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癲狂的優勢」

  第103章 「癲狂的優勢」

  眼窩後方不時傳來如同眼球遭針扎似的痛楚,不過,與那刺痛相反,視野卻是清晰無比。這種獨特的痛覺,類似亞爾斯施展【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這項高深莫測異能的時候,就這層意義而言,可謂熟悉的痛楚。

  眼球中好似有東西在四處游動。

  亞爾斯輕輕吁出一口氣後,感覺腦中豁然開朗,如同在自己腦中切換意識一般。眼睛的痛覺逐漸變淡,屏蔽了多餘的情報。

  到底有多久沒這麼神清氣爽了呢?

  思緒愈發清明,身體就能愈毫無遲疑地活動。相較於方才,現在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斬殺更多敵人。

  亞爾斯接近無我的境界,操作著離開手中的AWR鎖鍊。

  但再怎麼說,他都沒有放下最後一絲理智。畢竟若放下了,便與魔物無異。儘管如此,這可謂重複熟悉程序的單純工作,如同在應付魔物。

  如今【宵霧】的劍鋒凝斂著【次元斷層】,因此無法以一般防守方法抵禦。

  然而,下一波敵人又跨過滿地死屍攻了過來。

  「啊……對手不囉唆的話,相當輕鬆呢。」

  亞爾斯砍倒一、兩人後,又朝著無暇顧及的敵人隨興地施出掌打。他在手掌覆蓋魔力,形成令人恐懼的握擊,絞潰手持鐮刀的敵人手臂,將其捏碎。不過,暫時退後的對手並未發出痛苦呻吟,而是將短鐮咬在口中再度襲來。多名敵人相繼湧來。

  亞爾斯露出無畏的笑容,搖曳的瀏海下閃爍著詭譎的精光。

  黑衣暗殺者不由分說地從四面八方襲來,緊密地包圍亞爾斯,但下一秒鐘……

  「你們在做什麼!!」

  諾娃出聲喝斥,令黑衣人猛然驚覺,停下動作。隨後,一具體無完膚的身體狼狽地滾出他們所圍繞的殺陣中心。

  然而,他們盡情劈砍的獵物不知為何並非亞爾斯……竟是最初衝向亞爾斯、咬住短鐮的夥伴。

  「辛苦了……」

  背後傳來清冷的嗓音,令殘虐之鐮的高手轉過頭來。下一秒鐘,【宵霧】疾馳而過的鎖鍊綻放魔法光芒,繞空劃圓,禁錮住所有人。

  亞爾斯運用【兩點間情報相互移轉《shuffle》】,與其中一名敵人移形換位,又還以顏色,轉眼間將多名敵人禁錮於障壁之中。

  圓環的障壁高聳入雲,彷彿一座高塔,將多名敵人徹底禁閉在內。

  這僅需花費數秒。即便他們武藝不凡,也不過是區區暗殺者,亞爾斯能輕而易舉地創造出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攻破的堅固障壁。

  之後只需一舉殲滅……已經無人能阻止這股殺氣。那是多年來潛藏於亞爾斯這名魔法師根柢之物。

  他冷酷地捨棄了所有情感,冰冷至極的意識尋找著殺傷力更高的魔法,並迅速構築。

  「【日蝕之劍《sword of eclipse》】。」

  一把猶若自岩石中削鑿而出的巨劍突如其來地出現於空中,宛如受到不可視的絲線操縱,劍鋒指向方才亞爾斯建立起的圓塔正中央。

  接著,擎天巨劍逐漸墜落,如要碾碎障壁似地,斬殺受到禁錮的所有暗殺者。

  隨著一道撼動腹部的重低音響起,大地為之搖晃,造成地表一部分隆起。巨劍引起類似小地震般的震動。達成目的後,那龐然巨物便瞬間化為魔力殘渣,消失無蹤。

  一時之間塵土飛楊,並隨風飄來一陣奇妙的鐵鏽味。如果曾踏上慘絕人寰的生死戰場,或許便能發現,那是遭人碾碎的血肉氣息。

  ◇ ◇ ◇

  露姬與忒絲菲婭從不遠處的森林草叢中眺望著這場異常的血戰。

  那煞氣騰騰的畫面,甚至令人不敢直視。露姬勉強能睜眼眺望。亞爾斯散發一股令人不由自主想垂下眼去的壓迫感,連與魔物戰鬥也不太會感受到的這種恐懼,令她的身軀緊繃僵硬,有如石化。

  她甚至根本不敢介入。在場之人都不想去接近那浴血戰場。畢竟那大局已定的戰場,將朝著預定的結果發展到底。

  亞爾斯無須他人助陣,根本不必與夥伴並肩作戰。露姬能做的只有見證事態順其自然地發展。

  正因為如此,露姬無法別開視線。站在此處,就類似一場得知亞爾斯的真面目、黑暗一面的試煉,主動選擇站在此處的自覺,支撐著她顫抖的雙腿。

  然後,她本人最為清楚不應該出手干預。不對,是自己無力干預。畢竟亞爾斯身上的殺氣在於傳達「不要出手」這無言的訊息。雖然他並未多言,但露姬切身體會到這是屬於他個人風格的關懷──不想讓露姬與忒絲菲婭踏上這條喋血之道。

  忒絲菲婭也站在露姬身旁瞠目結舌,瑟瑟顫抖,忍受著這慘烈的畫面。亞爾斯沒有意圖強迫她,是她自己答應了露姬。

  因此,縱使本能抗拒,她仍無法別過臉去。她過去也曾與古鐸曼操縱的洋娃娃交手,自知曾殺死其中幾人,但這與當時截然不同。畢竟面對失去自我意志、徹底淪為邪惡傀儡的對手,至少還能為自己找藉口說是在憐憫他們。

  忒絲菲婭全身震顫,腦中掠過攻擊學院的越獄犯對教師們施加暴力的畫面,但眼前的畫面又與那大相逕庭。

  這只是單方面的蹂躪。甚至並非殺雞儆猴的示威行為,而是近似於單純視人命如草芥的狀況。由於雙方實力懸殊,生殺大權全操控於亞爾斯手中。就算看似暗殺者的黑衣集團再怎麼凶狠,看在亞爾斯眼裡,也不過是群蝦兵蟹將。由此可知他為何刻意讓露姬退下,且不去尋求位於附近的斐培爾家與維札斯特等人的協助。說到底,像他那樣的強者,面對這種程度的對手,本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裁奪。

  如今製造出眼前畫面的亞爾斯,絕非忒絲菲婭所知的亞爾斯•雷金。

  毫不猶豫地奪人性命,如同大量生產死亡的機械一般,默默地一味重複殺戮行為,甚至像是特地採取殘忍的方法。

  忒絲菲婭的牙齒喀喀作響,她緊握雙拳到肌膚表面泛白,灌注全部精力讓自己留在此地。儘管如此……在她不忍目睹眼前又一條人命悽慘消散的畫面,而不禁轉過頭去之時──

  「妳也是這樣呢。」

  「──!!」

  露姬哀戚的聲音令忒絲菲婭猛然回神。

  「妳也排斥亞爾斯大人一路走來的道路呢。這就是亞爾斯大人的……被譽為最強魔法師之人的真實面貌。妳之前都身處在美夢中嗎?妳以為他擁有人人稱羨的實力,隨心所欲地活著嗎?妳以為他只是一味受到世人的讚揚與吹捧嗎?這位最強的英雄究竟走過了何種黑血淋漓、滿是臨終哀嚎的地獄深淵……這就是真實。光靠仁義道德拯救不了世界。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說過了吧?『妳們根本不清楚亞爾斯大人對這個國家到底有多少貢獻』。妳以為亞爾斯大人自己不必付出任何犧牲,就能造就現在的他嗎?」

  「…………」

  露姬這番話令人痛徹心扉,讓忒絲菲婭緊咬下唇。她或許早已隱約察覺到──那樣的世界確實地存在,且恐怕是被極其細心、謹慎地遮擋於安居內地的人們視線之外了。自己現正目睹著眾人長年以來刻意忽略的東西。

  自己過去的確不打算深刻地去瞭解亞爾斯,只是滿足於眼前所見的景象。

  「……那樣、實在是──」

  露姬悲慟的聲音震撼著忒絲菲婭。對這狀況最為心痛的人,或許就是露姬。不過,要陪伴於亞爾斯身旁,代表她必須接納這一切。

  露姬刻意目不轉睛地望著亞爾斯的戰鬥,硬是擠出聲音道:

  「實在是太令人悲傷了,不是嗎……因為他一直以來都獨自背負著重擔。沒有人想去殺人。所以我想在一旁盡量為他分擔重量,一起背負他的罪業和陰暗面。但是我……」

  露姬傾吐心聲,眸底強忍著盈眶的熱淚,彷彿是刻意地露出凶光。沒錯……露姬的存在意義應該在為了亞爾斯赴湯蹈火、捨生忘死。

  然而,自己剛才卻不禁感到『畏懼』。畏懼亞爾斯的陰暗面,以及那無窮無盡的罪業。連露姬自己也心知肚明,無從抵賴──

  自己仍遠遠地不足。

  這種念想大概源於巴魯梅斯的風波之後吧。露姬難以壓抑希望拯救亞爾斯的想法,且這念頭膨脹至她無可承受的地步,甚至到忽略亞爾斯本人意願的程度。這是一種自私的心理,但假設能獲得諒解,那或許也可稱作一種愛。畢竟,最渴望亞爾斯獲得幸福的人,絕對是自己。

  不過,僅憑一己之力實在難以拯救,無法支撐他所背負的千斤重擔。露姬目睹眼前的光景,再度認知到亞爾斯被迫背負的負擔究竟有多麼深沉。

  因此,需要有人與她一起支持亞爾斯。需要在那所學院中與他結下不解之緣、共度時光的人。雖然不甘心,但這項事實無庸置疑。

  正因為如此,對露姬而言,忒絲菲婭短暫顯露出的舉動令她唏噓不已。

  她只是持續觀望著亞爾斯的戰鬥。

  露姬刻意不去確認在一旁顫抖的忒絲菲婭的反應。畢竟剩下的將由對方自己決定。

  首先,深深吸一口氣。接著,忒絲菲婭奮力地將力量注入到顫抖的身軀之中。她宛如在振奮鼓舞自己一般,仿傚露姬目前的模樣,緩緩地試圖睜開原本緊閉的雙眸。

  她感覺有些濡濕的睫毛帶有平時全然不曾注意的重量。更重要的是,如今她的胸口滾燙,隱隱作痛。

  那同時也是一股以自己為恥的強烈情緒。

  追隨亞爾斯,就代表要一同目睹他眼裡的世界。一旦別過頭去,便無法找到他的背影。無論亞爾斯一路走來的軌跡有多麼嚴酷、慘淡,但那點點滴滴造就出現在的他,也是事實。

  因此,忒絲菲婭這次要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觀看亞爾斯的身影。

  將他的一舉一動烙進腦海,將他的生存之道銘記於心。

  忒絲菲婭的雙眸中閃耀著炯炯光芒,燃起耿直而堅定的意志。

  這種眼神足以正視『他』的背影,且意欲辨識出現實世界的真正面貌──

  ◇ ◇ ◇

  戰場上血流成河,一陣腥風吹拂而過。此時,諾娃有些亢奮的嗓音打破了存在至前一刻為止的無聲闃寂。

  「嘻嘻!你剛剛做了什麼?」

  空中血花飄舞,她的嗓音聽起來彷彿十分歡欣。不,明明她的部下幾乎全遭擊斃,這理智脫序的少女似乎是真心享受著這種狀況。

  「天曉得。我不打算亮出底牌。」

  「哎呀,真無情。但我見到學長的身手後,確認了一件事。」

  殺氣頓時緊逼而來,隨著一陣衣物摩擦聲響起,巨鐮的銀刃閃爍寒光,自亞爾斯上方直劈而下。

  「果然最能成功殺死你的是我!」

  亞爾斯隨即以【宵霧】防禦鐮刀的斬擊。

  火花迸濺,撞擊聲鏗然震耳,雙刃交錯。亞爾斯平靜至極地望著諾娃自劍戟後悄然露出的癲狂神色。

  右眼窩隱隱作痛,有如再次復發一般。自己的身體必定出現了某種異狀,但所幸視力無礙。

  亞爾斯自刀劍相抵的狀態稍微抽身,順勢旋轉身軀後,刺出下一劍。諾娃也靈巧地前翻,運用離心力揮舞利器追擊……【宵霧】與巨鐮再度激烈交鋒。

  一道尖銳聲響響起後,雙方的斬擊再次被震開,緊接著,刀光劍影接迭而出。諾娃的巨鐮令人聯想到弦月,刀路千變萬化,她不時運用那彎曲形狀,操弄利刃自後方襲向亞爾斯。

  然而,亞爾斯幾乎能全數預測那難以辨識的刀路,並一一閃避。他有些意外,感受到某種突兀──諾娃的殺氣過於天真無邪。

  對手是堪比亞爾斯,身經百戰的高手,且雙方現正短兵相接,即使偶爾交雜虛招,也更容易識破對方一招一式背後的意圖。

  現在也是,他隨意地以反手繞到背後的劍刃上傳來一股意料之中的衝擊,他察覺出下一招並蹲低身體後,鐮刃也在意料之中掠過了後頸上方。

  然而,亞爾斯見到自己的一根頭髮慢慢落下,頃刻察覺到異狀。

  (在三招之前,我應該能徹底閃過這一刀才對。她出鐮的速度愈來愈快了?不對。)

  是對方慢慢將自己逼進了攻擊範圍內。亞爾斯原本覺得對方身為暗殺者,刀路卻十分單純,但現在印象已有所轉變。諾娃的攻擊更像紮實地一招招將獵物逼進死路,如同一名熟練的獵人。

  彼此的武器為巨鐮與短劍,儘管諾娃在攻擊距離占上風,但亞爾斯方才有多次進攻的機會,也確實地進攻了。然而,他不知何時失去了累積的優勢,等回過神來時,發現反而是自己愈來愈陷入困境……

  事有蹊蹺。亞爾斯這麼一想,思路便高速運轉,開始分析。

  他刻意放開來大膽地進攻,嘗試短兵相接。諾娃的巨鐮在攻擊距離上略勝一籌,卻不夠靈活。鐮刀的重心多偏向於巨大鐮刃的部分,因此難以如同長槍一般,藉著槍柄應付對手。更重要的是,若他正遭受著某種魔法攻擊,這樣或許可以得知其真面目。

  或許該說意料之中,諾娃輕易地讓亞爾斯靠近。

  然而,亞爾斯對於能輕易拉近距離這點感到一縷不安。畢竟若使用這類武器,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項缺點。

  如他所料,諾娃迅速地對亞爾斯的動作做出反應。她換手持鐮,往後收回巨鐮並踏步,使收回鐮刀的動作順勢化為攻勢。露出森然凶光的利刃自亞爾斯背後精準地逼近他的頸部。假設他留在原地,無疑地會身首分家吧。

  不過,諾娃後退時,亞爾斯往前踏了幾步。他亦步亦趨地緊貼對手,躲過那致命一擊。

  諾娃雖然也擅長近戰,卻遠遠無法與亞爾斯相提並論。亞爾斯一邊判斷她的身手頂多與露姬同一水準,動作沒有止歇,順勢地彎曲雙腿,揮舞【宵霧】。

  由於【宵霧】為短劍型,在這距離內明確占了優勢,諾娃應該難以閃過下一招。不過,諾娃的表情不經意地闖入亞爾斯眼簾之中──她十分冷靜,並無苦澀、焦慮與對判斷失誤的後悔神色……更遑論瀕臨死亡的恐懼心,甚至根本沒有這類情感,透露出她歷經的生死無常的日子。

  亞爾斯心想「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有種看著自己的錯覺──欠缺各種情感,甚至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對諾娃浮現些許類似同情的念頭,但並未停下動作。畢竟感傷對廝殺毫無意義。

  但他有些遺憾。

  攻擊範圍已經近到不可能失誤的程度,自己也不會失手。亞爾斯腦中閃過「真不盡興」的想法,取代了攻擊命中的手感。他想著這波進攻雖然只是戰略的一部分,但沒想到會就此結束……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的空檔直接化為現實中的破綻。

  「──!!」

  以體感而言,自己應該確實收回右手,自下往斜上方提劍將諾娃斜砍為二,結束一切了。莫爾威魯鐸應該會因此與私兵部隊一起走向潰敗吧。

  亞爾斯明確地描繪出這段劇本,但……他的手臂從那一刻起便無法動彈。不知發生何事,即便他認知到這詭異的現象,【宵霧】的劍刃卻始終無法前進半吋。

  面對應該誅殺的敵人,卻主動停手。這種愚昧的行為當然是一種破綻。儘管他千鈞一髮地閃避了立時逼來的巨鐮攻擊,額頭卻遭到砍傷。他縱身一躍退避至空中,流出的鮮血轉眼間阻礙了他右方的視野。

  亞爾斯倏地露出驚愕的神情。與其說是因為受到反擊,更是因為方才那詭異的現象讓人大吃一驚。

  諾娃不給後退的亞爾斯思考時間,旋即衝了過來。而除了僅剩的倖存成員外,又有一群敵人不知來自何處並衝向亞爾斯,團團包圍住他。

  然而,亞爾斯並未因這種逆境陷入慌亂,反倒迅速地驅動起大腦。

  (這是什麼狀況……)

  一如過去自己為了在逆境生存,原本涇渭分明的情感被迫互相糾纏的難受感。宛如自己的一切忽然變異、主體分裂般,思考、心與身體偏離似的噁心感受。

  令人作嘔生厭。

  亞爾斯變得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學院新生活的確有種種麻煩,但扣除這些麻煩,也有過去未曾體驗過的新鮮刺激。他無法否定在學院生活中,曾感受過一些幸福與樂趣,令他體悟到這或許才是自己的年齡應該享受的。

  是這些情緒礙事了嗎?

  不幸導致了這種狀況發生嗎?

  過去也是這樣嗎?

  「不,不對。」

  亞爾斯立刻道出了否定的話語。他初次殺人、而非魔物之時,曾在一瞬間抱有想法,但之後……他便選擇不去思考,甚至找不出思考一事意義何在。

  亞爾斯默默地潛入自己的內在,捧起自己深深沉陷於情感淤泥底層的魔法師本質。

  隨後,周圍氣氛逐漸轉變。

  縱使不是魔法師,也能察覺到周遭瀰漫起一股山雨欲來之勢。

  在場之人皆能感受到寒毛直豎的後背冒出的冷汗溫度吧。這不同於敵意或殺意,甚至不被允許踏上決定生死的擂台。這股壓力令人覺得自己彷彿僅是俎上肉、釜中魚,等待著被掠食,甚至不能因恐懼而蜷縮身體──絕對的優劣就存在此處。

  「露姬……妳還在嗎?帶那傢伙走遠一點。」

  聽見亞爾斯的聲音,露姬肩膀抖了一下,反射性地低聲道「是、是的!」。所幸並未傳進專注於亞爾斯的敵人耳中。

  同時,凝斂於亞爾斯身上的駭人殺氣進一步地膨脹。露姬聽見那猶若利刃般淒冷的聲音後,她的身體便宛如擺脫咒縛一般,勉強地動了起來。她抱起位於一旁的忒絲菲婭,飛也似地撒腿狂奔,遠離原地。

  她竭力疾馳後,一時間陷入不知所措。自己對亞爾斯抱持的情感……她第一次體驗到這麼巨大的恐懼。露姬打從心底對自己所不知曉的亞爾斯產生恐懼。

  這項事實本身便令她慚愧不已,即使正在奔跑也反射性地回過頭去。

  敵人的視線如今也不得不緊盯著亞爾斯,甚至連那群身經百戰的殘虐之鐮殺戮尖兵們也被過於洶湧的殺氣所吞沒,動彈不得。

  下一秒鐘,亞爾斯的殺氣終於具備實際的極低溫度,釋放出來。

  「【凍獄《despair execute》】。」

  「──!」

  那是一種無差別的殛寒蹂躪,整片空間受冰霜禁錮,凝斂後的寒氣使好幾根冰樁於空中豎立。有如爆炸般從天而降的冰樁掃蕩所有敵人。敵人受到冰樁震飛的四肢依舊在空中被冰樁無情地貫穿,而本人癱倒在地,被釘於地面上。

  摻雜鮮血的極地暴風呼嘯而過後,露姬見到位於中心處的『他』,不禁感到痛徹心扉,啞然失聲。

  亞爾斯的雙眼如同虛無深淵,令人感受到足以凍結的絕對零度。

  他的黑眸何止對早已一命嗚呼的對手視若無睹,甚至毫不在乎,蘊含著並非地上生者似的冷酷。

  亞爾斯徹底與黑暗同化,反而使殘虐之鐮的殺戮者還顯得更和藹可親。他彷彿化身為宣告萬物終焉的死亡天使。

  死亡的冰之暴風呼嘯肆虐,露姬與忒絲菲婭屏息凝氣地靜觀其變。此時,另有一群人抵達現場──儘管遲了一些,芙蘿婕與維札斯特等人仍察覺到山雨欲來,而來到此地。

  「那、那是……!【凍獄】嗎!?」

  芙蘿婕比起亞爾斯的異狀,先感應到摧殘周遭一帶的魔法氣息,她杏眼圓睜地這麼低喃。

  「但、但是和收錄於魔法大全裡的不太一樣……?」

  身兼前軍人與優秀冰系統魔法師的她立刻察覺這代表什麼意思。

  「難不成他中途改變了構成!?竟然能完美地改造那魔法!」

  接著,芙蘿婕終於見到亞爾斯站在悽慘戰場上的身影,身體一顫,不禁拉起了身上衣物的衣領。同時,榭路巴則皺眉輕語道:

  「那是亞爾斯大人吧?我原本就覺得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這樣……」

  榭路巴見到遠超乎自己想像的亞爾斯身影,感到難以呼吸。

  「我本就覺得那小子並非等閒之輩……但那完全超出人類的領域了。不,就好像他放棄當人了。」

  米爾托莉雅慢條斯理地隨著一行人而來,也微微地縮了縮肩膀。

  「就算是那樣,但這狀況……亞爾斯同學!」

  正當芙蘿婕打算步入那片渾沌之中時,維札斯特疾言制止了她:

  「芙蘿婕,等等!現在別接近他,會遭殃的!」

  芙蘿婕因為這句話停下腳步,卻難掩慍怒神色,神色嚴厲地問:

  「聽那說法,你知道什麼內情吧?維札斯特,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芙蘿婕原本便隱約察覺到了。自從她對這作為女兒朋友出現的人產生興趣後,便調查過亞爾斯的各種過去,原以為自己已瞭解匪淺。

  然而,卻沒想到『到這種程度』……站在她身旁的年邁執事過去也曾步入【亞菲魯卡】這條歧途,如今已金盆洗手,重返社會。但是,即便與過去的榭路巴相比,現在的亞爾斯似乎陷於更加深邃的幽暗囹圄之中。他心中宛如有某種事物毀壞得四分五裂,令他無法回頭。

  「就如妳所想,是我和貝利克一起做的。我們沒有辯解的餘地。」

  維札斯特神色哀傷地說道。就某種意義而言,秘密任務落到亞爾斯的肩上實屬莫可奈何。他的魔法技術自是不在話下,當今世上不僅能應付魔物還能處理地下社會罪犯的魔法師屈指可數。

  溯及始作俑者,在於亞魯法的軍方背地裡指派出身自該項培育計畫的少年少女執行見不得光的任務所致。其中,他們運用了柯羅諾斯來襲後近乎【禁忌】的非人道實驗成果,甚至有讓這些實驗對象成為獵人的案例。

  貝利克就任總督後察明此事,但亞魯法這國家尚未完全根除這種沉痾陋習,尤其貝利克上任後不久,便不幸遇上魔物大舉侵略的時期,迫於無奈只得出此下策。

  沒有人會特地讓小孩當殺手,但亞爾斯遠遠不同於一般的孩子……意即,他過於合適了。

  由於他在各個層面上都十全十美,任務達成率幾乎高達百分之百,過去認為他令人毛骨悚然且避而遠之的人與貝利克的政敵也不得不承認其存在價值,而減輕迫害他的力道。

  正因為如此,不可否認他們的判斷力也不知不覺地鬆懈了下來。

  最終,貝利克之所以將亞爾斯塞進學院,部分是出於一種父母心,部分也是試圖提升他的情操教育吧。儘管前提為必須配合軍方的需要出任務,但也無疑是貝利克判斷若這能讓亞爾斯重獲過去失去的種種,也算是給年輕的他最後一個機會吧。

  然而,或許為時已晚。

  維札斯特過去曾見到亞爾斯笑過幾次,但他逐漸失去笑容,心中充斥起虛無,而自己是否真的從未察覺到呢?

  他自問自答。不對。正因為如此,自己之前才對他說出「你變得有人情味了」這句老掉牙的話吧。同時,自己心中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感到罪惡感稍微減輕。

  「……」

  維札斯特不發一語地承受芙蘿婕殺人般的眼神。芙蘿婕一部分是為了女兒而退役的。或許是因為她也具備母親的身分,因此尤其否定魔法師培育計畫。如今回想起來,在那之後的三巨頭會談之中,她也自然而然地避免提及這一話題。

  「那傢伙太有天賦了。雖說事到如今這也不構成藉口。」

  維札斯特不禁吐露真心話,令他那張剽悍的面孔堆滿了苦澀。

  「這樣啊……原來如此。」

  芙蘿婕僅憑一句話,便察覺出大致情況。

  「不過,這件事善後起來會很麻煩喔。尤其和那位先生有關。」

  芙蘿婕放眼望去,見到一名男子滿是肥肉的臉上冷汗涔涔,露出極為不悅的表情。即便受到少數手下保護,但他明明處於困境,卻不改其目空一切的態度,實在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莫爾威魯鐸,你做了件天大的蠢事呢。但你已經玩完了,趁還沒全滅時,快撤退吧。」

  「一派胡言!這可是貝利克和你養的狗單方面撲來亂咬一通的啊!?他害我的精銳部隊死了一堆人,你要怎麼賠我!」

  莫爾威魯鐸氣勢洶洶地出言反駁。到底是誰安排了這場鬧劇?事到如今還能振振有詞地強詞奪理,實在令人無言以對。不僅維札斯特,連芙蘿婕等人也難掩鄙夷神色。

  「哎呀呀,是嗜血的小狗狗在打架呢。就我看來,和亞爾斯對打的那丫頭是闇系統的魔法師,而且還是精神干涉類的施術者……少將閣下,我說得對吧?」

  唯獨米爾托莉雅一人不改恰然自得的態度,揉著自己的肩膀。

  「就算你再怎麼不滿【貴族仲裁】的結果,背地裡搞這種把戲還真教人不敢恭維呢。如果是精神干涉類的施術者,之後可能還有翻盤的機會啦,但形勢對你不利呢。別拿你們那骯髒齷齪的棋局混淆現實啊,你連最基礎的處世之道都忘了嗎?」

  莫爾威魯鐸遭人識破一切陰謀詭計,不禁想咂嘴,維札斯特則恍然大悟地點頭道:

  「原來如此啊。」

  他原本便隱約心裡有數,現在終於能夠確認在日前一戰中,自己為何會中諾娃的招了。

  莫爾威魯鐸見狀,心急如焚,破罐破摔地吼叫:

  「哼,米爾托莉雅•特利斯汀,妳這個老不死!就算妳知道了,也解不開諾娃的魔法。而且,現在我的增援剛好到了,去吧!」

  之後,他彈響肥胖的手指。

  隨後,另一批黑衣集團頓時自樹林之中湧現,部分去協助原本孤立無援的諾娃,包圍住亞爾斯,而剩下的人……

  「不管變怎樣都無所謂!這是個好機會,就讓我送目擊者一起上路吧……!」

  殘虐之鐮的增援部隊湧向維札斯特、芙蘿婕、榭路巴與米爾托莉雅。

  然而,米爾托莉雅面對殺氣騰騰的敵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僅繼續揉著肩膀。

  「受不了,原來軍方還有這種垃圾緊巴著不放啊。」

  榭路巴露出某種放棄般的苦笑,說了句「看起來是這樣呢」,最早有所動作。

  「這裡交給我來。」

  不知向誰知會了一聲,他對著凌空高高撲來的殘虐之鐮輕鬆地揮了揮手臂後,對方便瞬間彷彿被纏在空中一般──電光石火之際,所有人都化為無言的屍塊,咚咚咚地被甩落到地面上。

  隨著布下的鋼絲發出彈震般的銳利聲響,榭路巴邊收回他拿手的魔鋼絲,邊用手上的手帕擦拭血液。

  「真不愧是斐培爾家的著名執事呢,如今仍寶刀未老。」

  「呵呵呵,謝謝您的讚美,我深感榮幸。不過,我的功夫可能有點退步了。」

  榭路巴謙虛地回應維札斯特的讚美,米爾托莉雅則冷嘲熱諷地道:

  「的確,你在全盛期能夠更俐落地解決他們吧。你也上年紀了呢。」

  「我無言以對。為了保護芙蘿婕夫人與客人們不讓髒東西所害,我似乎花了太多功夫了。」

  一如榭路巴所說,不僅魔鋼絲上的,他攤開的手帕似乎不知何時也已經擦完潑灑於空中的敵人鮮血。

  託他的福,芙蘿婕自不用說,維札斯特、米爾托莉雅等人的衣物也沒有沾染一滴鮮血。

  「……可惡!」

  唯有一人例外──莫爾威魯鐸淋到自己部下自空中撒落的血雨,拿出自己的絲絹手帕恨恨地擦拭臉部後,直接將手帕丟到地上。

  「唔唔……」

  他咬牙切齒地瞪著維札斯特、芙蘿婕、榭路巴與米爾托莉雅一行人,嚷嚷道:

  「可恨啊!諾娃!快點幹掉那個小鬼,回來我這邊!」

  米爾托莉雅回應了他這句怒吼。

  「沒用的。你還搞不懂狀況嗎?那小子既然都變成那樣了,等於勝負已定。」

  莫爾威魯鐸聽見老嫗隱含憐憫的平靜聲音後,難掩詫異神色。

  「妳、妳說什麼!?少胡說八道了,諾娃的魔法還沒被解開。」

  他滿臉呆滯地轉向與亞爾斯對峙的諾娃。

  「增、增援的殘虐之鐮居然轉眼就……!?」

  「所以我說了吧?亞爾斯變成那樣後,連我們介入也會有危險的。」

  唯有維札斯特凝重的嗓音迴盪於四周,莫爾威魯鐸醜陋地扭曲著面容。

  ◇ ◇ ◇

  這堪稱一場瞬殺劇,【宵霧】的劍刃寒芒森森,鎖鍊勾勒出銀光軌跡,在昏暗的森林中穿梭,下一秒鐘……

  應該再度包圍住亞爾斯的黑衣集團又僅剩諾娃一人,其他所有人倒伏在地,亞爾斯則在這片驚天動地的場景中,輕輕吁出一口氣。

  他顯露出的神情中唯有虛無,絲毫未映照出己身的感慨。對他而言,一切生命形同草芥。正是如此冷酷到極點的表情。

  事實上,亞爾斯久違地沉浸於興奮澎湃的情緒之中,給予所有敵人最有效率的終焉。能夠只全神貫注在這件事上的這種境界,甚至能隱約給予自己陶醉。

  然後,他悄然將眼神對準諾娃,僅說了一句話:

  「好了,礙事者都消失了。那麼……妳對我做了什麼?」

  「────!!」

  亞爾斯向諾娃投以毫無波瀾的眼神,而諾娃極力壓抑著想要往後退的衝動。對手的武藝遠超越自己……縱使心中有數,她仍懷抱著某種信念。

  否則的話,就不值得打敗了。

  否則的話,分出優劣便毫無意義。

  諾娃毫不在乎夥伴遭人殺害,就這一層意義而言,她也踏入了與現在的亞爾斯相同的瘋狂領域之中。

  她心中反而湧起一股純粹的讚賞,這名美麗少女的嘴角自然地勾起扭曲的弧線。

  接著,她的雙頰如痴如醉地染上紅霞,發出甜膩的喘息。

  「嗯呼……呼、呼,嗯……真好,這樣就對了。」

  諾娃用臉頰磨蹭巨鐮,淫靡地掙扎扭動著。隨後,依然雙頰泛紅的她,用一雙盈滿黏膩情意的痴迷眼眸直勾勾地凝望著亞爾斯。

  「你剛才說你不打算亮出底牌吧?但我可會大方地公布出來。你會接受這最誠摯的盛情厚意吧?」

  「……」

  「沒錯,這是闇系統魔法,但不同於和一般催眠術相等的【思考誘導《temptation》】,意思就是這比那更高階,我稱之為【失樂園】。」

  諾娃敲了敲自己的側頭部。

  「我進去了你的『這裡』。」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呵呵一笑。

  諾娃之所以能從容不迫,源自於即使對方知道這是何種魔法,也無從防禦。她施展的這道魔法始於多個月以前,自【學園祭】中她假扮學妹初次見到亞爾斯那一刻起。諾娃明白亞爾斯實力高強,為求謹慎起見,便事先著手準備,一點一滴地影響亞爾斯的視覺與聽覺,讓自己的印象悄然潛入其中,彷彿灑落於夜半門扉上的月影一般。

  人類會藉著自己所知的對方資訊,在心中塑造該人物的形象。對方是何種人物?做何思考?會由眼耳獲取容貌、嗓音等種種資訊,再以此為材料進行分析、判斷,逐漸累積於記憶倉庫之中。不只是對自身有益的行為或明顯的回報,當對方展現出好感、信任與真摯的情感時,人們往往會將之視為值得信任的安全對象,並將該形象儲存於記憶中。也就是說,這種現象源自於人類作為群居動物的生存本能,難以抵抗。

  簡而言之,【失樂園】是能干涉這類『記憶』的魔法。具體而言,她能塑造出自己的假象,插入等同於受術者與骨肉血親、心儀對象之間的信任關係中。

  諾娃日前與維札斯特交手時尤其容易得手,這是因為對方擁有摯愛的妻女•費莉涅菈等這些甚於自己性命的對象。

  她潛入維札斯特的深層心理中,讓他認為自己的地位與妻子、費莉涅菈同等──不,甚至高於她們。正因為如此,維札斯特的身體下意識地抗拒對她痛下殺手。不僅如此,諾娃讓他深陷術中,使他甚至無從抵抗地洩漏出自己的秘密。

  不只維札斯特,一旦讓諾娃潛入『腦中』,無論是何方神聖,都無法殺死她。

  正因為如此,縱使察覺真相,也為時已晚。儘管自己揭露出魔法原理,她以施術者特有的感應確切地掌握到亞爾斯目前仍未擺脫她的魔法。

  (學長,永別了。)

  然後,諾娃在心中向默默佇立的亞爾斯道別。她的魔力於他背後構成一陣黑霧,再化身為身穿長袍的幽靈死神。當它用力收起巨鐮時,諾娃低聲輕語出它的名字:

  「【死神怨念《crescent reaper》】。」

  死亡巨鐮悄然無聲地自亞爾斯背後揮下──這來自死角的一刀割斷了幾縷黑髮,讓其飄舞於空中。然而,僅此而已。亞爾斯宛如意料到這攻擊似地,勢不可當地進攻,欺身逼向諾娃。

  「哎呀,露出馬腳了嗎?我想說至少要安靜地送你上路。」

  諾娃感到無趣似地低喃,又理所當然似地緊接著道「可是,你是殺不了我的」。

  「……」

  不過,亞爾斯只是沉默,那潭黑眸中唯獨映出諾娃的身影。這種直截了當的殺意告白使她的身體不經意地感受到一陣刺激快感。以奪命代替言語,互相傾訴想法。這段時光虛渺無常,卻刻骨銘心。此種幸福近乎高潮,緩緩流竄於少女體內,令她酥麻不已。

  ──儘管如此。

  諾娃起初便知道結果如何。倘若【失樂園】正常運作,即使亞爾斯能對自己刀劍相向,也始終無法痛下殺手。

  她感到依依不捨,卻暗忖著應該結束。繼續下去的話,或許反而會貶低這名最強魔法師。此外,還有一個理由……假設自己能順利地在此『了結』亞爾斯的話──

  諾娃為此感到心蕩神馳。自己終將抵達夢寐以求的地點,如此一來,她將會成為受到自己與他人肯定的存在。她的人生將就此展開。長久生活於黑暗之中,一直空虛無依的她,將獲得重大的存在意義。

  這正是所謂的立於頂點吧。再說,接受魔法師培育計畫的孩子們,都因為亞爾斯這過於偉大的前輩,而徬徨迷失於不見天日之處。

  也許只有諾娃這麼認為,事實上她心有不甘。自己能比任何人都更精湛俐落、身手矯捷地殺人奪命,卻為何在地下世界中無法超越他呢?

  雖然身處不同的指揮鏈之下,但就執行秘密任務而言,諾娃與亞爾斯位於同一世界之中。這世界意外地狹隘,有如封閉的小村莊,傳播於村中的恐懼會瞬間蔓延開來,而成為恐懼的來源者更容易為眾人所知。無論作為一名自魔法師培育計畫出身的魔法師,抑或從事見不得光工作的人而言,亞爾斯•雷金這存在永遠都是諾娃的巨大障礙。

  殺人是諾娃的存在證明,而且她只能苟活於地下社會之中,所以對她而言,這種高低優劣是一種難以隱忍的屈辱。正因為如此,不知不覺中宛如走火入魔一般,對亞爾斯的執著成為她心中最為重要的事。

  諾娃如今獲得超越傳奇般存在的最佳機會,由自己掌握著讓傳奇落幕的繩索。

  亞爾斯手中的【宵霧】將於取走自己性命前戛然而止,諾娃心中這麼深信不疑,然而……

  「……!?」

  亞爾斯黯然無光的昏暗眼眸彷彿識破了諾娃一般,望穿她的心底深處。此時,一股啃噬身體內側似的恐懼霎時擴散至諾娃全身上下。有別於方才深信不疑的意念,她對這股本能性的危險訊號有所反應,拿著巨鐮往後一跳。

  隨後,她茫然若失的臉頰上流下一縷鮮血。

  (什麼……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溫熱血液的觸感黏滑地流至下巴尖端,這種陣陣的刺痛感無疑是傷口暴露於空氣中的感覺。

  然後──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娃原本麻痺的痛覺在嚴重混亂中,與明確的恐懼一同甦醒。她睽違數年再次感受到了痛楚。

  莫爾威魯鐸以往酷刑折磨她所帶來的傷勢無論出血多麼嚴重,都未曾讓她感到痛楚。然而,亞爾斯的劍刃給予臉上的傷卻化為非比尋常的劇痛,竄過全身上下。

  若是受過訓練的暗殺者,對這種幾乎等於擦傷的傷勢應該不以為苦,諾娃卻痛苦地掙扎,放聲嘶吼:

  「為、為什麼!?你是怎麼讓我受傷的……!?好痛、好痛、好痛!」

  他是怎麼辦到的?若他要傷害自己,絕對會停下動作;在那狀況下,他握住AWR的手應該絕對無法往前伸。

  倘若【失樂園】仍正常運作,自己應該很難會負傷。

  下一秒鐘,諾娃望向毫無情緒的亞爾斯,恍然大悟地低喃:

  「該、該不會……!?不,一定是這樣的,哈哈,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接著,她面容詭異地開始笑著說: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有這麼簡單的弱點!不對,因為是你才有可能……你總是超乎我的期待。」

  諾娃情緒亢奮,亞爾斯則沉默不語。諾娃筆直地望向他,甚至露出了妖豔的微笑,繼續道:

  「學長,你連自己珍惜的對象都可以若無其事地殺死,就只是這樣。你什麼也感覺不到,能夠機械性地殺人。真是太美妙了,讓人無法不為你痴狂──感覺會愛上你耶。」

  「……所以呢?」

  亞爾斯終於回應了隻言片語,眸底既無驕矜亦無侮蔑,映照不出任何情感,恍如機器般喪失一切人性。

  當諾娃從中感受到真正的虛無與空洞之時,心中彷彿吹過一陣神清氣爽的徐風。同時,她胸中從未消逝過的孤獨感忽地蕩然無存。這是一種異端分子的悲哀──在蒼茫天地之間,無論身處何方,自己永遠都是孑然一身。而如今瘋狂的不僅自己,亞爾斯或許更為瘋狂……

  諾娃這麼體悟後,用袖子仔細地擦去流下臉頰的鮮血。人生首次邂逅與自己見識過同等黑暗的存在。但那應該歡迎的『他』的出現,或許也同時會為自己畫下休止符。

  亞爾斯再次持黑刃出招後,諾娃遵從本心地道出真心話:

  「真好……」

  話音甫落,她的上臂便被劍刃劃開,鮮血迸濺而出。

  「這傷口的痛楚和熱燙真棒!這殺意和凶器都有如真正的癲狂,我──和你都是!!」

  諾娃這麼喊道,位於夥伴與自己鮮血所生的血泊之中,朝著天際吐出甜膩的氣息。

  「少廢話,快死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就殺看看啊。」

  魔力化為黑霧,飄盪於諾娃四周,隨後,手持雙鐮的死神幻影【死神怨念】再次現身。

  她最多能創造出三具【死神怨念】,最後一具悄然無息地繞道亞爾斯身後,如疾風迅雷般自他頭上揮下鐮刀。

  然而,這依然不管用。暗殺術的常用手法為自敵方的死角攻擊,因此,亞爾斯像是識破一切般,悠哉地閃避了這一刀。

  他看也不看後方,反手揮舞AWR,斬殺背後的【死神怨念】。

  (真不愧是……但沒用的!)

  諾娃暗自竊笑。

  【死神怨念】乃幽魂,實體極為模糊迷離,類似召喚魔法,而作為弱點的核心微小至極,肉眼無法辨識。一如揮劍砍霧白費工夫,單純的物理攻擊應該無效,這可謂最大的優勢……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死神怨念】被劈開後,下一秒鐘便不再是霧狀的幽魂──它不知為何發生變化,明顯地化為擁有實體的冰雕。

  (這代表他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寒冰魔力邊凍結它邊砍的嗎!?)

  諾娃臉上的從容神色消失,全身淪為冰磚的幽魂在她面前四分五裂,而亞爾斯趁其無措時消失了蹤影。

  (!?)

  諾娃骨碌碌地轉動眼球,勉強設法鎖定他的身影。亞爾斯左右虛晃,往後踏步後──又一鼓作氣地欺身逼近。

  (糟糕!!)

  諾娃馬上使出【死神怨念】介入兩人之間,迎戰亞爾斯。

  亞爾斯這次出招,恐怕會再度以方才的凍結斬擊應對。正因為如此,諾娃預判了這一手,揮下原本高舉的巨鐮,企圖將對手連同作為盾牌的幽魂死神一起撕裂。

  「感覺妳就會這麼判斷呢。」

  亞爾斯的唇瓣嘲諷地吐出不祥的話語,他無視幽魂誘餌,從旁刺出劍刃。諾娃察覺自己的誘敵計畫反遭到了誘導。

  她過去曾將無數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今初次反遭玩弄。

  諾娃為了操縱劃空的巨鐮,竭力扭動手腕,反轉鐮刃。她猶如宣洩焦躁與怒火一般,意欲再次連同【死神怨念】砍殺亞爾斯。

  「可惡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吧!!!」

  然而,這出乎意料地淪為一著壞棋,飛散迸濺的幽魂殘屑反而遮掩住諾娃的視野,令她焦慮不已、膽顫心驚,不顧一切地揮舞巨鐮。

  「……唔!?」

  諾娃視野下緣的喉嚨下方處倏地出現一柄晦色劍刃,直指她的顏面刺來。她馬上以鐮柄彈開,飛身後退,但亞爾斯早已位於咫尺的攻擊範圍之內。

  她竭盡全力地試圖拉開距離,但面對接連襲來的劍斬只得一味防守。

  儘管如此,諾娃仍舊設法靈巧地用巨鐮招架攻擊,避免受到致命傷。她千鈞一髮地反覆閃避,但刀傷逐漸不再只是擦傷而已。

  手腳、膝蓋、肩膀……黑衣處處滲血,血量愈來愈多。

  「好痛、好痛,好痛喔喔喔!!」

  諾娃邊吼叫邊揮舞巨鐮,刺痛竄過全身上下,但有別於口中的抱怨,她的嘴角逐漸勾起奇妙的弧度。癲狂逐漸盈滿這名扭曲少女的內心,導致所有界線變得模糊不清。連她本身也漸漸分不清這究竟是痛楚抑或愉悅。

  (右邊,不對,左邊,接著是……下面,右邊……)

  諾娃僅專注於亞爾斯的劍刃動向上,但光是這樣,情勢也不會好轉。她在這種岌岌可危的攻防中,在亞爾斯最為逼近的一刻,忽地望向他的臉。

  自己明明這麼痛並快樂著,他的表情卻毫無波瀾。他到底在想什麼……不對,這便是無我的境界嗎?

  恐懼再次竄上背脊,諾娃瞥了亞爾斯的肩膀一眼,施展另一道魔法。

  正因為她偷偷地凝聚了魔法,所以到顯現為止甚至不需一秒。那是比【死神怨念】更高階的【忌子慟哭《Hell's cry》】。

  亞爾斯的左肩突如其來地出現一隻小小的嬰靈,緊抓著他的肩膀。那嬰靈擁有慘白剔透的肌膚,晦暗眼窩深不見底。它天真無邪地笑著張開口後,嘴裡盡是幽邃無垠的漆黑。

  那張陰森的口中將於不久後爆出淒厲哭號,響徹四周,瞬間自敵人的鼓膜竄進體內,再順勢進入腦中,多半能直搗臟腑,震裂身軀。這招魔法與【死神怨念】同樣以幽魂為媒介,並非直接攻擊,因此現身於敵人死角時,會讓對方難以察覺。它的有效範圍不小,位於近處的諾娃也無法全身而退,但她已有覺悟必須有所犧牲。

  (學長,等你察覺後就已經太遲了。)

  嬰靈的笑口張得更大。

  下一秒鐘,【宵霧】深深刺入【忌子慟哭】所生的嬰靈額頭,接著,劍鋒產生震動,搖撼空間後,黑刃順勢往上劃破頭顱。

  空間分裂為二,【忌子慟哭】的構成也隨之中斷,詛咒忌子的臉部向左右分歧錯位,兩張半臉依舊面帶笑容,在空中煙消霧散。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無法發現,絕對不會發現到的啊啊啊!?」

  諾娃這麼大呼小叫後,循著亞爾斯的視線,發現了原因。

  「不會吧!!只靠我的眼神就……?這、這、這不可能!」

  她的眼神方才落在亞爾斯肩膀上,作為發動魔法的伏筆,卻適得其反。

  「……」

  亞爾斯沒有回覆她,轉而刺出另一劍襲向她。

  冰冷的異物自肩膀斜向嵌入,逐漸有分筋錯骨之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

  諾娃不由自主地摀著傷口,掌心上的血量令她咬緊牙關。

  縱使腳步踉蹌,她仍強忍著劇痛。半錯亂地揮舞著的巨鐮也依舊施展著刻劃在身上的招式,並未變得單調。

  然而──

  「為什麼、為什麼打不到?我不要只有我這麼痛,學長也要、學長也要這麼痛才行!為什麼只有我、只有我這麼痛……」

  諾娃話說到一半,拿著巨鐮的手揚起一陣血花,遭到砍斷。她承受不住而放開了武器,後退逃向空中。她摀著斷掉的手腕,見到亞爾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進攻而來。

  他手持泛著幽光的劍,劍身中蘊含著不由分說的凶殘戾氣,對方採取的是僅以突刺心臟為目的的架勢。

  諾娃作為撒手鐧的魔法已被破解,且巨鐮掉落,如今已經無計可施。

  「咿嘻……」

  她露出平靜的面容,彷彿事不關己般悄然微笑。接著,她緊握的右手輕輕攤開,手中拿著類似種子的黑色物體。

  然後……她發出如鳥囀似的嗓音,如此說道:

  「【黃泉黑蓮《dark lotus》】。」

  「──!」

  「嘻嘻!!」

  頃刻間,黑色物體迸裂開來。顏色宛如被燻黑般的種子出現裂紋,從中噴出赤銅色的煙霧,轉眼間籠罩兩人。

  煙霧噴出的勁勢驚人,但僅飄盪於四周,並未擴散出一定範圍。

  等回過神來,只見漆黑的荊棘自種子內長出,瞬間於地面上蔓延根部,結出壯碩的花蕾後,又如方才一般,開始噴散赤色煙霧。

  視野籠罩於陣陣赤銅色煙霧中,諾娃靈敏地調整姿勢,蹲身用非慣用的左手撿起巨鐮。她的身體用力後,不小心地將些許煙霧吸進氣管內,使她不禁輕輕咳嗽。

  「咳咳……雖然說我有抗性,但還是會中毒呢。不過,學長會更痛呢。」

  【黃泉黑蓮】是一種種子型魔法,能散發出有害毒煙,可長期保存於作為毒煙媒介的魔法殼中。煙霧中含有魔力性病毒,進入體內後,能以對手的魔力為養分繁殖,並直接藉著血液流經全身上下,破壞人體組織。

  即使察覺此事,試圖屏住呼吸,亞爾斯的額頭等處也有傷口,應該會從那些地方感染病毒才對。

  (這根本防不了。因為我可是一邊想著學長,一邊夜夜將魔力和鮮血灌注在這顆種子裡面。)

  【黃泉黑蓮】沒有常見於一般魔法上的魔力資訊體劣化現象,取而代之的是需要曠日費時地進行前置準備。尤其要讓魔力性病毒在種子中增生相當耗費工夫。如此一來便可發動奇襲,而不需經由AWR。

  「呵呵,學長,你在哪裡啊?請快點吐出濃稠的黑血吧,然後讓我看看你像瀕死的野獸一樣,全身痙攣的模樣吧。別吊人家的胃口啊。」

  諾娃在煙霧瀰漫的視野中尋找亞爾斯的身影。她現在正焦急得五內如焚,渴望親耳聽聞亞爾斯的垂死哀嚎,以及目睹他臨終前的慘狀。

  光是想像亞爾斯痛苦扭曲的面容,她便亢奮不已。親眼見證的話,又會怎麼樣……她差點要發出怪叫,攀上高潮。

  諾娃撿起巨鐮,最終,有害毒煙開始消散,視野逐漸恢復清晰,釋放於一定範圍內的魔力病毒也差不多要開始劣化了。

  然而……毒煙於諾娃面前捲起漩渦,開始聚集於一處。

  這畫面恍如直接倒轉【黃泉黑蓮】種子噴煙的一幕。

  「────────!!」

  亞爾斯位於逆旋的風陣中央,筆直地高舉著【宵霧】,他的神色與【黃泉黑蓮】顯現前無異,甚至更為無動於衷。

  「什!!」

  諾娃「什麼」二字脫口之前,亞爾斯便發動攻勢,銳不可當地刺出利刃。諾娃則反射性地以不擅用的左手頂出巨鐮握柄,意欲擋下這致命殺招。

  她一時錯愕,身體失衡,非慣用的左手也難以使勁。諾娃傾盡全力,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還來得及,不想再更痛了。沒錯,尤其不想單方面地承受痛楚……

  諾娃的畏懼之情,鑄下了致命錯誤……

  「糟──」

  亞爾斯揮舞的劍身上施加了之前交戰中展現過的空間斷絕魔法──【次元斷層】──作為附魔強化。

  這無法物理性地防禦,不應該格擋,從一開始就必須全力迴避才對。這與其說是誤判──不如說一切盡操於亞爾斯股掌之間。諾娃不斷被迫使出敗招。

  畢竟若她選擇閃避,亞爾斯也肯定能臨機應變,揮出更能確實致命的一劍。

  亞爾斯的【宵霧】劍刃輕而易舉地削斷巨鐮握柄,精準地貫穿了諾娃的身軀。

  (啊啊……!這倒也很棒……沒錯,世上不需要兩名頂尖高手。可是我有點……不甘心。)

  然而,同時,她也隱約感覺自己已心無罣礙。此時此刻,全身上下的痛楚不知為何離她遠去,恐懼也一掃而空,蕩然無存。

  自己稍後會見到短暫的走馬燈嗎?有種時間莫名延長的感覺。

  沒想到等待死亡的時間如此漫長。儘管如此,這種至高無上的幸福令人刻骨銘心卻轉瞬即逝。如同浸潤於溫暖液體之中,感受到某物逐漸盈滿自己空虛的體內。

  即便扭曲,但該名少女確實獲得了幸福,表情並未浮現絕望神色。

  諾娃輕輕闔上雙眼,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然而,呈現短劍形體的死亡於觸及她身體的前一秒鐘,意外地戛然而止。

  「──唔!!!」

  一陣衝擊代替死亡,襲向她的左側腹。當諾娃體會到自己被人踹飛時,耳中聽見數根肋骨斷折的喀嚓聲響,身體凌空飛起。

  她彷彿破爛的布偶般滾地兩三圈後,下意識地抱住自己身體,悽慘地蜷縮在地,臉部摩擦地面,苦悶的呻吟發出。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呼吸……不……咳咳!?」

  不僅聲音,她甚至難以呼吸,嘴角流下帶血的唾液。亞爾斯則瀟灑地單腳站立,維持踢出凌厲一腳的姿勢,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她。

  「…………」

  亞爾斯陷入一種難以置信的情緒中,甚至感到困惑。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這一腳不是為了佯攻,自己方才應該掌握到了決定性的勝利時刻,不必再聲東擊西。

  右手的利刃已確實使出殺招,卻在前一刻止住──而且是被自己的左手所箝制。

  不僅如此,腳違背自己強烈的殺意,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宛若自己另有一股意念企圖饒她一命。

  當然自己並非只是輕輕一踢,而是定罪般凌厲且沉重地踹了一腳,但至少展現出了「別殺她」的意志。

  原因何在?硬要說的話,也不必去深入探索記憶。因為他現在仍清晰地記得。諾娃臨死前的表情──就是它讓自己錯開劍刃的吧──自己是否還處於【失樂園】的效力之中呢?

  那並非扭曲滲入骨髓的暗殺者表情,那一瞬間她流露出的神色,恍如來日方長的年輕少女死心斷念又寂寞的微笑,甚至讓亞爾斯覺得這笑容就與忒絲菲婭、艾莉絲這些知己並無兩樣。

  諾娃與亞爾斯相同,情非得已地踏上這條不歸路,前程毫無光明可言。

  亞爾斯深知這一點,在最後一刻不禁心生猶豫,難以痛下殺手。這或許體現出了自己膚淺的心願。

  然而,覆水難收,自己與諾娃只要繼續活在世上一天,未來必將再次奪人性命。

  儘管如此──他不禁心想,自己應該有贖罪之道。假設自己的短劍刺進這名少女體內,他勢必無法再度回到忒絲菲婭與艾莉絲等人所在的喧囂之處,他內心隱約有這種預感。

  亞爾斯沒有確認身體有無異常,只是緩緩地開闔著手掌。儘管明白這僅是枉然,但他仍不得不接受這是自己所選──一路走來的歲月所造就的結果。

  思及此,他感到有些釋懷。不過,對諾娃這徹底扭曲的人而言,又有多少意義呢?

  此時,一陣如霹雷般的怒罵劃破了寂靜。

  「諾娃!!妳在做什麼?快站起來收拾掉他!!」

  「嗚嗚嗚……呼呼呼唔…………」

  諾娃滾了老遠,恰好落在莫爾威魯鐸前方不遠處,他怒氣畢露,大步邁向她身邊。

  「妳在做什麼?已經玩夠了吧!!要是幹掉他的話,妳就是天下第一了啊!?然後我就能取代軍方龍頭了,明明一切都能順順利利的啊!」

  「──呼呼,呃!?」

  諾娃痛苦地掙扎,莫爾威魯鐸則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問妳聽懂了沒!!妳不可能會感到疼痛,是我讓妳變成這樣的!真是夠了,妳和妳那廢物爸媽只會扯我後腿!」

  莫爾威魯鐸站在諾娃身旁抬起了腳,緊接著,他用那高檔皮鞋的鞋尖狠狠踹向諾娃摀住的側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

  諾娃咳血,血液從嘴裡滿溢而出。她緊閉雙眼,承受著驚人劇痛,盈眶熱淚如受到壓迫似地擠出,流過她扭曲的面容。

  莫爾威魯鐸的焦躁化作無情的蹂躪,接二連三地踹向她。

  諾娃口中血沫飛濺,痛不成聲,莫爾威魯鐸則揪住她的頭髮,強行讓她抬起頭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娃,妳還能打吧?沒錯,妳只是像平常那樣感到愉悅而已吧?真受不了妳這壞孩子!!」

  莫爾威魯鐸抓著諾娃的頭,連帶她那纖瘦的身軀砸向地面,一而再、再而三。當他開始氣喘如牛時,諾娃甚至已無法慘叫,淪為只能口吐鮮血的活體人偶。她的性命如風中殘燭,唯有喉際發出的孱弱呼吸聲告知眾人那是她最後一絲氣息。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莫爾威魯鐸,如果你也是一名榮耀的亞魯法軍人,就認清你的身分!」

  女兒與諾娃年紀相仿的維札斯特看不慣這醜陋的自相殘害畫面,往前跨出一步。

  「呼、呼……唔呃!?」

  也許是因為極度興奮或疲勞,莫爾威魯鐸打算繼續踐踏諾娃的腳踢了個空,正當他再次抬腳,試圖再踢一腳時──

  「喔……嗯?」

  一陣奇妙的震動沉重地襲向他的身體,令那肥胖的身軀傾斜。

  莫爾威魯鐸詫異地望向自己右肩,便見到一柄漆黑劍身深深嵌入其中。

  「呼!!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腦中被駭人的痛楚給占滿,迸出不堪入耳的粗啞尖叫。

  「我、我的手啊啊啊啊!」

  無止盡流出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軍裝,亞爾斯的【宵霧】如埋入一般深深刺進他的肩頭。在這狀態下,他竟然依舊手體相連,反而令人不可置信。

  莫爾威魯鐸癱軟跪地,冷汗涔涔,如被沖上岸的魚似地,嘴巴開開闔闔。

  他雖想盡快拔出肩上的短劍,但因為疼痛至極與慌亂,令他無法如願。不僅如此,只要他略微動彈,就會產生一股全新的痛楚竄過全身。

  莫爾威魯鐸習慣將痛苦施加於他人身上,但活至今日,卻從未考慮過自己也會嚐到苦果,更遑論他未曾傷得如此嚴重。

  他的血液猶若累積於那具肥胖身軀內的毒膿,汩汩流出。雖然他拚命設法用無傷的左手從劍刃上壓住傷口,但那如同將棉花蓋在毀壞的水龍頭上,徒勞無功。

  他的身體逐漸發冷,等回過神來時,發現甚至感受不到血液流過指尖的觸覺。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快、快點、快點叫救護隊來,快、快點幫我治療啊啊啊啊!!!」

  「亞爾斯!!」

  縱使莫爾威魯鐸是一名無藥可救的敗類,但若不經法律審判便在此殺了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正因為維札斯特具備一定的身分地位,因此知道分寸,他驟然驚覺地大喊一聲制止亞爾斯。然而,他的聲音甚至無法動搖亞爾斯一絲意志。

  最終,只見顫顫巍巍的莫爾威魯鐸,眼神循著與【宵霧】相連的鎖鍊,與亞爾斯冷若冰霜的視線交錯。

  「咿!?等、等等,我、我我我、我不會再作惡了……!我發誓不會再打鬼主意了。所以說,好吧?快、快點拔掉這把劍,救救我吧。維……維札斯特,你快點勸勸他!快保護我,保護我!!」

  莫爾威魯鐸的右手徹底失去了所有感覺,他仗著自己失去痛覺,不顧一切地求救,口沫橫飛地拚命討饒。

  維札斯特則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注視著這落魄的男子。

  他內心強烈地湧起自我厭惡的情感,更勝對莫爾威魯鐸的憐憫。

  貝利克不知猜想過多少次,有朝一日亞爾斯終究會喚醒潛藏於內在深處的『本分』,不幸地達到這種境界。將他塞進學校裡,至少能避免發生最糟的狀況……結果,身為一個大人,自己或許什麼也幫不了。

  維札斯特緊握拳頭後──

  「真不愉快。」

  一道不似人聲、冷冽到足以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輕輕響起,但在場眾人都聽見了這句話。

  那股殺意只全然針對一名可悲的男子,但在場眾人皆不由自主地嚴陣以待,這也莫可奈何。

  「──喂!!」

  「住……手……」

  維札斯特與莫爾威魯鐸紛紛露出驟然驚覺的神情,同時轉向亞爾斯。他倆目睹的雖非魔法,但正因為如此,連愚昧的後者也能明確地得知狀況。他顫抖的嘴唇將下意識的抗拒直接轉化為求饒的話語,傾瀉而出。

  ──鎖鍊於亞爾斯身旁擺動,如同死亡宣告。

  他正試圖將龐大的魔力貫注於鎖鍊之中。假設魔力傳至嵌入莫爾威魯鐸肩上的【宵霧】之中,將會如何?劍刃將易如反掌地啃斷被脂肪包覆的肥肉,連人帶命地殘酷撕裂他的肉體吧。

  扯開傷口的震動逐漸變強,使莫爾威魯鐸「呃」了一聲,低聲呻吟。

  他恐懼得牙齒打顫,繃緊全身,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瞬間的畏怯於他心中到達極限。

  人們往往在遇到最慘狀況時,方能感受到最深刻的懊悔。此時,這桀驁不遜的男子生平首度由衷懺悔自己行事魯莽,誠摯地向上蒼祈求饒他一命。

  然而──

  頃刻後,魔力波動冷酷無情地沿著鎖鍊傳來,鏗鏘地晃動的鍊環聲音依序鳴響。

  當那波動傳至【宵霧】的劍刃上時……一道壯碩的人影飛快來到莫爾威魯鐸身旁。

  仔細一看,那是維札斯特。只見他紮穩馬步,右手蓄力,迅速地朝鎖鍊的一點揮拳。

  伴隨魔力的衝擊抑制了傳遞於鎖鍊上的死亡波動,同時,【宵霧】離開了莫爾威魯鐸的肩膀,飛向空中。

  隨後,維札斯特用如岩石般的拳頭握住鎖鍊,猛然一喝,震撼空氣。

  「到此為止!!」

  貿然出手使得腹部傷口裂開些許,他緊咬後排牙齒,重重地吁出一口氣後,又平靜地對亞爾斯說:

  「現在還不能殺他,你身為亞魯法的魔法師,不能在這裡殺了他。別忘了,你還算半個軍人,如果是違逆長官的行為,我也無法坐視不管。亞爾斯,忍著點。」

  「……」

  亞爾斯聞言,默不作聲,維札斯特則輕輕勾起一手的拇指,指著莫爾威魯鐸。

  「放心吧,我們也正在處理他,再怎麼說,今天這件事將成為關鍵……哼,暈過去了啊?真是個膽小如鼠的傢伙。」

  維札斯特露出傻眼的神情,瞥了一眼森林的其中一角。

  「亞爾斯,先不說這個了,你這次讓『那群人』看到太多底牌了,犯這種錯真不像你。你先回去,剩下的由我和部下設法解決。」

  這句話令亞爾斯的雙眸恢復光彩。維札斯特見狀,將【宵霧】連劍帶鍊拋還給亞爾斯。

  亞爾斯不發一語地將它收回腰際的劍鞘中後,四周原本彷彿凍結靜止般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嗯?這丫頭還有一口氣啊,處理得宜的話……」

  維札斯特摀著疼痛的側腹,望向諾娃,這麼說道。

  他見到亞爾斯露出「交給你了」的眼神後,開始檢查諾娃的狀況。檢查過後,發現她的肋骨被難堪地暈倒在一旁的莫爾威魯鐸施暴踢斷,傷及內臟,雖然他並非治療術專家,但這無論怎麼看都分秒必爭。

  維札斯特低哼幾聲,皺著那張剽悍的臉。他事前姑且傳喚了諜報部隊,他們應該即將抵達現場了。

  ◇ ◇ ◇

  彷彿並非自己的動作一般,將【宵霧】納入鞘中的微弱聲響,在亞爾斯聽來彷若隔世。同時,戰鬥的狂熱冷卻,一如他的意識悄然歸於平靜。接著,自己內在的一切又『恢復原樣』。

  他有點心神不寧,再度默默地環顧四周。

  (亮出太多底牌啊……原來如此。)

  維札斯特指的並非芙蘿婕、忒絲菲婭等人,而是有人從頭觀察到尾。然後,維札斯特方才的眼神與態度在於說明不得輕忽這不請自來的觀察者。

  (對方不理會莫爾威魯鐸身陷困境,代表應該不是他的部下或殘虐之鐮的成員。雖然這麼說,但看維札斯特爵士的樣子,也不像威穆琉納派的人。那到底是誰?不對,也可能從【貴族仲裁】時就一直在觀察我了……?)

  當亞爾斯開始思索時,彷彿察覺到東窗事發一般,那觀察者的氣息消失。由對方俐落地撤退一事看來,果然並非等閒之輩。

  (嘖,我果然犯錯了。)

  亞爾斯平常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但這次過度專注於戰鬥中了。他搔了搔後腦的髮絲,對默默佇立的露姬道「不要緊,走吧」,唯獨留下難以釐清的糾結餘韻。

  露姬平常戰鬥結束後,都會立刻來到亞爾斯身旁,但她今天直到亞爾斯呼喚為止,都一直待在忒絲菲婭旁邊。

  她倆一起見證了事情始末,但忒絲菲婭在亞爾斯與諾娃結束戰鬥後,才發現莫爾威魯鐸牽涉其中。

  忒絲菲婭如大夢初醒似地用衣袖擦拭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一旁的露姬則宛如讓自己冷靜似地用力深呼吸後,平靜地說道:

  「忒絲菲婭同學,這樣妳就明白了吧?妳如果毫無覺悟的話,是沒辦法繼續待在亞爾斯大人身旁的。而且,你們本來就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所以……」

  她的下一句話自然地變得含糊不清。

  露姬沒來由地無法說出關鍵性的那句話。

  忒絲菲婭與艾莉絲已經從亞爾斯身上學到許多,儘管並非一般社會上所認知的師徒關係,但至少可謂有緣。

  不過,假設忒絲菲婭打算從一般徒弟的立場更進一步的話,將遇上不可跨越的鴻溝。最重要的是,她必須更深刻地瞭解亞爾斯──無論這將導致她承受多麼沉重的打擊,並伴隨成長蛻變的痛楚,進而見識到這世界的陰暗面。

  然而,若是過去的露姬,剛才甚至不會說得模稜兩可,應該會冷酷且斬釘截鐵地對忒絲菲婭說「別待在亞爾斯大人的身旁」。

  露姬有所自覺,身為一名忠誠的侍從與裁定者,自己過去嚴格地規範了無知天真的她們與亞爾斯之間的界線。

  不過,她自覺自己已經無法這麼做了。

  在她為了【貴族制裁】停留在斐培爾家的期間,隱約有此領悟。畢竟忒絲菲婭時而望向亞爾斯的表情,恐怕包含了酷似露姬本身對亞爾斯所懷抱的情感,正是少女的芳心暗許。

  正因為如此,倘若忒絲菲婭對亞爾斯懷有一絲情意,偏離正道的自己無法制止,也不具資格阻撓,或許反而該歡迎又多了一名深刻瞭解他的理解者。

  儘管如此,露姬如今應該刻意對這比平時脆弱許多的紅髮少女說一句話。畢竟猶豫再三而無法跨出最後一步的人,應該也有殘存的幸福。

  「那麼,忒絲菲婭同學,再會了。」

  「…………」

  忒絲菲婭聽見露姬疏離淡漠的訣別話語後,無言以對。她明明知道如今自己應該說的話與採取的行動,但方才刻劃於腦海之中的淒慘惡夢逐漸消弭她的意志。

  接著,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露姬奔向亞爾斯。之後,她喪失所有力氣,頹然跪地。姍姍來遲的米納夏與忒蕾希婭等人自後方關心地問「大小姐?」,但她們的聲音聽起來猶若遠在天邊。

  「呼呼……嗚……」

  寒意直接化為反胃的梗塞,自胸口湧來。忒絲菲婭勉強用手掌摀住嘴,不讓那迸出口中,蹲了下來。然而,她絕不會將其宣洩出來,讓自己輕鬆愜意。臉色蒼白的她,不知為何頑固地抗拒此事。

  這不過是些微的抵抗吧,她知道事到如今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然而,藉此失去與擺脫的肯定不僅是盤踞心中的不快寒意而已。

  如此一來,自己將無法原諒自己吧。

  露姬言外的拒絕之意於腦中縈繞,久久不散。畢竟正如同她所說。目前折磨自己的罪魁禍首便是方才的抗拒心與曾一度別過頭去的行為。

  忒絲菲婭心知肚明,這是對自己本身的背信行為,即使她也明白基於人之常情,人們往往選擇性地接受資訊,逃避自己不願接受的事實。

  結果,自己不過是一朵溫室裡的花朵,悠悠哉哉地坐享現成的和平生活。即使知曉這世界一半的重要秘密,卻無法飛離虛幻的鳥籠,是一隻愚昧的幼雛。

  仔細想想,與亞爾斯共度的光陰十分充實,令人滿足。她原以為自己曾與他並肩面對困難,在殘酷的世界中攜手同行。不過,真正知曉他這個人之後,才知道那大概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亞爾斯究竟為何能夠毫無波瀾地殺人奪命呢?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站在自己所引起的殺戮風暴之中呢?忒絲菲婭不明所以,根本無法理解。儘管如此,那應該並非他全部的面貌,一如自己在學院中曾見過的他終究並非他的全貌。

  忒絲菲婭如今懊悔至極。甚至令她想將那終於有所自覺的幽微情思,連同自嘲一併狠狠地踐踏。

  她眼眶泛淚,模糊了視野,朦朧不清地望著位於遠處的少年身影。

  對方離去之際,悄然瞥了自己一眼,似是有些惆悵。不過,他已經不會再對自己說隻字片語了吧。

  那倒也是──畢竟亞爾斯本身最為清楚身處塵世,卻能保持純真無垢,這種幸福有多麼難能可貴。忒絲菲婭如今這才恍然大悟,亞爾斯認為自己若能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安排。

  正因為如此,即便忒絲菲婭未來與他分道揚鑣,應該也無人會怪罪。這是她理所當然的權利,亦為常人的正道所在。

  然而──忒絲菲婭仍然蹲地不起,用顫抖的手緊抓地面,牢牢地握緊泥土,毫不在乎它深入指甲之中。

  (我到底……有多窩囊……!?我真的無法原諒自己……)

  過去自己到底以為瞭解了亞爾斯多少?自己何其渺小,光是目睹他所背負的冰山一角,便如此狼狽不堪。

  忒絲菲婭心中百轉千迴,甚至難以呼吸,心中滿溢而出的懊悔化作熱淚流下雙頰。此乃名為純真無垢的原罪,自己是不願知曉世界真正樣貌的罪人。

  她無法起身追趕,甚至難以伸手挽留亞爾斯那漸行漸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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