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在那之后

终章 在那之后

  ——因为案件忙得一团乱,几乎没什么时间练习。

  尽管如此,在正式上台前两天晴香集中练习,终于平安无事地撑过演奏会。

  她跟随指挥的暗号站起身来,面对观众席行礼。

  惠子在最后面的位子上挥手。

  然后坐在身旁的八云双手置胸在睡觉,超不像话。

  惠子用手肘顶了顶八云,把他叫醒。

  ——虽然她是我妈妈,但行事实在有够大胆。

  八云被惠子催促着,边揉眼睛边轻轻举起手。或许他只是在伸懒腰吧。

  八云跟惠子居然会并肩坐在一起,晴香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光景很不可思议。

  一定是惠子硬把还在住院的八云拖过来的吧。

  结果,从那天起惠子就住进晴香的公寓。一裕想必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着吧。

  惠子似乎很喜欢昔日好友的儿子八云,成天往他的病房跑。

  然后同时也在那里撞见一心,她好像连一心也很中意,还说出不管选哪个都难以割舍这种莫名奇妙的话。

  要是这句话被一裕听到的话,他肯定会吓到昏倒。

  这次的案件虽然让人吃尽苦头,不过收获也不少。

  因为中断长达十五年的牵绊,终于再次联系起来了——

  晴香轻轻挥手,从舞台旁边退场。

  做完后续整理,正当晴香打算走出学校时,传来一道喇叭声。

  闻声看去,惠子把车子停在路边等着,八云也坐在后座。

  「怎么了?」

  晴香跑到车子旁边询问,惠子从车窗探出脸来。

  「八云说有东西忘在长野要回去拿。既然顺路,我干脆顺便送他一程,晴香你呢?」

  那还用说吗——

  「我要去!」

  其实本来要去参加庆功宴,今天还是先别去了。

  晴香连忙坐进副驾驶座,车子也同时启动。

  「欸,八云,你忘了什么东西?」

  晴香回头试图询问。

  八云一脸不耐烦地乱抓睡成鸟窝头的头发。

  「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大概是觉得尴尬吧,他像平常一样打了个大呵欠,横躺在后座上闭起双眼。

  就这样不超过五分钟,他马上陷入梦乡了。

  「晴香,八云他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惠子感慨万千地说。

  晴香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八云紧闭双眼动也不动。

  「嗯,可是啊,八云太迟钝了,完全不懂女人的心情。」

  八云眉毛突然牵动了一下,他似乎听见了,但却什么也不说。

  感觉上像是既然已经装睡了,就不能起来抗议。

  ——心里好畅快。

  晴香跟惠子相视而笑。

  ※  ※  ※

  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正等着石井解决。

  事态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警方非得公开做些声明才行。

  可是实际上警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社会大众说明。虽然相隔十五年再次回到案发现场进行采证,可是因为整栋房屋都烧毁了,实在没办法肯定蒐集到的物证是正确的。

  石井认为这就是初步侦查错误的代表性案件。

  事到如今责备警方也无济于事,但是如果当时有更加重视证词的矛盾之处,事情也不至于演变成这样。

  不过警方也是由人组成的,负责下令指挥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优秀。

  结果无法以十五年前的灭门血案起诉美雪。

  一方面是时效已经期满,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当年还只是个十岁的少女,根本无法问罪。

  但是美雪犯下的罪行不光是十五年前的灭门血案,包括对八云犯下杀人未遂的罪行,她还参与了其他许多犯罪。

  接下来剩下的工作就是逐一把她的罪行立案。

  石井由衷祈祷着,要是可以的话,希望美雪一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

  无论如何得先赶快把调查报告完成才行,不然又会被宫川骂到臭头。石井埋头苦干进行工作。

  ——真希望后藤多少能帮点忙。

  石井忽地将视线移向前方,后藤叼着尚未点燃的香烟,茫然地眺望天花板。

  自从结案以后,后藤经常像这样陷入沉思。

  一开始石井以为他只是在回顾案件的始末,直到最近终于发现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话虽如此,石井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后藤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来。

  「石井,我决定了。」后藤高声宣言道。

  「决定什么了?」

  难道会是午餐要吃什么吗?平常都是外送的中华菜,偶而吃吃披萨也好。一反石井悠闲的想像,后藤眼神十分认真。

  「我不干警察了。」

  「啥?」

  石井的声音都破音了。

  后藤他不当警察了?他在说什么啊——

  「请你别在这种忙碌的时候开玩笑。」

  「罗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可是……」

  「再见了,你就好好努力吧。」

  后藤不理会困惑的石井,一把抓起披在椅子上的外套,大步走出房间。

  ——咦?现在马上就辞职吗?不是真的吧?

  「后藤刑警,请你等一下。」

  石井连忙追在后藤的身后跑起来。

  然后跌倒——

  ※  ※  ※

  晴香搀扶拄着拐杖的八云,走在树林里面的斜坡上。

  惠子也从后面推着八云的背。

  就这样好不容易才到了那栋小木屋。

  毕竟曾经发生过那种事,即使是在大白天,这栋小木屋看起来还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晴香跟八云一起打开门进去里面。

  ——他到底忘了什么东西?

  乍看之下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八云离开晴香身边,用单脚跳着前往自己被软禁的仓库。

  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属棒,开始敲打仓库侧面的墙壁。

  他不断挥动手臂敲了好几下。

  屋内墙壁因此而尘埃飞舞,木板碎裂。

  八云把手伸进缝隙,一口气把木板折下来。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晴香也帮忙八云把木板拆除,惠子也一起动手,三人埋头挖起墙面。

  过了一阵子,墙壁后面出现了一个空间。

  ——这该不会

  惠子用手电筒照亮墙壁后面的空间。

  有个化为白骨的人类遗体横卧在那里。

  八云什么也没说,但即便不用他说,状况也很清楚了。

  这个人一定是——

  那果然不是我看错了,我来救八云而跟红色眼睛的男人对峙时,有个人挡在前面守护着我们。

  当时的那个人一定是她——

  惠子拿着手电筒,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八云面无表情地盯着遗体,他终于找到了一直想找的东西。不过,却是以这种悲伤的形式发现。

  晴香觉得喘不过气来,用力握紧红矿石项链。

  现在八云在想些什么呢——

  八云一直把差点被梓杀害的这件事埋藏在内心深处,现在终于再度相会,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

  晴香没有勇气把话问出口。

  晴香突然发现遗体手中好像握着什么。

  「欸,八云,那个是……」

  正当晴香开口的同时,八云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银色的相框项链。

  八云似乎也发现了。把它打开来看,里面有一张照片。

  那是梓和儿时的八云脸颊贴在一起微笑的照片。

  他们笑得真的很幸福——

  或许这是武田拍的照片。

  「我都忘了曾经有过这种时光……」

  八云闭上双眼,喃喃说道。

  晴香无从得知梓心里发生了什么转折。

  不过,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明白。至少在拍下这张照片的瞬间,他们应该是很幸福的。

  「八云……」

  「我知道,你别说了。」八云制止晴香开口。

  说得也是,能够想起早已遗忘的瞬间,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八云把相框项链收进口袋里。

  「再见了,妈妈。」

  八云眼眶泛泪,说出道别的话语。

附加档案 移情别恋

  这是从长野回东京路途中发生的事情——

  案件终于告一段落,我跟八云为了返回东京,来到长野车站。

  惠子开车把我们送来车站,因为距离新干线发车还有点时间,我们决定找个地方杀时间。

  我们发现环形交叉口附近有问适合的咖啡厅,于是一起走到那里去。

  店内有点小,里面摆放圆木桌,播放爵士乐,是间很有气氛的咖啡厅。

  因为八云拄着拐杖,所以我们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稍事歇息。

  仔细想想,这倒是第一次跟八云进咖啡厅。

  跟八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置身于杀气腾腾的案件中,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可以两个人静下来好好聊聊。

  偶而像这样也不错。

  我向来点餐的店员点了热可可。

  「冰咖啡跟巧克力圣代。」

  八云兴味索然地打了个大呵欠,一边点餐。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是谁要吃的?」

  「既然是我点的,当然是我要吃啊。」

  八云摆出理所当然的模样双手抱臂。

  「话是这样说没错……」

  ——一点也不搭。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没把话说出口。要是说出来的话,他一定会抱怨「刖把你的价值观硬套在我身上」这种话。

  「对不起……」

  不经意听到这句话,我把视线投向旁边的座位。

  有个二十几岁的女性,一副沮丧的模样低垂着头。

  她对面坐了一位年纪相仿的男性,哀伤地眯起双眼,好像放弃一切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沉重的气氛,大概在谈分手吧。

  总觉得好像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连忙移开视线。

  可是,八云他——

  「喂、八云。」

  我忍不住拉了八云的袖子一下

  八云简直就像在看连续剧的其中一幕,定睛凝视两个人。

  「别说话,我听不到。」

  八云压低声音说道。

  虽然有人就是喜欢抱着好奇心旁观别人的男女关系,不过我不曾想过八云居然会是这种人。

  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兴趣。

  「我懂你的心情。」

  男人露出能乐面具(注1)般的僵硬表情说道。

  「真的非常抱歉……」

  女人把话说完就立刻站起身来,低垂着头走出咖啡厅。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去追她。」

  八云指向她方才经过的咖啡厅入口。

  「咦、你说我吗?」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可是……」

  「把她带回来,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整个脑袋混乱成一团。

  八云嘴里说的他,大概就是指坐在位子上的男人吧。可是要是他真是如此期望的话,自己去追不就好了。这不是我们该插嘴干涉的问题。

  「快去。」

  ——就算你这么说

  「我要用什么方法把她带回来?」

  「只要跟她说,伸一郎先生也叫她回去就好。」

  八云心浮气躁地乱抓头发,讲话速度变得很快。

  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冲出店外。

  一出咖啡厅就马上看到她的背影。

  她低头站在环形交叉口的公车站牌前。她的肩膀看起来十分脆弱,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她正在哭泣——

  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随即走向她的背后。

  说实话,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可是——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不好意思……」

  型注1:日本独有的一种舞台艺术,是佩戴面具演出的一种古典歌舞剧。

  我一出声搭话,女人突然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看着她泪眼盈眶的双眼,我顿时语塞。

  尴尬的沉默突然降临。

  有一阵风低吼着席卷而过。

  「伸一郎先生说要你回去……」

  我想起八云说的话,好不容易把这句话挤出来。

  可是她听了这句话反应却很糟糕。她咬紧双唇,脸颊抽搐死盯着我。

  果然还是不该插嘴干涉别人的恋爱。

  「不好意思……我只是受人所托……」

  「伸一郎他半年前过世了!」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了出来,盖过我的声音。

  那股惊人的魄力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还以为「伸一郎」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即然是这样的话,就先跟我说清楚嘛。

  我把对八云的不满深藏心底,向她低头致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为什么……」

  她充满困惑的声音传到耳边。

  「咦?」

  我再次抬起脸和她相视而望。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无法回答这个疑问,我也不过是从八云嘴里听来的。

  「他告诉我的。」

  闻声转过身去,八云就站在那里。

  「他告诉你的……」

  她皱着眉头把话复述一遍。

  「没错,他从刚才开始就站在那里。」

  八云面无表情地用拐杖指向她背后。

  她瞬间转头看了一下,但在确认后面一个人也没有时,满脸通红地瞪视八云。

  她大概觉得八云在要她吧。

  「八云他看得到死者的灵魂,也就是幽灵……」

  我对她如此诡道。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可是——

  「你说谎。」

  她似乎不想听下去,用力甩了甩头。

  八云深深叹了一口气以后,抓乱头发。

  「那只是一场车祸。」

  「咦?」

  八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瞪大双眼。

  「那天伸一郎先生对你说『绝对不原谅你』,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所以我就说,是站在你身后的伸一郎先生亲口说的。」

  八云眯起双眼。

  「真的吗……」

  她彷佛缺氧的金鱼般,嘴巴不停开合。

  「没错,跟你分手以后,伸一郎先生骑摩托车出车祸了,而且是从正面直接撞上的。」

  「那才不是车祸……」

  她泪盈于睫,用双手捣住脸。

  「你觉得他是自杀的吧。」

  她没有回答八云的疑问,只听得到她抽泣的声音。

  「那只是单纯的车祸,他闪躲突然冲出来的猫,所以冲到对向车道。」

  「可是……那是我害的……」

  她哽咽着说出口。

  遮掩脸部的指缝问,不断滴落泪水。

  「伸一郎先生说事情不是这样,他早就知道你跟雅之先生互有好感。」

  「咦?」

  她猛然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他一直想要主动跟你提分手,可是那天却一时激动,跟你说了『绝对不原谅你』这种话。」

  「我……」

  「他跟你分手以后,也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很后悔,甚至在碰上车祸过世以后也……」

  话都说到这里,我也猜得出大概了。

  伸一郎和她本来是男女朋友,可是她却移情别恋了,对象一定是方才在咖啡应里的男人吧。

  然后——谈完分手以后,伸一郎出车祸过世了。

  被留下来的她,一直很介意伸一郎最后说的那句「绝对不原谅你」而误以为他是自杀身亡,一直怀抱罪恶感活到现在。

  可是——

  「伸一郎先生希望你跟雅之先生能过得很幸福。」

  「那是不可能的。」

  她像是在摇头般地摇动身体。

  「因为无论是你或是雅之先生,对他来说都是重要的伙伴……」

  「我做不到。」

  她的双肩激烈起伏,不断反覆深呼吸。

  紧握的拳头似乎隐含对自己的愤怒。

  公车开进环形交叉口,车门打开了。

  「美保。」

  方才咖啡厅的男人雅芝,彷佛受到牵引般,踩着蹒跚的脚步靠了过来。

  她抬起视线。

  她的眼睛闪烁着不安,她正在犹豫。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现在就想马上飞奔到他的怀里。可是,有个铁锚挂在心头,使她无法这么做。

  ——绝对不原谅你。

  昔日恋人的这句话简直就像诅咒,束缚了她的心。

  八云一脸不耐烦地乱抓头发,然后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过来。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惊讶地抬起脸来。

  「只要你像这样继续拖着这件事,伸一郎先生就无法成佛。」

  「咦?」

  「就跟你一样,他心里也有罪恶感。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害你无法继续向前走……」

  「我……」

  八云不让她接着把话说下去。

  他直接朝她的背上用力把她推出去。

  她失去平衡,踩着蹒跚的脚步,最后跌在雅之的胸口前。

  犹如时间暂停般,他们互相凝视动也不动。

  他们看起来好像无言的在对彼此倾诉着什么。

  「好啦,该走了。」

  八云不耐烦地边打呵欠边说道。

  「等一下……」

  我好介意他们之后会怎么发展,在这种时机离开,简直就像漏看连续剧最后一集嘛。

  「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做到了,这就行了吧。」

  八云朝向公车站牌说道。

  我也随之把视线投向同一个地方,虽然我只看到公车的时刻表,但八云他一定是看见伸一郎的灵魂站在那里。

  公车关上门开走了。

  「别拖拖拉拉的。」

  八云拄着拐杖,轻快地离去。

  「等我一下啦。」

  我急忙追上他的背影。

  本来以为八云要去车站,没想到他居然往方才的咖啡厅走去。

  不管再怎么说,已经过了不少时间。现在可没有悠哉喝茶的时间。

  「欸,新干线差不多要发车了。」

  「你看看时间。」

  「咦?」

  我连忙看向手表。

  现在正是发车的时候。

  离站的铃声响递整个车站。

  我仰望月台,现在新干线正要离站呢。这么一来,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反正又不急着赶回去,跟八云慢慢聊天也不坏。

  「不快回去的话,热可可会冷掉喔。」八云说道。

  「咦!你没有取消点餐吗?」

  我嘴上一边埋怨,一边跑着追上走在前面的八云。

  在进入咖啡厅之前我回头瞥了一眼,他们直到现在都还在互相凝视着对方呢。

  虽然我很在意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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