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点点滴滴自掘坟墓

  第二章 点点滴滴自掘坟墓

  四丁目的邮筒是早苗的固定位置。

  “…………”

  每天早上,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到来。

  因为站在这里可以注视每天都经过邮筒前这条笔直道路上下学的“他”比较久。

  当然——就时间点上来看,其实就只有短短的三分钟。而且“他”恐怕也没有注意到早苗的存在吧,可以说完全是早苗自己一个人一厢情愿。

  不过,对早苗而言,就连这短暂的时间——就连这根本称不上是邂逅的状况,也是无上的幸福时光。

  时间是七点五十分。

  “他”就快来了。

  早苗感到心跳越来越快。

  躲在邮筒后面等“他”经过——光是这行为本身就已经让她小鹿乱撞了。

  然后……

  “——!”

  “他”缓缓地从道路彼方现身。

  左手提着书包,一脸疲惫地走来的,是一名少年。

  没有任何特色的打扮。

  或许米色外套这种毫无特色的制服也有关系——但构成他外表的,尽是一些毫无特色的要素。

  他的头发没有染,也没有留长。身上也没有佩戴耳环、戒指或是其它饰品。

  五官很是端正——但也不会让人特别惊艳。要说特征,就是他略为锐利的双眼和——像是要遮住眼睛的眼镜,就只有这两项而已。

  而且……他就像个“模范学生”的范本一样,挺直了背走路,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白色衬衫上的钮扣没有任何一颗漏扣。

  高中指定的书包也是从入学时就一直忠实细心地使用到现在。

  “…………”

  太完美了——早苗是这么觉得的。

  身高和男子平均身高差不多,体格也和平均值相去不远。这些小小的“普通”对早苗而言都不是普通,而是他专有的特色。

  “他”的名字叫做南部匡平。

  是早苗唯一且绝对憧憬的学长。

  “啊啊……”

  早苗的心脏承受着让她无法呼吸的痛楚,心跳不断加速。为了不让自己漏看匡平的一个眨眼,她持续把视线锁定在匡平身上。

  所以——

  “?”

  立刻就注意到了。

  她立刻就注意到了,匡平和往常有些不同。

  他拿着书包的手比平常还无力地摇晃着,他的头发比往常还要垂软、没有光泽,而且他的眼镜比平常还下滑了2.35公厘!

  还有最重要的是——恋爱中少女的精密瞄准器双眼,是绝对不可能漏看匡平那张毫无斑点的美颜(早苗主观)上带着浓浓的疲劳阴影。

  虽然眼镜有点挡到,不过他的眼睛下方似乎有着黑眼圈。

  “……学长……”

  匡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早苗担心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她并没有跑上前去问匡平发生了什么事的勇气。

  她能做的就只有——

  “……学长……”

  紧紧地握住她爱用的草人。

  我没有跟匡平说话的勇气,所以我只能以我爱用的五寸钉把我的思念打进草人里——

  “希望你能收到……我的——”

  “——你希望他收到什么啊?”

  当早苗正打算用木槌把五寸钉敲入按在邮筒上的草人时,有个人打了她的后脑勺。她随之转头。

  “——啊,蓉子……”

  “你一早就握着草人要干吗啊?”

  如此说着的是早苗少数的友人之一——峰部蓉子。

  她和以夜晚的神社及太阳照不到的阴影之处为主要栖息地的早苗完全不同,是个活动力超强,而且性子大剌剌的、非常适合早晨清爽风景的少女。

  “啊……这个……那个……学长好像有点累的样子……所以我想要从暗处偷偷诅咒他一下……这样……”

  满脸红潮的早苗害羞地笑着说。

  “你诅咒他干吗啊?”

  “不……不行吗……?”

  “与其说这根本不行,我对你以问句形式问我的语气更感到战栗。”

  “因为……我一想到学长,这里就会被揪住……让我好痛苦……”

  早苗按着制服外套的胸口。

  “一个不注意就……”

  “一个不注意就……把五寸钉打进草人里吗?”

  “蓉子你不会吗?”

  早苗抬起眼看向友人。

  她认真的询问与其说是恶质,不如说是异样还比较适当。

  “不会,绝大多数的日本国民大概都不会这么做。”

  “可是可是,你看,杂志上不是有很多……‘你用这个就可以得到你最爱的他的心!’这种专题吗?”

  “那个不是‘诅咒’,是‘咒语’好吗!”

  的确两个辞里都有咒这个字啦。

  “反正我不准你诅咒别人。”

  “你怎么这样……蓉子……”

  眼镜后面双瞳湿润的早苗说道。

  “好过分……”

  “你诅咒别人就不过分吗?”

  “这是日本自古以来的传统说……”

  “这种传统赶快失传算了啦!”

  蓉子痛苦地呻吟。

  在他们身旁——

  “…………”

  南部匡平一脸恍神地走过。蓉子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南部学长,您早。”

  “……嗯?啊——啊啊,早啊。”

  被叫到名字的匡平回过头。

  但他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八成是在脑袋里搜寻着蓉子和早苗的名字吧。的确,他们年级不同、班级不同、社团不同,匡平不太可能记得只在一个学校里有过数面之缘的学妹名字。

  “呃……”

  “我是一年级的峰部、峰部蓉子。她是村田早苗。”

  “啊……啊啊。”

  匡平一脸显而易见的憔悴点了点头。

  “您好像上学前就很累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

  匡平因为恍神和疲劳而痴呆的表情瞬间冻结。

  “啊…………不!没事!什么事都没有!非常非常普通!不,我是说真的!”

  匡平慌慌张张地试着混过去——可是他的表情明显很僵硬。

  “学长您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所以早苗有点担心——”

  “蓉……蓉子……”

  一脸赤红的早苗垂下头。

  通常男生在这里应该会发现‘啊啊,原来这个女生对我有意思啊’……不过神经紧绷的匡平完全没注意到,只是僵住表情不断摇头。

  “啊、不、真的——真的没事、没事、没事的、真的!”

  匡平以极不自然的方式强调完后,留下一句再见就快步离去。

  早苗和蓉子就这样被留在邮筒边。

  “——你这样跟他讲话就好啦。”

  蓉子说完后转向早苗。

  结果——

  “…………”

  早苗紧紧握着草人,圆到不可思议的镜片后面的双眼湿润,直直看着这名自己身边少数仅有的友人——其实是瞪着她。

  “……蓉子……你跟学长讲了那么多话……好狡猾…………”

  “……我哪里狡猾了,你说啊!”

  蓉子哀嚎。


  就像村田早苗所判断的一样——南部匡平真的很憔悴。

  其实他昨天晚上完全没睡。

  理由很简单。

  因为那个“公主的替身机器人”(自称)少女,从昨天晚上一直待在他家里。

  自称是帕咪儿的少女从原本放置在匡平家中的箱子——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仓库兼自宅的南部家里堆满了大量的木箱、纸箱、货柜之类的东西——里的其中一个像是棺材一样的诡异箱子里蹦出来。

  而且还是全裸。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异常了……更扯的是,她还非常认真地主张自己是“作为某国公主替身的机器人”。

  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而且从匡平来看,这个女生不管怎么看都像个真人。更何况他也从来没听过现在的技术能做出这种真假难辨的机器人。

  所以说——

  (电波吗?是电波吗?)

  唯有这样想他才能接受。

  不过这种电波少女对以平稳和普通的小市民为生活基本方针的匡平而言,实在是个天大的麻烦。

  再加上这个来路不明的电波少女看来完全没有常识或是其它生活必备的东西,脑袋里有一部分完全空白——

  “嗯,我现在还搞不太清楚状况,我去看一下周遭情况。”

  一身赤裸地走出去。

  由于匡平家在仓库街的正中间,夜里没有什么人会经过——但那并不表示完全没有半个人。万一有人目击到全裸少女从匡平家跳出来,流言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匡平就是理解到这一点才更头痛。

  所以……

  “等、等一下!”

  焦急的匡平只能阻止她,虽然他其实希望她能立刻滚出去。

  “什么?”

  帕咪儿歪过头。

  仿若小鸟般的纯真动作,在全裸的状态下做出来的感觉显得异常地不协调。

  而且她的外表身材明显地远远超过日本人的标准。

  深刻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艳丽的金发、雪白的肌肤。北欧系的——一种不属于人世的洋娃娃美貌,在她幼小的脸上也只能用一句优美来形容。

  当然,她虽然还算不上丰满,不过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而且细致的皮肤就像娃娃一样。

  所以——

  (710年平城京!712年古事纪!723年三世一身之法……)

  由于血气似乎都无意义地聚集到奇怪的地方去,匡平硬是忍下——在脑内背完约六百年份日本史年表后,抓住她纤细的白皙肩膀。

  “…………把衣服穿上,我求你。”

  “嗯?”

  帕咪儿眉间皱起纹路。

  “对了,衣服啊。原来如此——我都忘了。”

  “不准忘记!”

  “没错,就算是公主也要穿衣服啊!”

  “不是公主也一样要穿衣服啊!”

  一种不断重复挖洞、埋洞动作的疲劳感吞没匡平。

  难不成什么事我都得从头教起吗——教这个神经病?

  (赶快滚回来啊——臭老头!)

  匡平在心中大骂。

  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女究竟是何来头,不过周平——匡平的父亲就是那个把她放进棺材里运来的人,等到自称“国际商人”(其实是什么都做的商人)的周平回来就能跟他问个清楚。

  不过在那之前,匡平只能照顾这个少女。因为这个少女不只抱着“公主的替身机器人”这种妄想,而且还想全裸跑出去。放着她不管的话,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骚动。

  对渴望平凡生活的匡平而言,这个少女就等于是一颗把一切毁灭的炸弹。

  而且这个炸弹的安全装置已经坏了——虽然不是恶意的——但她一副非常想爆炸的样子。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

  他才刚从学校回来,怎么可能会在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之前,就预想到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骚动。

  “先把衣服——”

  匡平一边拖着沉重的心情,一边穿过纸箱和木箱堆起的塔,找到一个被埋在里面的衣柜。

  先确认打开会不会垮下来,而后慢慢在里面寻找——感觉是很像在地穴里确认宝箱陷阱的盗贼没错啦。不过在现实生活中这么做不仅一点都不有趣,而且还非常麻烦。

  “这个嘛……”

  先把衣服全部拿出来一字排开。

  “…………”

  ——然后匡平抱住了头。

  竟然没什么正常的衣服。

  女仆服、护士服、运动短裤、女侍服、巫女装、学校泳衣、SM专用服——而且还加上猫耳的发箍、附有肉球的手套或是附有尾巴的内裤等等。匡平真的很想抓着老爸的衣领,用一整个小时质问他,到底是跟哪里的COSPLAY咖啡店做生意。

  “不过为什么在只有男人的家里会没有男人的衣服啊?”

  匡平哀嚎。

  或许与其说这些东西是商品——倒不如说是周平的兴趣还比较有可能。

  (我只希望这些不是他自己要穿的,我是认真的。)

  匡平想着这些事——

  “嗯嗯?有很多嘛,哪些像是公主会穿的?”

  “…………”

  虽然真的有像是贵族千金大小姐会穿的蕾丝礼服,可是穿这种衣服,就非平常生活这个层面而言跟全裸没什么太大差别。如果这个少女穿着一般市民只会在婚礼上看到的衣服走在路上……而且还是金发碧眼的话,不可能不显眼。

  “——没有其它比较正常的衣服吗?”

  一般女生会穿的衣服。

  就算不是跟着最新流行的衣服也没关系。反正就是普通的衣服。没意义的、不显眼的衣服。没有这种衣服吗?

  帕咪儿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不管让她穿什么都会非常显眼,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所以至少衣服也要不显眼一点,匡平在衣柜里翻找着。

  结果——最后最正常的一件是……

  “…………”

  是浴衣。

  是穿去参加夏天祭典的那种。

  白底画着红色金鱼的模样……可爱而且色彩鲜艳,不过看起来异常显眼。

  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匡平没有把握能在下次见到他时,压抑住想切开父亲头盖骨,确认里面到底装什么东西的冲动。

  即使他觉得冬天不适合穿浴衣,但相较之下其它衣服更不恰当——最后只能妥协了。

  “这个,穿这个。”

  “嗯?”

  帕咪儿望着匡平递给她的浴衣,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穿上。

  不知道帕咪儿是意外地聪明还是厉害,刚开始的时候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不过数分钟后,她就已经穿上浴衣站在匡平面前。

  腰带的绑法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匡平也不敢再多加要求。

  只是尺寸比想象中还大,领口和胸口非常松——说真的,轻而易举就可以窥见底下帕咪儿的白皙肌肤。

  “这样就好了吗?”

  帕咪儿歪过头。

  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大大敞开,胸部几乎是完整呈现在匡平面前。

  匡平急忙转开视线。


  ——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死老头……到底在想什么啊……”

  现在是午休。

  当时钟里的指针同时朝向正上方时,匡平的疲惫也达到了顶点。

  其实只要选几堂无聊的课睡觉,疲劳应该能减轻一点——而且就算向学校请假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就这个追求成为“普通”、“认真”达到平均值的高中男生匡平而言,是不可能做的事。

  “…………”

  匡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快速键1,液晶画面上显示出“死老头”名称和父亲的电话号码。

  把手机靠在耳边等着——

  “…………”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他不接。

  “——明明是个商人,可以不接电话吗!?”

  匡平一边叫一边把手机丢到地上——他忍住了。

  顺带一提,电话有响,但仅此于此。父亲周平完全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也没有把电话切换成留言模式。

  其实匡平每节课都会打电话给周平,但完全找不到人。

  意思就是现状完全没有改变。

  “所以这时候该叫警察吗?搞不好已经有人提出搜索他的要求。啊啊,可是不行!要是我这么做的话,老爸的可疑买卖就会被抓到!更何况用棺材或是胶囊来运人这种事,绝对不是什么合法手段!”

  如果是当事人同意,那么这就是偷渡入境。

  如果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同意,而是在考虑合法不合法的问题之前就先绑架——那一样还是要算在犯罪的范畴里。

  要是匡平不小心露了脸,搞不好父子会一起被逮捕。

  “开什么玩笑啊,老爸!你至少也一个人乖乖被逮就好了!”

  “——什么?你老爸回来了?”

  背后有道声音传来。

  匡平转头——看见响瑞人靠近自己。

  他仍是不变的红发绿眼黑肉底这样的全身配色,否定着自己身为日本人的事实。肩膀上无意义地背着电吉他——当然,上面并没有接着电线和增幅器,就跟耳环啦、戒指啦、头巾啦之类的东西一样,完全只是装饰的一部分。

  不过就显眼这点来看是真的很显眼啦。而且光是吉他就已经够异样了,他手上还拿着像是午餐的炒面面包——就整体看来,实在是很超现实的打扮。

  “就是他不回来我才困扰啊!”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老爸不在我很困——”

  讲到一半。

  匡平抿住嘴唇。

  糟了。

  让瑞人知道帕咪儿的事就糟了。

  他这个男人不仅不会成为匡平诉苦的对象,反倒还会为了让自己显眼而出卖身边的朋友和家人,搞不好会把匡平的事拿去媒体上爆料,更有可能说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那么显眼啊!太小人了吧!”之类的怨言来也说不定。

  “什么?你瞒着什么事?”

  “什么?没有啊!”

  匡平一边意识着腋下的冷汗,一边说道。

  “嗯嗯?你瞒着我什么事对吧?”

  “我没有啊!”

  “匡平——为什么你如此冷淡啊——”

  瑞人划了一下吉他的弦——如同前述所言,由于他没有接上增幅器,所以声音不大——说道:

  “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独占有趣又显眼的事呢——我不记得我有把你养成这么卑劣的孩子啊!”

  “我也不记得我有被你养过!”

  匡平说。

  瑞人虽然个性不坏,但由于他绝大多数的价值观都建构在“显眼不显眼”上,因此匡平和他之间时常因利害关系而对立。

  为什么为跟这种人做朋友?——其实这对匡平自己来说也是个谜。

  “反正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完全没有!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明天一样,我正在享受完全按照计划行事的日常生活!”

  “嗯——你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啊。”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打从心底安心。”

  匡平说。

  至少他不想过着会让瑞人说是有趣的人生。

  “不过匡平啊。”

  “什么啦?”

  “午休也快结束了——你不用吃饭吗?”

  “……啊。”

  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自己只顾着打电话给老爸,忘了要吃午饭。

  由于他没有带便当,所以只能去学生餐厅或是去合作社买面包——看了看时间,午休只剩下五分钟。

  “啧,只能去合作社了吗?”

  现在去也只剩下没人要买的面包而已了吧。不过这总比不吃午饭就去上下午的课来得好。

  所以就这样——

  “路上小心啊——”

  匡平在瑞人悠闲声音的护送下急忙跑向合作社。


  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候。

  被一个人留在南部家这个仓库里的帕咪儿,正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看电视。

  ‘大家好。’

  “嗯,你好。”

  帕咪儿跟着主播的声音认真点头。

  放在她前面的是一台旧型电视。

  她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是映像管屏幕也就算了,选频道的还不是按扭,而是喀嚓喀嚓的转轮。

  ‘为您播送午间新闻。’

  “是吗,不错嘛。”

  ‘首先是大阪府堺市的塑料工厂火灾——’

  “唔唔?比起这种东西,你还是说点世界情势吧!”

  ‘今天早上十一点二十八分左右——’

  “我叫你报世界情势——”

  ‘——爆炸发生,接着火势——’

  “唔唔,你无视我所说的话吗?”

  帕咪儿皱起眉头低语。

  下一个瞬间——

  ——叽啪!

  闪光迸裂。

  强烈的光束刺进无视帕咪儿希望,强硬地——这是理所当然的——持续播报大阪府事故新闻的电视里。

  下一个瞬间,旧型电视发出轰然巨响,化作粉末。

  要是匡平在现场,一定会马上昏倒。

  不过——

  “无礼的家伙,你感受到王家的威光了吗?”

  帕咪儿低语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环视四周。

  看来对她而言,刚刚的怪奇现象完全不值得惊讶。

  “真头痛,又听不到接下来的东西了。”

  这是当然的。

  “唔——王家搜寻眼!”

  帕咪儿说着类似这样的话环视周围。

  她的两只眼睛并没有成为探照灯——

  “唔嗯。”

  她十分干脆地从一个纸箱里找到另一台电视后,神色自若地将其取出,和坏掉的电视交换。

  ——大概就是这样。

  等到帕咪儿发现到“看来这是个只会单方面说话的机器——不过,这就是那个叫做电视的机器吗?”时,已经有三台电视为此壮烈牺牲了。


  “真是够了,我到底要怎样才好?”

  匡平抱着空腹和尚未完全燃烧的愤怒,走在回家的路上。

  顺道一提——合作社的面包好死不死全部卖完。匡平只能将在贩卖机里买到的牛奶当成午餐,硬是撑过下午的课,现在正准备回家。

  他也有想过要去买东西吃,不过回家后翻冰箱应该比较快,而且也比较便宜。事实上,他已经过了两年的独居生活——早已习惯自己煮饭了。

  匡平一边走一边确认着黑色的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夕阳已然西斜,影子也开始慢慢变长。

  “我总不可能这样继续下去……”

  不用说,他指的正是帕咪儿的事。

  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不,问题是,真的会这样继续下去吗?

  他离开家里的时候,不断告诫帕咪儿绝对不可以出门,可是那个电波少女真的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一想到这里,匡平的脚就不禁在回家路上越走越快。

  然后——

  “…………”

  穿过仓库街,来到问题的仓库——其实是南部家。

  看来没有巡逻车也没有媒体挤在外面,至少是没有造成骚动的样子。

  “太好了……”

  匡平吁了一口气,拍拍胸口——

  叽啪!

  听不习惯——而且还煽动本能危机感的声音掠过匡平后脑勺。

  “?”

  匡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刚好——路灯正发出叽叽叽的声音,正要倒在他面前。

  不过——

  “…………”

  原本以为是钢铁制的那根支柱——直径一半以上的部分都被掏空了。

  仿佛就像——被雷射光线之类的东西直击一样。

  接着——

  叽啪!叽啪!叽啪啪!

  这次很明显有光学兵器之类的光束划过匡平眼前。

  而且还是复数。

  “什……什……”

  匡平下意识地趴了下来。

  “是怎样?到底是怎样?”

  就算他再怎么叫,当然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反倒是……

  叽啪!叽啪!

  看起来不妙的光线从仓库里射向四处。不像有什么目标,而是见一个打一个地乱射——朝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

  不过……

  不管光线究竟有没有目标,它都是一道命中就能射穿钢铁支柱的光线——万一打到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线射到不断哀嚎的匡平身边,地面上立刻出现宽约三公分的沟道。

  匡平一边抱着头,一边找寻发射光线的来源——看来这些光线是穿过匡平正打算要进去的仓库墙壁发射出来的。

  而且最后还来了致命一击——

  ——爆炸声。

  仓库里数面窗子随着钝钝的爆炸声一起飞散。

  看来里面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不过里面原本就放满了武器弹药和药品之类挑战法律规范的东西——如果有激光乱射,发生个一两场爆炸也不足为奇。

  “帕…………”

  瞬间语塞。

  然后——

  “帕咪儿?”

  匡平叫着向前跑去。


  没有在爆炸中被摧毁的防范装置仍旧开着,匡平烦躁地解除后进到仓库里。

  “…………搞什么啊?”

  里面满是烟雾。

  不过没有异臭,看来没什么不妙的东西烧起来,只有灰尘因为刚才的爆炸而四处飞扬。

  “帕咪儿!喂——帕咪儿?”

  匡平拉高分贝大叫。

  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这十之八九跟帕咪儿有关。

  匡平一边拿着手帕捂住口鼻,一边拨开烟雾前进——

  “…………”

  帕咪儿呆站在仓库深处。

  怎么说呢——穿着浴衣的金发少女就像是机能停摆的机器人一样,瞪大眼睛呆站着。

  仿佛被刚刚那些光线削掉,带着伤痕的木箱和纸箱——散乱在她身边。

  就像是帕咪儿发射了刚刚那些光线一样。

  “不会吧……”

  烟雾慢慢散去——但仓库里没有其它人影。应该没有无法无天的人突破警备系统侵入仓库才对。

  “帕咪儿。喂——帕咪儿!”

  匡平跑到她身边,盯着她的脸。

  自称是“公主替身机器人”的少女双眼没有对焦,失了魂似地看向空中。

  浴衣的领口落下,脖子和白皙的肩膀都露了出来——再低一点点,胸口就露出来了——不过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原本帕咪儿对这种事没什么神经,不过现在却比之前还要严重——看来问题真的很大。

  还好她看起来没有受伤。

  只是——

  “帕咪儿……”

  匡平试着在帕咪儿眼前挥挥手。

  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然后——

  “?”

  帕咪儿就像被解除暂停的录像带一样突然开始动作。

  她的视线——虽然还有些失神——盯着一台一半以上都被埋在坍塌的纸箱山里的还在播放的电视机。

  画面中上了年纪的主播正对着这边在讲些什么。

  看来是新闻节目——

  “…………消失了。”

  帕咪儿低声嗫嚅道。

  “嗄?你说啥?”

  “我说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消失了?”

  “我的国家——”

  帕咪儿有如喘息一般说道。

  “我说…………贝尔格曼王国…………消失了…………”

  “……嗄?”

  匡平望向电视,不过那个话题似乎已经结束,现在主播正淡淡地播报着某个企业逃税的新闻。

  “消失了?嗄?贝尔格曼王国——是那个——”

  帕咪儿说过的国家。

  如果把她的话全部听进去,那个国家就是成为她原型的那个公主的国家,也是创造出她的那个国家。

  那个国家——

  “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好像有革命发生。不,革命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所以……”、

  帕咪儿讲到这里便沮丧地低下头。

  也就是说——她昨天“启动”的时候,问题重点的贝尔格曼王国已经消失了。

  看来帕咪儿是失去了妄想的原点,所以才会不知所措。

  不过如果她能就此恢复正常,这对匡平来说也算是谢天谢地的好事。

  “……这就算了,不过现在这样是怎样?”

  “……嗯?”

  帕咪儿眨了一下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恐怖分子来了吗?而且刚刚这里好像也发生了爆炸,有谁闯进来了吗?还是——”

  “……啊啊。抱歉。”

  帕咪儿低下眼说。

  “我一时动摇,不小心就乱射出光束。”

  “…………”

  小姐,你刚刚说了你乱射光束吗?

  “身为公主替身机器人的我,具备对应攻击公主之恐怖份子的机动能力。我可以进行王家光束、扩散王家光束、王家闪电、王家火焰等多样且多方面的攻击。”

  “…………”

  看来她的妄想还在好评上映中的样子。

  “——啊啊,不……”

  不知道帕咪儿看到匡平的表情时想到了什么——她露出了一个小小但无力的微笑说道:

  “我配有安全装置,所以平常是不会启动的,你可以放心。”

  “…………”

  就别的层面上来说,我非常不能放心。

  ——匡平说不出这种话,只好放弃继续追问。

  就现实面而言,最有可能的,便是父亲的货品里有什么东西偶然爆炸了。

  这样一想后——只有这种程度的爆炸算是万幸了。因为东西的主人是周平,所以里面搞不好会有炸弹或是小型原子炉之类的东西。如果是那些东西爆炸的话,不仅帕咪儿会受伤,连整个仓库都会被炸飞。

  当然这依然无法说明那道杀人光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匡平决定不再追问。

  “可是……”

  帕咪儿又低下眼说道。

  “这些机能……今后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

  “……身为替身的我所应该守护的公主……和其他王族及城堡迎接了一样的命运……”

  “贝尔格曼王国……吗……”

  这是个不常听到的国名,但——

  (这啥啊?我记得我有在哪里听过啊。是以前跟老爸一起去过吗?)

  当然,他昨天晚上也从帕咪儿口中听到这个国名……不过他觉得很久以前就曾听过这个国名。

  “呃……我就先在网络上查查看吧。”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帕咪儿实在太沮丧了。如果那是个实际存在的王国,搞不好能找到一些相关背景的线索。

  “搞不好是你听错了也说不定,我们确认一下吧。”

  “嗯……嗯。”

  帕咪儿点头。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像个电波少女,也不像个机器人,反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寂寞。


  匡平一搜寻便找到了“贝尔格曼王国”的数据。

  “嗯——……”

  匡平在称之为二楼的狭小通道上放了床、书桌和一些家具,做成“自己的房间”。现在,他正在这空间里使用笔记型计算机。

  顺道一提,这个仓库——这个家里设有无线网络,所以计算机搬到哪里都可以联机上网。

  意外地,他在搜寻引擎上找到50万条记录。如果那是个存在于现实生活的国家,有这么多条情报量也不足为奇。

  当然,里面掺杂了去过贝尔格曼王国旅游者的贴图网页,或是聊天室里提及贝尔格曼王国的谈话记录。

  于是匡平改以“贝尔格曼王国”及“政治”这两个关键词一起搜寻,只看新闻网页。

  结果——

  “——政变……革命啊……”

  就如帕咪儿在电视上所看到的,上个月中旬以陆军为首的势力,在贝尔格曼王国国内掀起政变,夺走军事政权。

  也就是说,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贝尔格曼王国这个国家,只有暂定的霍兰德共和国树立在原本是贝尔格曼王国所在的地方。

  新国家不只变更了国家的体制,连国名也更改了。看来是针对原本的支配者贝尔格曼王家的存在深恶痛绝吧。

  不过这就先摆在一旁——

  “……”

  匡平转过头,看着帕咪儿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房间”的角落里。

  穿着浴衣做这种动作,可以看得到裸足,有种不协调感——虽然感到一丝奇妙的情绪,匡平倒也没有异常兴奋。

  因为帕咪儿非常沮丧。

  昨天那个狂妄的帕咪儿跑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和她的脸都失去了迫力。她的眼神无力,眼眶下面红肿肿的。

  大概哭过了吧。

  匡平刚刚问她的时候,她说是“乱射光束的影响”——听说她的“设定”里,王家光束似乎会从眼睛里射出来——但那大概是骗人的吧。

  虽然匡平觉得机器人这个设定不太可能会说谎,但这种想法只会让她更深陷在她的妄想里。

  所以匡平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其它细节。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糟糕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来历”就是“贝尔格曼王国公主的替身机器人”。就算这个设定只是个妄想,但在她心里,这个“立场”却似乎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你就算问我也……”

  匡平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么尴尬的气氛直到晚餐时间。

  由于这个屋子里原本就乱得不象话,就算不收拾这片混乱也没差,所以匡平就搁着不管——只立刻把看起来像会让人受伤的东西用扫把和畚斗扫好后丢掉。

  在匡平扫地、煮饭的时候,帕咪儿还是呆呆地坐在匡平的房间里,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就算她不帮忙也没关系,可是跟一个一脸灰暗的少女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让人非常痛苦。

  而且……

  “…………”

  “…………”

  帕咪儿完全没打算要碰匡平所煮的晚餐。

  匡平特别为了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她,准备了可以用刀叉吃的汉堡排、色拉和荷包蛋这类超典型的西餐——可是她却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这样一来,匡平也没办法一个人埋头大吃。饿着肚子和一个满脸阴暗的少女面对面实在非常辛苦。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匡平没有任何头绪。

  (饶了我吧……)

  匡平望着徒然冷去的汉堡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

  “——匡平。”

  帕咪儿突然抬起脸。

  苍蓝的双眼从正面凝视着匡平的脸。

  “什……什么……”

  “我想问你,你至今是如何活过来的?”

  “……嗄?”

  匡平一脸讶异地冻住。

  就算问他至今是如何活过来的——他也只能回答随波逐流。如果是问人生已经走完一半的大叔就算了,还没工作过的学生被问到这种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吧。

  “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活着的?”

  “……啊。”

  是这么一回事啊。

  匡平有点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她扮演的“公主替身机器人”的妄想——先不管这对不对、好不好——这是她此生的目的。

  “这样啊,没什么特别像目的的目的啊~”

  “……是吗?”

  “我只是被我老爸到处拖着走而已。在我搬到这里来之前,我去了很多国家。因为我老爸在做不正当的生意——所以我就陪着他一起。”

  “不正当的生意?”

  “我老爸是个国际商人。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卖,什么都买。他就是这种商人。”

  “……是喔,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不过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不正当啊。”

  “不,话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你就是因为你老爸去了很多地方。”

  帕咪儿低念着。

  “所以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啦。”

  “……是吗?所以你留有很多记忆啰。”

  帕咪儿像是很羡慕地说道。

  “……你在来这里之前做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做,这里是我的出发点。”

  “你没有记忆吗?”

  “我是公主的替身机器人,是为了那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然后在这里第一次启动。”

  “……不,所以我说……”

  “但我的启动却毫无意义。我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帕咪儿紧握双拳,咬着下唇,忍住眼泪的样子——虽然她说的话还是很像在接受异星球电波——不过看起来非常真实。

  真实到匡平吐不了槽。

  不管是电波还是妄想……这个少女现在的的确确为了深切的悲伤所苦吧。

  (失去了她归属的地方——吗?)

  匡平不知道这个少女为何会抱持着妄想……但她之所以变成神经病,也是有她的理由吧!?

  幸福的人不会坏掉。

  为了否定现在自己身处的状况——因为不想被周遭的环境否定,所以人们才用妄想武装自己的心。

  但如果那个想象中的归属之地被夺走了……

  “…………”

  看着沮丧的帕咪儿——匡平不禁把她的身影和自己过去不断在各地辗转来往的身影相迭。

  他不觉得过去的生活不可思议,也不觉得辛苦。

  只是——还是会觉得寂寞。

  所以……

  匡平叹了短短一口气。

  “人类是那种没有目的也可以活下去的生物啦。”

  “——可是我不是人类。”

  帕咪儿说。

  “没有目的的机器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说啊……”

  匡平打断她的话。

  “你是个模仿人类的机器人对吧?”

  “是啊。”

  “那你就连这种地方也模仿就好啦。”

  “…………”

  帕咪儿惊讶地眨了眨眼。

  “那——可是……”

  “在你决定未来生活的方针之前,随你怎么做都行。”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对她太好,而且有点滥好人的感觉——不过他不可能把带着这种表情的少女踢出门外。

  “未来生活的方针?”

  “我是说,在你找到归属的地方——在你找到目的之前,你都可以待在这里。”

  “——真的吗?”

  帕咪儿绽出一朵微笑。

  就像是——太阳一样。

  管她是神经病。

  还是自称机器人。

  匡平单纯地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可爱。

  “那——吃吧,菜都冷掉了。”

  “嗯。”

  帕咪儿点头。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既然这样,我就用王家火焰来做菜吧!”

  神经病的台词——被她用这么有精神的语调一讲,听起来也是不可思议地动听。

  “不用了啦,赶快吃吧!”

  匡平露出苦笑说——自己也拿起了刀叉。


  所以就是这样。

  匡平和自称是FR-MC09“帕咪儿Ⅸ”的奇妙同居生活慢慢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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