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凉月家OF THE DEAD.
而且她还指定时间,实在太奇怪。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能交给我?
「拜、拜拜!我去工作了!哥哥,你慢慢看信吧!」
红羽依然红着脸,匆匆忙忙地冲出饭厅。有那么难为情吗?她只不过是转交而已。
「唔……」
好,现在该怎么办?
这封信八成是假情书。我接受那家伙安排的女性恐惧症治疗近半年,这点小伎俩还骗不倒我。
「莫非——和她的记忆障碍有关?」
凉月是在昨天早上把这封信交给红羽。
当时凉月尚未有记忆障碍,精神上还是个高中生。就我推测,这封假情书里或许写了什么重要资讯。
「……」
改变计划。
先看这封信,工作等一下再说。
或许信里有凉月产生记忆障碍的相关线索。只要她复原,我就不用被她黏得紧紧的,也可以从凉月家OF THE DEAD的状态中解脱。
「好。」
既然已经决定,那快点看信吧。
地点选在我的房间比较好。
既可以独处,又可以慢慢拆阅。
「……次郎。」
正当我要离开饭厅之际,突然和近卫撞个正着。
咦?奇怪。
她不是去医院吗?
「不、不用露出那么诧异的表情,我只是送大小姐她们出门而已,今天一整天还是留在宅邸里工作。」
近卫似乎仍觉得尴尬,一面撇开视线一面解说。
哦,原来如此。因为大叔不在,由莓负责开车,但近卫没必要同行。
「先别说这个……次郎,刚才红羽匆匆忙忙地跑走,发生什么事吗?」
「咦……」
「还有,你手上那个可爱的信封是什么?」
管家的视线直盯着假情书不放。
不行,这样看来是藏不了。既然如此,不如和近卫一起看这封信,这或许能成为我们和好的契机。
「……嗯,其实这是封情书。」
「情丝!」
「你为何突然变得大舌头?」
「因、因为……没想到红羽……」
管家一脸错愕。
……不妙。
这家伙似乎有所误会,而且我刚才一时情急,忘记在情书之上加个「假」字。
「我错看你们了!没想到你和红羽是这种关系!」
「冷、冷静下来,这是凉月——」
「对!大小姐知道后,一定也会失望!」
「不,不是啦!」
「哪里不是!我无法认同兄妹之间的禁忌恋情!」
「别担心,并不是那样。」
「你们不是兄妹吗?难、难道你和红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你以为在玩恋爱养成游戏啊!」
想当然耳,我不可能把红羽当成恋爱对象。岂止如此,我根本不把她当人类看待。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大型肉食性动物,我家等于是侏罗纪公园。
「可恶!妹妹就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是不是该实行守则里的方法⑦『装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呢?唔唔唔!」
管家低声咕哝。
拜托你冷静一点,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误会了,这不是红羽写的。」
「咦?可是,这是红羽给你的吧?」
「她只是转交而已。」
「……那是谁写的?」
「凉月。」
当!
我实话实说后,近卫活像挨一记交又反击拳一样大受打击,接着喃喃说「啥、啥、啥」。糟糕,她该不会又误会了吧?
「是、是吗……果然是这么回事……」
「近卫?」
「啊!我居然做出那种事……要是我早一点察觉大小姐的心意……」
「呃,近卫小姐?」
「怎么办……今后我该怎么办……」
「……」
不行,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没办法。
事到如今,我只好拆信证明。当然,我是要证明这封信是假情书。
「啊,次郎!你做什么!」
然而,当我打算拆开信封、将内文拿给近卫看时,却被她阻止。
呃……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让你看内文。」
「不、不不不不不行!你应该独自看这封信!」
「可是……」
「听我的就对了!我没有看那封信的权利!」
「没关系啦。好,我要拆信了。」
「啊!怎么这样……哇!不行不行不行!」
近卫用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却从指缝间凝视着信封。看来她嘴巴上说不该看,其实还是很好奇。
我撕开信封的封口。
信封里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我要打开罗?」
「嗯、嗯!」
管家一脸紧张地点头。
我慢慢打开折叠的信纸。
只见上头用可爱的女生字迹写着——
♀×♂
「……次郎,真的要进去吗?」
「没办法,信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我们这样擅自进入大小姐的房间……」
凉月家的走廊上。
近卫在某扇门前迟疑不决。
——打开我的书桌抽屉。
这是信上所写的文字。
亦即凉月留下的讯息。
想当然耳,在这座宅邸,只有凉月的房间里才有她的书桌,因此我们决定入内一探。
「走吧。」
「嗯、嗯……」
我缓缓地打开门。
或许是因为昨晚住了一夜之故,这个房间变得很熟悉。呃,书桌在……哦,找到了、找到了,房间角落有个木制的古董风格书桌。
「是这个吗?」
我再度确认信中的内文。
上头的确写着打开抽屉。
「要打开哪一个?」
近卫思索着。
没错。
书桌有三个抽屉,上中下其中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先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吧。」
「……好。对不起,大小姐。」
管家似乎怀有罪恶感,对着不在场的主人道歉。
接着,她的手静静放上抽屉。
——这里头或许有帮助凉月复原的线索。
一思及此,我忍不住感到紧张。
「……我要开了。」
女低音说道,我也点头说:「嗯。」
接着,近卫一口气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着大量的内衣裤。
而且塞满整个抽屉。
「唔哇啊啊啊啊啊别看!」
「呕噗!」
瞬间,一阵冲击袭来。
是管家拳。
近卫的黄金左拳不偏不倚地击中我的侧脑。
「你、你干嘛突然打我!」
「罗唆!谁教你要偷看!」
「我哪有偷看……」
「你还看!」
管家像保护幼鸟的母鸟一样护住内衣裤。
但是,来不及了,刚才的影像已经存进我的脑内硬碟里。
款式挺成熟的,还有许多轻飘飘的装饰……看来很性感。五颜六色的内衣裤塞满整个抽屉,看上去宛若一片花田……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干嘛把内衣裤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一般应该是放在衣柜吧!
「……唔,这是……」
正当我思索之际,近卫似乎发现什么。
她从放着内衣裤的抽屉中拿出一张小纸条,上头的文字是——
「『很遗憾,猜错了』……」
「……」
不愧是恶魔凉月,没有那么好对付。
没想到她会设下这种陷阱。不过,我可以原谅她,反正这一点也不遗憾,更不算猜错。对于思春期的高中生而言,这和挖到金矿差不多。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淘金潮。
「下、下一个!快点找到正确答案!」
近卫和我不同,似乎因为刚才的陷阱受到伤害,只见她匆匆忙忙把手放上另一个抽屉。
……我不会再吃惊了。
不知会跑出鬼怪还是蛇?至少不会又是内衣裤吧?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严阵以待。要是再受到惊吓,对我的心脏有害。
近卫再度拉开抽屉。
只见里头是——
「这是……DVD?」
没错,DVD。
抽屉里放着一片塑胶盒装的DVD。
旁边则是写着「正确答案」的小纸条。
看来我们中奖了。
「可是,为什么是DVD?」
「应该是要我们播放来看吧?正好这个房间里有播放器,也有电视。」
换句话说,这是影音讯息。
凉月还真是大费周章。
没想到她留下的是双重机关的讯息。
「来看看吧,或许里头有让凉月复原的线索。」
「……也对。」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接吻的后遗症所致,近卫的态度依然冷淡。
我将DVD放进房里的播放器。
幸好我家的播放器也和这台差不多,操作上没有问题,不过,电视的尺寸显然是这边的比较大。接下来只要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即可。
「呼……」
我轻轻地调整气息,让心情镇定下来。
我向近卫使一个眼色。她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微微地点头。
接着,我一面克制跳动加速的心脏,一面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
『你好,次郎。你现在看这个影片,代表你已经收到我的情书。』
一道熟悉的凛然声音响起。
庞大的液晶萤幕上——正是凉月奏。
罹患记忆障碍之前的主人。
「大小姐……」
近卫微微泛着泪光,大概是因为相隔一整天才又听见主人正常状态时的声音。
顺道一提,我也很想哭,但理由和近卫不一样。
现实是残酷的。
为什么那个天真可爱的娇夜会变成这副德性?如果她维持那样的性格长大,一定不会变成闇月,而会华丽地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天啊!为什么……
『次郎,你是不是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
「!」
我被画面中的凉月吐槽,不由得一阵愕然。
……可怕的凉月奏。
她还是老样子,有着非比寻常的敏锐直觉。没想到她竟能在过去对我吐槽。
『唉,算了,反正你没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要你管。」
『对了,你开过最下面的抽屉吗?』
「没开过,这片DVD是放在第二个抽屉里。」
『如果没开,那就可惜了。里头放着昴的珍藏照片。』
「什么!」
『那是之前在宅邸玩角色扮演时替昴拍的养眼照片。』
凉月在画面中开心地微笑说道。
可恶,原来真正的大奖是这个?没想到她居然藏了这种珍宝!
「次郎,为什么你能和电视影像对话……」
见到我居然和凉月的影像交谈,近卫有点害怕。
我也很惊讶啊!我想这应该是平时吐槽凉月的成果吧?真是没用的才艺。
『——好。』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凉月微微叹一口气。
『闲话到此为止,现在该进入正题。』
画面中的凉月注视着我。
她的眼神很坚定。
这种视线让房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气氛变得紧绷。
凉月动着美丽的嘴唇打破寂静。
『如果现在你们那边的我是正常的,就在十秒之内停止这段影片,并且忘记这张DVD的存在。不过——如果我有任何异常,就继续播放。』
「!」
这段讯息活像是看穿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一样。
……果然。
凉月奏。
她果然预测到这个状况——知道娇夜会出现吗?
画面中的凉月所说的异常,铁定是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记忆障碍。
换句话说,这家伙早已经知道。
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
「……次郎。」
近卫确认似地呼唤我一声。
我懂。
我们该选择的答案是……
『十秒过了。』
凉月以平静的语调宣告。
『你没有停止播放,代表那边的我——在拍摄这段影片的我看来,那是未来的我——发生了异常。我猜,我的人格应该变成小孩子。』
嗯,没错。
记忆障碍。
现在的凉月记忆退化成八岁。
活像脑袋坐上时光机似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好,我来说明一切。』
凉月爽快俐落地开口说道。
『那边的我,记忆应该是回到孩提时代。我想你们已将我送医,诊断结果是不是原因不明的记忆障碍?我猜医生也找不出病因。因为——』
『——是我自己选择回到八岁。』
凉月清楚明白、斩钉截铁地说道。
「自、自己选择?」
听到主人的话语,近卫目瞪口呆。我的心境也差不多,同样是一头雾水。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乖乖听凉月继续说明。
『一切的开端是宇佐美。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我要安排天敌到自己的宅邸当女仆呢?』
我当然觉得奇怪。
宇佐美政宗。
能够看穿凉月谎言的她正如字面所示,是大小姐的「天敌」。
凉月干嘛雇她当佣人?
『答案是——为了实验。』
「……实验?」
我忍不住反问画面中的凉月。
『这个实验是为了研究如何不被宇佐美看穿我的谎言。换句话说,这是为了对抗宇佐美所做的实验。为了进行实验,我才故意安排宇佐美到宅邸里当佣人,将她留在我身边。』
「!」
原来如此。
仔细一想,这个大小姐岂会放任天敌——放任让她没辙的政宗,继续威胁自己呢?她会想办法对抗政宗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的办法是——不让政宗识破自己的谎言。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和凉月的记忆障碍有什么关联?
『其实我早已拟定计划,只是在寻找实行的时机和地点而已。这回我的宅邸成为实验场所。』
「……」
『我左思右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她识破我的谎言呢?反覆思考后,我得到某个答案……哎,次郎,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明知凉月听不见,我还是回答了。
画面中的凉月宛若听见我的回答,继续说明。
『我想你的答案应该是「不知道」。好,我告诉你吧。我找到的答案是——』
『——对自己说谎。』
她的口吻听来格外冰冷。
……对自己说谎?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听不懂。
『道理很简单。为什么宇佐美能够识破我的谎言?那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在说谎。我说谎的时候总是小心掩饰,避免被人识破,但是宇佐美能敏感地捕捉到我掩饰的举动。』
「……」
『所以,谎言才会被识破。宇佐美能够感应到一般人容易忽略的细微突兀感。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既然如此,为了消除这种突兀感——我只要忘记自己正在说谎就行了。」
「啥……」
我用不灵光的脑袋拚命理解凉月的话。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凉月说谎时总会小心掩饰——会「演戏」。
例如,她在学园里展现的模范生、大小姐面貌也是在「演戏」,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她在「说谎」而演的戏。过去她的「演技」太过完美,所以没人发现。
但政宗不一样。
那只泼兔敏感地察觉到凉月在「演戏」,发现她其实在掩饰什么,进而识破她的谎言。
不过,如果连凉月都忘记「自己在说谎」,不再「演戏」,神态举止变得自然——
『懂吗?宇佐美看得出我在演戏,既然如此,我就别演戏。要让自己的神态举止变得自然,只要忘记自己在说谎,只要相信谎言是真的即可。所以,我连自己都骗。』
「——」
原来对自己说谎是这个意思。
可是……真的做得到吗?
要完全骗过自己,简直近乎特技。
『老实说我也没有把握,所以才决定做实验。』
「……」
『至于实验结果,既然你们正在看这段影片,那我可以猜得出来,宇佐美应该没看出我在对自己说谎。』
「!」
没错。
政宗刚见到发生记忆障碍的凉月时是怎么说的?
——不对。因为……现在的凉月奏并没有说谎。
没错,当时政宗说凉月没有说谎。
凉月相信自己的谎言是真实、没有「演戏」,所以政宗无法识破她的谎言。
换句话说,凉月对自己说的谎是——
「难道说……大小姐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八岁小孩?」
身旁的近卫虽然愕然,但仍找出答案。
她说的——应该是真相。
凉月变回小孩的理由不是出于记忆障碍,而是她自己选择变成那样子。
『你应该明白了吧?我深信自己是八岁小女孩。实行计划的时机,是出某种状况、能够让我合理变成小孩的时候。我的计划是故意从楼梯上跌下来,但不知道实际上是如何?』
凉月歪头问道。
很遗憾,她猜错了。根据莓所言,凉月发生记忆障碍的时机,是贫血昏倒后在医院醒来之时。
我想凉月在医院醒来的瞬间,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好机会。
这下子她就不用假装从楼梯上摔下来。
贫血昏倒。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足以让我们相信凉月是因为某种因素而引发记忆障碍。
『对自己说谎的方法,和自我暗示及偿眠术差不多,这样说应该比较好懂吧?总之,以结果而言,我成功地对自己说谎,并且击败宇佐美。这便是实验的内容和成果。』
凉月说道。
……OK。
我大概懂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搞不懂。
她既然已击败政宗,干嘛继续当小孩?
『不过,那边的我还是小孩,代表实验失败了。我的计划是当你经由红羽拿到情书时,我的自我暗示已经解除并恢复原状。』
「……」
『我对自己下达的自我暗示,是隔天早上醒来便恢复原状,我对自己撒的谎也该同时解除。但是——最后实验失败了。』
凉月平静地说道。
接着,她微微叹一口气。
『好,接下来才是重点。』
她宛如要打破严肃的气氛一般,开朗地说道。
……没错。
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们要找的是让凉月复原的线索。
『——这是命令,次郎。』
大小姐应该没料到近卫也在场。
她以主人的身分对我一个人下令。
『帮我恢复原状,这就是你身为佣人的工作。要是置之不理,搞不好我会永远维持八岁状态,所以我希望你帮助我恢复原状。别担心,我有办法。』
「办法?」
『让我复原的办法是——满足我的要求。那边的我没有复原,应该是因为还没满足。等到所有心愿都达成以后,我应该会复原。』
「……」
『所以你得好好陪八岁的我玩。只要想做的事全部做完,我应该会满足。』
「……」
『还有,我希望你别把我做的实验告诉其他佣人。我不想让昴、莓和红羽多操心,宇佐美则是我的天敌,不能让她知道。』
「——」
『加油,次郎。没问题,你一定能让我复愿,至少现在的我相信你做得到。因为——』
『——你是我的佣人。』
最后,凉月宛如天使一般温柔地微笑。
影像就此结束。
DVD似乎只录到这里。
「……」
……真是的。
这个我行我素的大小姐真会给人找麻烦。
要我帮她恢复原状?这显然违反雇用契约,超出打杂的工作范围,即使给我临时津贴还是不划算。
不过……
「近卫。」
我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想帮凉月恢复原状。」
「……」
「虽然她是那副德性,但毕竟是我的主人……也是朋友,总不能让她一直停留在八岁。」
「……」
「所以,近卫,我希望你能帮我。希望你协助我,一起帮凉月恢复原状。」
「……」
沉默。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那当然。」
近卫用力点头。
「次郎,我会协助你。我和你一样,也是大小姐的佣人,而且……我同样是大小姐的朋友。」
「嗯,谢啦。」
我道谢之后,近卫「唔」了一声,冷淡地撇开视线。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接吻的后遗症还是没消失。
不过,现在只能思考凉月的事。
总之,接下来的方针已经确定。
我们该做的事,是尽早帮凉月恢复原状。
恰啦啦~啦~啦~啦~啦~~~♪
突然,一道与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电子音响起。
发讯源是我放在布偶装口袋中的手机。
这首壮阔的旋律,正是电影「教父」的主题曲。
「……真会挑时间。」
我忍不住埋怨。
耳熟能详的来电铃声。
想当然耳,电波彼端的人是……
「啊,喂?葛格。」
我接起电话,耳中听见稚气的声调。
没错,打电话给我的人正是现在的凉月奏。
变成八岁的她。
「什么事?」
我一面说话一面思考。
或许和凉月寻常无奇的对话中,也隐藏让她复原的线索。
所以我得集中精神听她说话。
「嗯,我跟你说喔,刚才我看到一个好玩的招牌。」
「……招牌?」
「嗯。哎,葛格。」
听到我反问,凉月用和刚冲好的热巧克力一样甜美的声音下达命令。
「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吧!」
第四章 欢迎来到武藏野乐园
武藏野乐园。
从我们居住的小镇搭乘电车及巴士,约两个小时可达的游乐园。
以游乐设施而论,大约是中等规模,据说名字是取自创办人的姓名。老实说,我小时候也曾来过几次。
今天是十月九日,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今天我们的目的地正是这么一个寻常无奇的游乐园。
「哇!好棒喔!」
我们从售票员手中接过周游券,通过入场闸门。凉月像小孩一样高声欢呼。
云霄飞车、咖啡杯、旋转木马……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游乐器材。
坐在尖叫类游乐器材上的游客高声欢呼,声音响彻云霄。感觉不赖,虽然我很久没来游乐园,还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
「话说回来,人真多耶。」
周围都是出游的家庭或情侣,人山人海。就算是周末,人也未免太多了。
「葛格,你不知道吗?今天是这个游乐园最后一天营业。」
「最后一天?」
「听说是因为大人的问题,游乐园要改装再开幕。现在经济不景气,生意越来越差。」
「这年头日子越来越难过。」
「可是,只是重新改装而已,工作人员不变。听说是新的赞助商要求这么做。今天是重新改装之前的最后一天。」
「所以你才选择今天来这里吗?」
「嗯!因为最后一天留下的回忆比较深刻啊!两个礼拜前我就这么想了!」
凉月天真烂漫地微笑。
没错,大约两个星期前。
凉月前往医院的途中,偶然看见游乐园的招牌,造就今天的计划。虽然是个相当孩子气的主意,但我们二话不说便答应。
或者该说,我们只能答应。
在那之后——自从看了那片DVD之后,已经过两个星期。
只要让八岁的她满足,或许凉月便能恢复原状。
我遵从过去的凉月所言,全力以赴。
由于每天都陪着娇夜玩耍,害我几乎没时间上学。
我必须趁早拟定对策,解决成绩恶化的问题和即将到来的考试……不过,现在不是烦恼这些事的时候。
两星期。
我没想到会拖这么久,起先抱持乐观态度的政宗和红羽也开始着急。要是凉月永远好不了该怎么办?我想她们应该感受到这种不安。
我们已经濒临极限。
凉月在这两个星期间也没上学。虽然已经向学园请病假,但若是继续拖下去,只怕会引人怀疑。最重要的是,纵使她是模范生,课业仍会因此落后。
所以——就在今天。
游乐园。
小孩最爱的游乐设施。
我要在这里一决胜负。
努力满足现在的凉月,让她恢复原状。
这是我和近卫在这两周里做出的结论。
「葛格,这件衣服好看吗?」
「嗯,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嘿嘿,谢谢!」
凉月似乎很兴奋,在我身边转圈圈。她穿着缝了一堆轻飘飘花边的可爱连身洋装,听说是莓挑选的。这回要外出,所以她比平时更精心打扮。
顺道一提,今天莓看家。
莓比任何人都LOVE凉月。
所以她原本非常想来……
♀×♂
「NO,放手,打杂的。」
「冷静下来,莓!你是病人!」
凉月家的玄关。
我从背后架住莓,制止她大闹。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数分钟之前。
大家集合完毕,正要动身前往游乐园时,莓的样子有点奇怪。
一问之下,原来是入院的佣人们延后出院。虽然她们没有生命危险,但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到宅邸。
因此,现在的佣人领袖莓的工作量大增。她加倍努力工作,谁知道……
「你今天不能出门啦!刚才量体温,有三十八度耶!」
「唔……」
女仆听了立刻萎靡。
没错,感冒。
连日操劳,让她累垮了。
「没问题,这么点热度反而让我更亢奋。」
「你在胡说什么!你是病人,不躺着休息怎么行!」
「NO,我没事。最好的证据是……来,我现在就露一手惊险刺激的抛接杂耍给你看。」
「不要在生病的时候拿出凶器!」
一阵铿锵喀当的声响之后,莓的凶器全掉到地板上。铁棒、电锯、日本刀……哇,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凶器?简直可以开跳蚤市场,只不过商品全是金属物品。
「放手,打杂的,我有义务照顾奏小姐。」
「别担心,我会代替你照顾她。」
「这样我更担心。」
「什么意思?」
「你一走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和奏小姐卿卿我我吧?」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
「『哇!我想坐咖啡杯!』『大小姐,有个东西坐起来更好玩喔。』『咦?是什么?我想坐!』『呵呵,那就坐到我身上吧。』然后玩起猥亵的游戏……」
「你快点上床睡觉!」
她的热度一定上升了。会有这种想像肯定很异常,我看干脆替她注射镇静剂比较好。
「话说回来,得盲肠炎的女仆姑且不论,但厨师是因为过劳入院吧?为什么会延后出院?」
「那是因为前几天昴去医院探病时,厨师又对昴性骚扰:『小昴昴!我好想你!我现在立刻舔你!』昴用管家拳迎击,所以使病情恶化。」
「真是乱七八糟的事态发展。」
「先别说这些。打杂的,放手,我也要去游乐园。」
「啊,不要乱动啦!」
莓又开始乱动。
虽然因为感冒之故,她的力道很弱……可恶,我一碰女生,女性恐惧症又快发作!再这样下去,一旦鼻血流出来,莓就会发现我的体质。
「不行啦,莓。」
既然如此,只好教我家的小怪兽让莓强制昏倒。当然,是用摔角招式。
正当我如此暗想,打算祭出最终手段时,来到玄关的凉月对莓说:
「你的身体不舒服,应该乖乖躺着啊。」
「唔……可是,奏小姐……」
「莓,这是为了你好。虽然不能和你一起去很可惜,但我会买纪念品回来给你。」
「……奏小姐!」
听到主人体贴的话语,莓不禁放声大哭。
「奏小姐,您长大了……」
她沉浸于感慨之中。不过,现在的凉月内在是小孩。
「……遵命,我留下来看家。」
「嗯,这样比较好。」
莓终于让步并且安分下来。
……好险。
先别说本来就不该带病人同行,基本上,和这个人一起外出让我十分不安。她可是随身携带电锯的女仆耶!要是在路上遇到临检,铁定会被送进拘留所。
所以,今天她还是乖乖看家最好。
「打杂的。」
然而。
莓背叛我的期待。
她的手上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熟悉服装。
「莓、莓,这是……」
「YES,布偶装。」
「可是,和之前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是我昨天熬夜制作的。打杂的,你今天穿着这个去游乐园。」
「啥?别开玩笑!为什么我得穿这种奇装异服出门!」
「你不想穿吗?」
「当然!谁要穿这种……啊啊啊啊住手!别用电锯抵着我的脖子!很恐怖耶!」
莓的电锯与我的脖子惊险交会。好危险,即使是逆刃电锯,在这种状态下启动引擎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杂的,求求你,穿上这个。」
「哪有人这样硬来啊……」
「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为犯罪者。」
「你想对我干什么!」
「别担心,我以浪岚学园手工艺社社长的信誉保证,这套布偶装穿起来很舒适。」
「……真的吗?」
「像天国一样舒适。」
「这句话出自你口中,听起来很恐怖!」
凉月家的玄关。
莓和我的对话花费十五分钟才结束。
♀×♂
回想结束。
如此这般,莓留下来看家。
现在的她应该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我猜她一定很沮丧地心想:「居然不能和奏小姐一起去游乐园……」
唉,老实说,她是满值得同情的……但我现在没有心情同情她。
「唔……」
周围的游客一阵骚动。
那当然。
布偶装,那是我的工作服。因为莓的缘故,我依然穿着毛茸茸的衣服。这样根本搞不清楚谁是游客、谁是员工,刚才还有个小鬼狠狠踹我一脚。
而且……
「凉月,这套布偶装和之前的不一样吧?」
「嗯,那是二号。」
「二号……」
「莓努力做出来的。」
凉月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好恐怖。
什么二号?之前那套布偶装有一堆功能,比如乳头按摩和电击。依那个女仆的作风,一定又搞出什么危险的改造。
「你跟我说,这次又多出哪些功能?」
「听说穿了可以变瘦。」
「这么一提,以前流行过这种减肥办法。效果怎么样?」
「两天三十公斤。」
「未免瘦太多吧!」
「还有烟火功能。」
「烟火?」
「只要葛格想对我做奇怪的事,就会变成烟火。」
「……」
……嗯。
那怎么想都是自爆功能。
居然增加这么危险的功能,我是藏有机密情报的新型钢弹吗?
唉,我想应该不至于真的自爆。要是真的自爆,必会危害到身旁的凉月。这应该是莓的警告——别对奏小姐做奇怪的事。
「哎,葛格,什么是奇怪的事?」
「小孩子不用知道。」
「哼!啊,对了,今天我穿了新内裤喔。你看,很可爱吧?」
「住手!别在这种地方掀裙子!」
「那我脱下来给你看?」
「法律禁止小孩做这种交易!」
不,我是认真的。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现行犯。就算辩解「我在游乐园陪小孩玩有什么不对」也没用,因为那怎么看都是性爱游戏。
「恋童癖,来到这里还干这种事啊?」
看吧?
政宗用带刺的声音向我抗议。
她和凉月一样穿着连身洋装,但裙子非常短……呃,我都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才好。看来这家伙也精心打扮过。
但不知何故:她四下张望、坐立不安。为什么?游乐园这么稀奇吗?
「大小姐,您要先坐哪个?」
近卫如此询问主人。由于莓不在,她似乎格外带劲。她穿着格纹裤和笔挺的衬衫,戴一条搭配小锁链的帅气领带,看起来宛若美少年,但其实是个女孩。
正当我观看近卫的服装时,她的视线一瞬间和我有所交会,但她立刻「唔」了一声并撇开视线。
……还是不行吗?
这两个星期间,我一面设法帮凉月恢复原状,一面努力和近卫和好。
但是,一直无法如愿。
我们都变得很神经质。只要有契机,应该可以和好,可是……
「哥哥,你的神情很凝重耶~」
正当我左思右想之际,红羽如此对我说道。她穿着夹克、热裤及膝上袜,看起来很轻便,但她不冷吗?
「你在烦恼该坐哪个吗?」
「并没有。」
「尖叫类的游乐器材看起来很好玩。」
「我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很刺激、很好玩耶!」
「我一点也不觉得刺激。」
理由很简单。比起云霄飞车或自由落体,我家的写实版摔角游戏要来得刺激许多。
「再说,要坐哪种游乐器材是由凉月决定吧?」
我们全都是大小姐的佣人。
刚才近卫也在徵询凉月的意见,这时候应该以主人的希望为优先才对。
「呃,要坐哪个呢?」
凉月像个小孩似的,含着食指进入思考时间。
我翻阅导览手册,原来这个游乐园里的游乐器材共有三十种,难怪她会犹豫不决。
「旋转木马应该下用吧?反正随时都可以坐。」
「随时?这个游乐园不是今天就要结束营业吗?」
「可是,在家里也可以玩啊。」
「啥?」
「葛格当马。」
「为什么!」
「莓说:『打杂的最喜欢被人骑在背上捶头。』」
「拜托你不要相信那种错误资讯!」
这种抹黑伎俩实在太恶劣。
那个病娇女仆,到底打算把我的风评破坏到什么地步?当凉月家的爱马太恐怖,铁定和拉车的马一样辛劳。
「哎,要不要看海狮秀?好像很好玩。」
「不用了,那个在家里也能看。」
「我是海狮吗?」
「一样是讨食物、表演才艺啊。」
「不要用这么残酷的说法!」
「这是葛格的工作嘛。」
「谢谢你特地教我认清现实。」
「嘿嘿嘿,不用道谢。」
「我是在讽刺你!」
这不叫打杂,而是宠物。以我穿的衣服来看,她的确没说错,因此更教人痛心。我看过几天之后,我真的会戴上项圈。
「大小姐,要不要看那边上演的战队秀?」
见凉月迟迟无法决定,近卫忍不住开口建议。
战队秀……真幼稚。话说回来,听说最近的特摄影集常找相貌俊秀的演员演出,所以很多家庭主妇也爱看。
「不行啦,战队秀过一阵子才会开演。」
「是、是吗……」
管家一脸遗憾。
她这么想看吗?
我觉得奇怪,将视线转向战队秀的招牌。
只见上头的标题是——
「管家战队 巴特兰杰」。
「……」
一瞬间,我感到晕眩。
什么鬼啊?
管家战队巴特兰杰?我猜应该是把管家和战队的英文组合起来而生的名字(注10),但是念起来好拗口。不,最诡异的不是名字,而是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前卫的正义之士?活像是为了引起近卫这个现职管家的兴趣而存在……
「啊,哥哥,你看,表演战队秀的人在那边发气球。」
注10 管家的英文是「butlter」,战队是「ranger」。
「气球?」
我在红羽的催促下转过视线一看,只见几个穿戏服的人正在发奇形怪状的气球给小孩。
那是战队秀的演员啊?
穿着戏服的人有两个。一个有着亮色头发,身穿管家服,看起来似乎是个美少年;另一个戴着眼镜,似乎是男生……喂,慢着慢着。
是我多心吗?
那两套戏服的款式看起来十分眼熟。
「次、次郎……」
看见戏服的昴殿下和我做出同样的反应。
「冷、冷静下来,近卫。」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也是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的心镇定下来。
因为,那两套戏服——显然是以我和近卫为原型制成的!虽然造型有些微变化,但体格和打扮十分相似。
而且,他们正在发送的造型气球,是长得和杀人魔差不多的羊。莫非是……
「哥哥,你们不知道吗?」
见到我们惊愕地颤抖,红羽理所当然地说道。
「设计这个战队秀的是奈留奈留啊!」
「……」
……果不其然。
得知这个最糟的事实,我几乎快昏倒。
奈留奈留当然是指眼镜中毒者鸣海奈久留,她是个深信我和近卫在搞BL的狂热信徒。
这样的奈久留设计的战队秀。
奇怪,游乐园不是贩卖梦想的地方吗?为什么我却被强迫推销恶梦?而且一看就烙印在眼底,想退货也退不成。
「红、红羽小姐,为什么奈久留会设计战队秀?」
「呃,这个游乐园不是要重新改装吗?新的赞肋商正是奈留奈留她家。」
「啊,这么说来,她家开了一间很大的玩具公司……」
原来是靠钱,亦即依赖权势。
那个混蛋,仗着老爸是赞助商便为所欲为。我的脑海中浮现眼镜中毒者喜孜孜地推荐我和近卫当战队秀角色原型的模样。是不是该告她侵犯肖像权呢?
「话说回来,奈久留家为什么会变成赞助商?」
「你没听姐姐说过吗?这个游乐园本来就经营不善,再加上副社长……」
「薛学姐怎么了?」
红羽口中的副社长便是奈久留的姐姐,鸣海薛丁格。
干她什么事?
「听说副社长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不能搭云霄飞车。」
「啥?」
「我说,她不能搭云霄飞车。副社长想搭,但工作人员不是说她『身高不够高』,就是说『小学生不能搭』。所以……」
「……」
所以她就并购这个游乐园?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薛学姐因为搭不到云霄飞车而勃然大怒地说:「瞧不起我是吧!」结果跑去向父母提议并购游乐园的景象。不,怎么想都是她不对吧?虽然被人误认为小学生是有点可怜。
「所以从明年起,武藏野乐园便会脱胎换骨,变身为鸣海乐园。奈留奈留说,重新开幕的时候会招待我们来玩。」
「拜托你替我郑重婉拒她。」
「咦?为什么?」
「我有预感,所有游乐器材都会染上BL色彩。」
我连想都不敢想。依那个眼镜中毒者的作风,搞不好会宣布男同志情侣免费入场,实在太可怕了。
「哎,葛格,什么是BL?」
「咦……」
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凉月天真无邪地问道。
……
不妙。
我该怎么说明才好?向八岁小孩说明BL实在太危险,简直和不带任何装备去爬圣母峰一样不知死活。
「哎、哎,告诉我嘛!」
「呃,BL是……培根莴苣的简称。」
「培根莴苣?」(注11)
「对、对,三明治常常夹这些东西,对吧?」
「嗯!我最爱吃了!葛格呢?」
「嗯、嗯,我也满爱吃的。」
「是吗?好棒,和我一样耶。」
凉月的表情倏地亮起来。
好,先这样吧。要教一个连健康教育都没上过的小女孩BL为何物,门槛实在太高。虽然让小孩处于无菌状态并不好,但由我来教似乎也不太对。
注11 培根的英文为「bacon」,莴苣的英文为「lettuce」。
「蠢鸡,你们在闲聊什么?决定好要坐哪个游乐器材了吗?」
不知是不是对我们的话题产生兴趣,政宗插嘴问道。
结果,凉月以一句话回应她。
「哎,兔咪,你喜欢BL吗?」
「啥?」
面对突如其来的杀球,政宗大为慌张。
「你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糟糕。
看来又会发展成麻烦的局面。
「跟我说嘛。你喜不喜欢?」
「我怎么可能喜欢啊!」
「咦?我很喜欢耶。」
「你是说真的吗?」
「嗯,要我每天吃都行。」
「啥?吃、吃是什么意思?BL的专业用语吗?」
泼兔一脸困惑。
她们的对话显然是鸡同鸭讲。那当然,培根莴苣和BL根本毫无关系。
「你、你那么喜欢BL吗?」
「兔咪,你也可以试试看,一定会上瘾。」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
「别担心,凡事都是一开始才会怕,后来便不会怕。」
「就、就就就就就就算你这么说……」
「而且,葛格也说他喜欢耶。」
「什么!」
「男生喜欢BL也很正常啊。」
「唔~~~~~~」
政宗用极度轻蔑的眼神盯着我。
呃!这下子误会可大了。
这样下去,继恋童癖之后,我又会多一张BL标签。恋童癖加BL实在太惊人,这是哪门子的合体怪兽?
「蠢鸡,你……」
「冷、冷静下来,政宗。凉月说的BL是指——」
「不用说明!BL除了那个,还能指什么!」
「不是啦!不然你自己问凉月!」
「……哎,凉月奏,你说的BL是什么?」
「呃,BL是三明治——」
「三明治!」
「你不知道吗?就是夹起来的东西。」
「夹夹夹夹夹夹起来……夹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夹成三明治?」
政宗显得更加混乱。
……没救了。
看她的样子,即使我现在说明,也只是让她更加混乱而已。既然如此,还是改变话题比较好。
「哎、哎,凉月,你决定好要玩哪个游乐器材吗?」
我为了转换话题如此询问,凉月精神饱满地回答:「嗯!」
接着,她指向某一点。
「我要玩那个。」
「咦?」
我转向凉月所指的方向……只见那里有一栋貌似废弃医院的大型建筑物。
鬼屋。
这是游乐园不可或缺的设施,而且这里的鬼屋从进入到出来得花费三十分钟,规模相当大。
「鬼、鬼屋啊……」
听到主人的选择,有个女仆开始发抖。没错,正是坂町红羽,我妹最怕鬼。
「怎么?红羽,你会怕吗?」
「呃、呃,有一点……」
「好奇怪喔,你不是比我大吗?」
「!」
「可是却怕鬼。你果然是小孩——」
「不是!我不怕!鬼屋算什么!」
红羽挺起胸膛,展现她身为大姐姐的风范。
被当成小孩看待难免会不高兴,但是,我想她还是老实承认自己会怕比较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昴也赞成吗?」
「是,只要大小姐想去的话。」
「呵呵,那出发吧。」
在一脸开心的凉月带领下,我们朝鬼屋出发。
由于是重新改装前的最后一天营业,鬼屋前大排长龙,我们等待三十分钟左右。不过大家边聊天边等,倒也没有久等的感觉。
接着,终于轮到我们。
我们让工作人员看过票,正要进军鬼屋——
「暂停。」
可是,我们被凉月阻止。
「大家一起进去不恐怖,我们分开进去吧。」
「你的意思是一个一个进去吗?」
「不是。我们有五个人,分成两个人和三个人一组如何?用猜拳决定分组,先赢的两个人一起进去。」
大小姐说完便摆出猜拳的架式。
「剪刀、石头……」
哇!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剪刀、石头、布!
众人喊着老套的口号并伸出手。
结果……
「啊,我赢了。」
「……呃!」
结果是三个布、两个剪刀,获胜的是政宗和我。这下子分组完毕,我和政宗成为先锋部队。
「唔……次郎和宇佐美打头阵啊?」
出布的近卫露出不满的神色。
她那么想打头阵吗?先进去比较恐怖耶。而且……
「蠢鸡,你干嘛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
「呃,因为我的搭档是你。」
「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不是有灵异体质吗?」
「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偶尔会听见奇怪的声音,拍照时大概有八成的机率会拍出灵异照片而已。」
「所以我才嫌弃啊!」
「为、为什么!你不用担心,要是有真的鬼跑出来,我会跟你说。」
「不用你鸡婆!」
「进去之前我先跟你说,这里不太干净。」
「呃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稻×淳二(注12)吗?未免太有说服力。
不要,和她一起逛鬼屋好可怕。不是常有人说那种可怕的鬼故事吗?就是在鬼屋里胡闹,结果撞上真鬼。虽然我不像红羽那么严重,但是也怕鬼啊。
注12 稻川淳二,日本知名的灵异艺人。
「别担心,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昨天已看电影做过功课。」
「电影?」
「『大×师』。」
「根本是以被附身为前提嘛!」
「还有『风×谷』。」
「题材根本不同!」
「一样啊,都是驯服对方就好吧?跟鬼说:『没事了,不用怕、不用怕。』」
「你打算做的事比较可怕!」
这家伙是阴阳师吗?打算收服鬼怪当式种啊?
总归一句,这个鬼屋太不吉利。
我的妖怪天线也哔哔哔地响起反应。「喂,近次郎!」我甚至听见呈现核心型态、头部只有一颗眼球的老爸如此警告我。当然,这是我的错觉。
「好,走吧。」
「知、知道啦……」
这时候逃走实在显得太胆小,所以我虽然迟疑,还是和政宗一起踏进鬼屋。
不愧是鬼屋,里头一片幽暗。
好险现在还没改装,听说改装后将变成沉默羔羊类设施。幸好凉月是选在今天前来,我也没打算再光顾。
「唔……」
我们走在幽暗的通道上,气氛依然阴森恐怖。
得走上三十分钟。
或许正因为如此,通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个安全门,觉得身体不适或承受不了恐惧的游客可以从安全门离开鬼屋。
「……蠢鸡。」
此时,政宗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怎、怎么?」
「呃,有点事。」
「有点事?」
「你的后面……不,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
别卖关子!求求你说清楚!这样我遭受的伤害比较小!
「你会不会觉得肩头变重?」
「这、这么一提,好像变重一点点……」
「你听好,绝对、绝对不可以回头喔。」
『Y、YES……」
我化为只会点头的机器。快逃吧!这里已经成为恶魔的洋房。都市传说一定是这样形成的,根本是四谷怪谈现代版(注13)。
「——不行,我们立刻出去。」
「咦?」
「听我的就对了,立刻从安全门出去,继续留在这里会出事。」
「出事……」
「你的脖子上有又长又白的手指……」
哒哒哒!
我头也不回地冲向安全门。一打开门,倾泻而下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好疼。
看来我已离开鬼屋。
不过,这里离刚才走进鬼屋时的入口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凉月她们是否已走进鬼屋呢?如果已经进去,我得快点通知她们离开,以免她们变成牺牲品……
「蠢鸡,你在干嘛?」
我拿出手机正要联络近卫时,政宗对我说道。
注13 四谷怪谈是日本江户时代元禄年间的著名鬼故事。
「我正要打电话联络鬼屋里的近卫她们,叫她们快点出来。」
「为什么?」
「不然她们会遇上里头的顽皮鬼……」
「用不着担心,我刚才说的都是谎话。」
「……啊?」
谎话?
……
这家伙该不会……
「对,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根本没有鬼,那只是普通的鬼屋。」
政宗毫不羞惭地揭晓答案。
……这只泼兔。
我上当了,完全被她蒙骗。可恶,我太大意。就算再害怕,也不该被那种演技欺骗啊!但现在已走出鬼屋,不能再进去。
不,比起这个,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政宗干嘛带我离开鬼屋?
「——蠢鸡。」
正当我因疑惑而愣在原地时,政宗指着我,有点羞怯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要和我约会!」
「——啊?」
武藏野乐园。
这里有云霄飞车及鬼屋等各式各样以惊奇为卖点的游乐器材,但今天第一个吓到我的,却是她的这道命令。
♀×♂
「……为什么我得和你约会?」
「咦?刚才我不是说过吗?」
听见我的问题,政宗一面舔着手上的霜淇淋一面回答。
我们正在排队。
游乐器材的名字叫「水上飞车」。
从三十公尺高的地方一鼓作气滑下来冲进水池,弄得水花四溅的水上设施。
离开鬼屋后,我们就来排这个位于鬼屋附近的游乐器材。
「今天是治疗你的女性恐惧症的好机会。你想想,和女生约会应该能帮助你适应女生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不希望你走上恋童癖或BL之路,你也想快点治好女性恐惧症……呃,和女生谈恋爱吧?我可以帮你,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干嘛还要我请客?」
「咦?既然是约会,当然是你请客啊。」
政宗说完,又继续品尝我买的霜淇淋。霜淇淋是游乐园价格,还挺贵的。而且,带着微微香草香的霜淇淋看起来好好吃。可恶,我也应该买一份才对……
「觉悟吧!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讨回这笔帐,」
「咦?该、该不会……要我用身体偿还吗?」
「并不是。」
「讨厌!我才不要全身涂满鲜奶油说:『吃我♪』……」
「你的脑袋是结婿蛋糕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傻好天真的意思!」(注14)
「不要用那么难懂的比喻!」
政宗勃然大怒。
话说回来,这下子我们不就和近卫她们分道扬镳吗?那个鬼屋很大,她们应该还没有出来。
注14 日丈中的喜气洋洋也有骂人傻的意思。
「再说,凉月奏在场的话,我就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那还用问?要是她在场,怎么可能允许你和我约会。」
「啊……」
我懂。虽然这么说有点像是老王卖瓜,但现在的凉月——或者说是娇夜,的确很黏我。就算是为了治疗我的女性恐惧症,她也不会允许我们约会。
「而且……我很期待。」
「啊?」
「我、我是说……我很期待今天。因为……我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第一次……」
一般人至少和家人来过一次吧……
啊,不对,政宗的家庭早已出问题。
而且,她的个性泼辣,没什么朋友。
所以,她应该是真的头一次来游乐园……
「那也不用和近卫她们分开行动吧?」
「因、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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