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在那之后
终章 在那之后
EPILOGUE
在那可怕的案件结束之后,刚好过了一个礼拜——
石井站在大学内「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门前。
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打开门,毕竟心情尚未整理好。
「请进。」
门的彼端传来声音。
八云好像已经察觉到石井来了,石井下定决心,战战兢兢拉开大门。
八云张大嘴巴打着呵欠迎接石井。
「谢、谢谢,打扰你了。」
石井边打招呼边走进房内。
「请坐吧。」
他依言坐在八云的对面。
石井来这里的目的是报告案件的后续发展。不过,这次的案件太过于曲折离奇,说实话,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
警方直到现在都还没发表正式的声明,正确的说法是目前还没有办法做到。
这次的案件就是如此诡谲怪诞。
体育报等媒体上高挂着「从火焰里诞生的怪物!」如此斗大的标题,石井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很切中要点。
「那,之后的情况怎样了?」
八云好似看穿石井心里所想的一切,切入主题。
「啊,是。牛岛敦好像放弃了,开始招供。」
他供出的内容令人大吃一惊——
牛岛敦趁着二十八年前的那场火灾,和同班同学户部贤吾互换身分。
虽然两人是同父所生,但是牛岛敦一直很羡慕贤吾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境遇,所以在火灾里被救出来询问身分的时候,情不自禁回答自己是户部贤吾。
那或许只是小孩子肤浅的谎言。
但是,户部正志因为在遗产继承上处于不上不下的立场,以及牛岛脸部严重烧伤,导致身边之人对待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在各种不同的因素重叠之下,牛岛以户部贤吾的身分活了下去。
不过,正志得了癌症,性命垂危;也许是心里有罪恶感吧,他打算把一切摊在阳光下。
所以才把他杀了——
牛岛为了脱罪,又必须再次变成其他人。
然后他接受杏奈的帮助顺利逃亡,这次又打算替换身分变成大森博则。
他教唆博则的儿子,设计真人成为共犯,在杀害博则之后,把伪装成自己的尸体烧毁了。
他甚至为此割断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执著简直近乎异常。
「关于那个叫驹井的老师,查得怎么样了?」
八云抓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是的,牛岛招供说是自己杀害她以后,再把她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这样啊。」
八云低喃着望向天花板。
回想起来,那位名叫驹井的老师运气也真差。她没有犯下什么错,只不过是博则的恋人罢了——
驹井担心在学校愁眉不展的真人,所以开始造访大森家,也因此成为两人交往的契机。
他们两人已经互订婚约,打算近期告知亲朋好友的样子。
牛岛不知道有这件事,但是驹井却因为联络不上恋人,所以频繁造访大森家,她的举动妨碍了牛岛的计划。
因为双方身为教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所以隐瞒着旁人交往,却因此招致不幸。
如果他们的交往众所皆知、又或者牛岛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他就不会选择大森博则当目标了。
这么一来,真人的家庭环境也会随之大变,用不着受这种苦了吧。
「真是自私自利的男人。」
八云抛出一句沉重的话。
「自私自利……吗?」
「那个男人只是毫无内在的空壳子,自私自利到可怕的地步,所以才做得出那种事。他不是大森博则,不是户部贤吾,甚至连牛岛敦也不是。」
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个男人只要看情势对自己不利,就打算变成别人,硬把一切拼凑在一起。
即便做这种事,自己本身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空虚的男人,谁也不是的男人——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石井用指尖扶正眼镜,直视八云。
「你是说训导主任今野吧?」
他的脑筋动得真快,石井颔首回应。
由于从今野的座位上搜出摄影机和大量的偷拍影片,他已经遭到警方逮捕了。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在这次的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觉得今野老师和这次的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在案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在学校里偷拍,他拍的是什么地方?」
「游泳池的更衣室。」
说出口的瞬间,石并也想通今野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
「你好像懂了。」
「是的。」
「摄影机八成被固定住,只要侦测到有人通过就会开始拍摄,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
虽然夏天结束以后没人会用到游泳池,今野却因为某些理由没有拿回摄影机。
「牛岛认为自己的罪行说不定都被摄影机拍到了,对吧?」
「没错,牛岛命令真人不断去偷训导主任拍下的影片,所以训导主任误以为自己偷拍的事被拆穿了……」
换句话说,每个人各自的思绪交错在一起,才造成这种局面。
「总觉得事情好复杂。」
「虽然今野老师所做的事是很可耻的行为,不过这次正是因为有训导主任在,所以案件才能破解。」
「咦?是这样吗?」
石井眯起眼睛偷看八云的表情。
「如果没有那个影片的话,牛岛早就消失无踪了,根本不需要让真人冒着危险去偷影片。」
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仅管如此——
「那只是就结果上来说,不过他的行为在人道上依旧是无法容许的。」
八云好似看穿了石井的想法,浮现苦笑说道。
「这样心里就畅快多了。」
内心朦胧不清的部分具体呈现在石井紧张的脸颊肌肉上,现在看来稍微放松了一些。
「石井先生,后续搜查会很辛苦呢。」
石井没办法看八云的脸,只能移开视线。
通次的案件因为八云得以真相大白。
不过依然有很多细节没有弄清楚,还得搜集证据才能立案。
就像八云所说的,警方正忙着进行后续搜查。不过石井并没有参与搜查。
他向宫川请了假。
抓本以为在这么忙的时候请假会被大骂,不过宫川好像察觉了石井的心情,说你仔细想看看吧。
我不适合当刑警——
这次的案件使石井痛感到这项事实。
不是光靠着兴趣就有办法持续做下去,凡事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问题。
后藤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责任,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嫂子谢罪。
「石井先生,这次的事情根本无法预防。」
对于默默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石井而言,八云的话听起来不过是一时安慰。
「不……那果然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更振作一点的话……」
石井想着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语塞。
「她这般处心积虑的布下陷阱,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被骗。」
八云如此说道,石井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是八云的话,一定会发现她是假的吧。实际上八云连一次也没见过她,就已经看穿她的身分了——
结果在那之后找到了真正的佐佐木杏奈,她正在美国旅行。
本来检方一直委托精神鉴定的精神科医师,刚好正在替出版社写书,于是用电子邮件拜托以前的旧识佐佐木杏奈代为帮忙。
写给佐佐木杏奈的电子邮件被转寄到别的地方,并没有寄给本人。
到最后甚至查到出版社请精神科医师写书这件事根本是个骗局。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面。她算好即使哪一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也为时已晚了。石井所见到的那位女性,她的姓名、年龄、经历,全部都是盗用别人的身分。直到现在也还没办法查出她到底是什么人。
「石井先生,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八云露出可怕的表情说出唐突的话。
「为什么?」
「她恐怕会催眠术,毕竟她利用催眠让牛岛在检方的监视之下成功脱逃了。」
从前言后语来推测,石井大概知道八云打算说什么。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掐紧了。
「你是说我可能被催眠了?」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石井先生身上说不定还留着某种催眠暗示。
经他这么一说,自己心里倒是有个底。去找杏奈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总是很模糊。
石井的脑中浮现杏奈最后露出的冰冷笑容。
那股恐惧感令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同时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但是石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八云。
「石井先生,怎么了?」
八云看不下去主动提问。
「啊,那个……其实,那个女人托我向你转告一句话。」
「转告我吗?」
就算是八云也一脸惊讶,好像在说我跟她又不认识。
当时的情景在石井的脑中再度鲜明地上演。
被手铐铐住的石井,以及鲜血淋漓倒在地板上的后藤。然后,她在石井的耳边这么说了。
「帮我向我可爱的弟弟八云打声招呼……她是这么说的。」
八云皱起眉头,露骨地摆出嫌恶的表情。
她真的是八云的姐姐吗?
虽然石井想一探究竟,但是有种气氛告诉他不可以问。
八云抓乱头发,脸上浮现苦笑。
在那副表情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情感,石井不得而知。
石井离开八云的藏身处,接着前往医院。
从案件结束以后,他每天都到医院来,可是却连一次都没有进去病房里面。
一来到病房门前,就好像站在走钢索的起点上,令他裹足不前。
每次心里都想着今天一定要进去、今天一定要进去。
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向前踏出第一步,最后石井只好转身离去。
后藤肯定在生气吧——
这么一想,石井就怕到不敢把门打开。
不过今天一定要进去,而且要好好向他赔罪。然后把自己已经没有信心继续当警察的想法告诉他——
正当石井把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听到病房里面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有谁在里面吗?
仅只如此,石井心中的胆小情绪又开始骚动起来。
——我还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见他。
正当石井打算离开之时,门却突然打开了?
「噫……」
石井用双手捣住嘴巴吞下哀嚎,把整个背贴在墙上藏起身来。
有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她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五官相当深邃,能从那张脸上感受到坚强的意志。
「你是石井先生吧?」
那名妇女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咦,啊,是的……」
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
石井虽然满腹狐疑,依旧拘谨地做出回复。
「他一直在等石井先生过来。」
「等我吗……」
石井终于想通了,她是后藤的太太吧。
「没错,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困扰,因为他成天唠叨个不停说怎么没看到你,麻烦你去见见他吧。」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转身离走廊。
「喂!石井!快给我进来!」
石井愣愣望着后藤太太远去的背影,后藤的怒吼声突然响彻耳边。
被他发现了吗——
这么一来就不能逃跑了,石井做好觉悟进入病房。
「坐下!」
石井垂头丧气听从后藤的只是,坐在床边的圆椅上。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听说你提出请假了。」
后藤突然就切入重点。
冷汗滑落背脊,石井只能点头。
「混帐东西!有空想东想西的话不会动动身子啊!不会去做事啊!所以我才说你是白痴啊!」
石井紧闭双眼,承受后藤的劈头大骂。
没错,我是无可救药的白痴。所以——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个白痴,看我再从头开始重新把你锻链一遍,你给我做好觉悟!」
听了后藤的话,石井猛然抬起脸来。
我这么没用,你还说要重新锻链我吗——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你依然不放弃我——
石井泪流满面。
「你哭个屁啊,恶心死了。再说像你这种白痴,想请假还早了一百年啦。在我回去之前就由宫川课长照顾你,我已经跟他拜托好了。」
真的非常谢谢你。
石井在脑中不断重复说着这句话。
「听懂了不会回答啊!」
后藤的拳头落在石井的头顶上。
「是!」
石井站起来敬礼,紧咬下唇。
「还发什么呆!快去啊!」
「是!」
石井挺起胸膛、拉直背脊,离开了后藤的病房。
晴香和真人并肩坐在车站的月台上。
今天真人即将离开这座城镇,之后会在长野的舅舅那里过生活。
真人母亲即使知道案件所发生的事,仍旧没有打算接受真人。
她把新生活摆在第一顺位,晴香认为不光是真人的母亲,都是因为有这种自私自利的父母把事情推给小孩承担,才会导致这次的案件发生。
不过八云那家伙实在有够慢,他明明说过一定会来送行的——
晴香从刚才就一直在寻找八云的身影,却完全找不到;也用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样毫无音讯。
毕竟是那个神经大条的八云,他脑中应该没有想过道别会很难过——那种多愁善感的事情。
他一定是睡过头了,早知道就该顺道接他过来。
晴香不经意看向坐在身旁的真人侧脸。
他看起来还是心怀阴影,就算八云帮他破除诅咒了,也不代表刻印在这孩子幼小心灵上的伤痕能够痊愈。
真人让父亲吃下的是安眠药。
可是,他确实怀有杀意。这个枷锁会终其一生纠缠着真人吧,就像我一样——
「真人,转学以后也要加油喔。」
真人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晴香伸手打算触摸真人的肩膀,他却刻意避开起身站起来。
「我要走了。」
真人说完以后,朝向即将离站的新干线门口走过去。
晴香望向他的背影,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好。
我真没用。
「嗨。」
八云挡在真人的前面。
他终于来了——
真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八云。
八云面露跟平常一样的爱困神情,贴近真人的耳畔开口说话。
「真人,我跟你约好……」
刚好有列电车驶进对面的月台,遮盖了之后的话语。
晴香不知道八云说了什么。
但是真人的表情却瞬间亮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出来。
真人拉长身子用力朝晴香挥手,看着他着实开心的笑容,晴香也自然而然跟着笑出来,挥手回应真人。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孩子露出那种表情——
好像根本没有我可以介入的缝隙,我没办法让真人露出那种笑容,八云却能轻松做到。
我果然不适合当老师吧。
真人终于跑进电车内,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一直盯着这边。
电车即将离站的铃声响了。
晴香站在八云身旁,望向跟随电车一同离去的真人身影。
——加油喔,你——定没问题的。
晴香在心中悄悄说道。
直到最后连电车也离开了晴香的视线。
「欸,八云,我有为那个孩子做到什么吗?」
晴香把手贴在胸前询问着,八云挑起单边眉毛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到底有多笨啊?」
「干么骂我笨!」
实在受不了这个人,人家可是很认真的在烦恼着,为什么他只说得出那种话啊。
「因为你很笨所以我才说你笨,你那种说法,听起来简直就像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真人了。」
他说得确实没错。
或许我心里认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真人从今以后也会抱着逼死父亲的罪恶感而继续痛苦下去。你打算让他独自承受那份痛苦吗?」
晴香觉得心里好像被捅了一刀,八云说得没错,我确实很笨。
「在这种状况下,真人的诅咒还不算完全破除,所以我刚刚跟真人约好了。」
「约好了?」
「我跟他说,最近我会跟你一起去看他。」
晴香忽地抬起脸来,真人会露出笑容原来是因为这句话。
没错,我和真人以后还见得到面。
对啊,晴香对真人许过要破除他诅咒的承诺,所以直到他心中的伤痕愈合之前,我都必须继续守护着他。
「谢谢。」
听了晴香的话,八云又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居然会老实道谢,恶心死了,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真是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坦率接受别人的心意呢?
「我才没有什么企图呢,只是……」
八云根本不打算听晴香的话,迅速跨出脚步走掉。
真受不了他——
晴香急急忙忙追在八云的身后。
在这一颗,晴香还没有发现下一个案件以机构开始逼近了——
附加档案 照片
EXTRA FILE
自从小学那件案件解决以后,又过了几天——
他一定又会埋怨我带麻烦过来了——
我心怀郁闷站在「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门前。
再次拿出放在信封里的照片看了起来。
那是一张在樱花树前拍下的照片,用来放在小学毕业纪念册里面,微笑的学生们整齐地排排站。
乍看之下还不会发现,仔细一看就会看到有个没见过的孩子站在樱花树旁。
那是一个小学高年级左右的男孩子,穿着体育服。
整个身体好像笼罩在一层雾里朦胧不清——
这就是俗称的灵异照片,不过却没有散发出恐怖的感觉。反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愁,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遗忘在那里。
六年级的级任老师拜托我请认识的灵媒看看照片,当时我没想到要拒绝,反而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虽然我知道自己只是爱管闲事,不过——
我把照片放进信封里,下定决心把门拉开。
「嗨!」
「又是你啊,时间很多是你的事,拜托别来打扰我。」
八云露骨地唉声叹气,好像在说我已经受够了,然后抓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虽然很想出言反驳他、但是我有无法摆出强硬姿态的苦衷。
「我才没想要打扰你呢……只是有点事……就是……」
晴香在八云对面的座位坐下,同时把信封摆在桌上,悄悄窥探他的脸色。
他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然后用手掌揉着脸颊,举手投足简直像只猫。
「欸,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不想听。」
「什么意思嘛。」
「反正又是麻烦事吧?」
「这个嘛……」
他实在很敏锐。
「真是的,为什么你老是四处捡麻烦过来啊?」
「我才没有自己跑去捡呢,只是受人所托……」
这件事八云也有责任。
因为在上一个案件发生的时候,八云对横内自我介绍说「我是灵媒」,所以才会传出我认识灵媒的谣言,落到被迫收下灵异照片的下场。
「都怪你让人有机可乘。」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被人看扁了,别人觉得把麻烦事推给你也没关系。」
「居然说我被人看扁……」
「你从头到脚都散发出迟钝的感觉。」
那张嘴又肆无忌惮说个不停了。
因为有事要拜托你才放低姿态的,不过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算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晴香用双手拍响桌子站起身来。
原以为他多少会吓一跳,八云却如同往常睡眼惺忪。我突然觉得跟他吵实在太蠢了,怒气就像破了洞的汽球般逐渐消下去。
我垂头丧气走出「电影研究同好会」。
我本来还有淡淡的期待,想着他或许会追上来,所以故意走得很慢,却只有干燥的风吹过我身边。
实在有够铁心石肠——
我站在小学中庭的樱花树前。
现在叶子已经掉光只剩树枝,不过季节终究会变换,到时候又会长出新芽的花朵吧。
拍照片的地点确实是这附近。
虽然是先到现场来看看,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我也看得见该有多好。
晴香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打算拿出照片再看一遍。
「咦?」
我应该把它放进这里了——翻过胸前的口袋,找遍包包里也没有。
——我把它弄丢了吗?
「这就是你在找的东西吗?」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八云就站在那里。
他手上拿着那张照片。
「为什么会在八云那里?」
「所以我才说你迟钝啊。」
「吵死了!」
「刚刚你忘在我的房间了。」
对了,我想立刻让八云看照片,所以才拿在手上进房间,然后把照片摆在桌上就直接出来了。
不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八云一脸不耐烦的摇头晃脑。
「你不是说会自己想办法吗?反正你八成只会觉得到现场去看总会有办法这种单纯想法吧。」
他动不动就拐弯抹角讲一堆惹人生气的话。虽然很想跟他抱怨个几句,不过很遗憾,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所以晴香强势不起来。
「是啦,是我不对。」
「你知道就好。」
我气呼呼的从得意洋洋的八云那里收下照片。
八云把照片交给我以后却没有离开。简直就像被什么缠住似的,紧盯着樱花树看。
「怎么了?」
我试着问他,不过八云没有回答我,而是径自慢慢走向樱花树。
看他的动作我就懂了,八云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微风吹拂而过——
枝桠左摇右晃,听起来仿佛某人正在呢喃着。
「我有事要拜托你。」
在一阵沉默之后,八云突然说道。
「什么事?」
「这所学校有资料室吗?」
「教职员室的隔壁就是资料室……」
「我希望你帮我找个东西。」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八云一脸嫌恶挑起眉毛。
「我是校外人士,不能进入校内吧。」
在上次发生案件的时候,你明明毫不犹豫闯了进去,其实你根本只是怕麻烦吧。
「那你要我找什么?」
「那孩子遗忘的东西。」
八云说完这句话,再次把视线投向樱花树。
结果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去资料室。
我在校务员室随便编个「我有事情要查」的借口借到钥匙,进入教职员室隔壁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让人呼吸有点不顺畅。铁架靠墙排着围绕整个房间,上面摆了许多贴有年代标签的纸箱。
八云叫我找的是去年六年二班的纸箱。
我马上就找到那个纸箱了,这里面真的有八云说的东西吗——抱着这个疑问,然后把盖子掀开。
起一阵尘埃,里面塞满了文件。
「嘿咻。」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翻找。
虽然我陆续找到考卷解答的影本和作文之类的文件,不过却一直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尽管八云他什么都没说,那里一定有学生的鬼魂徘徊着。
我回想起照片上看到的忧郁表情。
那孩子为什么在此旁徨呢——
不行不行,那种事待会再想,反正得先把东西找出来才行。
「找到了。」
终于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它黏在箱子最底层。
原以为它会被压得皱巴巴,没想到保存状态却出乎意料地完整。
好啦,这就没问题了。
正当我打算走出资料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
「找到了吗?」
是八云打来的,简直像在监视人一样时机抓得有够准。
「嗯,找到了。」
「那你把它带到寺庙来。」
「哪一间寺庙?」
「你忘了我家是寺庙啊?」
「你又不好好说明,我怎么会知道。」
实在气不过,我故意挂他电话。
覆满黄色叶片的银杏树夹道并列。
爬上这个斜坡就到一心的寺庙了。
晴香喘气走向楼门前,八云从柱子后面探出脸来。
「太慢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话吗——
「什么啊,你稍微帮一点忙又不会怎样。」
「别人拜托的是你吧,光是我肯帮你就该心存感谢。」
「是啦是啦,你说得都对。」
「而且我们这里还要准备很多事。」
有什么好准备的啊!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把从资料室拿到的东西亮给八云看。
「做得好。」
八云说完立刻转身离去。
这家伙实在叫人提不起劲。
「喔,是晴香啊。」
晴香闻声将视线移过去。
站在那里的人是身穿法衣的一心。
「你好,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起上次案件发生的事情,赶紧低下头致歉。
「没什么啦,那点小事不用在意。」
一心一脸愉快的笑了,真是让人安心的表情。
「废话说得差不多就快走。」
八云一脸不高兴的说道,然后快步离去。「说得也是呢」一心说完后便追在八云身后。
「一心舅舅也要一起去吗?」
「对呀。」
一心的话听起来好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看来只有我一头雾水。
「请问……要去哪里呢?」
我朝着两人走向墓地里面的背影询问。
「你还不懂吗?」
八云回头瞥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明显带着轻蔑。
就算你那样看我,不懂还是不懂啊;原以为他会说明一下,八云却默默向前走。
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在墓地狭窄的通道上。
最后八云和一心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上面刻着佐野家之墓,旁边有尊地藏菩萨(注:在日本普遍认为地藏菩萨是儿童的守护者。)。
「这是……」
我终于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请问……」
突然被人搭话,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有位三十几岁的妇女站在那里,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牌位。
脸颊消瘦,眼神黯淡,模样看来十分憔悴。
「突然请您过来真不好意思。」
—心眯起眼睛深深一鞠躬。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
中年妇女显得有些困惑。
「其实武史他还没有拿到毕业证书。」八云说道。
「毕业证书……」
「没错,虽然到现在才拿给您,不过我们想在这里颁发毕业证书,武史他也这么期望」
「武史他……」
中年妇女的嗓音嘶哑,眼眶湿了起来。
「老师,拜托你了」
八云说完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会吧,这种事你要先说啊。就算你突然叫我颁发毕业证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啊。」
我禁不住喊出声音。
一瞬间我看到有个男孩子站在这位妇女的身旁。
虽然他马上就消失了,但是他确实是那张照片上的孩子,也说不定是我眼花了一照片上的孩子,大概出了什么事在毕业前往生了吧。
他之所以现身在毕业纪念册的照片里,或许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毕业了吧。
所以八云才叫我找毕业证书。
然后拜托一心帮忙,把他的母亲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举办迟来的毕业典礼——
为了那孩子——只要这么想着,内心就不可思议的静下来。
「佐野武史同学。」
——有。
可能只是我听错了,我仿佛听到精神饱满的回应声。
「我在此证明你已经修完小学的课程。」
我直视他母亲的脸,用双手递出毕业证书。
她紧抿双唇,行礼后收下了毕业证书,脸上泪流不止。
一开始她还咬紧双唇忍着,最后崩溃似的坐在地上。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她颤抖着双肩,不断重复道谢。
惨了——连我好像也要跟着哭出来了。
在墓地举办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和八云并肩走在斜坡上。总觉得做了一件好事。
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想不通。
「八云,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母亲的联络方式呢?」
「既然他就读公立小学,很有可能住在这附近。」
「这样啊。」
话说回来,一心说过他也是从那所小学毕业的。
「我觉得或许是这样,所以请舅舅查一下,然后就猜对了。」
「嗯,不过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穿的体育服上有写名字。」
「喔。」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照片里的学生们确实都穿着体育服。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年往生的?」
「直觉。」
「咦?」
我惊讶到不自觉停下脚步。
「从他的体育服上知道他读哪一班,反正就先从近期发生的事开始查。本来只想拜托舅舅确认一下,就说了目前所知的正确讯息,然后刚好猜中了。」
八云说得非常干脆。
真受不了你这个人!
实在叫人生气,所以我用手指剌向八云的侧腹。
他像猫一样弹跳起来的姿势好可爱。
不理会一脸想抱怨的八云,我把视线瞥开继续问下去。
「那孩子是怎么往生的?」
「好像是交通意外,发生在离毕业还剩下半年的时候。他变成植物人一直留在医院,最后在毕业典礼的一个礼拜后往生了。」
八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
「这样啊……所以他没有拿到毕业证书,也没能和大家一起拍毕业照。」
「事情就是这样。」
啊,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灵异照片的事该怎么办?」
「就说是看错了,朦混过去。」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
那孩子也很想跟大家一起进毕业纪念册嘛。
我抬头仰望天空,秋高气爽的晴空上挂着缕缕云丝——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