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跟黑羽拍攝完紀錄片的隔天上午,我到了預約掛號的醫院,照預定拆掉石膏。

  「噢噢……」

  動動手,並不會痛。

  我不免訝異。才短短一週卻相當不方便。儘管還不能操勞,相隔許久恢復功用的右手讓我有強大的解放感。

  我想直接回家休息,但黑羽對我落後的學力百般操心,因此我一面嘆氣一邊前往學校。

  到校以後,正好是午休時間。

  由於來得太晚,我只能在福利社買剩下的麵包。當我進教室打算在自己的座位開動的時候,哲彥過來了。

  「嗨,末晴,你拆掉石膏啦。」

  「對啊,鬆了一口氣。」

  「那這週末就照預定拍攝真實版結局嘍。志田答應演出,我就放心了。說服她很費勁嗎?」

  「沒有,她滿爽快就答應了耶。」

  昨天我跟黑羽成為「青梅女友」、「青梅男友」的關係後,就在家裡拜託她參演真實版結局。

  後來結果是立刻OK。我問了理由,她表示:「畢竟可知同學與小桃學妹似乎都要演,再說這也算社團活動的一環。」

  哎,雖然稱不上積極,難得有這種機會,我本來就希望黑羽可以參加,這樣的答覆對我來說倒是令人高興。

  哲彥占了我前面的位子,跨坐在椅子上跟我面對面。他還啃了一口被我咬過的咖哩麵包。

  「早上我從志田那裡收到紀錄片,已經先把檔案傳給業者了。我想週末就可以驗收。」

  「你還是這麼有效率……影片預計什麼時候公開?」

  「最快下週四吧。紀錄片預定也會跟真實版結局同時公開。」

  「原來那麼多事情都已經談好了啊。」

  「當然啦。」

  哲彥從懷裡緩緩拿出名片,然後擺到桌上。

  「瞧,當下氣勢如虹的日本聯通數位電視的事業部人員名片。我沒想到連部長級的人物都會出面。」

  「……感覺挺厲害的,但我不太懂。對方很了不起嗎?」

  「討論的地點都由對方安排,我去了以後才知道是一間感覺端出來的料理超高級的店。後來我搜尋過就發現,那裡的套餐要兩萬圓起跳。」

  「超猛的啦~~~~~~~~~~!」

  不愧是打算跟全世界競爭的企業……居然肯帶高中生到那種等級的店消費,資本的規模就是不一樣……

  「坦白講,到場的人年收大約都在兩千萬圓以上這一點讓我覺得比較猛。」

  「啊~~高到那種地步,我就不太有概念了。好比職棒選手的年俸就算有五千萬圓,也不會覺得高。」

  「……莫名聽得懂的比喻讓人滿不爽耶。」

  「別不爽啦。」

  哲彥應該是覺得名片不用秀太久吧。

  明明全部都擺出來了,卻又立刻就收回去。

  「所以說,結果怎麼樣?」

  哲彥一面喝牛奶一面隨口問我。

  「什麼怎麼樣?」

  「當然是你跟她們三個的同居生活還有拍紀錄片的情形啊。」

  因為石膏拆掉了,她們三人與紫苑留宿我家的日子就此結束。今天起我就過回獨居的生活。

  我回想起這一星期左右的狀況。

  「當初我還以為死定了……」

  「對啊,你還做了沒營養到讓我想宰人的妄想。」

  「不要說那是沒營養的妄想好嗎?很傷人耶。」

  「好好好。所以當初你覺得自己死定了,後來呢?」

  「……唉,各別和她們幾個……因為有女僕陪著,嚴格來講每次都有兩個人啦……一起生活相處,一起好好聊天,為了拍紀錄片而回憶過去,並且討論往事。這讓我覺得原來我得到了她們三個這麼多的支持。」

  哲彥揚起嘴角。

  「你一講正經話,感覺真的噁到令人發笑。」

  「我可是在認真回答你的問題耶,臭傢伙~~~~~~!」

  「啥~~~~~~?你有意見嗎~~~~~~!我宰了你喔~~~~!」

  「我才要宰了你!」「辦得到就來啊!」「你的軀幹全無防備。」「你的腳底全無防備。」「很痛耶。」「我才痛啦。」

  周遭的人都在嘀咕「笨渣搭檔又來了……」、「他們最好鬥到一起倒……」之類的話,但是最近我一直都在出風頭,被人在背後講壞話也習慣了,就懷著「是是是,反正我們就惹人厭~~」的心境隨便聽聽。

  我們卯起來互嗆,當彼此都喘不過來的時候,哲彥就說了:

  「所以嘍,關於真實版結局……」

  「嗯?」

  「末晴,你已經放下往事了吧?現在你能超越過去的自己吧?」

  哲彥這傢伙果然都懂。

  拍攝真實版結局,最要緊的是我能不能接納過去的自己,進而超越過去。

  但現在的我毫無不安。

  因為──

  「廢話。在我身邊可是有願意期待的人、願意一起悲傷的人,還有願意永遠關注我的人陪伴著,我怎麼能輸給過去。」

  哲彥搔了搔頭,然後拍了我的肩膀。

  「哎,你懂就好。週末拜託你啦。」


  我回家以後,她們三個與紫苑的行李都已經不見了。

  「什麼嘛,明明可以多留一下啊……」

  不知道怎麼搞的,感覺客廳格外寬廣。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家裡光是沒開電視就這麼安靜。

  不安與寂寞湧上,讓視野變得狹窄。

  啊,我記得這種感覺。小學高年級時,我每天都置身於這種感覺,而我承受不住,就開始住在洞穴裡了。

  「但是不要緊。」

  我做了深呼吸。

  我在腦海裡描繪回憶,於是心悸逐漸平息。

  現在我可以自己控制內心的不安,我成功克服過去了。我有如此的體認。

  看向桌上,有紫苑留的便條。

  『受你照顧了。屋裡已經打掃完畢。這次發生的事,我認為是一個了解你的寶貴機會。只不過我覺得你很下流,因此當你接近白白時,請先做好覺悟。

  大良儀 紫苑

  又及:針對Child King的真實版結局,我是有那麼一點期待。』

  嗯~~結果我跟紫苑既沒有混熟也沒有變得要好……或許只能說我們合不來吧……

  不過連她都對我表示期待,那我怎能不加油。

  我打開電視當成背景音樂,決定來重讀劇本。

  ……嗯,沒問題。「腦裡的開關」也能順利切換。

  這樣的話,我什麼都辦得到。很期待開拍。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晚了,因此我急忙開始做晚餐。右手剛拆石膏,老實說我不太想拿菜刀,所以我決定煮拉麵,只切一點蔥花。

  簡單吃過東西,然後洗澡。

  悠哉地泡在浴缸裡,使我覺得這一星期多的風波像一場夢。

  雖然不安大致上可以控制了,卻不代表寂寞感會消失。

  我在無意間想起媽媽秀恩愛的那句話。

  『──因為我最喜歡你爸爸了。』

  我意外地不了解自己的期望。

  即使被人問到將來想從事什麼行業,老實說,過去的我答不出來。

  既然當童星如此成功,難道你的目標不是再度以演員身分成功嗎?即使聽人這麼說,我應該也不會點頭。

  畢竟我曉得,以演員身分成功並不等於獲得幸福。喜悅當然是有,不過我也經歷過無法表演的痛苦,更了解演員的工作本身有多恐怖。所以我不會單純期許自己以演員的身分獲得成功。

  但是──

  回想起媽媽秀恩愛,還有獨自在家的寂寞──我覺得自己對於建立幸福家庭,還有與鍾愛的對象結為連理有了強烈憧憬。

  沒錯,我並沒有立刻在演藝界復出,還打算繼續過高中生活,應該就是因為內心有某個角落覺得:假如把「建立幸福家庭」或「與鍾愛的對象結為連理」當目標,不復出是否比較好?

  以演員身分成名,在有些狀況下也會讓喜歡的對象變得不幸。看那些談話性節目就曉得了。缺錢固然不幸,發財卻不等於幸福。這也是電視教我的。

  「好想交女朋友……」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但這次有了更深的自覺。

  我用浴缸的熱水洗了臉。

  應該要效法黑羽,更加認真積極地思考,並且努力。

  我如此認為。


  阿部充在那一天是看準放學時間才到學校的。

  他已經考上大學,所以也不用勉強到校讓出席日數超過底標。

  今天阿部來學校,表面上姑且有個幫輕音樂社學弟妹打氣的理由,但是他另有真正的理由。

  「啊,阿部學長!」

  「學長~~!」

  由於被學妹發現,阿部帶著笑容揮了揮手。她們便嚷嚷著湊了過來。

  今天他想處理一點事,因此拿捏過時間就打住了。學妹們都顯得落寞,讓他感到過意不去,但實在是奉陪不了。

  阿部打了呵欠。其實他睡到中午,卻還是睏。有某件事導致他興奮得到黎明都還睡不著。

  其實今天他到學校與愛睏的因素有密切關係。

  「啊,你果然在這裡。」

  阿部走進前第三會議室亦即演藝研究社的社辦以後,裡頭的哲彥就擺出相當難看的臉色。

  端正五官與少年般的俏皮在哲彥臉上並存,但是他面對討厭的人就會毫不留情地變臉。

  「……呃,我應該有鎖門耶。」

  「我早想到這一點,就事先在辦公室借了鑰匙過來。我表明有事情要辦,老師就爽快地借給我了。」

  「學長考上大學了對吧?請問你對合規控管一詞有什麼看法?」

  「違反合規控管是最糟糕的耶。」

  「學長的行為呢?」

  「跟老師借鑰匙違反合規控管?你的思想會不會太標新立異?」

  「這樣說吧,要是自己的孩子繭居不出,學長你是不是會神經大條地踏進他的房間講大道理,然後逼死自己的小孩?」

  「我會希望當個能為小孩搏命的大人啊。」

  唉──哲彥發出沉重的嘆息。

  阿部從以往的經驗知道這算是一種認命的信號,也表示對方願意讓他進社辦。

  阿部在哲彥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位於哲彥眼前的是筆記型電腦,畫面上顯示著在沖繩的音樂宣傳片影像。恐怕他是以紀錄片和真實版結局為優先,因此音樂宣傳片仍未剪輯完成。

  「先聲明,我今天來不是有事要問,而是有話要告訴你。」

  「那我不聽也可以嗎?」

  「如果你不想給我回應,請便。我會自顧自地講,你要無視也沒關係。」

  開場白講完以後,阿部開了口:

  「昨天紀錄片和《Child King》的真實版結局公開了,對吧?我立刻就收看嘍。」

  哲彥朝阿部瞄了一眼觀察動靜,卻什麼也沒說。

  光知道他有在聽,對阿部來說已經夠了。

  「然後……該怎麼說好呢……我極為感動,那讓我想起了以演員為目標時的心境。後來,我就忍不住想重看《Child King》……其實我因為這樣才睡眠不足。你想嘛,有這種狀況吧?一重看……就停也停不住。」

  「哎,有是有啦。我本身對此的感想只有考上大學的人空閒真多,令人羨慕。」

  「你都聽進去了嘛。」

  「不是我要聽,是『學長的聲音會傳過來』。」

  阿部不禁笑了出來。

  要應付對方彆扭的性子依舊不簡單。

  「要聊這種感想,學長直接告訴末晴是不是比較好?」

  「哎呀~~我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會完全化身成戲迷耶。你想嘛,之前我扮黑臉的誤會始終沒有解開,我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唔哇!這個人真的把自己當成末晴的戲迷在思考……好噁……」

  「我並不會以此為恥。所以嘍,因為直接對丸學弟表達會不好意思,這次我才來向打理所有大小事的你表達感想。添困擾了嗎?」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講,真的很困擾!」

  「幸好。我是有給你添困擾的自覺,假如被你回說沒有困擾,我倒要對自己的判斷力喪失自信了。」

  「唉~~」

  深深的嘆息。

  介意這一點就無法跟哲彥交談,因此阿部有一半是當成尋開心而繼續說:

  「接下來是我的考察,這次最大的贏家會不會是你呢?」

  哲彥默默地不予回應。

  「我聽白草學妹說了事情的一連串經過。你早早就掌握到了吧?掌握赫迪•瞬老闆的動向。如此一想,就容易看透這次的事情。」

  阿部觀察過哲彥的動靜,但哲彥還是不開口。

  「瞬老闆的目的在於對丸學弟造成打擊。假如他要針對丸學弟的過去發動攻擊,能用的手段實在太多,實際上防無可防。這樣一來,要保護丸學弟的話,就必須設法讓他自己克服過去。那就要靠紀錄片。尤其精彩的點子就是請了對他懷有情意的三個女生,各自陪他重返回憶中的地點,既能望見丸同學的內心深處,也製造了契機讓他自覺到周遭究竟有多少感情加諸於自己身上才對。」

  「那是真理愛提出的方案,她果然優秀。」

  「哦~~是桃坂學妹啊……假如不是你出的主意,我還以為八成是志田學妹想的。」

  「志田她不太會有創造性的主意,雖然扯上戀愛或末晴的話,她倒是跟怪物一樣。可知則是剛好相反,對戀愛方面出不了什麼主意,身為創作者就給人挺有一手的印象。由此看來真理愛在雙方面都很優秀。」

  「聽你的口氣……難不成志田學妹『又』搞了什麼把戲?」

  「……你的用詞真是尖銳耶,學長。」

  「……畢竟她一直都是奇招盡出,我忍不住說個幾句。」

  哲彥聳了聳肩。

  「這次,末晴受了傷對吧?學長,你曉得第一天的狀況嗎?」

  「嗯,聽白草學妹提過。據說志田學妹和桃坂學妹找上門,讓丸學弟傷透了腦筋?不過多虧事前經過布局,她說只有自己能留下來,還沾沾自喜呢。」

  「可知還是輕易就踩到地雷啊……」

  「這話怎麼說?」

  「感覺是可知刺激到志田的危機意識,讓她動真格了。還有,後續幾件事由志田的觀點來思考會比較好理解,所以我從她那邊說起。」

  阿部點點頭,並且豎耳聆聽。

  「志田對可知住進末晴家這件事有強烈危機感。不過對她來說,問題點並非只有同居。」

  「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三個女生湧進了末晴家,結果就是搶著獻殷勤,讓末晴疲乏了。在志田看來,這一點是大問題。因為她在三個女生當中最擅長獻殷勤,那些示好招式變得不管用對她就相當不利。」

  「嗯,的確……」

  「然後,還有一個大問題比什麼都讓志田頭疼。」

  「你說的是?」

  「末晴的心思有點偏向可知那邊了。」

  啊──阿部發出感嘆。

  「差不多是從上次去了那趟旅行以後對吧。」

  「對。志田遭遇到大危機,身為青梅竹馬就住在隔壁的最大優勢被推翻,屬於本身擅長領域的獻殷勤也逐漸失靈,更重要的是末晴慢慢被其他女生吸引。被末晴甩掉以後從未有過這麼危急的情勢。」

  「聽你一說是這樣沒錯……」

  阿部光是注意黑羽的強悍,便沒有想到她被逼到了這一步。

  「因此志田施展的手段是把可知與真理愛找來進行三方會談。她當場解決兩項大問題──『可知的同居攻勢』與『末晴對她們搶著獻殷勤感到的疲乏』。」

  「……聽白草學妹提起時,倒是給我以『三方一兩損』各自退讓的印象……」

  「嚇到我的癥結在於,『那一點是志田引誘在立場上最吃虧的可知主動提出的』。志田和真理愛虧到的部分頂多只有『減少獻殷勤的機會』,學長你發現了嗎?可知讓出了同居優勢,這明顯要比另外兩個女生虧得多啊。」

  「的確,『白草學妹可以效法另外兩人的做法,另外兩人卻不可能效法她』。」

  「可知有自尊心,所以她實際上不可能去模仿別人,這就是她被戳中的要害。我猜真理愛在中途有發現這一點,才會轉而附和。」

  「是啊,聽白草學妹提到這件事時,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原來就是因為『三方一兩損』的做法並非由志田學妹提出,而是她引誘白草學妹提出的……真不得了……我有點理解你為什麼會用『嚇到』來形容了……」

  黑羽手段高竿。明明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有時候卻高竿得嚇人。若要說那同樣是她的魅力,倒也無可反駁。

  「所以,當三個女生有了露骨地爭著獻殷勤並不討好的共識以後,我才提出拍紀錄片的事。說穿了,這就是要讓她們去想『不露骨的獻殷勤方式是什麼』,結果三個女生想到的都是『回憶往事』。由於她們各有深刻的回憶,說起來算是順水推舟,順利把這些連接上紀錄片的人則是真理愛。只不過,志田讓我覺得像怪物的是──她在後來採取的行動與主意。」

  「咦……難不成她還有招數……?」

  「倒不如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阿部有點不敢聽了。然而事情已經聽到這裡,他不認為自己避而不聽還能夠成眠。

  「我懂了,麻煩你說吧。」

  「志田在拍完那段紀錄片以後,又向末晴告白了。」

  太過震撼的一段話讓阿部瞬間失去言語。

  「咦!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會錯。然後,被告白的末晴猶豫再猶豫,準備給出答覆的時候,似乎就被志田阻止了。她還說時間到。」

  「嗯嗯?我、我完全聽不懂是怎麼一回事耶……」

  「後來她似乎向末晴提議了『青梅女友』的相處關係。」

  接著哲彥對阿部說明了「青梅女友」一事。

  於是全部聽完以後──他果然有點受到驚嚇。

  「……換句話說,志田學妹告白的結果就是讓自己得到了『準女友』,或者說『青梅竹馬型女友』,還兼『輕易放掉就再也沒得找』的『輕沒女友』名分嘍?」

  「唉,末晴不可能拒絕那樣的提議啦。」

  「『雖然告白了,但是在得到答覆前就察覺會被甩,所以在取消告白以後還提出了新的關係讓對方首肯』……哎,志田學妹真是驚人……」

  「戳中我個人笑點的就是『取消告白』,讓我聯想到連打B鍵來取消寶可夢的進化。」

  「唉,難怪白草學妹會陷入苦戰……」

  白草具備許多足以讓男生憧憬的優點,正常來想是有大勝其他人的規格。

  情敵卻很難纏,難纏過了頭。

  阿部從以前就把白草當妹妹疼愛,便同情她的厄運而嘆氣。

  「說到『青梅女友』,我個人覺得這算是沒有交涉力與相當好感度就無法達成的概念,志田卻可以切中要點。」

  「怎麼說?」

  「戀愛不就是從『對方是不是喜歡自己?』開始意識到的嗎?換句話說,我認為『喜歡上一個人的感情,大多是從意識到對方喜歡自己起頭的』。你想嘛,常有這種說法不是嗎?因為對方肯對自己笑而意亂情迷;因為對方不假思索地發生身體接觸,就覺得那是對自己有意思。」

  「哎,的確。」

  「換句話說,『讓對方意識到說不定有好感才是戀愛的真正起點』,這是我的見解。只是擅自將對方擺在心上,根本就不會有進展,突然被不認識的人告白也無從判斷是否要接受吧。因此,『不經告白就將喜歡之情傳達出去』便成了戀愛中的重要技術。」

  「嗯,雖然稱不上絕對,擅於戀愛的人是有這種特質。」

  「志田一邊動用破壞力最強的『告白』,一邊將關係保存在那樣的狀態。換句話說,她讓末晴『對自己意識到不能再高的地步』了。正常來想,告白後只有YES或NO兩種選擇,她卻擁有更進一步的做法當保險。這是可以坦然佩服的部分。畢竟青梅竹馬的關係太過親近,要掌握『意識到彼此的契機』無論如何都有困難。志田本身可說是不得已才踏出這一大步吧。」

  「原來如此,目前的結果對志田學妹來說屬於次善之策,原本我覺得是她出於無奈才祭出的手段……考慮到這能讓丸學弟對她『意識到不能再高的地步』,也可以說局面在最理想的狀況下重新來過了嗎?」

  「就這麼回事。這正是她可怕的地方。明明差點被末晴甩掉,志田何止沒有失分,還替自己加了分。現在發展成這種關係,末晴應該不會有怨言,對志田來說也比過去更有進展,照理說絕不算壞。所以說,學長,你的感想是?」

  「『青梅女友』是我根本想不出來的主意,而且我應該也沒有膽量提出,更無行動力付諸實行才是。」

  「我有同感。基本上,換成我來提『青梅女友』,女生就會要我死的啦。」

  「哎,應該也是。可用的條件相當有限,當成著落倒是絕妙。」

  「學長明白我為什麼叫她怪物了嗎?」

  「……老實說,我也想這樣稱呼她了呢。大概丸學弟就是被愛得這麼深吧。」

  「學長不用那麼護著他們喔。把你對末晴的評語也老實說出來如何?」

  「你要我說什麼?」

  「我是指,那傢伙終究是條靠著自認沒女人緣來自我保護的懦弱蟲。」

  「用詞真是辛辣耶……我倒覺得丸學弟既慎重又謙虛,像他那樣肯定不會落入自我意識過剩吧。演藝界多得是自認受歡迎或有才華的人,雖然他事實上就是受歡迎又有才華。正因如此,丸同學的處事方式要讓我有好感得多。」

  「是喔。」

  哲彥拿起擺在手邊的瓶裝咖啡,然後喝了一口。

  「雖然這次是志田技壓全場,坦白講,我覺得可知與真理愛也沒輸。」

  「嗯,白草學妹跟我說過,她這次『留下了特別的回憶』,『說白了就是贏了』。」

  「我跟真理愛探了幾句口風以後,她也大方表示『這次的事情成了大獲全勝的伏筆』。」

  「要把誰視為贏家就有點不好說了。」

  「就算附有保險,我個人認為還是祭出告白這項最後手段的志田領先一大步。不過這也可以當成她已經用掉大招,狀況不容論斷……要判定的話就是這樣吧。」

  阿部交抱雙臂,深深點了頭。

  哲彥用食指彈了瓶裝咖啡的瓶子。

  「不過這次的事情讓我覺得志田就某方面來看『只是個拚命的高中女生』。」

  「從哪個觀點?」

  「畢竟她現在的處境又繞了一圈回到告白祭之前啦。」

  「具體而言?」

  「『告白了卻沒有成為情侶』、『即使如此仍留在末晴身邊』。雖然也有細微的差異,最主要的這兩點卻完全退回去了。」

  「嗯,的確。但是我個人覺得虧她能撐到現在。」

  「不過『她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告白祭結束以後,只要志田拋開自尊一直向末晴道歉,現在他們已經在交往了。哎,她那時候道歉的話,肯定會鬧得比沖繩旅行時更凶,或許還會多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那是你現在才說得出的推測吧。當時她道歉的話,白草學妹與桃坂學妹肯定會當成機會加快進攻的腳步啊。何況要人拋開所有自尊可不是那麼容易……」

  「對,所以我才覺得她『只是個拚命的高中女生』。志田太過追求贏得漂亮了。」

  「不過,那不是很正常嗎?人類就是割捨不掉那種感情。」

  「對,學長說得沒錯,很正常。因此我不能指著這一點稱作失誤,可以說的就只有志田仍然不成氣候。即使看了不禁讓人感覺到她的厲害,又看似盡善盡美,但是從結果來看就是不成氣候。之前並未察覺這一點的我也還有得學。真讓人厭煩呢,受不了。」

  阿部聳聳肩表示附和後,卻突然發現某件事。

  「話說──」

  「怎樣?」

  「關於志田學妹告白的事,你怎麼會知情?」

  剛才講的那些理應不是能輕易向外人透露的內容。

  「難不成是丸學弟告訴你的?」

  「學長猜得太單純啦。反了,是志田告訴我的。」

  「咦!這是為什麼!」

  「她似乎是判斷我遲早會看穿,要不然也會從末晴口中問出來。既然到頭來都要穿幫,因為不希望被人胡亂插手打亂局面,我才會收到說明與警告。順帶一提,她給我的警告是『敢跟別人說的話就要有心理準備』。」

  「呃,那個……等一下行嗎……?剛才,你都告訴我了吧……?」

  「是啊,如此一來,當這件事洩露出去時,『學長也會成為共犯』。到時候我打算託辭:『我本來並不想講的~~都是被學長威脅~~!』還請關照嘍。」

  阿部扶額嘆息。

  糟糕,任由好奇心聽對方分享,就捲入其中了。

  「那是你口風不緊露餡時才會用的藉口吧。」

  「啊,學長發現啦?如果沒這點利因,我怎麼可能爆這種料呢?」

  「哎……我大概可以理解……」

  爆這種料實在太危險,何況當事者如此凶猛。

  總之自己絕對要守住祕密──阿部在心裡如此打定主意。

  「那我身為共犯想問你一件事。」

  「我不會說自己不想說的事,如果學長仍然要問就請便。」

  「雖然我還看不出當中的關聯性,但『你是認真的』。」

  「學長是指什麼?」

  「你想搞垮瞬老闆。」

  「…………」

  哲彥一臉若無其事地喝起咖啡。

  「那個真實版結局,我認為是精心思考的企畫。當中的內容讓人覺得身為戲迷務必要看,而實際看了以後也大受感動。你能靠這樣的企畫釣到日本聯通數位電視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呢,即使不公開真實版結局,也一樣能讓這次的事平息吧?」

  「…………」

  「畢竟你們那邊有總一郎伯伯和桃坂學妹在吧?這次是日聯通出手就及早撲滅了火頭。據說真實版結局這項企畫,你一開始是向無線電視台提議?你是不是想在電視台建立人脈呢?這次不僅是電視台,連日聯通都讓你搭上線了,對你應該算是成果豐碩。所以我才說這次最大的贏家會不會是你,不過這樣的人脈──老實說對學生身分的你太過龐大了。」

  「我可是『群青頻道』的開創者。為了擴增規模就需要人脈,我倒不覺得這說起來有什麼奇怪啊。」

  「即使你聲稱想擴增『群青頻道』就要在大企業建立人脈亦然。在We Tube找活路,基本上是為了讓社團活動無拘無束吧?我還是難以認同。聽說你跟瞬老闆之間有怨仇,既然這樣,想成是為了認真搞垮仇家而多方建立人脈才自然吧?」

  「……原來如此。我只能說,學長的推理很有意思。」

  阿部一直在觀察哲彥的表情。

  談起這件事以後,哲彥的表情就文風不動到可怕的地步。他用冰冷的眼神來抹煞情緒。

  「可是呢,你在背後另有不同的理由──這就是我真正的推理。」

  「唔……!」

  雖然只有些許,哲彥的臉頰抽動了。

  阿部立刻對他質疑:

  「畢竟就算你跟瞬老闆有怨仇,即使說你恨到要搞垮對方,哪有理由要以學生的身分冒這種風險?就算沒有丸學弟的存在,憑你應該也能在十年後爬上高位。二十年後,你就可以遠遠勝過瞬老闆吧。或許苦忍並不容易,但我不認為你缺乏那樣的眼界。換句話說──『你急的理由是什麼』?」

  哲彥彈掉擺在桌上的咖啡空瓶。

  空瓶發出叩隆的乾響滾遠。

  哲彥站起身,鋼管椅被碰倒。他眼裡滿布血絲。

  阿部沒有看過這種表情的哲彥,他理解到自己不慎踩了老虎尾巴。

  「囉哩囉嗦的煩死了!」

  哲彥用右手揪住阿部的前襟一拉,然後使勁將他推開。

  背撞在牆面的阿部身體癱軟,哲彥就低頭對著他吼:

  「『是又如何』!」

  他拐彎抹角地肯定了阿部的推理。

  阿部察覺了這一點。

  「──我會協助你。」

  首先,阿部明確道出了自己的心意。

  「彼此交談至今,我對你有了跟丸學弟一樣的興趣。假如你需要幫忙,我想『以朋友身分』提供助力。」

  哲彥愣了大約三秒以後就默默調頭了。接著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寶特瓶,扔進垃圾桶。

  「──我就是這樣才討厭乖乖牌。」

  哲彥頭也不回地直接從房間離去。

  阿部無法追上去,只能一臉愕然。


  ……

  …………

  ………………

  幾分鐘前仍手忙腳亂的拍攝人員已經準備就緒,目前正默默守候。

  可以感受到有視線聚集。

  大家滿懷期待。對此我並不是沒有感覺到壓力。

  但是,當下的昂揚感更勝於彼。

  我對導演點了一次頭,然後躺上床,閉上眼睛。

  寂靜降臨,上戲前的短暫空白。我由衷喜愛這段讓緊張感刺激皮膚的寂靜時間。

  開拍的聲音傳來。

  於是我成了《Child King》的主角──漣。

  「我是……怎麼了……?」

  光亮得讓眼睛睜不開。

  身體沉重得起不來。

  喉舌渴得沒辦法順利講話。

  「奇怪……?」

  能看見模糊的身影──年紀約為高中生的女孩。

  不,不只一個。有三個女孩在。

  三名少女都睜大眼睛,說不出話。

  「小漣……!」

  其中一名少女開口。

  接著我回想起來,自己的名字叫「漣」。

  沒錯,我是「Child King」。

  母親遇害身亡,為了復仇而追逐金錢的男兒。

  有醫生過來為我進行觸診。

  三名少女只好離開,但我不記得她們是誰,因此一直感到混亂。

  醫生診察完畢後,先是用了奇蹟一詞,又告訴我只要逐步接納現實就好,隨後就讓三名少女進了病房。

  有一名少女說道:

  「漣,你睡了六年──」

  這句話讓我的記憶甦醒。

  跟舅舅的對決了結。復仇完的我準備離去時被人捅了。

  「難道,妳……」

  「我是仁菜喔。」

  當我身心皆為復仇念頭所染時,一直守候在旁還成為我的良心,如今已經長大的青梅竹馬就在眼前。

  「那麼,這個女生該不會……」

  「我是美鈴。漣……」

  苦於舅舅的計略而受我幫助的富家千金。在她成為同伴以後,我得到了許多協助。

  「你總不可能忘記人家吧?」

  起初跟我敵對的少女操盤手,雛姬。但是她在對抗舅舅時助了我一臂之力。

  「妳們幾個,怎麼會……」

  「我們在等你。」

  身受重傷的我沉眠不醒,而她們三個一直在等我。

  長達六年的漫長歲月,她們始終為我祈禱,為我帶來支持。

  身為男孩──不,「身為男人的我」──察覺了。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能回歸人世。

  我悄悄閉上眼睛。

  跟她們三人的回憶閃過腦海。

  我感慨萬千地告訴她們:

  「──我才不需要錢。有妳們在就好。」

  還附上滿腔感謝,帶著此刻最開懷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順利傳達,但我有想要表示的心意。

  我想將這句話獻給她們。

  「因為有妳們在,我才能回來……謝謝妳們……」

  她們三人各以最棒的微笑收下我的答謝,眼裡泛著淚水。

  在笑容的圍繞下,我打從心裡感到幸福。

  ………………

  …………

  ……

  《Child King》到此結束,我們的故事卻還有後續。

  不過我希望能永遠保有這份感謝的心意。

  若是忘記初衷,似乎就會失去以往累積起來的事物。

  「──對了……」

  紀錄片與真實版結局公開後過了幾天。

  一如往常,在教室坐到我面前的哲彥隨口嘀咕:

  「現在有為你成立的粉絲團了,你曉得嗎?」

  「………………………………………………………………………………嗯?」

  「看你的反應,果然是不知道。」

  「………………………………………………………………………………當真?」

  「這是似假實真的消息。那段紀錄片和真實版結局好像打動人心了。」

  「……………………………………………………………………………呼呵呵呵呵。」

  「末晴?」

  我禁不住從全身湧現的喜悅,站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咦,真的假的!會有這種事?哎呀~~傷腦筋耶~~這下我不就有女人緣了嗎~~哪裡哪裡,我明明沒有拿出多大的本事嘛~~」

  「你的反應真的一看就曉得沒人要,簡直矬到讓我想把你幹掉。」

  「啊,不過這該不會是夢吧?哲彥,麻煩你揍我!」

  「這就來!」

  「好痛!臭傢伙,你下手太重了吧~~~~~~!」

  「不是你自己叫我揍的嗎~~~~!」

  「就算這樣也該有輕重之分啊~~~~!」

  當我們一如往常地互相叫囂時,後頭有人影在蠢動。

  「啊,哦~~……小晴的粉絲團是嗎……」

  「表示有想要勾引小末的野女人冒出來嘍……」

  「看來得讓她們有自知之明才行呢……」

  三個女生之間多少有些距離,也沒有認出彼此,可是在同一時間得知這件事的三個女生有一模一樣的反應。

  她們三個板著臉,握緊了手。

  「這粉絲團我拆定了!」

  「我會讓她們絕滅!」

  「人家要那些女生後悔莫及!」

  於是她們三個總算在這時候察覺彼此的存在,還互相對看。

  「「「嗯……?」」」

    後記

  大家好,我是二丸。這次有幾件值得紀念的事,所以請容我記載於此。

  第一,出到第四集是我的史上最高紀錄!我會繼續努力!

  第二,這是累積第十本著作!出道之際,我設下的目標就是「十集出版」。花費了八年七個月不知道算快或是慢,但是我對達成目標感到大為滿足!

  第三,我在二○二○年三月底辭去工作,成為專職作家了。

  從出道以來,我一直都有跟職場取得兼職當作家的許可,但是多虧有青梅不輸,我下定決心當專職作家了。我會更加奮發地從事寫作活動,若各位願意聲援便是甚幸!

  因此,我本來預定要在四月中從岐阜搬到東京……卻因為新冠肺炎疫情而延期了……

  當這本書於店面上架時,不曉得狀況會是如何,但是因為我人在岐阜而久久沒機會見面暢聊的各位朋友,等我遷居東京,不嫌棄的話請陪我喝一杯。

  提到遷居至東京一事,這跟我的筆名「二丸修一」的由來有所關聯。

  取筆名之際,我想了幾個條件。

  「不耍帥(耍帥不合我的性子)」、「他處不常見的名字(便於搜尋)」、「可以的話要加上一點巧思(我想這樣在談由來時會比較有樂趣)」。

  我讀大學+成為社會人士的三年期間曾在東京度過,住了共七年的公寓房間編號就是二○三號室……是的,二○三→二丸三→二丸桑──就這麼回事。

  別說巧思,連玩笑都算不上嘛!(絕望)

  另外修一是因為我本名叫秀一,查了筆畫之後發現修一比較好,明快單純的理由。

  再談到為何要用住東京時的房號取筆名,因為我在各方面太過胡來,身心方面變得不太好,就從東京回到了老家岐阜。可是我忘不掉懷抱夢想奮鬥的心情,便打算在筆名納入挑戰的意志,也叮囑自己不可太過胡來……由來就是如此。

  如今,經過了生肖輪完一遍的歲月,我已實現當時的夢想,可以再次啟程到東京,還可以跟同伴切磋琢磨,這比任何事都讓我欣喜。

  這些全都是拜聲援我的各位、黑川編輯、小野寺編輯與繪製插畫的しぐれうい老師所賜。誠摯感謝各位!還有於Comic Alive連載中,井冬良老師繪製的青梅不輸漫畫版第一集已在五月二十三日發售!漫畫裡還附有新撰極短篇《~睡昏頭的黑羽絕對會來黏著我的戀愛喜劇~》!請各位務必一讀!

  二○二○年  四月 二丸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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