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從夜晚的堤防道望向河流,感覺又黑又恐怖。路燈的光源遙遠,腳底下太暗,因此會擔心有沒有可能從堤防滾下去。

  天上飄著雪,樣似牡丹花瓣的雪片。強風吹拂而來,好似要令人凍結的寒意便侵襲全身。

  然而我一點都不覺得冷。

  這大概是因為我看出滿臉通紅的黑羽應該有跟我相同的感覺。

  「總覺得事情變得好誇張……」

  「哎,因為我把問題鬧大了啊……」

  聖誕派對的歸途。我和黑羽兩個人正走在回家路上。

  平時白草與真理愛都會加進來,稀奇的是這次沒有。

  她們倆都像失了魂。白草有峰和紫苑照料,真理愛則是有玲菜在旁搭話,但她們倆都毫無反應地呈現呆望半空的慘狀。

  哎,即使她們想加進來,我應該也會斷然拒絕。

  畢竟我有話想跟黑羽慢慢談。

  「總之我跟哲彥講好了,絕對不會把妳的告白剪成影片上傳發表。」

  「反正小晴的早就上傳了,我覺得沒什麼關係。」

  「或許妳是堅持要對等才這麼說,但我討厭那樣。」

  要是那種場面或台詞被上傳到Wetube,會造成極大的話題,足以鬧上談話性節目。我是不怕羞恥才無所謂,但黑羽受到牽連可就辛苦了──我就是討厭那樣。

  黑羽對於在告白祭上甩掉我一事,已經傾全力表現了誠意。她自我犧牲來展現自己的心意有多真摯。

  那樣就夠了,沒必要讓她受更多苦吧。

  「謝謝,小晴果然很溫柔。」

  「沒那回事……我原本是想這麼回話啦,哎,就讓我刻意回答『沒錯』吧。畢竟我不像妳,有假裝冷漠的本事。光從這一點來想,自己被形容成『溫柔』好像也無妨。」

  「唔唔!沒、沒有啦,那是因為……」

  「之前妳對我有多冷漠,我被告白時當然就有多震撼。不過,那對我造成了超大的打擊耶!原本我就覺得中止『青梅女友』的關係也許多少會惹妳討厭,可是被無視到那種地步……我真的煩惱過到底要怎麼辦喔!」

  「……也對。這部分──我要向你道歉。即使我說自己有強烈的欲求想將心意傳達給你,聽了你那些話,我還是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而做了反省。」

  太好了,黑羽坦率地道歉了。既然如此,我就無意再責怪她什麼。

  這次黑羽並沒有說謊。或許對我冷漠是她的演技,然而她無疑是對我做的「想保持距離宣言」以及「毀棄青梅女友關係」懷有不滿。黑羽只是用對我冷漠的方式來表示她的不滿,一般大概可以稱作「鬧彆扭」吧。

  「……是嗎?呃,既然妳願意反省,那就夠了。畢竟妳也提議了『青梅女友』這種讓我輕鬆自在的相處關係,我卻擅自將關係毀棄。」

  「那確實是讓我有點想抱怨的一點,因為跟被你甩掉差不多難受。」

  「沒有,那是因為……應該說,正因為我意識到妳,才不得不──」

  「──呵呵。」

  黑羽一面走一面笑了。

  「果然心意不說出來就沒辦法傳達給對方呢。」

  「……對啊。不溝通就沒辦法相互理解。」

  這次的事情讓我想到有好多事傳達不了而造成後悔。假如我就這麼被甩又找不到跟她們對話的契機要怎麼辦?我認真地這麼思考過。

  所以講出來吧,講出我坦率的心意。

  「小黑,我喜歡妳。我不只把妳當成青梅竹馬,還把妳當成戀愛的對象。」

  「小晴……」

  黑羽的臉變得更紅,還像熱昏頭似的對我嘀咕:

  「聽你說得那麼直接,實在很難為情……」

  「哎,看到妳那樣的反應,我講了也覺得很害臊……」

  我自認有收斂表情,可是黑羽的臉龐太可愛了,使我一下子覺得肉麻,一下子又心煩意亂而難以冷靜。

  話雖如此,我認為這也是非講不可的想法,就深深地吸了氣。

  「同時,我也有受到小白和小桃吸引,所以沒辦法現在立刻做出結論。」

  「……嗯。」

  黑羽緩緩點了頭。

  「我之所以說要拉開距離,是因為受妳們三個吸引,又做不出決定,變得很窩囊,還想要保持老實的態度跟妳們相處。『青梅女友』的關係也是在這一層顧慮之下取消了。」

  「……我曉得。」

  「……我就知道是這樣。」

  「然後呢?你想談的事情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

  黑羽依舊把我看透了。

  我停下腳步。

  黑羽同樣停下腳步,然後回頭。

  「我一遇到色誘就會被迷得神魂顛倒,又完全沒有跟女性交往的經驗,所以動不動就要鬧誤會或失去控制,還會暴露出自己很多不中用的地方,但我是因為喜歡妳,而且認真在思考這段感情──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拜託妳。」

  「唉~~」

  黑羽聳了聳肩。

  「我全都曉得。但我會說自己喜歡你,就是連這些都包含在內,所以我當然會等。」

  「小黑……」

  「倒不如說,你胡亂拉開距離才比較令人討厭。明明想選定自己最重視的一個人,為什麼還要拉開距離呢?反了吧?要了解得更深,不是該更靠近才對嗎?」

  「呃,不過,那是因為我禁不起色誘……」

  「這我也曉得。不過,小晴──我相信你在最後一刻不會把色誘放在眼裡,而是會看對方的心來做選擇……不對,我曉得你會這麼做。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謝謝妳,小黑。」

  黑羽全部都曉得,然後她還願意相信我。

  那我就該傾全力思考,至少我認為自己非得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結論才行。

  「你能跟我約定嗎?即使你被其他女生迷住也無所謂,但是別胡亂跟我拉開距離。『明明我是想努力讓你變得更喜歡我,別做出否定我那些努力的行為』。不行嗎?」

  「小黑,妳說這些話很大膽耶……」

  「我知道……知道歸知道,我就是沒辦法不說。」

  黑羽紅著臉低下頭。

  我搖搖頭。

  「謝啦。結論感覺太便宜我了,但我當然不會說不行。我以後都不會胡亂跟妳拉開距離,我跟妳約定。」

  「聽我說,我從之前就想告訴你了,你並不用覺得自卑或愧疚喔。就算被好幾個女生喜歡,那也不算犯罪啊。假如那樣就罪孽深重,當偶像的人全都要下地獄了。」

  「哎,那倒是……」

  順帶一提,連哲彥都要下地獄。

  「會同時跟好幾個人交往,或者只顧自己享受好處的那種人,如果是雙方都同意也就罷了,我個人還是會覺得討厭吧。但我不認為小晴你是那一型的人,所以我希望你用跟以往一樣的方式和我相處。或許你是有糟糕的地方,但我希望你敞開內心,維持在有事情就跟我直話直說的狀態。可以嗎?」

  「當然可以!倒不如說,我基本上只會那樣跟人相處!我跟妳約定!」

  我拍胸脯保證,黑羽就嘻嘻笑了出來。

  「──那麼,這是你跟我約定的獎勵。」

  黑羽的香味從鼻尖掠過。

  風撫在皮膚上,意想不到的狀況讓我絲毫無法動彈。

  因為──

  ──黑羽的嘴脣,貼上了我的臉頰。

  既柔軟又甜美,讓人想永遠品嘗──剛這麼想,那種觸感就遠離我了。

  「小、小黑……!」

  「這、這算是記念『青梅女友』的關係復活,反正我都已經向全校講明了,像這樣先親一下下也可以吧。不過我還希望嘴脣對嘴脣的吻能保留到真正成為情侶以後,所以這算是一個剛好的折衷點,應該說我也有點想嘗試所以時機點再合適不過,這並不是從之前就計劃好的希望你別誤解了──」

  「冷、冷靜點,小黑!」

  她講話變超快的!而且感覺永遠說不完!

  黑羽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到讓人擔心的地步,感覺就像壞掉的機器人,或者應該說有非同小可的「這下出事了」的跡象。因此我連忙要她停下來。

  「即使你叫我冷靜,可是,我根本還沒有說夠啊!」

  啊~~黑羽眼睛發直了。這是「開關已經完全切下去」的狀態。

  黑羽在親我臉頰時還顯得從容,有種想看我心慌,然後藉此取樂的大姊姊氣質。不過那似乎是裝出來的,其實她的內心早就超載了。

  哎,黑羽單純是溫柔熱心,骨子裡又愛擺大姊姊的架子罷了。被逼急的話往往就會失去大姊姊風範,還想靠硬拗來解決問題。

  目前的黑羽完全就是這樣。剛才在舞台告白也有造成影響吧。

  她完全陷入興奮狀態,眼神正在訴說:陪我聊天到心情鎮定為止!

  「……想聊天的話,外頭實在太冷,要不要來我家?在家裡我就可以聽妳講到過癮為止。」

  在下雪的堤防站著講話,想必會感冒──再說,我也希望讓心情鎮定一點──這是兼顧兩者的提議。

  「……小晴,你想在聖誕夜帶我到家裡啊。」

  「噗!」

  我噴出聲音。

  「喂~~~~!小黑,我剛才真的沒有想過那種事啦~~~~!」

  「不是啦,我也覺得你應該沒有其他用意,但日子和時間點未免太巧……對不對?感覺會有一點身體上的安全之虞,不過……我同時也相當迷惘──應該說,這種迷惘算現在進行式吧?大致就是這樣……」

  「妳講太多了啦!全都從嘴巴說出來了!」

  「總覺得,我今天就是想把心裡的念頭統統說出來。」

  「家庭餐廳!我們去家庭餐廳!」

  「……你這軟腳蝦。」

  「那種詞別講出來讓我聽見!」

  我們對彼此了解太多。

  距離太近,又說出了全部的心思。

  因此才會感到不好意思,但這樣的關係又讓我們輕鬆自在。

  我們一邊拌嘴一邊走向家庭餐廳。


  在舉行聖誕派對的體育館裡,絕大多數的同學早已回家,學生會正在做事後收拾。

  「受不了,瑪琳居然追根究柢地問個不停……」

  哲彥沒辦法不發牢騷。

  要說的話,黑羽在台上的行動已經超出驚嚇,來到震撼全場的地步了。

  任誰都會好奇這究竟是套好的,還是黑羽演技超群──末晴的心是向著哪一邊──白草及真理愛的立場又會如何──諸如此類的疑問,應該都讓人好奇得不得了。

  哲彥受到鈴的問題轟炸,好不容易溜掉以後,已經是所有人早就回家的局面了。

  「哎,我也回去吧。」

  哲彥搔搔頭走向社辦,因為他有行李放在那裡。

  「嗨,我等你很久了喔。」

  「…………」

  可疑人物正堂而皇之地坐在社辦等他。

  哲彥不禁捏了自己的眉心。

  沒錯,他忘了一向最麻煩的那個人物。

  「呃,學長,你最近都靠找我麻煩來取樂對不對?」

  「說成找麻煩就讓人寒心了。我覺得跟你講話有意思,所以你要是也能保持開心,那就太令人慶幸了。」

  「要我保持開心,那我倒希望學長能立刻斬斷跟我的緣分。」

  「對不起喔。那對我來說就沒有意思了,恕我拒絕。」

  「結果你只顧自己開心嘛!」

  哲彥生氣了,阿部卻笑吟吟地不當一回事。

  阿部直接站起身,並且拉了自己面前的椅子。

  意思似乎是要哲彥坐下來陪他講話。

  「學長,今天是聖誕夜吧?」

  「沒錯啊。」

  「你的女朋友呢?」

  「很遺憾,我缺了點緣分。」

  「不不不,學長,女生根本任你選啦,拜託你隨便替自己安排個行程。」

  「唔嗯~~我不太願意把戀愛當成玩樂來看待。就算來邀我的女生再怎麼漂亮,如果不是讓我有好感的對象,我就無意跟對方一起過聖誕節。」

  「不然請學長邀喜歡的女生啊。」

  「實在不好找,所以我目前還在找對象。我個人喜歡值得尊敬的類型。」

  「呃,我只是覺得很煩才想找個送客的契機,並沒有要問學長對女生的喜好。因為學長提的那些對我來講無所謂。」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即使哲彥如此明顯地表示嫌惡,阿部仍把手放在椅子上,彷彿叫他就座。

  「唉~~」

  果然在陪對方講完話之前是無法解脫的,哲彥領悟以後就無奈地坐下。

  「我想問你,今天志田學妹的行動,你在事前知道多少?」

  重新坐回對面的阿部問道。

  難道非得將剛才回答鈴的事情重複一遍嗎?如此心想的哲彥感到生厭,就用自暴自棄的調調說:

  「學長知道末晴打算跟她們三個拉開距離的事嗎?」

  「知道啊,我聽白草學妹提過。」

  「……我對志田要告白的事完全不知情啦。假裝有整人企畫讓她們三個把末晴甩掉就是我事先知道的部分。哎,末晴好像誤以為那個整人企畫是我想出來的。我希望的是保持均衡狀態,所以他能跟她們拉開距離才是好事……不過因為拉開距離的狀態缺了點樂子,這次的整人企畫對我來說也不盡然吃虧就是了。」

  「那你怎麼會協助志田學妹她們?」

  「有個小小的交換條件罷了。內容我不想說。」

  大概是哲彥露出絕口不提的跡象,阿部就換了話題。

  「整人企畫本身的用意,我隱約察覺到了,但是可以聽你談一談嗎?」

  「那是因為她們三個同時追求得太急,末晴選不出對象,又感到罪惡,為了讓自己冷靜就主動退縮啦。末晴說那是『為了對她們三個保持老實的態度』,不過光聽就覺得夠笨吧~~」

  「唔,笨在哪裡?我也有感覺到丸學弟應該是想老實對待她們。」

  哲彥用手肘拄著桌子,還將下巴擱在右手掌上。

  「這次末晴的行動算不算老實,能決定這一點的並不是他,而是那三個女生。」

  「……嗯,的確。」

  「然後,那三個人當中,好像只有可知認同那是老實的行為,志田與真理愛就懷有不滿了。要表決的話會是不老實派獲勝。」

  「哎,這種歧見在戀愛方面算是滿常見吧……像最近,我也送了變身英雄道具組給六歲的表弟當聖誕禮物,他卻說:『去年的很喜歡,但是今年的不夠帥,所以不用了。』」

  「啊~~狀況固然有差別,結果就是那麼回事呢。自以為努力幫對方著想,結果卻跟想像中不同,那之前努力思考的又算什麼……當事者會有這樣的想法。以結論來說嘛,這就是雙方溝通不足。」

  「話雖如此,牽扯到戀愛,溝通時還要揭露自己的心思,任誰都會想避免,我個人是覺得會發生歧見也無可厚非吧。」

  哲彥覺得這個話題會拖得很長,就主動往後談。

  「為了打破被末晴拉開距離的狀況,志田想出了那個整人企畫。」

  「以想法而言,等於用推的不行就改用拉的試試,對吧?」

  「對。可知與真理愛好像一度拒絕了她的提議。就算是整人企畫,要甩掉末晴到底是有風險的啦。」

  「那她們又為什麼會配合?」

  「嗯~~因為末晴將距離拉開,志田就露骨地抽身了。可知則是保持適當的距離,而真理愛無視末晴的意願還想貼近他,所以戰略全都分開了。到最後,末晴最關心的是志田。我有問過末晴,他似乎覺得可知的態度『果然沒有把自己當成戀愛對象吧』,真理愛的態度則被解讀成『不肯理解自己說的話』而偏向否定。」

  「表示志田做出最不合常理的行動,才抽中唯一的正確答案嗎……人的心思真不可思議。」

  「從結果來看,可知與真理愛似乎是產生危機意識,認為『再不拿出新手段就會讓末晴被志田搶走』,就決定配合這次的整人企畫了。」

  「道理我懂了。但是要對喜歡的人冷漠……還是在情敵積極展開追求的情況下……志田學妹依舊有一手耶。我有點學不來。」

  「嗯,我的感想也差不多。」

  嗯──阿部嘀咕著交抱雙臂。

  「那麼,那封情書的用意是?即使說用推的不行就改用拉的試試,為什麼那樣會對丸學弟發揮效果?」

  哲彥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末晴最怕的好像就是失去那三個人的理睬。到頭來他會要求自己保持老實,似乎也是出於那樣的心思。」

  「老是被女生迷倒,或許就會失去她們的理睬。正因為喜歡她們才不想失去理睬。滿自然的思路。」

  「不過坦白講,他這種觀念夠蠢的~~」

  「哪裡蠢?」

  「志田、可知還有真理愛才不可能因為末晴老是被女生迷倒就不理他啊。假如會,她們早就不理他了。」

  「是啊,的確沒錯。」

  阿部嘻嘻笑了。

  「被她們三個的魅力迷住而無法做出抉擇,這對末晴來說是希望隱瞞的一件事情,也是他害怕會失去她們理睬的核心要素。所以末晴才搬出了『老實』這個詞,想用拉開距離的方式隱瞞自己的心思。但是對那三個女生來說,『她們早就知道末晴有那樣的心思了』。」

  「哎,丸學弟本身大概沒有發現就是了。」

  哲彥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然後,那封情書就是『把末晴的心思公開化』。他本人應該以為瞞得住,信的內容卻明示他那點心思大家都曉得。」

  「那麼,同時向三個人告白的部分是?」

  「要讓她們三個同時甩掉末晴,非得那麼安排才行。那只是方便行事而已,重點在先前將心思公開化的部分。」

  「她們三個同時甩掉丸學弟以後,感覺可以立刻揭曉這是整人企畫,不過你又隔了一段緩衝的時間,讓她們三個先說甩掉他的理由吧?那是為什麼?」

  「那也是將末晴的心思公開化啦。那些理由都是『末晴認為自己失去理睬時會聽到她們說出來的台詞』。」

  「我懂了,是這麼回事啊……原來那場整人企畫的本質,在於『公開丸學弟的心思,藉此打破他那不合理的恐懼』嗎……」

  「對。順帶一提,那些台詞是由志田她們各自想出來的。單從末晴的臉色來看……哎,似乎都說中了他的痛處。」

  「假如不講明甩掉丸學弟的理由就揭曉那是整人企畫,他或許會認為『雖然被甩是整人,但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甩』。為了避免他那麼想,你們才安排了那樣的行動,對吧?」

  「要是沒有先打破那種想像,還是會死灰復燃好幾次啊。雖然末晴的妄想在今後也有可能復甦,但是一度公開予以否定以後,下次要介入這個問題應該就容易多了。因此我認為這是必須的處置。」

  「簡直像把他的妄想當成地鼠來打呢。」

  「這形容真是天外飛來一筆耶,學長……」

  阿部聳了聳肩,將沒好氣地瞟過來的哲彥應付過去。

  「我還想問,這個整人企畫從頭到尾都是志田學妹提出來的嗎?」

  「哎,細節姑且不提,公開末晴隱瞞的心思,打破他因為缺乏自信而冒出的妄想,應該都是她早就想好的方針吧。」

  「哎呀呀,真不愧是志田學妹。」

  阿部大大地嘆了口氣。

  看起來就像在說:虧她能設出這種局。

  「從志田學妹的行動來看,她在提議要三個人同時甩掉丸學弟時,就決定要自己向丸學弟公開告白了吧?」

  「……關於這一點,我是覺得有可疑之處。」

  「哦。」

  「其實,志田一開始與其說對末晴冷漠,散發出的氣息比較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是嗎?」

  「以順序來講,感覺先後發生過『末晴拉開距離』→『志田提出整人企畫,但是被另外兩人拒絕』→『找不到容身之處』這些狀況。整人企畫是由她們三個一起參與,所以倒還好,但是要獨自對末晴冷漠就需要相當的膽識。志田想出整人企畫時似乎還沒做出那麼深刻的決斷。」

  「那麼,讓她做出決斷的分歧點是?」

  「志田在台上說過啊。『青梅女友的關係撤銷以後,我想了又想……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這是她自己說的。換句話說,志田迷惘過應對方式,後來末晴就連『青梅女友』的關係都撤銷了。這點起了火頭,或者說讓她吞下了定心丸吧。哎,就算定心丸再怎麼有效,我倒不覺得在台上公開告白是常人能辦到的事情。」

  「嗯,我想我一輩子都辦不到。」

  「與其說辦不辦得到,我單純是不想那麼做。」

  「所有人應該都一樣喔。」

  「啊,但是末晴原本就挑戰過了。」

  「我們學校勇者多嘛。哎,雖然那大概是出於別人做過所以自己也行的念頭。」

  「因為有末晴擔任笨蛋代表,判斷的基準就錯亂啦。」

  阿部誇張地聳了聳肩。

  「不過……即使如此,想到為了獲勝或許有必要,她就敢當眾告白……志田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這一點吧。」

  「我想,白草學妹和桃坂學妹都學不來呢……」

  「應該也是。所以她們才在煩惱。」

  「啊,難怪那兩個人都失魂落魄。」

  「對啊。」

  黑羽向末晴盛大告白時,白草與真理愛也在同一個舞台,所以她們待的位置是可以攪局的。

  不,她們反而可以順勢告白表示:「自己也喜歡末晴!」

  但是──她們做不到。

  別說普通人,那種勇氣當然就連膽子相當大的人也拿不出來。黑羽恐怕花了長時間才做出覺悟,相對地,白草與真理愛則是突然被迫面臨恐怖的場面而輸了一截。她們倆會愣住也是在所難免吧。

  那兩個人恐怕都受了震懾,因此無法不為此苦惱。

  ──苦惱自己是否有覺悟做出相同的舉動。

  她們不管怎樣都會去跟黑羽做比較,並且非得面對自己的軟弱。

  「那兩個人現在肯定都在焦慮吧。志田已經告白了,自己卻無法告白。這樣他們倆隨時變成情侶都不奇怪。差距被拉開一大截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這是她們要思考的。」

  「畢竟志田學妹帶來的震撼實在太大了。但是她們兩個也會察覺啊,丸學弟不是靠震撼力大小來選對象的那種人。」

  「哎,非得盡早告白的壓力還是會留下來吧。」

  「應該是這樣。我本身的感想倒是樂見其發展。」

  「學長,我覺得那是我要說的話……你的性格是不是逐漸變惡劣了?」

  「會不會是跟你聊著聊著就讓性格被同化了呢?」

  「欸,有夠噁心的,拜託饒了我吧。」

  阿部看哲彥打起哆嗦,就開心似的笑了。


  真理愛跟姊姊吃過蛋糕,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

  然而那些都是在無意識下做的舉動,其實她對聖誕派對整人企畫以後的事並沒有印象。

  (──我沖昏頭了。)

  無奈的情緒在腦中打轉。

  真理愛躺到床上,仰望著天花板。

  (我太高興自己跟末晴哥哥心意相通,就沖昏頭了。)

  之前,我終於趕上了黑羽學姊跟可知學姊。

  慢一圈的我趕上她們了──換句話說,衝勁是我占優勢,所以我可以直接超前。

  我耽溺於這樣的甜美誘惑。

  被末晴哥哥意識到以後,優點是積極性的我開始會害羞而產生猶豫了。

  但是我透過朱音那件事有所自覺,也做出了分析。到此為止都沒有差錯。

  不過距離被拉開以後的行動就失敗了。正因為感到自己開始欠缺積極性,才會勉強自己展開追求。

  結果就是落得挨罵好幾次的慘狀。

  要趁勢進攻,要忍著害羞衝到底──這種心急的念頭導致了欠缺冷靜的結果。

  (黑羽學姊堂而皇之地告白了……還是當著眾人面前……她超前了好幾步……)

  不願承認的現實。

  但是非得承認不可。無法認知現實,就代表自己正欠缺冷靜。不能再繼續走錯棋,讓差距繼續被拉開。

  (告白嗎……)

  或許這份心意會就此做出了斷。光是想像就讓手發抖。

  可是情敵堂而皇之地辦到了。

  那麼,自己不踏進一樣的領域就不可能獲勝。

  「黑羽學姊……我不會輸給妳的……」

  真理愛朝著半空嘀咕,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


  白草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用雙手掩著臉。

  她受了打擊。她並沒有認清現狀。

  (我慢了一步……之前跟小末單獨通電話讀書,在朱音就讀的中學被關進置物櫃時也有只差一步就能攻陷小末的氣氛……我以為進展得很順利……但我錯了……)

  人的心思是多麼難解。

  即使當了小說家,現實還是無法隨心所欲。

  (還有充學長寄給我的郵件……)

  上面寫著「丸學弟好像因為妳贊同保持距離,就覺得自己並沒有被妳視為戀愛對象喔」。

  (為了表示自己理解小末,我確實還說「小末對我而言是寶貴的恩人兼朋友」,想要保有他期望的距離感……)

  但是那並非正確答案。

  「照著小末的期望去做並不是正確答案」。

  真不知道人的心思為什麼會這麼難以捉摸。

  (志田同學當著那麼多人面前告白了,我已經明顯落後。再這樣繼續讓志田同學跑在前面,我肯定會輸──)

  白草思考到這裡,就起身猛搖頭。

  「不行。就算只是想像,唯有那是絕對不行的──」

  白草緊握手掌。

  (現在不是叫小末主動向我告白的時候了!)

  自己非得拿出行動才可以。

  事到如今,白草才察覺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

  情敵早就告白了。

  做出覺悟吧,為了將自己期望的未來納入手裡。

  (我也要告白才行──)

  情敵已經做出那麼震撼的告白了。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做出打動人心的告白──)

  白草從書桌抽屜拿出了新的筆記本。

  接著為了整理思緒,動筆寫起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主意。


  那天,志田家的老媽志田銀子突然被丈夫志田道鐘叫到了書房。

  「呃,孩子的媽,國光託我將電話交給妳。」

  「丸先生要找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呢。」

  丸國光是末晴的父親。

  國光與道鐘原本就是從小認識的鄰居,更是知心好友。丸家與志田家互相來往就是由此開始的。

  他們倆都結婚後,彼此的妻子也意氣相投,建立了交情。

  連小孩也是同年出生,兩家的小孩同樣感情要好。

  丸家與志田家的聯繫就這樣延續至今。

  道鐘與國光通電話並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他們倆談什麼都合得來,不過會把電話轉給銀子聽就有點稀奇了。

  「喂,我是。」

  『我是國光。好久不見了,銀子太太。小犬平時受妳照顧了。』

  語氣淡然,而且十分低沉,有如地鳴般的嗓音。這是國光的特色。

  「哪裡哪裡,客氣了。」

  『沒那回事。小犬不只到府上吃飯,還讓黑羽到家裡幫忙打掃。』

  「啊,那在前陣子已經換成蒼依和朱音去嘍。」

  『……哦,我沒有聽小犬提過。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這件事有我干預。」

  『……能不能請教一下詳情?』

  「你想嘛,末晴跟我們家的黑羽,不是從以前就很要好嗎?他們在這陣子感覺關係更親近了。所以,我覺得晚上讓他們倆獨處實在不好。」

  『很明理的判斷。其實,今天我會請銀子太太聽電話,也跟這件事有關。』

  「什麼意思呢?」

  『我在出差地看了跟小犬有關的影片,就發現有人留言說黑羽在聖誕節向小犬告白了。』

  「哦?是這樣啊?」

  『我不確定消息的真假。但既然事關家庭,我才想銀子太太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我明白了。我這邊也會探探他們的口風。」

  『不好意思,總是在麻煩你們夫妻倆。』

  國光講話的腔調會讓人留下粗魯的印象,其實他身段相當低。

  「哪裡哪裡。畢竟我是有紗的好朋友,有紗的兒子就像我兒子一樣。」

  『我代亡妻向妳致謝。』

  「請不要放在心上。我把末晴當成自己的家人,所以總會照顧他……國光先生,你有跟末晴講話嗎?」

  『…………』

  「因為我都沒有聽末晴提過你的事,才多嘴關心了一下。」

  『…………我們不要緊的。』

  「那就好……我深切了解你是打從心裡愛著有紗,結果才會去從事現在的行業……但是,請你也要多關心活在當下的末晴──」

  『……是的,讓妳為我們父子倆操心了,萬分抱歉。』

  霎時間,銀子察覺自己介入得太深了。

  「啊,不會!那個,我只是稍微想到,請別放在心上。」

  『不會,感謝妳給的忠告。我會試著跟小犬好好談一次。』

  「……是啊,或許那樣會比較好。」

  『那麼,失陪了。如果小犬的情況又有什麼改變,若妳能知會一聲就太令人感激了。』

  「是的,那當然。下次再聯絡吧。」

  銀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呼~~」

  銀子一面嘆氣一面擦去額前的汗水。

  「抱歉,我對他說得過火了一點。」

  「……我明白。孩子的媽,國光與末晴小弟關係尷尬這一點,我也是從以前就掛懷於心。雖然當中應該有什麼隱情……」

  親子的關係非常難解。那是從小孩出生至今每一天的累積才表現在目前的關係上,因此彼此的關係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的。關係失和以後,就算持續一輩子也不稀奇。

  「……要是有紗還在世──」

  銀子想起已經身故的好友──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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