。帕咪儿刺出的剪刀划过他的头原本所在位置。

  一道冷汗划过背脊。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的头会一起被剪掉。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就算再怎么宽敞,这里终究是室内——再逃也有界限。再加上到处都堆满了散乱的箱子,脚也会不停被绊到。

  “唔唔——”

  帕咪儿不断刺出的剪刀,速度快到能在空中留下残像。好快、非常恐怖地快。

  不过匡平可是有着曾经被父亲周平拖着穿越过战争地带的经验。只见他不断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帕咪儿的攻击。

  从旁观者的视线来看,这已经算得上是动作片了。

  剪刀不断咻咻地撕裂空气,几次里总有一次会刮上匡平的睡衣,撕开布料。

  虽然他奇迹似的毫发无伤。但如果他不躲远一点,身上的睡衣迟早会变成一块破布。

  然后接下来被撕开的就是——

  “…………有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匡平拼了命环视四周。

  视线停在一个地方。

  能够上锁的藏身之处。

  也就是——厕所。

  “……那里的话……”

  匡平一边躲着不断刺出来的不锈钢剪刀,一边用尽最后的力量跑向厕所。

  只要到了那里——不管是要说服她还是躲开她,反正就是先争取一些思考对策的时间就是了。

  只是……

  “唔唔!”

  帕咪儿似乎发现了什么。

  不过太迟了。

  在她追上之前,匡平的手已经放在厕所门——

  “王家光光光光光束束束束束!”

  雄狮叫——其实是母狮叫一发。

  叽啪!发出危险声音的光线瞬间掠过匡平,命中厕所门。锁头整个被烧掉,被割下来的上半片门砰的一声掉在匡平脚前。

  “嗄?”

  连匡平都只能哀嚎。

  他忘了。

  对这个自称·公主的替身机器人、行动毫无道理可言的帕咪儿而言,厕所门根本构不成威胁。就算是银行的金库或是核设施的隔墙,对这个少女来说都跟湿纸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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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右边是箱子山。

  左边是高高高高的墙壁。

  前面是厕所·死路。

  后面是——

  “……呜呜!”

  虽然他不想转头——但匡平只剩下转头这个选项。

  帕咪儿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把剪刀。她拿着两把剪刀悠然站着,不断开闭着剪刀。

  “接下来……”

  (……我……我完了……)

  匡平一边看着帕咪儿逼近,一边呆呆地低语。

  “原来我的人生这么短暂……”

  银色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出——

  这时候。

  嘶啾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似乎别有意义的声音在仓库中响起。

  是玄关的电铃。这个名为“电铃”的奇妙声音是周平的兴趣——音源来自卡通“轨道战士葛雷钢”里面的重粒子来复枪的射击音。

  “——”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唔?是客人吗?”

  帕咪儿一瞬间停下动作,她的注意力被移开了,匡平不可能错过这个空档。

  “——喝!”

  匡平迅速翻身——越过帕咪儿直奔玄关。

  “唔!匡平!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帕咪儿一边喊着一边追上匡平。

  但是——在她追上之前。匡平已经拉开玄关的卷闸门,从外侧开的时候虽然很费工夫,但从内侧开就只消按一个按钮就好了。

  然后……

  “晚安——”

  站在卷闸门外的是——一名沉稳的女性。

  长发和其上的白色缎带营造出清丽形象。是个美人,而且是个能让所有人的心沉稳下来的——“治愈系”美人。

  丰和薰子。

  和南部家交往颇深的茶餐厅“克尔维特”年轻店长。

  “唉呀?”

  薰子眨了一下她那让人不禁联想起草食动物的大眼。虽然她没有表现在脸上,不过她应该被吓到了吧。

  匡平站在她的眼前。

  他身上的衣服——由于他刚刚不停逃窜,再加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撕裂的痕迹,匡平现在是处于半裸的状态。

  高烧和疲累都写在脸上,不停喘着大气。而且高烧让他不只眼睛湿润,连鼻子也塞住了。吸着鼻子哭泣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凄惨。

  不过他的背后……

  帕咪儿……

  她也因为一直追赶着匡平而脸带薄红,呼吸也有点紊乱。

  不过她双手上各拿着一把巨大的不锈钢剪刀。

  说真的,这对第三者而言根本是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画面。

  只不过……

  “薰子大姐,救……”

  “我听说匡平感冒,倒下了——”

  薰子像是完全没听到匡平悲切诉说似的,两手撑住脸颊歪过头。

  “我是来拜访——照顾你的——”

  如此宣示的薰子左手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从那根露出来的长葱来判断,她应该是想煮稀饭吧。

  不过——

  “小咪儿——这样不行喔——”

  薰子看着眼前完全不能做出正常解释的场景,悠闲地说道。

  “要双方都同意啊——”

  “…………您在说什么啊?”

  匡平呻吟般的说。

  “咦——?”

  薰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看着匡平破破烂烂的衣服和帕咪儿的剪刀。

  “不是吗——”

  “不……什么‘不是吗’?”

  “我以为……”

  薰子说。

  “我以为——小咪儿——算准哥哥生病虚弱的时候——打算用尽全力——对哥哥霸王硬上弓——”

  “…………”

  匡平已经没有力气吐槽。

  反而是——

  “不对。”

  帕咪儿打断着说。

  这个妄想全开的金发少女一边开合着剪刀,一边说道:

  “我只是需要匡平的头发而已。”

  “……嗄?”

  预料之外的台词……让匡平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

  日本自古流传“头发是女人的生命”。

  而且日本人在失败之际,习惯以“剃头”负起责任。

  所以……帕咪儿似乎就以为【对日本人而言,头发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因此……

  “所以我才说‘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啊……”

  帕咪儿一脸“我没错”的表情说道。

  “…………”

  匡平只能沉默。

  他、帕咪儿和薰子三人坐在仓库角落的桌边。

  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是匡平从帕咪儿手中夺走的两把剪刀。

  由于半裸只会让病情更加恶化,于是匡平已经换好了衣服、披上外套。头上的冰袋则是薰子准备的。

  “来吧——匡平——感冒的时候要多喝水才行喔——”

  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这种尴尬的气氛——薰子仍旧一如以往地沉稳,从一旁端出热茶。

  喉咙渴痛的匡平感恩地接下茶杯。

  “真的非常谢谢您……”

  匡平用鼻音道谢后,薰子说了句“不客气——”后和煦地笑了。那个笑容为匡平疲累的身心(就很多层面上而言)带来了舒适的安稳。

  明明就要顾店——但匡平还是很感谢担心他的薰子刻意前来照顾他。

  不过这就先别提。

  “匡平以为我要干嘛?”

  “啊……不……那个所以……”

  “可是我从来都没想过匡平你会反抗成那个样子。对日本人而言,头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啊……那个是……不……”

  匡平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只好打打马虎眼。

  反倒是——

  “可是为什么小咪儿需要匡平的头发呢?”

  “不是我。是早苗。”

  “……村田同学?”

  完全没预想到的名字迸出,匡平皱起眉头。

  “她想要匡平的头发,可是因为你早退所以她没办法拿到,她非常沮丧。”

  “所以你才帮她来拿匡平的头发?”

  “嗯。”

  帕咪儿高傲地点了点头。

  “可是……村田同学为什么要我的头发?”

  匡平歪着脖子。

  “我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让她恨我的事啊?”

  如果是知道早苗性格和兴趣嗜好的人,一定会浮现“哈哈哈。她一定是需要什么东西来为她的情人节巧克力施什么诡异的咒语啦”这种想像——不过正如前述,匡平不只对情人节没有任何兴趣或实感,而且他还是根大木头。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早苗喜欢自己。

  所以他虽然能从“头发”联想到“诅咒”……但他接下去可就想像不到“情人节”和“巧克力”了。

  “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薰子问道。

  “像她以前被匡平玩弄后抛弃了之类的——”

  “不可能。”

  匡平斩钉截铁地说。

  “我又不是我老爸。”

  “唉呀——周平先生也不会做这种事的喔——”

  薰子说。

  虽然在他这货真价实的儿子面前,说这种话也太有自信了——不过现在那并不构成问题。

  “反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早点说。任谁看到你拿着两把剪刀冲上来,都会被吓得逃跑好吗?”

  “唔唔,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真是够了……”

  匡平叹了一口气。

  其实帕咪儿也只是想帮助早苗而已——所以她才会采取这种行动。

  一想到这,匡平也骂不下去。

  不问利益,只是想帮别人做事……这种想法是很重要的。

  姑且不论她的成长环境有多么扭曲,也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机器人——帕咪儿的常识区块完全失踪,连感情表现都有些扭曲。

  就是因为她是这种人,所以匡平更希望她能重视为人着想、感谢别人、喜欢别人,这些平凡而又理所当然的心情。

  所以……

  “——那。要多少头发?一根就够了吗?”

  听到匡平这样问——帕咪儿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

  四丁目角落的邮筒——那是她们约定的地方。

  日落西下,四周开始变得一片昏暗,路灯的白色灯光投照在地面上。在那里,有个少女正不安地靠在邮筒边站着。

  “让你久等了。”

  帕咪儿一出声,少女便回过神似的回头。制服上套着学校指定的深蓝色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围巾的少女。不用说,便是早苗。

  “小咪儿……”

  帕咪儿走近,把折好的手帕递给表情瞬间亮起的早苗。

  早苗紧张地接下帕咪儿递给她的手帕,打开手帕后——白布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这是你拜托我的东西。”

  早苗感动地将手帕细心折好后,把匡平的头发放在胸前口袋里。

  帕咪儿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早苗——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种东西?”

  帕咪儿问道。

  “啊……这个是……那个……明天的情人节……我要……那个……送巧克力给……学长……然后在巧克力上面诅咒……不……是施咒语……”

  早苗一脸绯红地低声说道。

  她果然还是让人摸不清她到底是害羞还是坚强,方向性永远都会被扭曲。

  “唔。情人节?对了,匡平——不,哥哥他今天一早说过了。那是为了纪念以前在罗马殉教的基督教圣人的纪念日——所以他明天不会去上学吧?”

  “咦?”

  帕咪儿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早苗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

  “小咪儿……你不知道什么叫情人节吗?”

  “唔?不是祭典吗?”

  “啊……祭典嘛……也是可以这么说啦……”

  也难怪帕咪儿不知道有关日本情人节的细节。

  据说在情人节那天送巧克力这个习俗是来自英国——不过“女生送巧克力以向男生表达爱意的一天”却是日本独特的风俗。欧洲通常是送花和卡片,而且也不局限于只能女生送男生。

  不管这就先算了——

  “呃,这个…………这个……”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早苗慌了起来。

  被要求说明这种东西,她实在羞到说不出来。

  毕竟对方是匡平的“妹妹”。她总不能在掀起这种骚动后还说“其实我是要送义理巧克力”——而且……

  (小咪儿……又漂亮又可爱。)

  对沉浸在爱河里的少女,村田早苗而言——说实在的,帕咪儿就像是一个未爆弹。她不想在不经意间刺激到帕咪儿,为自己树立情敌。

  “呃、这个嘛……这个嘛……对、对了!日本的情人节啊——”

  慌张的早苗开始乱掰。

  帕咪儿怎么看待早苗那个绝对不算优秀的借口呢——

  “唔——是这样吗?”

  帕咪儿环起手大大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日本也有这种了不起的风俗啊……”

  “是……是啊。对啊,这应该算是日本美妙的传统吧……那个……”

  早苗一边心里说着“小咪儿对不起”,一边露出暧昧的笑。

  不过——

  “这样的话,我也得做情人节巧克力才行!”

  帕咪儿果然还是一副会错意的样子。

  ——————————

  哔哔哔哔。

  听到电子音的匡平一边发出睡醒的声音,一边从床上坐起身来。

  “嗯唔、呜——…………”

  他以为是手机的闹铃响了,所以拿起手机。

  手机的液晶画面上只有显示“七点十分”,其它一切安静。

  匡平最后终于想到音源是哪来的。

  这么一说,刚刚他醒过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体温计。他好像在体温计还测量的时候就睡着了。

  匡平拿起检测完体温的电子体温计,看着液晶画面上显示的数字。

  三十六度八。

  虽然还有点高,不过算是正常。

  “烧退得比我想像中还快。是退烧药的功劳吗……还是昨天薰子大姐照顾我的成果呢?”

  在昨天那场骚动过后。

  薰子帮匡平煮了稀饭。

  对于平时多半以外卖或自炊解决饮食问题的匡平而言,难得有人会为了他做出有妈妈味道的料理——这样说虽然有点怪,不过这就算了——真的让他很感动。

  当然他也想到或许是自己年轻有体力、药很有效果、运动促进了新陈代谢等等之类的理由,但男人总是会觉得“薰子的细心照顾”这个理由最让人高兴。

  虽然现在鼻子还是塞、也还会咳嗽……而且也有点累,不过比起昨天好多了。

  “匡平,你起床了吗?”

  踩着轻快步伐上楼的是——已经梳洗好、换上枯叶色制服外套的帕咪儿。

  “……啊,是啊。”

  她很想去学校的样子。

  匡平为了换制服而下了床。

  其实他很想好好休养个两三天——但一想到昨天那场乱七八糟的骚动,他就觉得还是无法放帕咪儿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虽然说病由心生,但比起闷在家里担心她,陪她一起上学、待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冲到她身边的地方,会让他的心情轻松数十倍。

  匡平想着这种事——

  “匡平。”

  帕咪儿换了个语调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匡平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手机确认日期。

  ——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他是知道这件事没错。

  可是再说一次后,总觉得这个日子变得比较特别了。

  此时——

  “没错,日本全国都是情人节,所以这个送给你。”

  帕咪儿讲话时的架子很大,手上则拿着一块茶色物体。

  “……”

  虽然脑袋里划过“这什么态度啊?”的吐槽语句……但比起这个,匡平对从帕咪儿手上拿到巧克力这件事还感到比较惊讶。

  仔细一看,这个电波少女居然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

  “我从早苗那听说的——她说情人节的时候,要送礼物给平常照顾我们的人,以表示我们的感谢之意。”

  “啊……是啊。呃,应该是吧。”

  虽然主旨明显走调,但也没有错得太夸张。这个时期世界上卖的巧克力有九成以上是义理巧克力——等于是亲手送给异性友人的见面礼。

  “就算是王家,就算是机器人,我也不会忘了你收留我的恩情。所以我也决定仿效日本这个美丽的风俗。”

  “喔——”

  “而且我平常总是受到匡平的照顾——来吧!”

  意思是叫他现在吃的样子。

  说实在的,匡平感到困惑的成分比较高——

  “谢谢……帕咪儿,我收下了。”

  匡平微笑着咬下帕咪儿给他的茶色物体。

  然后——

  “…………”

  僵住。

  有点黏。

  好像又不会太黏。

  总觉得有个柔软的东西塞满了齿缝——某个和原本期待会是巧克力的食感大相径庭的东西,在口腔中散开。

  并不是因为它快融化了。

  基本上——

  “…………那个。帕咪儿小姐?”

  味道不一样。

  扩散在口腔中的是色彩鲜明的辣味和油味。

  就像是在咬咖喱块一样——

  “怎样?”

  “这个像是……不,这根本就是咖喱块嘛?”

  “唔。”

  帕咪儿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猜疑,她点了点头。

  “呃,我的确是喜欢咖喱没错——”

  冷汗不断自背上流下。

  他太大意了。

  匡平因为感冒而塞住的鼻子没办法分辨气味……他只靠外表去判断那是一块巧克力。这么说来,仔细想想,帕咪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巧克力”这三个字。

  “…………”

  两人的交情让匡平大概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帕咪儿从某处搜集到不完整的情报后,没有善加确认,就自己决定这世界上少女们送给男生的那个茶色物体是“咖喱块”吧。

  当然,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根本大错特错。证据就是——

  “好吃吗?这是我去附近超市买的最高级品喔。”

  一脸得意样。

  “…………”

  匡平一边流着冷汗——

  (她感谢的心情……是真的吧。大概。)

  而且这个少女并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去做这种过份的事。帕咪儿应该只是纯粹想对匡平表示她的感谢之意吧。

  是不是巧克力,这点根本就不重要。

  这个强烈不可思议的异星神经病少女,也拥有能够坦率地说谢谢这种平凡而又理所当然的心情……这个事实比较重要。

  也许这对别人而言,是一件很无聊的小事。

  但匡平决定他一定要重视这份心情。

  所以——

  “……嗯,谢谢你。”

  匡平只能一边咀嚼咖喱块……一边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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