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煮饭有这么难吗?

第六章 煮饭有这么难吗?

南部匡平单手拎着一个青葱露出头来的超市塑料袋——

“我回来了。”

他解除了连军事基地都要为之汗颜的高级保全系统后,踏进自己家里。

匡平的声音在异常宽广的空间里回响。

说是自己家里,可是这个空间让人怎么样都联想不到‘家’这个字。

每个房间都有锁,这根本是梦想中的梦想。因为这个家里根本就只有一个房间,连所谓的隔间都没有。单一房间听起来好像很好听,事实上根本就是‘私人空间?那是什么?可以吃吗?’的感觉,这里是开放到不能再开放的空间。

地板上随意堆满了父亲生意上要用的商品——纸箱啦、铁箱啦、木箱啦,箱子山后面还放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当然,这里是仓库街上的其中一座仓库。

他们只是把生活用品搬进来而已……要是公然宣称这里是个‘住家’,恐怕开发商会泪眼汪汪地来找他抗议吧。

不过这就先别提了……

“欢迎回来——啦,匡平。”

她大概是听到匡平的声音了吧——一个少女从并排的商品塔后面探出头,像只跑到主人身边的小狗一样,轻巧地小跑步到匡平身边。

帕咪儿·提利璐·卡露露贝尔格曼。

‘亡国公主的替身机器人’——这个谜样的外国人,堂堂主张着这种怎么想都像是脑子螺丝全部松掉的妄想。

现代科技水准是绝对做不出这种几可乱真的拟人机械。但在另一方面,这个少女却能轻松放出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破坏光线或是电击和火焰,搞得事情是越来越复杂。

不过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个机械人,这个帕咪儿真的是个美少女。

不愧是敢自称为公主的替身,她的美丽外表非常适合清丽可爱这四个字。只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边,甚至能营造一种高雅的气氛,连空气的质感都能加以改变。

流泄而下的金色发丝,如宝石般透澈的青色双瞳,没有任何一颗黑痣的白皙肌肤就有如陶瓷一般。

或许是因为她脸上残留的稚气,可爱比艳丽更适合形容她,另一方面,她身体的轮廓线却是凹凸有致。

从腋下到腰边拉出一条圆滑的曲线,双脚有如小鹿一般纤细。

整体而言,她的肉体还留有一些发展的余地。不过她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顺道一提,她弹性十足的大腿边似乎已经有了甘美的味道——

“……等一下。”

匡平以低沉的声音呻吟道。

混乱五秒,揉眼睛二次。

掌握情况,结束。

吸一口气,让胸腔涨满空气——

“你在干嘛啊!!”

匡平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

帕咪儿却只露出一脸空白的表情。

“唔唔?”

“你穿成这什么样子啊!”

由于帕咪儿一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匡平一边把视线移开,一边哀嚎:

“唔?我穿着围裙啊。”

“你是‘只’穿着围裙吧!”

只穿着围裙。其他什么都没有,半件都没穿。

也就是所谓的——裸体团裙!

男人的梦想什么的浪漫什么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十八禁穿着。而且这件纯白的围裙上面还装饰了多到不可思议的蕾丝和褶边。或许就是因为它这么花俏,所以在它下面没穿衣服这一点才会特别被强调出来。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一脸空白的帕咪儿歪过头。

这个动作本身可以用一句‘很可爱’来形容,可是她那头金色的长发流泄在露出的白皙肩头上,营造出意料之外的妖艳性感氛围。

使得很多事情都糟糕起来了。

主要是十几岁健康少男的下半身。

“不对吧!”

帕咪儿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硬把心中邪恶念头压下去而哀嚎的匡平,一会儿后,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

“是这样啊,抱歉。”

“你明白了吗?”

“唔。”

帕咪儿大大点了点头。

“我们常常说要从形式开始,可是如果空有形式,最后没有放进真心的话,还是不行的。”

“……嗄?”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忘了几句重要的台词。”

帕咪儿大大点了头之后开口说道:

“‘哥哥,欢迎回来~’”

帕咪儿将轻轻握住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扭过身体(可是脸上却跟星舰迷航记里的瓦肯星人一样没表情)说道:

“‘你要先洗个澡?还是要先吃饭?还是说——’”

“闭嘴!不准说!你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是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两句话连起来!?”

匡平满脸赤红地怒吼,但帕咪儿却一脸不服地嘟起嘴。

“唔唔……匡平,你到底不中意哪一点?我可是遵照说明书的指示——”

“那是哪来的猥亵说明书啊!?。”

匡平一边用超市塑料袋盖住大腿间那个无视于主人意愿,慢慢变得精神抖擞挺拔的强森君(比喻),一边大吼着掩饰过去。

“反正——你先把衣服穿上!先穿上再学煮饭!!”

——————————

时间要回到半小时前……

事情的源头始自从学校回来的路上。

“——烹饪课?”

匡平微微抬高语尾回问,那个少女异常用力地点头。

“明天的、家政课……我们会在第三、四节课做汉堡排和汤……要做一些菜……”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留的一头西瓜皮发型,再加上一副会让人想问她是不是去特别订作的圆眼镜,这就是她的第一个特征吧。

即使她的五官并不难看,但还是会有一种俗气(应该说是粗野)的感觉。再加上她的行为举止都带着一抹阴森,令她原本的姿色扣分不少。

村田早苗。

她是匡平的学妹,也是帕咪儿的同学。

匡平、帕咪儿和早苗放学所走的路到途中都一样。最近匡平、帕咪儿常常和早苗还有她的朋友峰部蓉子一起回家。

现在,他们在四丁目街角的邮筒(他们每天和早苗道别的地方)停下脚步聊天。顺道一提,一行人已经和蓉子道别,所以她不在现场。

“所以,我们明天……中午要吃我们在家政课做的菜……不需要带便当。”

“事情就是这样,匡平。所以明天不需要便当。”

帕咪儿跟着她的话重覆一次。

“所以你可以睡晚一点。”

“每天都吃别人做的便当的你,凭什么这样讲话啊。”

匡平苦笑着说。

由于这个‘公主替身机器人’的妄想(是妄想吗?)还在好评上映中的样子,是以少奶奶态度算是帕咪儿的基本设定。

“村田小姐明天早上也可以轻松一点了呢。”

匡平转向早苗说道——学妹的脸瞬间燃烧了起来,害羞地坐立不安。

“不、那个……我……一直都是在合作社买面包。有时候也会想要带个便当……可是我妈妈必须要工作,早上很早就出门了……”

“唔唔?”

帕咪儿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过头。

“早苗也想吃便当吗?”

“果然……只吃面包的话也是会腻的……可是我早上的血压很低……脑袋一片模糊,实在很危险……加上我也不会煮饭……”

‘煮饭’、‘危险’——早苗的这几句话跟‘烹饪课’这句话一结合,让匡平本能地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

“帕咪儿。”

“唔唔?”

“你……有……煮过饭吗?”

至少匡平没看过她站在厨房里。也就是说,她根本没用过瓦斯炉和菜刀……?

“烹饪课对你来说——”

“没问题的。”

帕咪儿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我每天都有看着匡平煮饭啊。”

帕咪儿就像在得意地宣称‘光看格斗漫画,我就觉得自己变强了’般的令人困扰。

“一步错——步步错啊!”

重点是,帕咪儿‘只有看过做饭,没有动手做过’。

如果有足够判断能力的人,就算是第一次,也是可以得心应手的。可是匡平的经验告诉他,要在帕咪儿身上期待这种观察能力和应对状况的能力,那就等于是在西餐店的菜单上寻找味噌汤一样,根本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基本上,烹饪课一定会用到刀和火,比起其他课程要危险得多。

而且帕咪儿,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有异常,叫她去热锅子或茶壶,她搞不好会直接放出王家火焰也说不定。对她而言,要放出闪电或是怪异光线就跟开瓦斯炉一样简单。

这么一来,匡平为了享受和平日常生活而拚命隐藏的一切——父亲周平以僭越法规的手段(委婉的表现)带进国内的贝尔格曼王朝商品、同样用僭越法规的手段帮帕咪儿弄好户籍的事,还有堆在仓库里成山的危险商品都有可能会一牵十、十牵百,最后全数暴露出来。最坏的结果就是——亲子三人最后都被移送警察局。

糟糕,非常糟糕。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先教她‘普通的’煮饭方法……)

“匡平?”

帕咪儿一脸诧异地看着以战栗表情下定决心的匡平。

“好,帕咪儿,与其说是演习,要不要在上烹饪课之前,在家里先试作一遍呢?”

“唔唔?可以吗?”

帕咪儿亮起双眼问道。他原本以为自称是‘公主替身机器人’的少女会对煮饭一事兴趣缺缺,出乎意料之外,没想到她竟认真起来想要学习。

“啊啊,那你就先把家里厨房用具的用法记起来,这不会有什么困难对吧?”

“唔!”

“就说定了,那么,我去超市一趟,买点食材回来,你先回家换衣服。我不是买了运动服吗?”

反正第一次做饭绝对会失败、浪费食材、弄脏衣服,至于根本就没有基本常识的帕咪儿就更不用说了。

“了解。”

帕咪儿笑着点了点头。

虽说放这个少女一个人回家让匡平有些不安……不过接下来的路是没什么人烟的仓库街。帕咪儿也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了,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接着,打铁——就是要趁热。

匡平迅速地朝超市迈出脚步,然后又回过头确认。

“记得喔?不要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家喔?”

“明白。”

“那么,村田小姐,明天见啰!!”

匡平说完后挥了挥手,便直接朝超市走去。帕咪儿像是被他的魄力还是什么无形的东西所感染……也短短地说了一声‘那么,我们明天见’后,就快步离开了。

只剩早苗独自一个人被留在现场。

不过——

“……我平常就没有在做饭……我会好好练习……希望明天不要拖累大家。然后,明天的烹饪课……我会多做一些,给、给学长……!”

她也像是下定决心的样子紧紧握拳,小跑步回家。

——————————

时间回到现在。

帕咪儿以高兴又害羞的裸体围裙登场后的五分钟。

匡平把买来的食材排在桌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是在哪里知道这种事的……!”

“——那——”

在声音从背后传来的那一瞬间,匡平几乎是以和脊椎反射一样的动作往后跳了一步。他紧紧握住长葱,将乘载着过多杀意的铁拳打向声音的主人。

“当然是我教——喔喔!?”

随着慌张的声音响起……“铿”地一声,金属般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从拳头一涌而上的痛让匡平忍不住收手,同时回过头怒吼:

“——果然是你!!”

“你啊——”

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着话,将双手插在腰上,双腿交叉站得开开的人是一个四分卫。

四分卫……是美式足球中的一个位置。四分卫是进攻组的一员,排在中锋的后面,在进攻线的中央。四分卫通常是进攻组的领袖,大部分的进攻由他发动。四分卫有责任在大部分的进攻前发出暗号。(by Wikipedia)

“我只是站在后面而已,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揍我,你是某个粗眉毛的杀手吗?”

“…………”

匡平以半张的眼睛睨着那名人物。顺道一提,头盔的部分因为匡平的铁拳而有些许凹陷。

他的右手上不知道为什么握着一罐美乃滋。

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穿得完全不一样……不过绝对没错。是说只有在匡平身边才会有一个白痴会在非竞技场的地方穿着美式足球的制服在外面乱逛。

南部周平。

匡平的父亲——以国际商人的名目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跟亲生儿子碰面。是个有如尼斯湖水怪或幽灵之类的现实生活中的隐藏角色。

“果然是你——”

纵使匡平有很多地方想吐槽,但要是认真地对这个爸爸该吐槽的地方都吐槽的话,那不知道要花上几个小时,反正匡平就先把长葱刺出去大叫:

“是不是你教帕咪儿那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周平歪过头。

“就是——”

匡平也不愿意大声喊出‘裸体围裙’这四个字。

“那个——把围裙……”

“啊啊!”

周平啪地拍了一下手之后点了点头。

“不不不,平常我没什么时间陪儿子,那是我觉得你可怜才为你做的,你不需要谢我。”

“谁要谢你啊!”

匡平拿长葱用力地鞭打周平。

当然,穿着防御力极高的美式足球制服的周平,一点儿都不会觉得痛。

“你为了要让我高兴的方向和努力都错得离谱啊!”

“这可是男人的梦想喔?”

“吵死了!”

就在大叫着的匡平把长葱丢到父亲身上时,换好衣服的帕咪儿从暗处探出头来。

“匡平,这样可以吗?”

“啊……啊啊。”

帕咪儿现在穿着运动服,上面套着一件围裙。匡平心口的大石终于放下——

“什么嘛——你居然换好衣服了。”

周平一脸不满。

“死老头,你在遗憾个什么劲啊,还有你这一身打扮是怎样啊!?”

匡平指着穿着一身美式足球制服,右手紧握美乃滋罐的周平问道。

接着——

“你不懂吗?匡平。”

周平突然敛起表情说道。

“你居然不懂!?”

“什……什么啦?”

匡平的气势有点被挟带着惊人魄力逼近的父亲给压倒。

不过——

“洗完澡之后的美乃滋非常美味!”

“…………”

匡平看着如此得意宣称的周平——从头顶看到脚尖,总共三趟。换算成时间,他看了父亲十五秒之后开口说道:

“……你洗好澡了啊?”

“喔。”

周平点了点头,将美乃滋罐从头盔缝隙里直接插到嘴里吸了起来。

光是看着这一幕,嘴巴里就感一阵粘腻。

“……就算我退让一百步,不管你身上那套美式足球的制服好了,可是那个美乃滋是怎么回事!?世界上有哪个国家的白痴会在洗完澡之后直接吸美乃滋啊!吞下去的感觉就已经够恶了,而且吞那种东西你不难过吗!!你是造了孽的美乃滋男啊你!?”

“儿子啊,你在说什么呢。在战场上,美乃滋可是高蛋白、高热量的贵重能量来源呢。”

“这里不是战场!!”

匡平说完后,把长葱刺进头盔的缝隙里,前端分岔成两根的葱狠狠戳进周平的双眼。

“呜喔——我的眼睛——眼睛——!”

匡平无视发出像是不知道打哪来的萝莉控大佐呻吟声的父亲,重新转向帕咪儿。

“恶人已灭,我们来练习做饭吧。”

——————————

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先从基本开始。”

厨房……仓库角落边有自来水,并放了一套厨具的空间。

匡平和帕咪儿都在衣服上套了一件围裙,站在厨房里。

顺道一提,周平他——他是已经把美式足球的衣服脱下来了,可是他还是一边吸着美乃滋罐,一边吃吃地笑着坐在餐桌边,一副旁观者的模样。

“接下来——”

匡平不知道要从何教起……既然不知道帕咪儿对做菜这件事了解到什么程度,干脆决定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起。

他从刚开封的蛋盒里拿出一颗蛋,然后递给帕咪儿。

“我们先来试试眼球烧吧。”(编注:眼球烧<目玉烧き>,日文中荷包蛋之意。)

荷包蛋是用瓦斯炉做菜的基础。

只要调节火候让蛋不要焦掉就好,调味也只要用盐跟胡椒就可以解决,这是最不会失败的简单菜之一。也可以把蛋搅一搅作炒蛋,或是蒸蛋,或是让蛋黄半熟……应用技巧很多。

反正匡平只打算要让帕咪儿抓到用瓦斯炉做菜的感觉……

“眼球烧?”

帕咪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蛋,她微微歪过头。

“眼球。烧烤。还有蛋。是吗?原来如此,是要把用这颗蛋孵出来的小鸡眼球挖出来烧烤吗!?”

“烤你的头啦!那是哪来的怪兽菜啊!?你的联想也太恐怖了吧!”

“唔?”

“我们是因为它煎出来的样子很像眼球,所以叫它眼球烧,也就是荷包蛋。你记得吗?常常放在汉堡排旁边的那个东西!黄色和白色的——”

“喔喔,那个平平的东西吗?”

“……要不然你之前以为那是什么东西啊?”

匡平无力地呻吟。

“算了,反正我们先做荷包蛋。”

虽然对接下来教学感到沮丧,匡平还是把平底锅放到瓦斯炉上,接着打开瓦斯。

“如果食材烧焦的话,烧焦的部分会粘在平底锅上。这种是经过不粘处理的,所以就算没有油,食材也不会粘在上面,可是——”

匡平说着说着,还是在平底锅上倒了少量的油,他轻轻动了动手腕,让油遍布在整个锅子上。

“可是学校的平底锅是便宜货,食材很容易烧焦。所以你要放油要让油遍及整个锅面——像这样让油滑过锅面。”

“唔唔。”

“然后把蛋打在上面煎就完成了。”

铿——匡平在平底锅边敲蛋,让蛋壳出现裂缝,接着以指头的力量将蛋壳往左右分开。

做到这边,匡平才注意到……

“啊……呃,要用单手打蛋需要一点技巧。刚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先把蛋打在别的容器里,然后再放进来煎。”

“唔唔。”

不知道帕咪儿是真的听懂了,还是根本没听进去,只见她盯着在平底锅上发出啧啧声的蛋,乖乖地点了点头。

即便一抹不安划过脑中,匡平还是继续做下去。

“只要用盐跟胡椒调味就好。大概用目测就好,轻轻倒一下就可以了,你看,你来试试看。”

匡平用空出的左手指向备用的平底锅说道。

“好,交给我吧。”

帕咪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接下了鸡蛋——

“……!”

她以惊人的流畅动作将蛋打到平底锅上。

用单手,匡平注意到她的动作跟他刚刚做的一模一样。

光是看过一次,帕咪儿就能将匡平的动作模仿得唯妙唯肖。

(拷贝……吗……)

看着这样的她,怀疑她真是机器人的念头闪过匡平脑海。

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所学的不足。如果她学习能力这么快,那自己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教给帕咪儿了——

(……反正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也好。)

匡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加上这一句。

“啊啊,做菜最重要的就是火候控制,煎荷包蛋要用小火——”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

“王家——”

帕咪儿打断匡平的声音叫道: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束———!”

——叽啪!

匡平听惯的声音响起,帕咪儿的双眼发射光线,打到平底锅上。

下一个瞬间,摊平在平底锅上的生蛋——就像是被送进微波炉里一样爆炸飞散。

顺便一提……

被平底锅表面反射的光芒掠过匡平的太阳穴,朝向其他方向飞去……玻璃一瞬间发出碎裂的声音。

帕咪儿……似乎有经过克制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调整输出功率的话,光束应该不是被平底锅反射,而是整个瓦斯炉都会被她打爆。

不过这就先别提了。

“…………”

狠狠打到匡平脸上的一些蛋汁从他眼镜上滑落。

过了整整五秒后……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匡平一边大吼,一边巴了帕咪儿的后脑勺一掌。

不过帕咪儿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她歪过头,似乎还比较没办法接受蛋为何爆炸的原因。

“唔,它爆炸了。”

“什么叫做它爆炸了啊!你在干嘛啊你!?”

这的确是符合匡平的预期——

“不,你说要煎它,所以我就想说我不得不煎它。”

“哪里会有人用光束去煎蛋啊。平底锅和瓦斯炉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啊!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做菜不需要王家力量’了吗。”

“可是,匡平。”

帕咪儿眺望着瓦斯炉说道。

“就能源效率而言,光束可是在瓦斯炉之上喔。而且也不会造成浪费,对地球环境而言是件好事。”

“在你对地球环境好之前,先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好一点!”

就在匡平大声怒吼的同时,周平在他背后狂笑得像个不相关的人一样。

太阳穴抽动的匡平回过头,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父亲。

“不准笑!”

怒骂完之后,匡平再次将视线转回帕咪儿。

“不管能源效率好不好、对地球环境好不好。你把蛋给打飞了,那不就不用玩了吗?”

“唔,我明白了,我下次再把输出功率调低点。”

“我叫你不要再放那个不合理的光束了啦!!”

“唔唔唔。”

“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而做的特训啊!反正——重来!!”

说完后,匡平指向蛋盒里的蛋。他早有事情会发展至此的预感,因此买了三盒蛋,还剩下将近三十个。

虽然这是故态复萌,但匡平现在还没注意到,这不过是整个事件的序曲罢了。

——————————

汉堡排。

即便说它是家政课烹饪课的必考题也绝不为过。

虽然要花一些工夫制作,但基本上,这是一道很简单的菜。说它是一道入门菜也可以。至少,只要照着食谱步骤,那是每个人都做得出来,也就是每个人都绝对做得出一道还算

美味的汉堡排。

首先,把洋葱的皮剥掉切碎,在平底锅里炒到金黄色。接着放进大盆里的肉、牛奶、面包粉还有蛋一起搅拌。

接下来就是调整形状,小心不要让它煎到烧焦,只是这样而已。看流出来的肉汁颜色,就能判断汉堡排是否熟透,所以并不会很困难。

在制作过程中会碰到很多关卡,不过每一道关卡都不难——这就是汉堡排这道菜的作法。

所以匡平会选这道菜做为特训题目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

“汉堡排,我选汉堡排!”

——是帕咪儿自己从数个候补选项里挑选说她一定要做汉堡排。不知道是因为她有自信,还是因为她有什么坚持。

不过态度积极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

“——唔。”

在白色塑料制砧板上的是……两颗洋葱。

白白嫩嫩的指尖将之拾起。

是帕咪儿。

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以踏上战场的战士般眼神瞪着手上的洋葱,然后将它们轻轻地丢至空中,就像是在玩沙包一样。

接着……

“——喝!!”

划过虚空的裂帛之声。

帕咪儿发出让人联想到坐姿拔刀名人的吐气声,她举起的手——消失了。丝毫不留下残像地超高速移动。

被撕裂的空气发出嘶的声音——

“…………”

洋葱就在匡平呆傻的注视下,维持原有圆形。只有外层的茶色表皮剥落,发出轻微的声响落下。

接着。

“啧——”

匡平呻吟。

洋葱在停顿一阵后,轮廓逐渐崩垮,匡平才刚这么想,下一个瞬间,洋葱便失去了原形,化作细条在砧板上垮成堆。

“……唔!”

帕咪儿露出爽朗的笑容,满足地点了点头。

匡平立刻朝她的后脑勺——

“你唔个屁!!”

一掌巴上去。

匡平指向放在砧板旁的菜刀,对着被他巴到往前倒的帕咪儿大声怒吼。

“我不是叫你用菜刀吗!为什么要用手切!?”

“我没有用手切喔!”

帕咪儿说。

“我只是借由手部的高速移动制造真空,造成空气层的断裂。也就是所谓的镰鼬现象(译注:意指皮肤触及空气真空部分时,会出现撕裂伤,多见于雪国地带)。虽然这没办法切断钢铁那一类的东西,不过要切洋葱这种蔬菜可是小事。再加上我对细胞膜的破坏只有一瞬间,几乎不会造成任何损伤。所以硫化丙烯的释出也可以抑制在最小限度,这样就不会流眼泪了!我将这个新学得的技能命名为王家刀工——”

“你是哪来的暗杀拳法继承者啊!”

匡平对着一脸得意地做着解说的帕咪儿大吼,他也开始累了。

“这是菜!不需要王家什么鬼的!!为什么你这个人……”

疲累的匡平双肩垂下。

“匡平,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不要沮丧,人类一放弃就等于认输了。”

“……谁都可以说这句话,就你没资格说……!”

“唔唔?”

“………………啊啊,够了……接下来,炒洋葱!”

“唔,给洋葱好看是吧。”(译注:炒洋葱和给洋葱好看的日文发音相同。)

说完之后……

“哼!”

帕咪儿毫不犹豫地将拳头打上砧板。

砧板上堆积如山的洋葱细丝,其中一部分像是被铁槌打过似的,发出“噗恰”的死前哀嚎后溃烂,剩下的洋葱则因为冲击而四处飞散。

被大量洋葱细丝打中的匡平整个人傻住,他低声问道:

“呃……请问您现在是在干什么?帕咪儿小姐?”

“如你所见,给洋葱好看。”

帕咪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

以为自己已经没力气生气的匡平——实在没办法把这个老掉牙的双关语笑话听进耳里,他以全身沸腾的血液大吼:

“我不是叫你给它好看,是叫你炒它!不是叫你Break Chops,也不是叫你Knock out,也不是叫你Knock up,也不是叫你Rough up,是Fry!”

“要飞吗?”

“飞个屁啊!不是Fly啦!我叫你在加热的平底锅上搅拌!”

匡平喘着大气怒吼。

“……真的是……”

他试着把飞散的洋葱细丝全部聚集在一起。不过有一半以上都无法回收——而且它们都烂成像是被果汁机打过的半液状一样。

“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你不是故意的吧!?”

“什么?”

帕咪儿歪过头看向他的眼里没有任何邪念。

不过,这样一来,明天的烹饪课肯定是要绝望了。

感到一阵晕眩的匡平脚步摇晃——

“…………”

他看向放在瓦斯炉上的平底锅,脸上表情僵住。

在这里做个确认。

平底锅……以~炒~煎~等调理法为主的一种锅子。和其他种类的锅子比起来稍浅、直径较大为其特征,由于深度不深,容积相对地小。一般而言,平底锅只用来煎、炒食材,但平底锅同样可用于炸、蒸等用途。看个人使用方法,使用时可加盖,但大部分使用者使用时皆不加盖。(by Wikipedia)

也就是说,平底锅也是可以拿来蒸煮的道具。

可是——

“——!?”

匡平视线前端的平底锅里却装满了某种液体,而且还被放在火力开到最大的瓦斯炉上。

当然,匡平不记得他有做过这件事。

这么一来——

“……帕咪儿。”

不祥的预感划过匡平的背脊。

“什么事?匡平。”

“你……为什么要在平底锅里装水?我可没有叫你烧水喔。”

“嗯?我没有装水喔。”

“可是平底锅里……”

“我只是把你叫我放进平底锅里的东西放进去了,我放进去的是这个。”

说完后——帕咪儿拿起——

里面的液体有一半都被倒光的桶状塑料容器。

上面的标签印着大大的‘菜籽油’。

“——!”

猛烈加热中的油。

那接下来就是——

“帕咪儿,退后!!”

匡平一边大叫,一边拉着帕咪儿的手——把她按倒在地上,同时扑倒在她身上。

同时……

———轰!

平底锅里的油以猛烈的气势燃烧。异常高大的火柱喷起——将四周染成鲜艳的红色。虽然没有引发爆炸,但强烈的热波还是划过匡平的背。

“热——”

“呜喔!?”

之前一直在旁边狂笑看着两人的周平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水——……不可以!”

反射性地说出来后,匡平对自己吐槽。

普通人都会想要用水来灭火。可是在油火灾的场合,用水来灭火只会造成反效果。若是一个不小心倒了水,燃烧的油会向四处飞散,让被害范围变得更广。

而且……

(我们家还特别危险!)

仓库里堆满了大量周平搜集来的商品——里面有很多上面招摇地贴着危险物品贴纸的箱子、贴着严禁烟火贴纸的箱子,一看就知道会引发危险的火灾。恐怕里面应该也有不少火药或是弹药之类的东西。

只要这些东西着火——不只是这个仓库,搞不好这一带都会被炸平。

“唔唔?”

被匡平推倒、扑倒在地上的帕咪儿,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她眨了眨眼睛说道:

“原来比起裸体围裙,匡平还比较喜欢在运动服上面穿围裙啊。好,真是个奇异的嗜好,不过我记起来了。”

“不准记!”

匡平吼完之后,环视四周。

“灭火器!灭火器在哪里——!?”

左右来往的视线立刻捕捉到灭火器,匡平急忙跑到墙壁旁,抱起沉重的灭火器冲回厨房。匡平拔开保险栓,将喉管对准火焰、握住阀门。

他的动作俐落到绝对让消防队员都不禁赞叹不已的地步。

白色的灭火剂从喉管前方剧烈地喷出——

“——!?”

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完全没有反应的灭火器让匡平不禁愕然。

“为……什么喷不出来!?”

“唉呀,真是稀奇啊。”

都到了这个时候,周平还能用毫无危机感的语气开口说道。

“唉呀,没想到数千个产品里面都不一定会出现的不良品,居然会在我们家里啊。”

“现在是你感动的时候吗!?”

匡平抓着周平的胸口摇晃他。

把危险物品带进这个仓库里的犯人周平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危急到让人笑不出来。

焦急的匡平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餐桌上的手机。

要叫消防车来吗?

可是——这样一来别人就会知道仓库里堆了快要满出来的违法商品。周平也就算了,知情不报的匡平一样会被当成共犯送进警察局。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那些危险物品什么时候会着火引爆。

怎么办——!?

“儿子啊——别慌张。”

周平以异常冷静的语调说道。

他以满载着信赖感的表情严肃地说:

“恐慌的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首先呢——让我想想,先吸口美乃滋冷静下来吧。”

“你先给我安静!”

匡平大声怒吼,挥开父亲递给他的美乃滋。

接着——

“——啊。”

美乃滋容器从发出呆傻叫声的周平手里弹开飞走。

盖子划出一道圆缓的抛物线,飞到烧得正烈的平底锅里——

——砰!!

火势发出像是包覆在里面的沉钝声音,大大地膨胀而起。

不过那只是一瞬之间。

燃烧得如此剧烈的火焰瞬间消失……浓浓的黑烟取而代之,从平底锅上涌起,一阵烧焦的味道——夹杂着美乃滋浓厚的香味,弥漫在四周。

“……”

匡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此时他才终于想起。

‘油火灾时用美乃滋灭火’——这一句话。

也就是说。

火焰将美乃滋罐溶解,流出的美乃滋中所含的蛋白质被高温加热后产生一层膜,阻断了外界的氧气。

“喔喔……美乃滋太棒了!”

周平握起拳头叫道。

“你看!全国一千万名美乃滋爱好者的心意平定了这场灾难!”

“这不过就是个化学现象吧!”

匡平大吼后打倒周平,他等黑烟不再冒出后,把平底锅的盖子盖上,避免它再次冒火。

——————————

结果,匡平判断厨房要花很多时间打扫,要不然根本就无法再使用。所以他决定去外面的便当店买三人份的晚餐回来。

他一边叹息,一边一如往常地解开严密的保全系统,踏进家里。

这时候——

“…………”

匡平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忘了要说‘我回家了’。

“喔喔,匡平——欢迎回来啊。”

说着这句话、抬起沾满煤灰的脸不用多说,正是帕咪儿。

她身上还穿着围裙。白皙纤瘦的手脚也因为煤炭而污黑,额头上紊乱的金发因为微微的汗水而服贴其上。

大概……是因为扫除的关系吧。

看来她是在匡平出去的时候,跟周平一起大扫除的样子。不过光靠他们两个人,要在半个小时内打扫干净也是件很辛苦的事。

而且——

“……这是……”

餐桌上。

“唔,我又试了一次,不过还是不太顺利。”

帕咪儿说完后露出苦笑。

她身旁的餐桌上(有种东西烧焦到完全没办法被称做是食物)的盘子里,放着汉堡排和荷包蛋。

“可是我已经抓到很多窍门啰,明天的烹饪课一定——”

“帕咪儿——你为什么……”

“嗯?”

帕咪儿歪过头。

“这么说起来,你好像特别坚持要做汉堡排……”

“啊啊,因为汉堡排很特别。”

帕咪儿说道。

“为什么?”

“因为吃了汉堡排就会有精神啊!”

帕咪儿像是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似的说道。

可是她又不是小学生,也不可能在吃了一顿汉堡排之后就变得精神百倍。

也许是匡平狐疑的心情写在脸上……帕咪儿加了一句——

“我可是变得很有精神喔!”

“——咦?”

“第一次见到匡平那一天。匡平你不是做了汉堡排给我吃吗?”

“…………”

真相大白。

那个时候,他们的晚餐确实是汉堡排。匡平只是认为外表像是个外国人的帕咪儿应该会比较习惯这种食物,原因就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

“所以,我一直很想学这道菜,因为我受匡平很多照顾嘛。”

也就是说——

受到匡平的鼓励,所以她也想以汉堡排来回报匡平吗?

帕咪儿之所以会选择汉堡排。

而且她对上烹饪课之前的辛苦特训毫无异议、异常地积极——

“……原来如此啊。”

匡平叹了一口气。

此时——在屋子深处偷偷摸摸的周平,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回来了。

“喔、匡平,你回来啦。”

“啊……是啊。那是——?”

“嗯,毕竟这是帕咪儿第一次做的菜啊。”

周平说完后,指向写着‘浓缩果汁’、‘100%’的葡萄果汁。

“我本来是想开红酒或香槟来庆祝的,可是你又不喝酒。”

“那是当然,我还未成年耶。”

话一说完后,匡平露出苦笑。

偶尔来一次这种晚餐,其实也不错。

“先去换个衣服、洗把脸。”

匡平说完后,把手放到妹妹的金发上。

“接下来我们就吃晚餐,是特制的汉堡排喔。”

“……唔!”

帕咪儿满是煤灰的脸,露出一个无上的微笑。

…………顺道一提。

真正让匡平不安的是烹饪课当天,然而——

隔天,因为剧烈腹泻而下半身无力,导致最后无法站立行走的周平和匡平均无法去学校。负责照顾两人的帕咪儿只好请假在家,理所当然地没有出席烹饪课。

原因显而易见。

不过,帕咪儿对着不明原因显得有些高兴的匡平歪过头感到不解。

外传 湖里的女神

很久很久以前。

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年轻的伐木工人。

他十分热爱和平与平稳的生活……他相信过着谦虚、不引人注目的平凡生活就是无上的幸福。明明就是个年轻人,却丝毫没有任何霸气。不过童话故事里的主角大概都是这副德性,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

年轻的伐木工人为了工作而深入森林,他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广大的湖。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湖,湖里的水非常清澈,湖面就仿佛是一面镜子一样,能映出人的脸。伐木工人好奇地往湖里面一看的时候,不小心让‘某样东西’掉到里面去了……

——————————

“……糟了。”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森林。

高耸的树木大大张开枝干,上面长满了无数茂密的叶子。绿色的天篷遮住过强的阳光,只有几道如丝般的细细日光落下。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只要再有一个能够躺下来的地方,那就非常适合睡午觉了。

只是……

“没想到它居然会掉下去。”

只是那个在叶间余光中烦躁地来回踱步的年轻人[假设,真的只是假设他的名字叫做‘南部匡平(17)’]毕竟还是无法悠闲地享受午睡时间。

南部匡平(假名)是个伐木工人。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欧洲中世纪的伐木工人风格——有茶色兽皮衬里的长束腰外衣,配上被称作布拉卡(译注:Braccae,拉丁文的“长裤”。)的缝制长裤,脚上则穿着手工缝制的皮靴。他鼻子上不知道为什么理所当然地挂着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超高级品的眼镜。不过这算是一种记号、也可以说是一种设定,请大家不要在意。

这就先别管了。

穿着这身衣服、再扛着一把斧头的话,任谁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异常的杀人者……更正,应该说是伐木工人才对。

不过,现在他的两手空空。

先不管别的,最重要的生财道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就先回去睡个觉呢?”

匡平(假名)皱起脸,低声嘟哝着。

满溢着清澈凉水的广大湖泊在他眼前展开。

直径大概远超过五十米——要说得有欧洲风一点,应该用码之类的单位才对。不过这是一种设定(以下省略)——吧。这座湖深到光看一眼,是无法判别它的深度的。

“难不成——”

匡平(假名)环起双手低语。

“这算是……杀人吗?”

——————————

时间要稍稍回到约十分钟前。

为了要尽到伐木工人的责任,匡平(假名)一如往常地单手扛着斧头,进到森林里。

远离市区喧嚣的树海里满是离世的静谧。但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微微听到风吹过树梢时的沙沙声,还有小鸟儿的鸣叫声。和稳的空气缓缓流动,治愈了匡平(假名)的心。

“啊啊……”

匡平(假名)恍惚地呼吸着森林里的空气。

基本上,对这个以平稳为无上喜悦的年轻伐木工人而言,他最喜欢的就是集中精神在工作上的这段时间。

不过——

“这里是怎样啊,完全没人嘛!”

有一道尽是不满的声音在细细品味这悠闲时光的匡平(假名)背后说道。

匡平(假名)一脸不耐烦地转向背后,在那有个和他完全相反的存在。一个穿得异常显眼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一脸惊讶地东张西望。

假设他的名字是‘响瑞人’。就只是假设喔,反正先这样吧。

瑞人(假名)引人注目的程度,就连发情期的孔雀都要自叹不如。

首先是被染料染得鲜红的头发,脸上还有一片像是一只龙盘踞在那的刺青。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显眼了,他的服装却更是惊人。

脚上穿着凉鞋、身上套着古希腊式的长袍——那是一种开放式、露出半块胸口的套头衣。由于它的长度只到膝盖,所以正确来说,应该叫做半长袍(CHITONISKOS)吧。而且上面还披了一件用别针别起来的外套(斗篷)。

顺道一提,他腋下还不知道为什么抱了一把装饰精美的竖琴。

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个走错时代的人。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瑞人(假名)啊。”

匡平(假名)以半阖的双眼睨着这个像是从古希腊坐着时光机过来的年轻人。

“什么啊——匡平?”

瑞人(假名)一边弹着竖琴琴弦,一边说道。

霹哩叭啦劈哩啦——竖琴发出从它那个华丽外表无法想像出的廉价声音。毫无情调可言的琴音在森林里回响。接连而来的不协调风暴让匡平(假名)稍感晕眩,他呻吟般地低语:

“加个(假名),加个(假名)啦。比起这个,你——我再确认一次,你知道你是个伐木工人吗?”

“知道啊?”

瑞人(假名)转过身说道。

“那你那身装扮是怎么一回事?”

“装扮?”

“我在问你那身怎么看都不像是伐木工人会穿的衣服,怎么看都像是搞错时代地点的衣服有什么意义!”

“…………”

瑞人(假名)眨了眨眼。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匡平啊。”

“我不是叫你加个(假名)了吗!”

“这种事怎样都好啦。听好了?‘事情应该是这样’这种对既有概念的执着只不过是阻碍进步的无意义乡愁罢了。”

“你不要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那把斧头!”

瑞人(假名)的手指锐利地指向匡平(假名)手上拿着的斧头。

“那是错误的!”

“什么是错误的啊?”

“你想拿那把斧头来做什么?”

“当然是拿来砍木头啊。”

“不行,就是这点不行啊,匡平!”

瑞人(假名)摆明了一副‘我就是在叹气’的样子,用双掌覆住自己的双眼。

“看到斧头就拿起来砍木头!你为什么没注意到毫无创意的这一点就是可能性的坟场呢?”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啦!”

“譬如说……”

瑞人(假名)突然伸出手,把匡平(假名)手上的斧头抢过来,大幅度地挥下——朝身旁的木头砍下。

喀嚓,斧头以水平方向卡在树干上。

“你看?”

“看什么啊,你不就是在砍木头吗?”

“这样一来。”

瑞人说完后,一屁股坐上卡在树干上的斧头。

“斧头不也成了一把很棒的椅子吗!”

“…………”

“它在中世纪也曾被当作死刑执行者的道具。斧头不只能砍木头,更能砍下人头!只要你有那个意思,睡着时的爸爸——”

“住嘴,再说下去的话就危险了,住嘴。”

匡平(假名)呻吟般地说完后叹了一口气——他把手放在瑞人(假名)插到树干里的斧头,试着想把它拔出来。但它似乎卡得太深,让匡平(假名)没办法顺利将它拔出来。

“这是怎样啦——该死!”

“我是说啊——”

瑞人(假名)在一旁眺望着为了把斧头收回而满头大汗的匡平(假名),搔着脸颊说道:

“伐木工人这个工作既不出风头,又不能引人注目,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你给我向全国的伐木工人道歉,首先先向我道歉。”

“不过就是锯木头卖木头锯木头卖木头这种一成不变的工作而已嘛。没有任何刺激感、又不显眼。而且还是在渺无人烟的森林里工作……真是无聊。”

“这跟有没有人有关吗?你——”

“啊、对了!”

瑞人(假名)像是在这明显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中得到什么启示似的,他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人的话,那我们就把人召集到这边来好啦。要在这种户外环境召集人群,就得升火。很好,那就赶快放场森林大火,升起一座营火吧,要做就做大一点的!”

“你只是因为想引人注目而要毁掉大自然吗!?”

怒吼的匡平(假名)一记回旋踢踹上瑞人的背。

由于平常具备伐木工作的训练,所以匡平(假名)的回旋踢发挥了预期之上的威力。发出‘泥嘻哟!?’这种奇怪哀嚎声的瑞人(假名)被狠狠打飞,跌到地面上后翻了一个筋斗,然后滚开。

在那前端……不知道是神的恶意还是命运的恶作剧……有一个很大的湖。

那个四不像希腊人就这么像是被吸进去似的掉进去了。

而且——

——啪嚓。

和稳的水面被搅乱,水花溅起。

数层涟漪在湖面上扩散———瑞人(假名)本人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水中。

“…………”

匡平(假名)不禁瞪大了眼睛瞪向湖面。

“呃,那家伙一定会立刻说‘我是让人滴(口)水的好男人’这种冷笑话浮上来——”

…………

…………

…………没上来。

寂静。

在那之后,直到时钟的秒针绕了三圈(此时请不要在意庶民的手腕上是否会有附带秒针的手表),匡平(假名)才注意到瑞人(假名)就这么沉了下去,根本没浮上来。

——————————

然后——故事回到现在。

匡平一边盯着湖面,一边思考。

“嗯——……”

“看来你很困扰的样子呢~”

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静的声音,惊讶的他环视四周。

当然——四周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影。只有苍郁茂密的林木。

不过……

“这里、这里喔!”

牵引着匡平(假名)的声音,居然是从湖里传来的。

而且——

“——!?”

打破道理、常识等所有的必然性,一名女性唰唰唰唰唰唰地、像是被舞台装置推出来似的推开水面,出现在匡平(假名)面前。

是一个清丽的美人。

她就跟神话里的女神一模一样。带着些许茶色的长发垂到肩上,纯白的面纱轻柔地覆住她的脸。大到像是要从脸上掉下来的眼睛似乎很想睡——人畜无害的氛围让见到她的人都为之放松。她穿着飘逸的白袍,脚上穿着皮制的凉鞋。

不管怎么想,她直到刚刚为止应该都是浸在水里的才对,可是她身上却没有任何沾湿之处,光是这一点就十分诡异了。

“你、你是?”

匡平(假名)作出理所当然的反应,倒退了一步。

“我是湖里的女神喔!”

美女沉静悠闲地说道。

“你也可以称我为~‘丰和薰子(年龄保密)’喔~”

“啊……”

不禁傻住又惊吓的匡平(假名)呆站在原处。薰子(假名)对着他说道:

“你所重视的物品掉进湖里去了对吧!我帮你捡起来吧~”

“呃,其实我根本就不重视那个东西,而且我根本就觉得那东西干脆就这么沉到湖底还比较好。”

匡平(假名)一个不小心就把真心话泄漏出来了。

不过——

“可是,这样你就会变成杀人犯喔~?”

“呜…………”

被刺到痛处的匡平(假名)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薰子(假名)对他这样的反应作何想法。她微微一笑,在水面上蹲了下来。虽然说要怎样才能在水面上蹲下来是个谜,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女神之神力吧。匡平(假名)总觉得如果他在这种地方吐槽,他就输了。

“所以,我不知道匡平(假名)你掉了哪样东西,我希望你帮我确认一下~?”

“啊……有这么多东西掉到这个湖里吗?”

“虽然我们立了一个不可以丢东西的看板,还是会有许多丢硬币许愿的人呢~”

再怎样都不可能会把硬币跟人类搞混吧。匡平(假名)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觉得如果在这边吐槽就……(以下省略)

不过……

“你丢下去的是?”

薰子(假名)一边干脆地用双手从水面下拉出一个人影,一边说道:

“是这个‘书呆子眼镜瑞人(假名)’吗~?”

这的确是——瑞人(假名)。

虽然是瑞人(假名)没错,却又有些地方不同。

他的样子的确和刚刚的他一样奇特。四不像希腊人的衣服也是,脸上那个龙型的刺青(其实是贴纸)也是。

只是……他的五官明显不同。

他严肃皱起的眉间跟玩乐及恶作剧时的他完全扯不上边。挂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也像是在开玩笑似的反射着阳光,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且……

“听好了,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就连伐木工人这份工作也是,绝对不是光挥动斧头就好了。”

那个瑞人(假名)突然以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他的领口还被女神抓着。

“熟练的伐木工人会说经验就是一切。但就实际而言,他们是在无意识之间实践自经验中导出的统计学,学习力学和物理学一样可以得到同等级的技术和工作效率。”

“…………”

“听好了,所有物体的运动都可以借由力学计算或预测。物质的强度也是相同。虽然我们不需要做到拉普拉斯妖(译注:Demon de Laplace,是由法国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于一八一四年提出的一种科学假设。此‘恶魔’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的程度,但我们可以事先借由算式、以良好的效率将现实事物重现,时常——”

瑞人(假名)快速流畅地开始说话。

他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家伙,可是他不是会用这种语调讲出这种话的人,绝对不是。

而且是披上瑞人(假名)的脸做这种事,实在让人很不爽。

“请等——请您等一下!?”

回过神来的匡平(假名)忍不住大叫:

“这家伙是谁啊?”

“瑞人(假名)啊~?”

薰子(假名)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过头。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一大串吧!他怎么看都是别人吧?是说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人的啊?”

“女神的字典里是没有不可能的喔~~~”

湖里的女神不顾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的匡平(假名),继续说下去:

“如果不是‘书呆子眼镜瑞人(假名)’的话~我想想~那是这个‘温柔至极的瑞人(假名)’吗!?”

接着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是——

“人类皆是兄妹——”

这又是个极端的例子。

身材、外表和打扮都和先前的瑞人(假名)一样,这个瑞人(假名)没有戴眼镜。

然而——应该说他们的表情不一样吗。

渗着慈爱的眼神,扬着温柔微笑的嘴角。将两手如歌剧歌手(请不要在意,以下省略)般优雅地张开,滔滔不绝地诉说。看起来就像是某处的宗教家一样。

“只要交谈,人类就能互相理解。争论和纷争,根本就不能带来任何结果啊。互相协助的心是很尊贵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胜过和平、平稳的生活。”

“……”

还是让人很不爽。

应该说是很诡异。

不,他说的话并没有错,可是从脸上刺着庞克摇滚乐手(感谢各位读者的理解与协助)刺青的人口中一说出,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

“匡平(假名)你掉的是哪一个瑞人(假名)呢~?”

“都不是。”

匡平(假名)斩钉截铁的说道。

“咦~?”

“绝对、完全、错到家了。”

“真伤脑筋耶!”

薰子(假名)歪过头。

“我好像没有存货了耶~”

“什么叫做存货啊!?存货是什么。难不成你是个捏造商品名称、硬要把滞销商品推销出去的恶劣商人吗!?”

“怎么可能~”

薰子(假名)摇着头说道。

“我开玩笑的啦~”

“………………”

“那~你要选哪一个瑞人(假名)呢~?”

匡平(假名)实在很想拿一个小时来质问这个自称女神的人‘开玩笑’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觉得这个行为应该不会有什么意义。

“这个……我非得做出选择不可吗……?”

“你不选的话,我就没办法还给你啊~”

“……”

皱起眉头的匡平一边低吟,一边来回比较着两个‘瑞人(假名)’。

‘书呆子眼镜瑞人(假名)’,不管有没有人在听,他都还是在那里念着艰难的理论。他的论点不知何时转到了‘女仆萌与龙布罗梭现代犯罪学之哥白尼式大转向的功与过’,不过内容是怎样都随便啦。

另一方面……

‘温柔至极的瑞人(假名)’则是……以一副祈祷世界和平的表情持续微笑着。他像是对讲完一串大道理这件事感到满足,现在乖乖地待在那里。

要选的话,当然是选比较无害的那一个。

“呃——……那我选‘温柔至极的瑞人(假名)’。”

至少他会比那个想制造森林大火来引人注目的瑞人(假名)来好得多吧。

匡平(假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选择的。

“匡平(假名)~不可以说谎喔~”

“等——什么叫做说谎!?”

“你丢下的瑞人(假名)并不在这两个人里面喔~”

“叫我从里面选一个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听不到~”

用双手抓着两个瑞人(假名)的薰子扭过身子说道。

“为了要惩罚说谎的你~我要你把‘书呆子眼镜瑞人(假名)’和‘真正的瑞人(假名)’都收下~”

“咦、等——”

匡平(假名)忍不住往后退。

不过,女神把瑞人(假名)从水面下拉出来后,只留下一个微微的笑,就随着‘温柔至极的瑞人(假名)’一同离去了。

而且——

“所谓的谎言——”

被留在现场的‘书呆子眼镜瑞人’像是理所当然地爬上岸,一边顶起眼镜镜架,一边走向匡平(假名)。

“是孩子的‘独立心’的展翅高飞。这是将生活全部寄托在双亲身上的孩子第一次为了保有自己的精神领域而说出来的话所以简单来说就是朝向世界展翅飞去吧青少年。”

根本就没有人想听,但瑞人(假名)还是滔滔不绝地继续解说。

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人觉得够不爽、够麻烦了——

“我可是吃苦受难了呢,可恶!”

另一个瑞人(假名)还一边口出恶言,一边踢开水花爬上岸。

“啊,可是如果我全身湿答答地走在路上,是不是很显眼呢!?”

这个是匡平(假名)很熟悉的——腋下抱着一把竖琴,身心同是显眼国传教者的瑞人(假名)。

并列在眼前的两名瑞人(假名)。

这不是幻影,也不是梦境。他们完全没有要消失的意思。

“骗人的吧……”

匡平(假名)感到体内的血液正在离开自己。

——————————

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年轻伐木工人。

这是某一天发生的事,年轻的伐木工人为了工作而深入森林,他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广大的湖。他一个不小心让‘某样东西’掉到里……(以下省略)。

——————————

一名神官挡在要进入森林准备工作的匡平(假名)面前。

他身上穿着灰色的曳地长袍,腰上的皮带挂着祭礼中所使用的檞寄生和万能药。

他手上那根橡木拐杖看起来明明一点也不可靠,但它却拥有一个扭曲的复杂造型,一副就像是在告诉别人‘我是魔法拐杖哟!’的样子。要说是他魔法使者,却又似乎比较像是神官。因为他胸口前就写着大大的‘神官’两个字。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呢?”

神官摊开双手,挡住匡平(假名)的去路,他高声叫道。

匡平(假名)觉得这个人的语调有点不太像神官,但反正问题不在那里。

“……”

“……”

两个人无言地相视了一会儿。

在时钟的秒针(请不要在意这个时代,以下省略)绕了整整一圈之后,匡平(假名)无力地开口:

“……你在干什么啊,死老爸。”

这名神官——其实是匡平(假名)的父亲。

假设,真的只是假设他的名字叫做周平(以下省略)。

“什么嘛,匡平(假名)怎么都不陪人家玩。爸爸我觉得好无聊喔。”

“是吗?我倒是对这种脑袋坏掉的男人居然是我爸爸的残酷事实打从心底感到疲累,而且,你到底在干嘛啊?你想要成为咒术师吗?”

匡平(假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周平(假名)的时候,他好像是打扮成牧羊人的模样。

他一手拿着号角,嘴里还一边说着‘世界末日就要来了!’那种不知道意义为何的话。

在那之前,他曾经全身上下只穿一条草裙。也曾经抱着一根大铁槌、打扮像个铁匠一样。当然,他没有那些专门技能,他只是穿得像那么一回事罢了。

顺道一提,就匡平(假名)所知,周平(假名)的本职是个旅行商人。

不过……

“问得好啊,不愧是我的儿子!”

周平(假名)露出一抹自负的笑意说道。

“这个啊,是为了让商谈进行得更加顺利而必须穿着的衣服啊。只要打扮成这样去贩卖毫无特色的树枝,大家就会觉得‘唉呀!好不可思议啊!’。误以为这树枝有什么魔力而争相购买——”

“那不是欺诈吗!?”

匡平(假名)太阳穴边的青筋爆起,他大声哀嚎。而另一方面,周平(假名)则是寡廉鲜耻地如此宣言:

“匡平(假名)啊,那你就错了,爸爸我……是在贩卖梦想啊!!”

“你不要讲得像个打哪来的小说家一样!!”

下一个瞬间——匡平(假名)的右直拳狠狠命中周平(假名)。

从正面吃下这一拳的周平(假名)像是吊起了钢丝似的旋飞到空中。下一个瞬间,他像个陀螺般一边旋转,一边划出放射线的轨道落下。根本就没人拜托他把这个场面做得这么华丽。

而且着地点是……满溢着清水的森林湖泊。

啊——当匡平(假名)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啪嚓。

周平(假名)溅起华丽的水花,逐渐消失在水中。

匡平(假名)在这个湖边曾有过不好的回忆。

“不会吧……”

从颊上落下的一道汗水还没流到下巴……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你又掉了东西了呢~”

一名女神随着一道无视所有必然、常识、道理及各样重要事物的沉稳声音从水中流畅现身。不,她好歹是个女神,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一尊”,不过这就先别管了。

“…………”

匡平(假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当场转过身想要离开。

但在下一个瞬间,匡平(假名)整个人像是要翻过去般被迫留在现场。有只从后面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逼他停下脚步。

当然——犯人就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走呢~?”

匡平(假名)回头,看见一脸畏缩——但她的右手却紧紧抓住匡平(假名)的衣领,紧到不能再紧——的薰子(假名)。

“女神大人,人类有所谓的学习能力。”

匡平(假名)说道。

“是那个对吧?你又要出什么‘你丢下去的是哪一个?’的选择题对吧?第一次上当,我就当那是上课费算了不计较。可是第二次再上当的话那就是笨蛋了。所以我将依照我的经验法则立刻退出,这就是所谓君子不近险地。”(译注:出自《春秋·公羊传》。)

“这明明就是中世纪欧洲的世界观,我觉得不太适合把孔子拿出来当注解吧?”

“我个人觉得薰子(假名)小姐的台词本身才不太适当吧?”

匡平(假名)说道。

当然,女神根本就听不进这种不顺耳的事,古今中外的神明大多都是一样的。

“可是~如果你现在回去的话,就会变成杀人犯……”

“并不会,那个人的血亲就只有我,所以只要我闭嘴,谁都不会发现。”

“怎么这么说呢~匡平(假名)你没有良心或道德吗~?”

“老爸他不适用这些东西。”

匡平(假名)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且他的生命力跟小强一样强韧,他一定会用自己的力量爬上来吧。我……相信老爸!”

“怎么最后才加上那一句呢~如果匡平(假名)你就这么回去的话,身为湖水的女神的我就会失去对自我身分的认同的~!”

薰子(假名)露出乞求的眼神,让匡平(假名)忍不住低吟。

被她那对让人联想到草食动物的大大双眸盯着拜托的话,大部分的男人都会无法拒绝吧。明明就是个女神,但这个薰子(假名)却很会引发别人的保护欲。

“我知道了……可是如果要像之前那样有惩罚的话,就请你要事先告诉我喔。”

“好的——那么我们就赶快……”

女神高兴地点了点头后,弯下腰将右手插进水里。

“你丢进湖里的是这个‘顽固老爸周平(假名)’吗~?’

她拉出来的是——不用说,就是周平(假名)。

不用说,这不是匡平(假名)认识的那个周平(假名)。

“…………”

这个周平(假名)的脸一直在努力地皱着。双手仿佛在威吓别人般地紧紧环抱在胸前。头上则缠着用毛巾卷起的头巾——是个典型的‘顽固老爸’。

“听好了,旅行商人也是个很正派的工作。管它是不是违反法律、还是会让我成为无根的浮萍、还是会被世人咒骂,这世界上还是会有人因为我的职业而得到帮助的!你在说啥鬼啊!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这种生活方式,我要身为儿子的你接下我的事业!”

“……”

看着这个不接受儿子任何借口的‘顽固老爸周平(江户人Ver.)’——匡平(假名)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啊啊,这个老爸终于有点人样了’。只不过,这个‘顽固老爸周平(假名)’或许拥有身为父亲的威严和能干,但匡平(假名)没有把握能跟这种硬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别人身上的大叔维持亲子关系。

不,如果他的论点是正确的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一副‘违反法律最好’的样子。也就是说,他那个扮装癖和乱接工作的习性仍旧不变,只有态度毫无根据地越来越差。

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来那个轻薄的父亲要比他好上几倍。

然后……就在匡平(假名)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薰子(假名)已经从湖里拉出下一个‘周平(假名)’了。

“还是这个‘妈妈般的周平(假名)’呢~?”

“…………”

那个人……就很多层面而言,都超越了匡平(假名)的想像。

他的打扮和他们刚刚见面时一样,是灰色的长袍。这还没问题。不过……上面那件白色的围裙是怎么一回事?围裙上面加了褶边和蕾丝,无意义地可爱。最重要的是上面还写了一个‘爱’字。而且是用汉字写的。

“怎么了吗?匡平(假名)哥哥?”

“……‘哥哥’?”

“你那件束腰外衣的腋下部分脱线了!”

被周平(假名)一指,匡平(假名)才去确认。的确,右侧腹的缝线是有一点点(连小指指尖都不到的范围)脱线,线头跑出来了。

“呃……不,那个、这样还不算、是、是什么大、大事。”

周平(假名)对着怯缩的匡平(假名)倏地探出身体。

“这样怎么行呢?就算是个男人,也要保持整齐、清洁!来,把你的上衣给我。爸爸帮你补好。”

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周平(假名)的指尖捏着已经穿好线的针对他招着手。

匡平忍不住倒退三步,冷汗不断自身上各处流下。

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匡平(假名)的反应,‘妈妈般的周平(假名)’露出满面笑容。

“你不用担心,爸爸的手可是很巧的喔,扫地洗衣服那是当然,而且没有我不会做的家事喔——”

“…………”

我担心的是你的脑袋,匡平(假名)吞下这句话。

不知道薰子(假名)是否知道匡平的心情,她将两名异样的周平(假名)排在一起,说出固定的台词:

“你掉到湖里的,是哪一个周平(假名)呢!?”

匡平硬生生地吞下一口口水,比较两个周平(假名)。

当然,他不要‘顽固老爸周平(假名)’。

光是一个周平(假名)就已经把匡平(假名)要得团团转。要是再加上不能通融的话,那就真的只是个灾害的源头了。

那么,就选‘妈妈般的周平(假名)’吗?

不、不行。这个也不能要。他连一秒都不想跟这个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穿着打褶围裙的人妖中年欧吉桑在一起。

而且……两个周平(假名)都不是‘匡平(假名)知道的周平(假名)’。

不管选那个都是错误。根据上次的经验法则来考虑的话,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周平(假名)就已经被复制成两个了,他想要尽全力避免这种最糟糕的事态。

这样子的话……他就应该这么回答。

“两个周平(假名)都不对。”

“是这样吗~?”

女神不知道为什么很遗憾地说完后歪过头。

“那么,难不成是这个‘会唱歌又会跳舞的周平(假名)’……”

匡平(假名)急忙制止准备再次将右手缓缓插进湖里的薰子(假名)。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充实的售后服务是我的卖点喔~!”

女神一边说着,一边把穿着像詹姆斯迪恩那种身上有白色蕾丝衣服的周平(假名)拉出水面。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在说什么!?你不用拿出来!我根本就不需要周平(假名),我就送给你吧!!”

他干脆地说道。

“啊……”

薰子不知为何脸颊微红地说道:

“要送给我吗~?”

“送给你。”

匡平(假名)断言。

“要煮要煎随便你。”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女神一边高兴地在现场转着,一边说道。

“那匡平(假名)啊~你可以叫我‘妈妈’喔~?”

“你在说什么啊?”

“可是~”

薰子(假名)突然停下动作歪过头。

“我不能只有单方面地收礼物啦~”

“不,别这么说。”

“你真是个毫无欲望的人!那!请至少让我把这个‘顽固老爸周平(假名)’和!‘妈妈般的周平(假名)’送给你~”

“——噫~?”

‘顽固老爸周平(假名)’和‘妈妈般的周平(假名)’立刻爬上岸边。

“薰子小姐!”

匡平(假名)以几近哀嚎的声音大叫。

“那是我的假名!”

“我不是拜托你有惩罚的话要先跟我说吗~”

“这不是惩罚,是奖品喔~”

女神一边像只无尾熊似的巴在她从水面下拉起来的原版周平(假名)身上,一边说道:

“那么,你要和周平(假名)们好好相处喔~?”

薰子(假名)挥着手,迅速消失到湖中,留下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一群周平(假名)。

不过,理所当然的是——

“你在说啥鬼啊,搞什么白痴啊!”

“匡平(假名),如果寂寞的话,可以跟爸爸撒娇喔?”

环起手朝着某处口沫横飞地咆哮的周平(假名)和不知道为什么当场跪坐下,拍着自己膝盖的周平(假名)被留在现场。

下一个瞬间——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用多说,匡平(假名)的惨叫自然是响遍了整座森林。

——————————

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年轻伐木工人。

这是某一天发生的事,年轻的伐木工人为了工作而深入森林,他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广大的湖,他一个不小心让‘某样东西’掉到里……(以下省略)。

——————————

那名少女朝着匡平(假名)的背影投注热切的视线。

“学长……今天也好完美……”

与其说她是躲在树后面——应该是说她已经跟树荫同化了。

剪成全部相同长度的西瓜皮发型,精准计算至极致的圆形眼镜(请各位读者不要在意,以下省略)。仔细观察,她的五官就像个漂亮的娃娃一样好看,不过整体而言,她那种阴沉的感觉、像是跟暗黑精灵以成打为单位立下契约的氛围破坏了一切。

我们就假设,真的只是假设,少女的名字叫做村田早苗。

她的身分是村姑——白色的束腰长上衣上面套了一件吊带式的洋装。只不过她看起来就是比较适合穿着黑色长袍,跟乌鸦一起搅拌着大锅子的样子。

她今天也非常热衷于跟踪……应该说是实践重点观察匡平(假名)的行动。不过这种行动从以前就被认为是纯爱的证明,所以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她之所以会躲在暗处,并不是因为她有罪恶感,那单纯是个习惯而已。

这就先别管了。

“啊啊…………”

恍神的早苗(假名)吐出炙热的一口气。

匡平(假名)的身影鲜明地映在她的眼里。

扛着斧头在森林里行走的少年竟是如此凛然!恋爱中的少女会在脑内把恋爱对象美化三倍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学长……”

她纤白手上紧紧握着的是——手掌大小的草人。

草人的头上挂着一条带子,一根钉子狠狠贯穿身体部分和其上的‘安全祈愿’符咒。

为什么匡平(假名)会是‘学长’,为什么西方世界会有草人跟写有汉字的御守……(以下省略)。

“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学长,跟他告白…………!”

虽然用草人告白大多都会失败,不过钻进象牙塔里的少女是不会注意到这种事的,大概吧。或许应该说只有早苗(假名)会这么做。

匡平(假名)大概已经决定要在这里工作了吧,他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

早苗(假名)按住胸口就快要跳到爆炸的心脏,把表情敛起。

“……早苗(假名),要出动了!”

早苗(假名)拨开丛生的绿草,从暗处跳了出来。

似乎是注意到这一股气息的匡平(假名)回过头。

…………然后……

恐怕匡平(假名)是这样看待这一幕的吧。

渺无人烟的森林深处。

一手紧紧握住草人。

急促的呼吸声和充血的双眼。

一个以猛烈气势朝自己冲过来的村姑。

…………这大概是匡平(假名)本能做出的反应吧。

‘会被杀掉!?’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没有接下少女满溢而出的感情,反而倏地移开身体,躲开以杀人般气势朝他逼近的村姑。

但这道身影在恋爱中的少女眼中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嚎呜…………!”

就在那么一瞬间……

在风中摇曳的飘逸黑发。

放出诚实光芒的双眸。

在他翻过身的那一瞬间,如珍珠一般白皙滑嫩的肌肤反射阳光,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让匡平(假名)有如贵族般纤细线条的五官更显亮丽——

……

在全力冲刺的同时,若是意识朝向不该行进的方向行进的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结果应该是不证自明。

早苗(假名)一阵晕眩地脚步踉跄。当然,在疾速奔走中的不安定姿势让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啪嚓。

她溅起了华丽的水花,坠落至湖中。

不过……

据说她的脸消失到水面下之前,仍旧是一脸至高幸福的表情。

——————————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难不成刚刚那是——村田(假名)小姐!?”

匡平(假名)又急忙丢开斧头,跑到湖边。

他们的视线只交会了一下下,她是他常去卖柴薪的村子里所看到的村姑。由于她刚刚突然从暗处气势如虹地跳了出来,匡平(假名)误以为她是山猪还是新手强盗,所以才会躲开。冷静一想,他才回想到那是他所认识的人。

不过——

“…………”

匡平(假名)看着涟漪不断的湖面,停下脚步。

所谓的有二就有三。

所以——

“被呼叫~跑出来~锵锵锵锵~锵~~”

沉稳的声音响起,同时女神——薰子(假名)划开水面出现。

异常高兴的笑容。

而匡平(假名)却是‘又来了……’无力地垂下双肩。

“…………”

接着是沉默。

两人对看了一段时间,时钟的秒针(以下省略)只整整走了半圈,薰子(假名)像是忍受不了沉默似的开口。

“呃,你没有任何反应吗~?”

“因为这个模式已经是第二次了好吗?”

“你可以再欢迎我一些啊~好歹我也是个女神大人呢~”

“如果没有那个‘人类东西军’的话,我就会很坦率地欢迎你……”

匡平(假名)以半阖的眼看着女神说道。

“因为啊~神明总不能没事一直跑出来吧~……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赶快开始吧~你掉到湖里的是‘早苗(假名)东西军’中的……”

匡平(假名)很想抓着她的领口问她到底什么叫做‘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想想算了。

他是很想在这里转头离开没错。可是如果早苗(假名)在水里的话,他就不能这么做。他必须完成与女神之间的问答,让女神把早苗(假名)归还。和先前的瑞人(假名)或周平(假名)不同,早苗(假名)并没有给匡平(假名)带来任何麻烦。

“…………”

匡平(假名)紧张地做好准备。

薰子(假名)一如往常地从湖里拿出匡平(假名)不认识的‘早苗(假名)’。

“你掉到湖里的、是这个‘快活的早苗(假名)’吗~?”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没有戴眼镜的早苗(假名),她把双手插在腰上,脸上写满自信。

“我是村田早苗(假名)!”

他眨了一下眼。

而且——

“兴趣是咒术!就是神秘学喔!”

她元气十足又快活地如此宣言。

声音听起来非常宽宏大量,让人会不禁误以为这世界上是不是有种名为‘咒术’和‘神秘学’之类的运动。

而且——

“虽然我不太会做菜,可是我相信这种事情只要有干劲,就一定做得到的☆”

看来她身上还追加了中性少女属性的样子。

匡平畏畏缩缩地看着她的脸问道。

“呃,村田(假名)小姐,你的眼镜呢……?”

那个就某种层面而言是她外表最大特征的零件不见了。

不过——

“这种事就用干劲就可以解决了!就是这样!”

如果干劲就能让视力恢复的话,那世界上的眼镜族全都要消失了。

不,会对眼镜族消失这件事感到困扰的,大概就只有一部分有特殊嗜好的人。不过这点就先不管了。

薰子(假名)不顾哑然的匡平(假名),她从湖面下拉出下一个‘早苗(假名)’。

“你好像有点不满喔~?”

“呃,我说啊。这不是不满的问题。”

“如果不是‘快活的早苗(假名)’,那会是‘清丽可爱的早苗(假名)’吗~?”

接着出现的——是一个脸上带着收敛微笑的早苗(假名)。

她的打扮和原版的早苗(假名)一样——

“…………南部(假名)学长。”

然而两个人的动作却截然不同。

她按住裙子的双手放在前面,优雅地鞠了一个不会过深、也不会过浅的躬,看起来就像是深家大院的千金大小姐一样。

“身为学妹,我还有许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不过,我会为了南部(假名)学长努力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邀请您与我共进下午茶?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以做为今后的参考。”

没有任何赘饰的‘清丽可爱的早苗(假名)’发挥了素材原有的优点。

让人联想到贵族的优雅遣辞与态度,使她拥有村姑难以望其项背的魅力。

不过——

“那么,匡平(假名)你掉的,是哪一个早苗(假名)呢~?”

“嗯——……”

被女神这么一问,匡平(假名)不禁低吟。

活力少女系的早苗(假名)。

清丽千金系的早苗(假名)。

事实上,他两个都想选——话不是这么说,她们两个明显都不是匡平(假名)所认识的早苗(假名)。就算薰子(假名)硬要把她们两个塞给匡平(假名),他也不会像刚刚要接收瑞人(假名)和周平(假名)那样痛苦吧。不管怎样,请薰子(假名)先把原版早苗(假名)还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女神殿下。”

“是的~”

“她们都不是我认识的村田(假名)小姐。”

“是吗〔?那她是怎样的早苗(假名)呢!?”

“她是个很适合阴湿的地方,被太阳光照到的话还可能会溶化的女孩。”

“啊~”

薰子(假名)有点困惑地歪过头,但拚了命想把早苗(假名)带回来的匡平(假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女孩不适合花田,反而很适合像是墓园的角落、古老的地牢、洞窟的深处那种湿度很高的微暗场所!”

“那个~匡平(假名)~”

“请你闭嘴听我说,这是为了要让正确的村田(假名)小姐回来的说明。听好了,她微笑的时候,怎么说呢,从侧面看会有阴影。不可以!不是像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容!一定要有点病态的才行。也不可以是那种毫无罪恶的笑容!怎么说呢,如果没有那种跟这个世界赌气、痛恨这个世界之类感觉的话,那就不是村田(假名)小姐了!不,你错了,她不是那种适合走在太阳照射的明亮路上的女生啊~~”

匡平(假名)用尽全力诉说。

他热切地说明‘村田早苗(假名)’‘应有的形象’。

这大概是出自于他想要及早救出早苗(假名)的诚意吧。

只不过——

“……学长…………”

在女神浮现的水面——正下方。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匡平(假名)压根儿没想到真正的早苗会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怯懦地沮丧。

——————————

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地方有一个年轻伐木工人。

(以下省略)。

——————————

“会发生怪异现象的,就是这座湖吗?”

那个少女将视线集中在森林里一座大湖上低语。

她有一头让人联想到光线的金色发丝,宝石般透澈光芒的青色双瞳,白瓷般的白皙肌肤上没有任何斑点,只要她不开口,她那美丽的容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她是高明艺术家创造出来的杰出雕像。

反正她就是个很美丽的少女。

她身上虽然穿着村姑的衣服——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粗俗。不带任何世俗味的容貌仿佛就像是落入凡间的天使一般。再过个几年,她的美貌一定会遭到众神嫉妒吧,不过现在她仍带着一抹稚气,可爱的特质居多。

帕咪儿·提利璐·卡露露·贝尔格曼(假名)。

自称是‘亡国公主的替身机器人’。

虽然会让人很想吐槽说这个时代里根本有没有机器人的概念,不过反正是电波少女说的话,就算吐她槽也是毫无意义,我们就先带过。话说回来,电波这句话也是(以下省略)。

“不要太靠近那里喔,要是你一个不小心掉进去的话,辛苦的人可是我。”

匡平(假名)在后面叫帕咪儿(假名)要小心。

“匡平(假名),我身为一名王族,负责前来调查扰乱民心的事件是非常重要的。”

帕咪儿(假名)是来这里调查领民——匡平(假名)——的申诉的。没带任何一名随从随侍在侧这一点,可说是毫无警戒心可言。但由于贝尔格曼家族(假名)是个庶民派的王族,所以并不会显得太不自然。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断言者会赢。

不过……

“我个人是觉得会从眼睛里放出光束、从手里射火焰的公主会让市民更不安就是了……”

匡平(假名)一脸不可置信地低语。

大概是对这句话感到愤怒吧,帕咪儿(假名)用力地回过头。

匡平(假名)觉得她苍蓝的双眼亮起一道光芒,反射性地做好准备。

“王家光光光光光光束!”

——叽啪!

下一个瞬间,一道光束掠过匡平(假名)的脸颊。

而且耳边随即出现一道不祥的烧焦味道。

“…………”

匡平(假名)只动了动眼球,看向自己的身旁。

他觉得,他有一部分的头发被烧到卷起来了。

要是再打偏一点点,直接打到脸上的话,应该就会出现一个很漂亮的洞吧。冷汗瞬间喷出,濡湿了匡平(假名)的背。

“你、你……”

“真是太危险了,匡平(假名),有一只好大的蜜蜂飞在你脸旁边喔。”

‘我一点恶意都没有喔!’帕咪儿(假名)一脸非常认真的样子。

“你白痴吗!在我被蜜蜂叮死之前,就先被你杀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自动瞄准系统可是非常完美的,就算瞄错了也不可能会打爆匡平(假名)的,放心吧。”

“最好是这样啦!!”

匡平(假名)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嘴巴上大吼完后,帕咪儿(假名)环起手低吟。

“唔……不管时间过了多久,匡平(假名)都无法相信我的机能。唉,算了,只要不断累积人德,迟早有一天我会得到应有的评价。首先,我就来解开在这面湖里发生的怪异现象,取回领民对我的信赖吧。”

才刚说完——帕咪儿(假名)便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溅起大量水花、走进湖里。

匡平(假名)急忙伸出手要制止她。

“帕咪儿(假名),你等一下。要是你随便进到水里……!”

“放心吧。”

帕咪儿(假名)回过头,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的身体是有抗水性的。”

“跟这个无关吧!?”

徒留下匡平(假名)空虚的叫喊,帕咪儿(假名)的身影消失在水中。

匡平(假名)等了一会儿。

时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之后,也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呃,这次不是‘我掉的’,而是帕咪儿(假名)自己走进湖里去的……对吧……?”

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吧。

然而,就在匡平要做出天真期待的那个瞬间……

“你又掉了东西呢!”

湖里的女神薰子(假名)随着沉稳的声音一同从水中出现。

匡平(假名)发出呻吟,他的肩膀重重垂下。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啊……”

“你都是常客了~那就不需要我多加说明了吧~?”

对于这个让人一点也不高兴的常客认定,匡平(假名)只能叹息。

“啊……”

“你掉的是~‘眼睛不会发射光束的帕咪儿(假名)’~?还是‘不会做出没常识行为的帕咪儿(假名)’~?”

两个帕咪儿(假名)划开水面出现……把薰子(假名)夹在中间。

看到这两个帕咪儿(假名)的匡平(假名)倒吸了一口气。

之前女神所提示的‘掉落物品’和本人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匡平(假名)根本不需要烦恼,就知道她们之间‘不一样’。

可是这次第一眼看过去,他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是哪一个。而且两个人都跟消失在湖里的帕咪儿(假名)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

看着困惑的匡平(假名)——薰子(假名)却只有露出微笑。

正当匡平(假名)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右边的‘帕咪儿(假名)’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匡平(假名),你的脸附近有一只蜜蜂在飞,很危险,请你退后。”

被警告的匡平(假名)这才发现有只蜜蜂正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在他脸颊附近飞来飞去。

[警告我的是‘眼睛不会发射光束的帕咪儿(假名)’吧……大概。]

如果是眼睛会发射光束的帕咪儿(假名),那她大概会在出声叮咛我之前先射出光束吧。

这么一来——匡平(假名)看向站在薰子(假名)边的‘帕咪儿(假名)’。

她注意到匡平(假名)的视线了吗?‘不会做出没常识行为的帕咪儿(假名)’。

“就算你期待,我也不会射出光束。毕竟我不可能无意义地使用王家力量去惊吓别人,而且不过就是只蜜蜂,杀鸡焉用牛刀。”

她说得没错。

她说得完全没错。

说到平常那个帕咪儿(假名)——打个喷嚏就会射出光束、动不动就发射火焰、被熊袭击的话还会打回去,而且还彻头彻尾地没常识。她那份多余的王家力量(?)真的给匡平(假名)带来不少麻烦。

至少这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帕咪儿(假名)。

不过……

“匡平(假名)想带走的,是哪一个帕咪儿(假名)呢~?”

薰子(假名)歪过头寻求答案。

匡平(假名)交互看着‘眼睛不会发射光束的帕咪儿(假名)’和‘不会做出没常识行为的帕咪儿(假名)’。

外表上无法分辨。

眼睛不会发射光射。

不会做出没常识的行为。

这是匡平(假名)想都不敢想的理想帕咪儿(假名),不论薰子(假名)要塞哪个给他,他大概都不会感到困扰吧。就算薰子把两个帕咪儿(假名)都塞给他,大概都会比对付那个会从眼睛里射出光束的没常识的帕咪儿(假名)来得轻松。

所以——

“…………我掉的是——”

‘我根本什么都没掉’。这句吐槽话就先留着——匡平(假名)思考。

这是一种游戏。

为了要赢,为了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动动自己的脑筋。过去二次的经验足以让他做为参考。

“你掉的是?”

“我掉的是……两个帕咪儿(假名)都不是我掉的。我掉的是一个把她们两个加起来、更像是大和抚子的帕咪儿(假名)。”

……沉默。

薰子(假名)以探询真意的眼神看向匡平(假名)。最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

“你说了一个大谎。”

“啊——”

“把真正的帕咪儿(假名)带走,赶快回去吧。”

薰子(假名)留下这句话后,便和‘两名帕咪儿(假名)’一同消失在水中。

而交替上岸的,则是弄得全身湿透的帕咪儿(假名)。

“帕咪儿(假名)!”

“唔——”

帕咪儿(假名)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一连串对话似的开口说道:

“我用王家搜寻眼将这面湖给好好搜了一遍,这是一座很普通的湖喔。”

“…………”

“嗯?匡平(假名),你怎么了?”

“…………没事。”

匡平(假名)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头仰望天空,叹了长长一口气。

“啊——啊,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子……好不容易有机会,结果我却失败了。”

“唔,你在说什么啊,匡平(假名)?”

“没事啦,我在跟自己说话,我觉得好累,没力气工作了。回去吧,帕咪儿(假名)。”

“那是没问题……匡平(假名)?”

“什么啦?”

“有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帕咪儿(假名)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过头问道。

“……没有啊?”

匡平(假名)转过身走上回家的路,帕咪儿(假名)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后面。

“匡平(假名),你太狡猾了,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没事啊。”

没错,真的没事。

匡平(假名)就这么一如往常地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回到家里。

他好几次试着要皱起脸混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成功。

而且——

“啊,欢迎回家。匡平(假名)!”

打开自家家门的匡平(假名),因为眼前的光景当场冻结。

“…………”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家庭。

也可以说是地狱之图。

原本是给一个人住的狭窄山林小屋里人口密度异常地高。

躺在沙发上休息的喜欢引人注目的瑞人(假名)和书呆子眼镜瑞人(假名)、有顽固老爸周平(假名)和妈妈般的周平(假名)。房间角落坐着还在闹情绪的早苗(假名)——不知道为什么旁边还有女神和原本的周平(假名)像是新婚夫妻一样在那边卿卿我我。

“……我都忘了。”

匡平(假名)呻吟。

就在此时——

“…………”

他的眼神倏地落到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

大大的斧头。

那是——

“对喔。”

他独白说道。

以一脸像是被逼急的表情——

“——这又不是只能拿来……砍木头对吧?”

——————————

顺道一提。

不管是小红帽也好,一千零一夜也罢,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所谓的童话和文学名著原本的版本其实都是很残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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