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 14[台/繁]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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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はいむらきよたか
角色設定: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御門幻流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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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日本<第4屆GA文庫大賞>大賞
日本<第3屆書店店員大賞>第1名
日本<2014年這本輕小說真厲害!>新作部門第1名!
日本 2015年oricon輕小說系列銷量排行第1名!
2015年本傳同名動畫在日本地區播出;外傳動畫亦於2017年4月起開始播映,系列作品持續蟬聯日本ORICON排行榜!
「芬恩、里維莉雅、格瑞斯!恭喜你們升上Lv.7~~~~~~!!」
【洛基眷族】三首領達到都市(歐拉麗)最高等級,面對這項驚天動地的大消息,無論是市區、學區以及艾絲等冒險者們都感到既震驚又欣喜若狂。
許多人都對登上更高境界的芬恩等人給予祝福,夢想著充滿希望的未來之際,他們的主神提出一項建議。
「這是我對你們的請求,你們要不要暫時回歸初心,試著回憶起當年的後悔以及喜悅呢?」
那是小人族(帕魯姆)的冒險。
那是精靈王族的旅程。
那是矮人的雄飛。
建立起【洛基眷族】,作為起點的三人,故事如今在此揭曉。
這是另一個眷族的故事。
──【劍姬神聖譚(Sword Oratoria)】──
作者簡介
作者
大森藤ノ(Fujibo Omori)
以《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一書獲得第4屆GA文庫大賞的大賞,並獲得日本第3屆書店店員大賞第1名的肯定。
插畫
はいむらきよたか(Kiyotaka Haimura)
插畫家,曾替知名遊戲『擴散性百萬亞瑟王』繪製角色插畫。主要擔綱插畫的小說作品有《魔法禁書目錄》(電擊文庫)、《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GA文庫)。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Suzuhito Yasuda)
插畫家,主要漫畫作品有《夜櫻四重奏》(講談社)。主要擔綱插畫的小說作品有《無頭騎士異聞錄》(電擊文庫),以及其他多數作品。
CONTENTS
序章 偉業與回憶
第一章 小人族的冒險
第二章 精靈王族的旅程
第三章 矮人的雄飛
終章 永恆不變的三道誓言
後記
時序已然入冬,今晚比以往還要寒冷刺骨。
路上行人皆已換上保暖衣物,就連打扮宛如舞孃的亞馬遜人們也多少穿得不再那麼暴露,有越來越多的冒險者會在酒吧裡點溫葡萄酒(Glühwein)來喝。至於愛吃甜食的矮人們,則津津有味地享用著添加了牛奶和砂糖的熱可可。
儘管離下雪還有段距離,在夜空之下,街景也有了變化。
那就是人群中不時能看見「學生」的身影。
原因是「學區」闊別三年返回港都(梅倫),獲得外出許可的學生們連日前來歐拉麗參觀。
隨著「學區」走遍下界的學生們,對被譽為「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依然滿懷憧憬,能夠帶給他們從未在其他國家或都市見過的景觀與經驗。體會過艱辛的校園生活後漸漸明白「失敗為成功之母」這個道理的學生們,大多都會拿捏在只受點皮肉傷的程度盡量滿足自身的求知欲。這群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年少女們所花費的金錢又被稱為「學區特需金」,這種額外收入特別受到商業系【眷族】與商人們的歡迎。相較於去年同期,歐拉麗的經濟情勢確實上升了不少。
大多數學生都會前往位於都市南側的鬧區,享受屬於迷宮都市的狂歡夜。
「路克?怎麼愣在原地?是看見什麼了嗎?」
「……嗯。」
在此之中──
有數名位在中央廣場(Central Park)的學生們朝著北側望去。
這群學生正是「學區」的精銳部隊,隸屬於【巴爾德班】的第七小隊。
擁有一頭金紅色亮麗秀髮的魔導士娜諾發問後,身為隊長的少年路克回答:
「只是在想,從這裡能看見【洛基眷族】的大本營(總部)呢。」
那裡有著一棟在暗夜中燈火通明,由多座尖塔組成,如城堡般的建築物。
該處便是並非稱為豪邸,而是稱為長邸的「黃昏館」。
「那裡有許多比蕾菲亞學姐更厲害的冒險者對吧……」
「對於接受學姐指導的我們來說,這真的很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有里昂老師等人坐鎮的『學區』似乎也不遑多讓就是了。」
狼人柯爾與精靈米璃莉亞循著路克的目光望去,紛紛低語說出心中的感想。
兩人的語氣中都參雜著一絲害怕的情緒。
蕾菲亞如今儼然已是路克等人想要追逐的目標,因此,比她更強大的冒險者──進一步來說就是所有的第一級冒險者,對「第七小隊」而言堪比未知的存在。
「說起【洛基眷族】……大家可有聽說『那則傳聞』……?」
「有啊有啊,我聽完差點腿軟呢。」
「歐拉麗目前最引人熱議的話題莫過於此,沒想到居然是三人同時達成【升級(rank up)】呢……」
面對娜諾的問題,柯爾像是只能以笑容當作回應似地面露苦笑;米璃莉亞則彷彿不知該如何反應般發出嘆息。
日前有一則「空前偉業」流傳於歐拉麗內。
「冒險者啊,真的……真~~~~的好厲害呢……也給人一種目標變得更遙不可及的感覺……」
望向遠處的娜諾情不自禁說出喪氣話。
可是在場唯獨路克一人面不改色,靜靜開口:
「即便如此,這也無法成為我放棄的理由。」
這就是路克重新下定決心後,一直埋藏於心中的感受。
娜諾等人先是睜大眼睛注視著這位為了他人而夢想成為英雄的少年的側臉,接著紛紛放鬆表情,點了個頭。
然後四人往同個方向望去。
看著他們所追求的目標。
望著那座燈火璀璨,「次世代英雄們」所在的城堡。
「芬恩、里維莉雅、格瑞斯!恭喜你們升上Lv.7~~~~~~~~~~!!」
女神不知已是第幾次的讚揚轟然響起。
在精心布置過的大本營餐廳內,洛基毫無形象地把一隻腳跨在桌上,將手中的酒杯高舉過頭。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著把心中喜悅徹底表現出來的主神,眷族也紛紛跟著這麼做。
現場不分男女團員──
全都因為酒醉而滿臉通紅地大聲慶賀著。
緊接著異口同聲高喊「恭喜升級!」獻上祝福。
「謝謝大家,像這樣接受各位祝福是我的榮幸……但我還是覺得有點過度鋪張了。」
「當初有提醒洛基要節制點,看來只是白費唇舌。」
「老子都已記不清這些賀詞到底聽過幾遍了,真虧大家說不膩耶。」
坐在飯廳上座的芬恩苦笑以對,里維莉雅閉上雙眼發出嘆息,最後開口的格瑞斯則是摸了摸鬍子低聲抱怨。
這場宴會的主角正是芬恩、里維莉雅以及格瑞斯。
一如洛基所言,今日是恭喜派系三巨頭升上「Lv.7」的慶宴。
「團長他們終於升上Lv.7了……!我真的好感動!真叫人感觸良多的啦~~~~!!」
「勞爾先生,瞧你講得好像是自己親手把團長等人拉拔大的欸~?」
「妳就別捉弄勞爾了,艾露菲,他可是實打實的團長信徒喔。」
「除了團長以外,沒想到里維莉雅小姐和格瑞斯先生也都一起升級了……」
「是啊,目前世界巔峰的【能力值】就是Lv.7,而且單一組織同時坐擁三人,放眼全世界除了我們【洛基眷族】以外,別無其他了。」
不知已酒過幾巡的勞爾喜極而泣,逗得同樣有些喝醉的艾露菲忍不住開懷大笑,安娜琪蒂則是面露微笑地啜了一口裝有水果酒的玻璃杯。考斯與亞莉希雅正語氣興奮地聊著──其中亞莉希雅更是對身為王族的里維莉雅能實現如此壯舉而深感驕傲──娜維則以激動的語調大叫:
「我們【洛基眷族】這下應該算是已經正式超越【芙蕾雅眷族】,成為名符其實的都市最強派系了吧──!」
這番發言也是令【眷族】所有團員皆如此歡欣鼓舞的理由之一。
儘管【芙蕾雅眷族】被官方認定已經解散,不過雙方至今都被形容為「都市雙巨頭」,理所當然會燃起鬥爭心。
『單看個人戰力是【芙蕾雅眷族】高上一籌。』
『【猛者(王者)】率領的剽悍勇士(Einheriar)所向披靡。』
對於至今總會被人私下這麼評斷的【洛基眷族】而言,此次雙方在戰力上發生的變化,令他們情不自禁想高舉勝利手勢大肆慶祝。再說,剽悍勇士們依然全部待在歐拉麗內,大家自然而然會把這群人當成對手,湧現競爭意識。
更何況還是獲得眾人尊敬的芬恩等人實現了這等壯舉。
在場沒有人不對兼具傑出實力與優異品格、總是悉心引領眾人的偉大首腦們完成如此偉業而感到歡喜──除了某位狼人以外。
「團長~!!恭喜您【升級】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雄性、將我打趴在地的男人!!您真是太迷人了~!」
團員之中為此感到最開心的人莫過於蒂奧涅。
她自宴會開始就一直霸佔著芬恩身旁的座位,露出含情脈脈的眼神,雙頰也如熔爐般泛紅,甚至情緒高昂地從嘴裡呼出熾熱的氣息。不如說,她根本已經陷入雙眼冒出愛心的狀態。
那是女人再次陷入愛河時的表情,說得更精確點,是女戰士因心儀的雄性持續變強而欣喜若狂的模樣。
「來,團長,讓我來幫您斟酒!」
「謝謝妳,蒂奧涅。話說回來,妳從剛剛就以非比尋常的節奏勸我吃菜喝酒,而且我自方才起就覺得身體特別燥熱……妳在裡頭添加了什麼嗎?」
「呵呵,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喔,團長。」
「這段對話莫名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耶。」
「芬恩,就寢時一定要當心點,單靠門鎖根本阻止不了女戰士的夜襲。」
芬恩就這麼被無比積極的蒂奧涅伺候著,而格瑞斯跟里維莉雅皆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在一旁提醒。
順帶一提,所有人都已知曉唯獨擺在芬恩面前的酒菜統統出自蒂奧涅之手,但到底有沒有添加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的蒂奧涅……遠比以往更主動……」
「誰叫她是蒂奧涅,這也沒辦法嘛~其他女戰士(阿爾迦娜)她們大概也正在港都(梅倫)那邊吵得不可開交吧~啊、艾絲,那盤肉可以給我吃嗎?因為這真的太美味了!」
「一群雜魚是在興奮啥啊……明明又不是自己升級,一個個都在那邊爽啥啊。」
有別於歡天喜地的團員們,其餘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則坐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座位上。
艾絲心不在焉地望著蒂奧涅,蒂奧娜則是把食物塞滿臉頰地大快朵頤。
話雖如此,艾絲和蒂奧娜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唯獨伯特臭著一張臉在喝悶酒,對來自周圍的喧囂感到很不耐煩。
「其實我本來想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一役結束後就立刻舉辦宴會啦~!而且是包下蜜雅老媽的酒館來大肆慶祝……無奈手頭實在太緊了~」
正如洛基所言,今晚罕見地並非前往酒館設宴,而是選在大本營(總部)內舉辦慶功宴。
原因在於前一次的「遠征」──挑戰未開拓領域導致派系收入嚴重赤字,之後又與黑暗派系(Evils)的餘黨交手,更別提緊接而來的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戰。
縱使有公會幫忙承擔部分支出,但還是不得不自掏腰包籌備武裝和道具的【洛基眷族】,帳簿的明細慘到就連芬恩與里維莉雅都不願面對。
破壞者(厄倪俄)所引發的騷動──「狂亂戰記(Orgias saga)」劃下句點之後,儘管包含第一級冒險者們(艾絲等人)在內的全體團員皆連忙趕往地下城賺取資金,這才讓派系的經濟狀況得以一解燃眉之急,但理所當然還是得盡量避免額外支出,更別提包下酒館設宴慶祝。
不過,這麼做的另一個理由,就是洛基希望能在沒有外人的狀況下,慶祝芬恩等人所實現的偉業。雖然算不上是偏心,可是對於【眷族】三大元老能夠創下這等壯舉,主神(洛基)可謂是感觸頗深。
洋溢在她臉上的那張笑容,完全就是父母看見孩子們獲得成長而深感欣慰的表情。
「此外嘛~畢竟蕾菲亞當時好像快墮入黑暗了,那樣的氛圍導致我難以啟齒啊~」
「我、我才沒有墮入黑暗呢!!」
洛基順便抓準機會,大肆捉弄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戰結束後將頭髮剪短,身與心皆判若兩人的精靈少女。
面對一臉賊笑的洛基,蕾菲亞一鼓作氣從座位上起身,羞紅著臉大聲抗議。
「不不不,妳的確墮入黑暗了,而且是暗屬性嚴重爆表,我可是一直很擔心妳喔。」
「就是說啊,當艾露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跑來找我訴苦時,我同樣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艾、艾露菲!怎麼連亞莉希雅小姐也這麼說嘛……!」
室友艾露菲以一副醉得徹底的眼神盯著她,亞莉希雅則是單手托著腮幫子,惺惺作態地發出一聲嘆息。
面對兩人的吐槽,蕾菲亞瞬間沒了先前的氣焰。
儘管蕾菲亞不願承認,但也知道自己令兩人操足了心。而她這副手足無措的窘樣,逗得眾人哄堂大笑。
「不過不過,忽然公布這消息還真是嚇死我了~!」
「嗯……我完全不知道芬恩等人已經【升級】了……」
「就只是主神(那女人)很壞心眼罷了。」
蒂奧娜直接說出心中感受,艾絲點頭同意,伯特大發牢騷。
其實洛基一直在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宣布芬恩等人已經【升級】的消息。
歐拉麗在「兩大祭」當時都因為發生各種騷動,導致情況亂成一團,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戰的後續處置和影響也比想像中更深遠,而且剛好又碰上對迷宮都市來說是重大要務之一的「學區返航」,洛基不願見到自家孩子的光榮時刻被任何外務給埋沒。
等到除去蕾菲亞身上的隱憂之後,她認定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只不過,為了給團員們帶來「驚喜」,唯獨當事者以外無人知曉關於升級的好消息,確實如同伯特所言,是有點太超過了。
「不過……大家也因此全都振作起來了。」
艾絲面帶微笑說完,蒂奧娜也回以笑容,伯特則沒有多做反駁,把酒一飲而盡。
歷經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戰一役,團員們多少還是擺脫不了失去同伴的陰霾。
多虧這件足以令【洛基眷族】全體上下為之沸騰的天大消息,團員們才終於能夠徹底走出傷痛。
直到這一刻才得以看見勞爾等人與其他團員們發自內心地把手言歡,爭相讚頌芬恩等人的偉業。
拜洛基所賜,【眷族】裡的每一個人都重新振作了。
今後依然能團結一心地追隨芬恩等人的腳步向前邁進。
看著映入眼眸的這幕光景,艾絲不禁如此心想。
宴會持續至深夜。
團員們拋下煩惱,恣意笑鬧。
本以為這場宴會將持續一整晚──最終卻出乎意料地還沒玩到通宵就劃下句點,原因是不分男女團員都太過開心,沒能拿捏好飲酒速度,許多人接二連三醉倒了。
於是不太愛喝酒的精靈團員們就這麼被迫負責善後,以亞莉希雅為主的她們不由得發出嘆息,不過臉上卻掛著笑容,開始打掃。
蕾菲亞也自動自發地抱起已進入夢鄉的娜維等人,將大家逐一送回房間。
「沒想到妳會一起來幫忙善後呢,蕾菲亞。」
「……畢竟我之前確實沒有餘力去關注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當然,我並不是想藉此向艾露菲她們謝罪……」
安娜琪蒂與蕾菲亞輕聲交談著。
貓人攙扶著已經醉倒的勞爾,精靈少女則背起沉睡的艾露菲,兩人先是相視而笑,隨後便各自往走廊不同的方向前行。
餐廳的照明隨之熄滅。
團員們的臥室也接連關燈。
「黃昏館」變得寂靜無聲,在眾人都入睡之際──唯獨一處的魔石燈仍發出亮光。
正是團長辦公室的陽台。
「那就重來一次吧……為我們截至今日所度過的這段時光……」
「「乾杯。」」
玻璃杯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音響起。
陽台上有一張小圓桌。
芬恩、里維莉雅與格瑞斯──不,是「三人加上一名女神」在此續攤。
「嗯~雖然和所有團員一同笑鬧喝酒是很讚,不過像這樣只有我們四人同桌飲酒也別有一番風味!接下來是講究dandy與moody的成人時光!」
「洛基,小聲點,其他團員都已經就寢了。另外麻煩妳使用我們都能聽懂的詞彙。」
「芬恩,你是如何打發掉蒂奧涅的?」
「善解人意的艾絲他們幫忙把蒂奧涅送回房間去了。」
里維莉雅規勸著依舊興奮地喝著酒的洛基,沒料到有機會續攤的格瑞斯則是將心中疑問說出口。
芬恩雙肩一聳,稍稍解釋了艾絲、蒂奧娜以及伯特三人聯手打昏蒂奧涅,並將人拖回房間去的過程。
「話說這是你們三人第幾次彷彿約好似地一起【升級】?」
「如今的我們每次要『冒險』時,勢必都是前往得三人聯手才有辦法突破的險境,如此一來自然會同時升級。」
「老子其實想捷足先登咧。」
「呵呵,其實我還滿焦慮這次真的會被格瑞斯給超前喔。畢竟不只是『遠征』,就連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事件當時,我也被你掩護了好幾次。」
「不過這下子,我們就真的超越前【芙蕾雅眷族】(笑)啦!我們可是有三位Lv.7喔!三位!反觀對方只有奧它一人啊~!噗呼呼!!」
「可是我總覺得奧它也快要【升級】了……」
「嗯,說起那個小夥子,本想說終於趕上他了,卻又總在轉瞬間就被他給超前一步。」
洛基露出奸笑,芬恩回以苦笑,格瑞斯則是在旁點頭認同。
沒有飲酒的里維莉雅啜了一口「奧爾布清水」,發出一聲輕笑。
正如娜維等人所言,【洛基眷族】這下終於名符其實地凌駕在剽悍勇士們之上──話雖如此,對方同樣從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一役中存活下來,因此芬恩他們認為,以猛者(奧它)為首的鬥貓(艾倫)等人,恐怕也會在不久的將來傳出好消息,撼動整個歐拉麗。
在這之後,四人便開始閒聊。
明明洛基之前已在宴會中喝了許多酒,她竟然又從神室拿來多瓶珍藏的美酒,喝得一乾二淨。儘管芬恩等人對她感到傻眼,不過這次的氛圍有別於餐廳當時,大家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雖然洛基的音量有時會比較大聲,但終究算是盡興的閒聊,可謂「成人之間的飲酒方式」。
四人互相慰勞、祝福彼此,唯獨這段期間才能夠卸下肩頭的重擔,展現出團員們從沒見過的另一面。
「你們升上Lv.7後有什麼感想?」
「怎麼?真虧你會這麼問耶,芬恩。」
「就是說呀。」
格瑞斯露出傻眼的表情,一旁的里維莉雅臉上也浮現笑容。
「既然如此,這個問題應該由你先回答,畢竟當初你毫不諱言地表示想獲得名聲,想必現在是百感交集吧。」
「嗯,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如今已不在世上,Lv.7可謂是全世界的巔峰,相信不光是小人族,整個下界都在歌頌你的功績喔。」
第一級冒險者刷新「偉業」一事,就是具有這等價值。
因為這等同朝實現下界的宿願──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又邁進一步了。
芬恩的聲望理所當然是水漲船高。
即便這對他來說不過是實現野心的跳板之一,但終歸能算是一項成果。
「老實說,我覺得這段歲月真漫長……卻又莫名有種眨眼間就過去了的感覺。在我來到歐拉麗以前所制定的計畫裡,我本以為至少得花費三十年以上的時間才可以達到現在這個地位。」
「你居然從當時就想得那麼遠了嗎?真是個囂張的小鬼頭。」
「真叫人懷念首次踏入歐拉麗的那天呢。」
這句話令格瑞斯不禁傻眼到露出嫌惡的表情,里維莉雅微微瞇起雙眼,芬恩則壓低了嗓音。
「而且,這一路上的犧牲實在太多了。」
「…………」
里維莉雅等人皆陷入沉默。
原因是三人都完全可以理解,若非多虧這些「犧牲」,他們是絕不可能達到名為Lv.7的巔峰。
「從黑暗派系(Evils)猖獗的『黑暗期』到現在……我們失去太多前輩和後進了。」
「嗯,就算撕破我的嘴巴,我也無法說這是必須的犧牲。畢竟只要稍有差池,此刻的我們都成了先烈也不足為奇。」
「雖然這句話有點傲慢……但在歷經那場大戰之後,老子不得不認為這是多虧先人們的犧牲所賜。」
浮現在三人腦中的,是曾經引導過他們的冒險者前輩們的身影。
以及不久前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一役裡喪生的莉涅等人。
芬恩他們經歷過無數的轉機與危機,也從中拯救和犧牲了無數的同伴。
「我渴望得到『十全十美』,而非『竭盡所能』的結果……正因如此,距離我所追求的『夢想』仍十分遙遠。」
這是芬恩的肺腑之言。
在終於升上Lv.7的這一刻,他把自己不想再當個「人造英雄」的決心,以及困擾著自己的種種糾結吐露出來。
洛基不發一語。
她有別於以往,不再開玩笑,就這麼默默地繼續喝酒,聆聽著芬恩等人的心聲。
她既不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陪伴著孩子們沉浸在由百感交集而成的汪洋之中。
接著──
稍微過了一段時間。
「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何不來聊聊陳年往事?」
洛基以一派輕鬆的語氣如此提議。
「怎麼?也太突然了吧。」
「在這種值得紀念的日子裡,人們都一定會聊起自己的陳年往事喔?就像大家在同學會時都會把各自的糗事或蠢事當成下酒菜,惹得現場哄堂大笑!」
格瑞斯一臉傻眼地反問「同學會是啥?」,洛基只將這句話當成耳邊風,繼續開懷大笑。
里維莉雅並非因為洛基的提議而有所感觸,卻罕見地從旁幫腔。
「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在加入眷族之前,只有洛基和芬恩兩人結伴同行時所發生的事情呢。」
「喔~這麼說也是。好,你來說!芬恩!」
「喂喂,真的非講不可嗎?」
「你就乖乖認栽吧,芬恩!要不然就由我來負責爆料,把你從前那些比現在更囂張欠揍的各種舊事全說出來喔~!?」
「真傷腦筋耶。」芬恩垂下眉尾露出苦笑。
原本扮演丑角的洛基隨即浮現一抹平靜的笑容。
「這也算是我的請求,無論是懊悔或喜悅都行,你們何不試著分享往事來回歸初心呢?」
這對如今升上Lv.7的你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個過程──
這便是主神的言外之意。
三位眷屬相互對視一眼,便紛紛放鬆表情。
「既然如此……」芬恩彷彿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沒辦法啦,我就鉅細靡遺地把當年的舊事都講出來。可是等我說完之後,里維莉雅和格瑞斯你們也要分享喔?」
「這是自然,我也會陪你一起丟臉。」
「在我們四人之間還談啥丟不丟臉啊!」
精靈閉上眼眸柔柔一笑,矮人則是豪邁地放聲大笑。
在女神的關注之下,同樣面帶笑容的小人族陷入回憶,緩緩道出昔日的故事。
迪姆那是個聰穎的孩子。
他記得出生後的每一件事,無論是被母親抱在懷裡,或是父親對其他種族的村民們卑躬屈膝的態度,都記憶猶新。
迪姆那是小人族。
他們相較於其他種族,身材更加矮小,力氣也同樣不如人。
被視為是潛在能力最低的亞人族(demi-human)。
因此他們經常遭人嘲諷,往往受人壓榨。
在這座位於山林之中、有許多種族共同生活的村落裡,小人族屬於弱勢的一方。自迪姆那出生以來,總會見到其他村民對同胞們提出各種無理的要求。
看著遭到鄙視卻從未反擊,不時還會被欺凌的雙親,聰穎的迪姆那感到無比厭惡。
只因為自己是小人族就死心放棄,窩囊地陪笑,所以他非常唾棄妄自菲薄的父母。
為何不懂得活用智慧?
為何只是長得矮小就選擇屈服?
為何不像「虛構女神(菲亞娜)」那樣不畏強權?
不光是雙親,還有只敢低頭過活的其他同族,迪姆那也感到很不耐煩。
在所有小人族之中,唯獨迪姆那不會去巴結其他種族的村民,而且他多次偷溜進村長家中翻閱極其珍貴的書籍,貪婪地吸收各種知識。
下界的歷史,村莊外的世界。
他也是這時得知以「虛構女神(菲亞娜)」為首的各種英雄傳記。
當村長恰巧撞見在書房內翻遍上百本書的迪姆那時,不禁說出「這孩子簡直像是哪來的賢者」這句感想。
迪姆那曾以機智的應對讓村民們驚訝得差點掉了下巴,儘管少部分的人認為他太囂張而拳腳相向,不過迪姆那狂妄地表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自己與可悲的雙親不一樣。
跟同胞們也截然不同。
排斥感與尊嚴渾然一體的那股情緒,令少年自小就不斷反抗一族的宿命。
迪姆那隨時隨地看起來都很不滿。
他的眼睛彷彿呼應心中的怒火般經常發疼。
不過情況也有可能恰恰相反。
恐怕是體內那被凶悍(某物)所驅使的靈魂,才導致擁有一雙仍不識鮮紅之色的眼睛的他,總是感到憤憤不平也說不定。
時過境遷,迪姆那已年滿十歲。
那年他差點死於非命。
潛伏於山中的怪獸們在大半夜傾巢而出,火舌吞噬了村內各處,其他種族的成年人們紛紛拚死應戰,抵抗著心中恐懼的迪姆那也四處奔走。他不顧雙親的勸阻,前去協助總愛欺負自己的壞孩子以及老弱婦孺們逃命,四處幫忙滅火。他猶如女神附體的遠古英雄那樣,竭盡所能地逼迫自己勇敢面對。
可是年幼小人族的行為根本無法被稱為「勇氣」,甚至說是莽撞都不配。
所以,怪獸的獠牙才近在眼前。
飽學知識令迪姆那心生傲慢,最終招致失敗。他被不值一提的尊嚴牽著鼻子走,沒能認清自身斤兩。當時他才切身體認到,即使擁有再多知識,依然會被愚昧的暴力給摧毀得體無完膚。
而且──
當迪姆那即將被血盆大口咬碎之際,挺身保護他的,是雙親。
一心保護孩子的父母奮不顧身,最終被利牙所貫穿。
另一方面,小人族同胞們為了逃命,竟毫不猶豫地拋下迪姆那與其雙親。
迪姆那從逃之夭夭的同胞們身上看見小人族的絕望。
與此同時,也從只為保護他,不顧性命奮勇對抗巨大怪物的父母身上,看見小人族那名為「勇氣」的希望。
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中,他從小小身軀被刺穿、沾滿鮮血卻依然微笑的雙親身上,看見了一族的「光芒」。
趕來的其他種族的成年人擊殺怪獸之後,迪姆那放聲嘶吼。
他把打從誕生至今囤積於體內的各種情感統統宣洩出來。
迪姆那拍掉大人們朝他伸來的手,淚流滿面地從雙親的遺骸前轉身跑開,任由心中衝動主宰自己,在入夜的森林裡狂奔。他不顧黑夜中降下的雨水,即便途中多次摔倒,他也無視已經傷痕累累的四肢,就這麼跳入河中,獨自一人仰天痛哭。
一夜過去,降雨已然止歇,當那雙美麗的碧藍色眼眸終於流乾淚水之際──
迪姆那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簡直就像頓悟了真理似的。
當黎明的朝陽自山頂灑下,將河水照得閃閃發亮時,一條鮭魚從河中躍起。
在這之後,迪姆那捨棄了自己的姓氏。
親手替父母下葬之後,除了他們賦予的名字「迪姆那」以外,他決定將承襲自兩人的一切都歸還回去。
取而代之,他以「芬恩」這個名字自稱。
「芬恩」──在小人族語裡有著「光」的意思。
少年把決心藏在名字之中,離開了村子。
為了重振一族。
為了成為小人族的光芒,替一族日後所有的新生命賦予希望。
他決定獻出自身一切。
自初始之日就發疼至今的拇指,竟在此刻傳來一道聲音。
──就憑你是不行的。
──認清現實吧。
「住口,我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年僅十歲。
賢明、聰穎且充滿野心的「芬恩•迪姆那」於這一刻成形了。
可謂過於早熟。
即便在遙遠的未來,於迷宮都市成為第一級冒險者之際,他仍舊以「芬恩」自居。
為了報答捨身拯救自己,並帶給他希望的雙親。
為了成為顛覆一族絕望的那道光。
為了改變小人族的一切。
他在日後被賦予的稱號就只有一個。
「勇者(Braver)」。
芬恩心懷真正勇氣的冒險,在這天揭開了序幕。
在強風吹拂下,風車的葉片不停轉動。
大廣場上的噴水池反射著陽光,顯得閃閃發亮,一旁櫛比鱗次的攤位販售著蔬菜水果、五穀雜糧以及取自河川的鮮魚。大概是收穫祭將至,能看見被繩索串起來的繽紛旗幟在藍天下飄揚。
這座人口眾多的村子可說是熱鬧非凡。
「喲~!下界真的很讚呢~!」
在人族與亞人族來來往往的大廣場上,有一尊神明發出這番讚嘆。
這尊神明擁有如黃昏般的朱紅色頭髮,以及一雙猶若狐狸似的瞇瞇眼,雖然五官端正且身材纖瘦,單看打扮難以判斷其性別,但她可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女神。
女神•洛基背對著水質清澈的噴泉,朝映入眼簾的這片光景張開雙臂。
「這裡跟百般無聊的『天界』恰恰相反,亂七八糟的!重點是生氣勃勃!!完全看不見總是有著一雙死魚眼的神明,所有人都神采奕奕呢~!嗯~真叫人興奮~!」
洛基是剛從「天界」降臨於此的女神。
她不過是在半天前現身於郊外一處的平原上,然後費了好大一把勁才抵達這座人滿為患的村子。
下界充斥著各種足以令神祇著迷不已的「多餘事物」。
在由人際關係架構而成的「社會」裡,有著屬於每一個人的「生活」。
與遼闊得無邊無盡、安靜得足以稱為寂寥的「天界」形成強烈對比。此處充滿著各種新奇事物,讓人躍躍欲試。
由於前往下界的名額相當有限,因此洛基是暗算其他神明強行搶走機會,這才得以來到心心念念的地表。
親眼目睹下界的人們活在當下的這幕光景,更是令洛基大為感動。
其中最令她興奮的一點,就是自己以「神」的職位成為下界居民的一份子。
「雖說被美神(芙蕾雅)跟強神(索爾)捷足先登,但我也要打造出自己心目中的最強【眷族】!」
置身在人潮中的洛基像孩子般欣喜若狂。
她望著從身邊跑過的年幼獸人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
「儘管我對『英雄』不感興趣……不過既然要做,就想爭第一呢~」
說話聲被現場噪音蓋過去的洛基喊了一聲「好!」,打起精神。
為了替接下來要做的事做好準備,她用力深吸一口氣。
當她後仰身體吸足空氣的瞬間,便扯開嗓門大喊:
「有沒有人──!!想加入我的【眷族】啊──!?」
因為在路中央突然傳來這聲吆喝,嚇得路上行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不過大家一發現出聲者是神明之後,都彷彿心領神會地再度邁開步伐。
「哎呀~被無視了~下界的孩子們真冷漠~無妨!我就直接一對一挖角吧!」
洛基發現喊了幾次都毫無成效以後,改為主動出擊。
她神采奕奕地上前與亞人攀談──精確地說是只接近既可愛又美麗的年輕女子。
「喔、那邊的小美人~!妳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呀~?」
「恕、恕我失陪了~」
「現在加入【眷族】可是只有我們兩人單獨相處喔!妳就奪走我的第一次吧~!」
「啊哈哈……對不起。」
「嘿~那邊的水噹噹精靈美眉,要不要與我締結名為訂婚的契約呀~?」
「聽了真叫人不舒服,滾。」
不分人族、獸人或精靈──
洛基已接觸三十名以上的女性。
但她的請求接連遭拒,令她不得不認清又被稱為下界的現實。
「唉唷──!大家都好冷漠──!是說難度也太高了吧──!!」
根本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洛基因為搭訕……更正,因為挖角行動全面受挫而仰天長嘆。
她回到有噴水池的大廣場上,心情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懂了,肯定是那些先來的神明素行不良,導致大家都產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的心態!可惡!這群該死的蠢神們!」
儘管這個猜想大致上並沒有錯,但把自身偏差行為撇得一乾二淨的洛基,同樣也是眾神的一份子。
附近民眾紛紛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側眼偷瞄著如同色老頭般四處搭訕女性的她。
「……可是啊~怪不得常聽人說天神在剛下凡的時候最難熬了~」
這恐怕只不過是開頭罷了。洛基隨即補上一句。
【眷族】──
天神與眷屬們將會成為命運共同體,眷屬獲得恩惠的代價,就是得為天神做牛做馬。
這是下界居民之間對【眷族】最普遍的認知,基本上沒有說錯。另外,還存在著交情不好的兩方主神爆發戰鬥的風險。倘若只是想在和平的生活裡尋求刺激,抱持這種輕率的心情加入,日後一定會嘗到苦頭。
因此,相傳挑選【眷族】的關鍵要素,就是要找個品格高尚的主神。
下界居民唯獨在這時會成為評鑑的一方,非得看清神明的本性不可。
「或許另一個原因是這個村子太過和平了吧。拜外牆和衛兵所賜,讓人們免於怪獸的侵擾,自然而然也就不需要成為『恩惠』加身的眷族。」
洛基所在的這個村子名叫「普雷布利卡」。
是一座位於山腳下,沿著河畔建造的村莊。
所有的建築物皆以石頭打造,甚至連道路也是用石板鋪設而成,興許是此處位於必須迂迴山陵而行的行商路線上,為了因應頻繁往來的馬車與商人打造出來的。伴隨而來的是旅館也不少。並未小到適合稱作村莊,卻又沒有大到足以叫做城鎮,就是個規模這麼微妙的地點。
不過洛基對這裡十分滿意,主要是因為此處有許多可愛的女孩子,也能看見幼童們笑容滿面地在噴泉中央廣場上奔跑嬉戲;另外,巨型風車也很有一種這裡就是下界的風情。
「話雖如此……我是不是來錯起始地點了啊。虧我還特地挑個窮鄉僻壤的說~」
洛基那總愛與其他神明(玩家)做出不同選擇的反骨天性似乎適得其反,正當洛基仰天長嘆之際──
「──有了。」
一旁傳來這股聲音。
「嗯?」
洛基往聲音的源頭望去,從人來人往的縫隙之間看見一名少年。
這位小人族少年的身高與孩童差不多,臉上卻掛著一張成熟穩重的笑容。
他擁有一頭閃閃發亮的金黃色短髮。
一身旅人裝扮,肩上扛著一柄用布包住、與其體型格格不入的長槍。
少年穿過人群筆直朝向洛基走來,接著,他抬起並未握住長槍的右手,彷彿想確認似地舔了一下大拇指。
「就是妳。」
「你這小子在說什麼啊?」
「我要找的人就是妳。」
少年微微瞇起他那雙宛如湖面般的碧藍眼眸,伸手指著洛基。
「我想加入妳的【眷族】。」
然後清清楚楚地說出自己的選擇。
洛基對此訝異不已。
自己只是一名就連【眷族】都尚未成立的神明,竟然有個孩子毛遂自薦說想要加入,這種情況世間罕見。
原因是最初的眷屬將與主神締結更為特殊的羈絆,無論好壞都會結下緣分。
洛基注視著這位反過來指名自己擔任主神的小怪胎。
他臉上那張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模樣看起來有些傲慢,卻又充滿自信。
洛基對少年的第一印象就是──真是個態度囂張的小人族(小鬼頭)。
「怎麼?身為堂堂神明居然還這麼優柔寡斷?我早就看到妳剛剛那些滑稽的行徑,既然我都這樣毛遂自薦了,對妳來說應該是求之不得吧?」
不,稍微更正一下。
這位少年並非態度囂張,而根本就是囂張的化身。
「況且,以妳這種剛下凡的神明來說,實在沒什麼立場挑三揀四吧?」
並且還擁有僅憑些許線索就能看穿對方內情的洞察力,於是洛基重新打量少年。
看起來是個適合男扮女裝的美少年。
洛基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儘管眼前之人是名男性……但確實符合自己的「喜好」。
這句話並沒有其他意思。雖然這位小人族表現得爽朗穩重,卻散發出一股「狡猾」的氛圍,簡言之就是腦袋靈光。
可說是與自己臭味相投的孩子。
如此心想的洛基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儘管我很好奇你為何會主動找我攀談……但還是先自我介紹吧,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面露微笑,回答:
「芬恩……我叫做芬恩•迪姆那。」
天神在剛降臨下界的時候最難熬。
洛基自己也說過這句話。
單就這點而言,她可謂無比幸運。
理由是她「抽到了大獎」。
宛如在賭場裡玩輪盤時,剛下注就海撈一筆那樣。
這就是洛基與芬恩的邂逅。
雙方打完招呼之後,他們便來到村裡的酒館。
「你叫芬恩是吧?今年幾歲?」
「十四歲,離鄉背井距今已歷經四年,自認為有好好鍛鍊體魄和增廣見聞。現在的我能夠憑一己之力戰勝怪獸,所以才覺得是時候該找尊天神締結契約了。」
在大白天也生意興隆的店內,洛基和芬恩坐在兩人座的位子上進行自我介紹。準確地說是只有芬恩單方面而已。
桌上放著炒豆子和香草烤魚,以及在午餐時段超乎想像的大量空酒瓶。對身無分文的洛基來說,這頓自然是由芬恩買單。至於這位毫不客氣大口飲酒的女神就只是無比感動地說出「嗯~!好隨便的味道!沒想到下界的酒也滿容易讓人上癮耶~!」這句感想。
「怎麼?難不成你真的僅憑『直覺』就選中了我嗎?」
「嗯,在見到妳時,我的大拇指就開始隱隱作痛。在漂泊的這四年裡,我變得十分相信這份直覺。」
「哦~真的是『直覺』啊~?意思是我被你看上囉?」
「沒錯,可以這麼說。大拇指告訴我,與妳聯手將能一飛衝天……成為我實現野心的捷徑。」
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人族。
也不怎麼客氣地吃著下酒菜,洛基如此心想。
但她並未感到一絲不悅。
原因是洛基對眼前這位小人族還挺滿意的。
明明少年表現得溫文儒雅,神情卻傲慢到讓人恨得有些牙癢癢的。
另外他直言不諱,表示想利用天神來實現野心的態度也值得欣賞。
「我說芬寶寶呀。」
「叫我芬恩就好。話說那是哪門子稱呼,聽了直叫人頭皮發麻。」
「嘻嘻嘻,那我就叫你芬恩囉?我說芬恩啊,你的野心是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芬恩端正好坐姿,據實以告。
「我想要……復興小人族。」
儘管身處喧囂的酒館內,但這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宣言說得既清亮又斬釘截鐵。
「小人族需要光芒,需要一位能取代『菲亞娜女神』的全新希望。」
「噗、嘻嘻嘻嘻嘻……所以你想成為那個希望是嗎?你有搞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還用問,我決心要成為當代的英雄。」
看著那雙毫無一絲動搖的碧藍眼眸,洛基費了好大一把勁才忍住笑意。
這些話聽在他人耳裡總是這樣,只會被當成荒誕無稽的白日夢,或是哪來的天方夜譚,令洛基想吐槽「你在下界的窮鄉僻壤裡瞎扯啥啊」,一笑置之。
不過,女神也一眼看出芬恩的決心千真萬確。
拜眼前這位小人族所賜,洛基甚至不禁懷疑下界居民全都是這般可笑、這般愚蠢,這般耀眼的存在。
──虧他個頭那麼小,竟懷抱這樣的雄心壯志。
洛基瞥了靠在桌邊的那柄長槍一眼,臉上浮現笑容。
「那麼,你有什麼具體安排嗎?若你口口聲聲說想成為一族的希望,不過實際上卻毫無計畫的話,就太令人失望囉。」
「關於這點,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在『世界中心』完成『偉業』。」
芬恩立即說出他已規劃好的構想。
「我要在赫赫有名的迷宮都市成為第一級冒險者,獲得無可動搖的地位與名聲……以最強【眷族】之姿稱霸那裡。」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會設法一路往上爬囉。」
「沒錯,我會好好利用妳,而我相信這對妳來說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芬恩以利害關係來進行談判。
天神可以因此獲得優秀的部下,孩子們則能夠利用天神的派系來實現野心。
看著毫不隱諱地說出心中想法的芬恩,洛基更是對他充滿好感了。
其中也包含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龐大野心。
「就由妳我所率領的【眷族】站上歐拉麗……不,而是登上世界的巔峰。如何?不覺得很令人興奮嗎?」
洛基明白這番吸引人的說詞,其實就只是芬恩的「激將法」,但她彷彿被眼前那張笑容給吸引般不禁嘴角上揚。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既然要做就要爭第一,這是某位天神也說過的話語。
若想打造最強【眷族】,找個這種野心勃勃地瞎扯遠大夢想、讓人聽了就直呼過癮的孩子來成為第一位眷屬,或許算得上是再合適不過。
(但若要精打細算的話,挑選這位小人族成為【眷族】的第一名團員,恐怕是下下之策喔~)
人族、獸人、精靈、矮人、亞馬遜人以及小人族──
撇開混血不提,在人族和五種亞人族之中,小人族是公認最弱小的一支種族。
論體格不如人族、論魔力不及精靈、論力量完全無法和矮人相提並論,而小人族唯一優勢的視力,在獸人出色的五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倘若碰上只為鬥爭本能而活的亞馬遜人,可謂是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法與之匹敵。
即便針對賦予「恩惠」之後的「能力值增加量」來看,結果也是大同小異。
至少以第一位眷屬而言,根本不會將小人族納入考量。
普遍來說,都會挑選平庸卻充滿最多可能性的人族。
若能找到單靠蠻力即可擺平前期所有問題的矮人會更好。
假如很有耐心的話,可以挑選性格難以捉摸但實力頂尖的魔法種族•精靈。
至於獸人在表現上則是比人族更穩定;而如果能收服亞馬遜人的話,情況就會跟得到矮人一樣,擁有最佳的開局方式。
在經營下界派系的這場競爭(遊戲)之中,致力於此的眾神一旦目睹洛基此刻準備做出的抉擇,肯定都會直言不諱地說出「愚蠢」二字。
無論是對主神或眷族來說,成立全新【眷族】的第一步就是如此關鍵的「分水嶺」。
(可是嘛──這種事無法以世俗的眼光來衡量。)
面對來自其他神明的批評,洛基給出的回應是──笑容滿面地朝著眾神扮鬼臉。
能力?契合度?最佳的開局方式?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真正蠢的是那些批評者。
身在下界就應該珍惜每一段邂逅。
因為錯過之後就再也無法重來。
倘若真有天神在遇見如此有意思的孩子之後,竟不感興趣而選擇放手的話,可就沒資格再身為天神了。
因為,看嘛。
面前這位少年直到此刻仍如此耀眼奪目,璀璨得幾乎令人難以直視。
正當洛基感到無比興奮,下定決心要與之締結契約時──芬恩竟然將手往前一伸,擺出「且慢」的手勢。
「洛基,若是同意讓我加入妳的【眷族】,希望妳能先答應我幾件事,要不然這項提議就當場作罷。」
「嗯?什麼條件?說來聽聽。」
在洛基的催促下,芬恩豎起兩根指頭。
「我有兩項交換條件。第一項就如我先前所言,妳得協助我復興一族;第二項條件就是別阻撓我做出的決定。」
「阻撓你做出的決定?」
「嗯,這部分我自有分寸,另外,在加入【眷族】之後,我相信自己也需要找妳商量……可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宿願,我將會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到底是指什麼?
當洛基即將如此反問之際──
「啊、芬恩!你又來啦?」
一名服務生來到洛基等人所在的座位。
這位身高不足110C(賽爾尺)的少女跟芬恩一樣都是小人族。
少女擁有一頭栗色的及肩秀髮,以及一雙如花栗鼠般水汪汪的可愛眼眸,再加上那甜美的容貌,能徹底勾起他人的保護欲。面對這位身穿尋常服裝加上一條圍裙的少女,洛基忍不住讚嘆「喔~真可愛~太萌了~」。
芬恩對著同族少女輕輕一笑。
「嗨,梅麗莎,我今天又來打擾了。另外,我在郊外獵了一頭野豬,晚點會分送一些來這裡。」
「哇~謝謝你,芬恩!店長會很開心的……哎呀?難道你已找到心中所求的天神了?」
「沒錯,我終於找到配得上自己的天神了。」
聽完芬恩的回答,名為梅麗莎的少女直接白了他一眼。
「瞧你說得這麼大言不慚……這位天神,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計較,芬恩這人啊,儘管是一名小人族,偏偏性格有些自負。」
梅麗莎怯生生地抬頭望向洛基。
「安啦安啦,年輕人就是不懂事,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洛基擺了擺手回應後,少女才狀似鬆了一口氣地重拾笑容。那反應就像是擔心弟弟的長姊,也有如為心儀「異性」操心的少女。
「話是這麼說,梅麗莎妳對我的態度也總是特別趾高氣昂吧?另外,在數落我的野心之前,妳自己的願望可實現了?長得比我嬌小的同胞小姐。」
面對言外之意是「妳有長高嗎?」的這番嘲諷,梅麗莎隨即雙頰泛紅。
「討、討厭啦!明明我可是比你年長喔!」
抱住托盤的梅麗莎氣呼呼地大聲駁斥,不過看在洛基眼裡半斤八兩,這畫面只像是兩個早熟的孩童在鬥嘴罷了。順帶一提,脫口說出「小人族少女也很有魅力呢~」這句話的洛基不禁露出了姨母笑。
「喂,梅麗莎,有人要點餐!」
「啊、糟糕!二位請慢用,請容我先失陪囉!」
在被櫃台內的店長斥責之後,梅麗莎連忙轉身離去。
「別看她那樣,其實她是本店的招牌服務生。」芬恩介紹完後,隨口「哦~」地回應的洛基敏銳地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芬恩目送少女離去的眼神。
「嘻嘻嘻,我說芬恩啊,難道你對那個女生有意思嗎~?記得她剛剛有提到,你多次光顧這間店喔~我看你根本是對梅麗莎美眉抱有非分之想吧……!」
洛基露出一張像是愛聽八卦的色老頭嘴臉,打算抓準機會好好捉弄芬恩──
「是啊。說來有些不好意思,我覺得這份情感應該能稱為『初戀』吧。」
不過芬恩竟坦率地點頭承認,洛基不禁眨了眨眼睛。
直到現在仍將目光鎖定在不斷忙碌奔波的招牌服務生身上,並露出溫柔笑容的那張側臉,根本一點都不像是思春期少年會有的表情,那反應以父親或兄長來形容反而還更貼切。
剛剛的解釋也一樣,芬恩客觀審視自己的心情,並承認這就是「初戀」的態度,未免太過瀟灑了。
因為芬恩完全沒有一絲青澀的感覺,導致洛基提不起勁繼續捉弄他。
假如這是孩子故意裝成熟的話,或許會令人產生關愛之情。
無奈芬恩的反應與其說是裝成熟,不如說是沉穩到近乎老成。
(……難不成下界的居民都這麼達觀嗎?拜託別告訴我真是這樣喔~)
雖然洛基在心中抱怨著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但結果證明是她杞人憂天。
單純是眼前這位小人族太過特殊而已。
「言歸正傳,剛才提到別阻撓我做出的決定,就是指這種情況。」
「啥?這種情況?」
「沒錯,為了復興一族,『尋找適婚對象』的行動也同時在進展中。」
而且答案徹底超出洛基的預期。
「……啥?」
「當我成為一族的希望之後,倘若這份榮耀沒能延續下去就毫無意義,而這就需要所謂的繼承者。」
「……啥?」
「【眷族】有個鐵則是戀愛對象盡可能是自己人,如果不是也不能與其他派系的團員發生關係對吧?但我只要找到合乎條件的同胞,即便對方隸屬其他【眷族】我也會求婚。」
「……所以你才要我『不許阻撓』是嗎?」
「正是如此。依照我的觀察,梅麗莎具備這個『資格』,希望她會願意回應我的心意。」
「……所以你想被許多可愛女生包圍,打造出自己的後宮嗎?」
「若有必要的話是會這麼做,但我也很清楚這並不符合自己的個性。」
芬恩對答如流地開口解釋,片刻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基再也忍俊不住地捧腹大笑。
「尋找適婚對象!?你這小子真的是太爆笑啦~!!」
「我可是認真的喔。」
「哈哈哈哈哈!你當真是棒透了~!」
看著芬恩將雙肩一聳,洛基更是笑得不停拍桌子。
面對突然開懷大笑的女神,無論是顧客、店長、其他服務生以及梅麗莎都一臉錯愕地望了過來,但洛基仍遲遲無法止住笑意。
甚至笑到數度岔氣。
洛基用手抹掉笑到微微泛出的淚水,在心中大聲喝采。
收了收了!
這孩子我收定了!
我豈能眼睜睜讓這麼有趣的孩子從手中溜走!
要是拒收的話!簡直有辱我小丑(洛基)的大名!!
這名小人族就是我值得紀念的第一位眷屬。
「我一開始是打算收個可愛的女孩子,但我決定了!」
「所以?」
「沒錯,我同意你的加入!芬恩你就是【洛基眷族】的第一位眷屬!」
洛基舉起酒杯後,芬恩露出笑容跟著照做。
兩人將彼此的酒杯相碰一下之後,便開始大口暢飲。
洛基至此擁有了第一位眷屬。
這也意味著洛基和芬恩的【眷族】就在這一刻揭幕。
目前只有一位成員,而且還是小人族的弱小派系【洛基眷族】,就這麼在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偏僻村落裡發跡。
「好,那就趕緊把該做的事情做一做吧!」
洛基把酒一飲而盡後,先抹了抹嘴唇,接著猛然從座位上起身。
「芬恩,你在這裡有落腳處嗎?」
「我滯留於此的期間,是經常利用某間便宜的旅店……為何妳要這麼問?」
「我們馬上去那裡完成入團儀式!」
「儀式?」
小人族少年困惑地歪過頭去,洛基則是揚起嘴角壞笑。
「這還用問──當然是替你刻下『恩惠』啊。」
芬恩寄宿的旅店,就位於村中主要街道旁的一條小路裡。
室內擺放著看起來很硬的床鋪與一套桌椅。儘管這間旅店價格低廉,但只要是有提供基本家具的單人套房,老實說就已經合格了。原因是接下來所要進行的,是除了【眷族】以外不能讓任何外人看見的重要「儀式」。
「那麼,芬恩!你這就把衣服脫掉!啊、只脫上衣即可!但要是你想順便脫褲子的話我也不反對啦!」
洛基一走進木造房間,便命令少年將衣服脫下。
面露苦笑的芬恩回答了一句「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便動手解開上衣。
「雖然聽人說過,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刻劃在背上啊。」
「嘻嘻嘻,即便總是老神在在的你也會緊張嗎?嗯~?」
「這倒是還好。那麻煩妳趕快開始吧,洛基。」
脫掉上衣、打著赤膊的芬恩坐到椅子上,然後閉起雙眼,浮現笑容。
那模樣彷彿是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坐在床上的洛基鬧彆扭地咕噥了一句「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耶~」,握好跟芬恩借來的匕首,輕輕劃破自己的食指指尖。
接下來要進行【眷族】的入團儀式。
身為超越存在(Deus•Dea)的神祇,會把「神的恩惠(Pharna)」刻劃在下界人的身上。
「那我開始囉?芬恩。」
聽見洛基的最終確認,背對洛基的芬恩慎重地點了個頭。
於是乎,從食指滲出的神血(ichor)滴落在小人族身上。
一道光彩奪目的波紋瞬間在他的背部擴散開來,洛基移動食指,開始刻下「恩惠」。
「嗯,這下你就是我的眷屬了!從此再也逃不掉囉~」
「哈哈,我也衷心希望能夠與妳有段漫長的交情……那我重新再說一次,今後請妳多多指教囉,洛基。」
光亮行雲流水地交織出朱紅色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
朱紅色的軌跡在身材嬌小卻肌肉結實的小人族背上遊走著。
隨著時間流逝,有如碑文的文字組成象徵神明的圖案,然後烙下主神和眷屬的真名。
在這一刻目睹少年真名的洛基納悶地歪過頭去,可最終並未開口詢問。
這是因為洛基已然察覺,就連「芬恩」這個名字,也象徵他想背負起身上重擔的那份決心。
「……嘿咻!」
片刻後──
洛基那以小丑為象徵的「恩惠」便刻劃在芬恩的背上。
她感觸良深地望著烙印於少年背上的大量【神聖文字】,接著突然睜大雙眼,隨即沾沾自喜地笑了起來。
「喔~~唔喔~~……」
「已經結束了嗎?洛基。」
「啊、抱歉抱歉,是結束了~你等一下,我這就把內容翻譯成通用語(Koine)喔~」
目光饒富興趣地在芬恩背上游移的洛基,使用羽毛筆在提前備妥的羊皮紙上寫下文字。
內容便是剛才在芬恩背部刻下的【能力值】。
(一開始就顯現兩個「技能」,並順帶奉送一個「魔法」……難道其他孩子也都是這樣嗎?不,肯定是芬恩與眾不同,而且單看介紹……這明顯散發出一股「稀有」的氛圍。)
洛基再度瞥了芬恩的背部一眼,確信自己果真是「中大獎」了。
與此同時,她像個孩子般感到十分得意,沒想到她竟能有幸獲得初入下界特典(開局福利)。
情不自禁浮現笑容的洛基,同時莫名覺得這個「中大獎」的瞬間,或許也是成立【眷族】的樂趣之一也說不定。
鄉下的旅店自然不會提供全身鏡這類高級家具,無從確認背上內容的芬恩迅速穿回上衣。話雖如此,他似乎也十分好奇自己的【能力值】,因此從他那張淡然的表情中隱約透露著坐立難安的期待。
洛基輕輕一笑,同時也完成了通用語的翻譯。
「來,這就是你的【能力值】,仔細看清楚啦。」
「謝謝。」
芬恩低頭看著收下的更新用紙。
芬恩•迪姆那
Lv.1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敏捷:I0 魔力:I0
《魔法》
【赫爾•范格斯】
•高昂魔法。
•全能力超高強化。
•好戰欲望暴增,判斷力隨之低下。
《技能》
【小人真諦(Pallum Spirit)】
•遭逢逆境時魔法及技能效果高增幅(boost)。
【勇猛勇心(Noble Brave)】
•對精神汙染發揮高抵抗力(resist)。
當少年看見某個項目時,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隨之睜大。
「……看來你在體內養了一頭猛獸呢~」
包含「技能」一同沉睡在少年體內的「魔法」──洛基在一眼看穿這股凶猛力量的本質後,不由得嘴角上揚。
2
犀利的一閃瞬間貫穿怪獸的胸口。
「咕嘎!?」
代表死神的槍尖再次加速,朝著位於左右兩側的怪物發動致命一擊。
雄鹿怪獸「劍角鹿(sword stag)」的慘叫聲在樹林之間迴盪。
「這就是『神的恩惠』……原來如此,真棒。」
頂著一頭蓬鬆金髮的芬恩,獨自一人對抗成群的怪獸。
這裡是能夠俯瞰「普雷布利卡村」的山腰。
現場草木稀疏,是個能夠發揮長槍特性的空曠地形。
因怪獸近來愈加猖獗,令商人深感困擾,於是接下委託的芬恩便來到此處驅除怪物。
不,準確來說是為了確認【能力值】產生的力量而前來「小試身手」。
提升的臂力讓他能夠輕鬆揮舞長槍。
加強的動態視力令他可以準確掌握複數怪獸的動作。
加速的身手使他得以完全閃過敵方的攻擊。
「真沒料到『恩惠』的力量竟是如此──強大!」
芬恩用力往前踏出一步,卯足全力揮出一槍。
單單這個動作就把視野內的怪獸統統打飛,沒有任何一隻再度從地上起身。至今僅憑小人族纖細的手臂絕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芬恩體會過後不禁嘴角上揚,甚至覺得自己成了一名矮人。
藉此充分體驗到「肉體躍動」的感覺。
芬恩分析並體悟自己加入神之眷族後所獲得的力量,為此感到十分興奮。
「你誤會囉~眾神(我們)的『恩惠』只不過是催化劑……單純是個契機罷了。」
在一旁觀戰的洛基,出聲否定芬恩的自言自語。
「無論是你那身力氣或宛如利刃般犀利的五感,全都是沉睡在你體內的力量,我就只是稍微喚醒它而已。」
解釋著何謂「神之恩惠」的她將雙手交疊於後腦勺,彷彿這全是拜她所賜地得意一笑。
「我記得清光這附近的怪物就能獲得報酬吧?既然這是一場值得紀念的眷族出道戰,晚點可要請我喝酒喔!芬恩~~!天神被可愛的孩子請客喝酒是無不感到高興的喔~~!」
「想要我怎麼請客都行,我反倒希望妳能乖乖待在村子裡……」
說起這位主神,不僅是揮動雙手高呼「上啊──!」,還大搖大擺地直接站在戰場中央,因而多次被怪獸盯上,迫使芬恩只能回以苦笑,不斷從旁掩護。
他解決掉一整群「地靈」之後,更是一擊就輕鬆解決打算衝向洛基的野豬怪獸「搏鬥野豬」。
(嗯~芬恩真的很強。應該說,出類拔萃。即使我不是武神,也能看出他有鑽研「戰鬥技巧」,而非單純仰賴【能力值】的力量在應戰。)
那身足以用華麗二字來形容的槍術,就連基於好奇只是來湊熱鬧的洛基也看得出來。
縱然獲得了「神之恩惠」,但同時面對十名以上的敵人,理應仍會陷入苦戰。
可是芬恩根本沒把對手放在眼裡,輕輕鬆鬆就駕馭長度足足超過身高兩倍的長槍,看起來確實很有戰士的風範。即便撇開剛賦予沒多久的【能力值】不提,也能肯定他具有相當程度的實力。
重點是他那小小的身軀裡,蘊含著小人族自古所失去的膽識──「勇氣」。
「喔喔喔喔──────────!?」
猿猴怪獸「銀背猿(silverback)」發出尖銳刺耳的慘叫。
為這場戰鬥宣告結束。
芬恩將染紅的愛槍用力一揮,甩掉沾在上面的鮮血。
「姑且告一段落了吧?」
「喔~辛苦你囉~那麼,你對這場出道戰有什麼感想?」
「我能切身感受到與以前的自己在力量上的差距。本以為獲得【能力值】的幼童可以戰勝怪獸的傳聞只是道聽塗說,但我現在改觀了。」
調整好呼吸的芬恩開口回應洛基,著手拾取戰利品。
當他從怪獸的胸口處挖出比小指指甲更小的小型「魔石」後,屍體便瞬間化為塵土。
地表怪獸的「核心」遠比迷宮(原始)怪獸小上許多,因此蒐集再多數量也換不了多少錢,但這樣好歹有點籌碼能與商人交涉,重點是把怪獸的屍骸置之不理會招來危險。
芬恩以駕輕就熟的動作從塵土堆中回收怪獸的爪子與毛皮──這是收購價格遠比「魔石」昂貴許多──又被稱為「掉落道具」的物品。
「我說芬恩啊~方便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洛基。」
「你說自己的野心是成為小人族的英雄對吧?」
「儘管這麼說有點不恰當,但原則上沒錯。」
「既然如此,你為何沒有立刻找個【眷族】加入?畢竟獲得『恩惠』就能迅速變強,不是嗎?」
「神之恩惠」可以喚醒下界人體內的潛在能力,其中最關鍵的莫過於透過【經驗值】所獲得的發展性。
藉由更新【能力值】逐漸培育的「器量」,將會給當事者帶來即便窮極一生也無法實現的「成長」。包含升級在內,這能讓人類擺脫名為極限的枷鎖,如果形容得誇張點,甚至可助人獲得無限的可能性。
面對洛基的疑問,原本蹲在屍骸(怪獸)旁的芬恩站起身來。
「我認為,首先必須培養精神……也就是不被『器量』所左右的『心智』,堅信這麼做最終可以更快登峰造極。」
「喔~~?」
「除了禮儀跟雜學以外,與戰鬥相關的『技巧和應戰方式』……這四年來我去見了某位在深山中修行的僧侶,並向她拜師學藝。再來就是……我想想喔,想要嘗試看看尚未獲得『恩惠』的自己可以達到何種程度。」
簡言之就是想看清自己的「器量」,並藉此拓展未來的可能性。
芬恩以這句話作結。
注視著芬恩側臉的洛基,不禁微微睜大一隻眼睛。
(這孩子果真有別於其他孩子耶~)
即便以一線之隔這句話來形容也不為過。
大多數的下界人很容易因為獲得【能力值】而自鳴得意。
如果套一句迷宮都市(歐拉麗)冒險者常說的話,就是陷入「被【能力值】牽著鼻子走」的狀態。
芬恩有別於因激發潛力就狂妄自負的普羅大眾,他首先是磨練自己的內在,抑制操之過急的念頭,等看清最終目標才去挑選最適切的方法。而這樣的心態是正確的。
若要比喻的話,芬恩•迪姆那已站在與迷宮都市(歐拉麗)冒險者經常得面對的難關無緣的位置上了。
以往那些過度依賴【能力值】的新手冒險者們,遲早都會受戰鬥技巧有待磨練所苦;反觀這位小人族累積了充足的知識和經驗,再加上已經培養出來的各種技巧,讓他擁有足以直接面對難關的能耐。
縱使真有一名成長速度驚人的新手冒險者(超級新人)橫空出世,但終歸會是打好基礎的芬恩能夠更穩定、更迅速且更順利地攻略地下城。他不僅克制住心中的傲慢跟自大,甚至有如一流戰士般駕馭身心,懂得同時鑽研「器量」和「心智」。
「……這個初入下界特典(開局福利)好像有點太奢侈了。」
眼前之人是個即便只有Lv.1,卻具備豐富知識、「技巧與應戰能力」的槍術高手。
這令洛基不禁覺得,這個孩子真是太可靠了。
同時隱約感到,太沒挑戰性了。
原因在於芬恩「完美到根本不必洛基出手幫忙」。
像那種剛踏上冒險,從零開始成長的常見樂趣,這下就體驗不到了。
這便是洛基唯一的遺憾。
「……算了,能擁有強大的眷族總是再好不過,而且……芬恩的婚姻計畫(笑)倒是距離實現還很遙遠嘛~」
洛基一個轉念。
臉上浮現有違其女神身分、簡直與色老頭無異的俗氣笑容。
「芬恩~你打算何時去追求初戀情人梅麗莎美眉呀~?」
「妳問得還真突然耶……」
「沒這回事喔~假如她願意成為你的伴侶,將有很高的機率會加入【眷族】嘛~對我們而言,當務之急就是增加同伴對吧~?」
洛基看準戰後處理已經告一段落,於是纏上自家唯一的眷屬打聽情況。
面對她那張肉麻的賊笑,芬恩像是投降似地直接兩手一攤。
「反正你也很想向梅麗莎美眉提出交往不是嗎?任何謊言在神的面前都不管用喔~」
「洛基……妳說的並沒有錯,可是能麻煩妳別把我逼得那麼緊嗎?」
「我相信梅麗莎美眉也對你有意喔~若是你直接提議『請為我生孩子吧~!』,她一定會嬌滴滴地答應你喔~嘿嘿嘿~~」
「洛基,妳的措辭也太露骨了吧……」
芬恩不禁苦笑以對,有點後悔不該這麼早就對洛基坦白自己的野心。
他應付主神的調侃一段時間後,忽然將目光瞟向周圍。
「……嗯~~」
「你怎麼了?」
現場情況與之前沒有多少區別,放眼望去只有怪獸死後留下的大小土堆而已。
面對開始觀察周圍的芬恩,洛基納悶地歪過頭去。
「提出這個委託的商人有說過,山上的怪獸變得十分猖獗,甚至跑到山腳下襲擊旅人或商隊。」
「嗯,是有說過呢~」
「若是同一種族所為,也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反之,若像這樣是習性不同的各種怪獸成群來襲,而且次數相當頻繁的話,事情就有些蹊蹺了。」
芬恩在這裡打倒的怪獸有「劍角鹿」、「地靈」、「搏鬥野豬」、「銀背猿」等不同品種。
洛基一聽就明白芬恩想表達的意思。
這座山中的「怪獸的行為模式」,似乎違反了下界的一般常態。
小人族少年靜靜地舔了舔自己的右手拇指。
「這個狀況主要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是地盤遭破壞而動怒,至於第二種就是──」
山腳傳來一陣轟然巨響。
暫時打斷了芬恩的話語。
「……有強力怪獸在率隊作亂。」
芬恩沒有理會嚇得猛然抬頭的洛基,快步跑到懸崖邊,俯視山腳的方向。
在亞人中擁有傑出視力的小人族瞬間就掌握了眼下狀況。
位於山腳下的村莊就只有「普雷布利卡村」。
而村子的外牆已遭破壞。
怪獸大軍正從四面八方圍攻村子。
「喂喂,芬恩,難道說……?」
「嗯,正如妳的想像。」
怪獸正在襲擊人類村落。
洛基此刻已是一臉正經,芬恩則用他的碧藍色眼眸看見一頭龐然大物已入侵至村子裡。
「照這個情況看來,山中的怪獸都聽令於那頭難纏的怪物。」
儘管那隻怪獸無法被稱為怪物孤王(Monster rex)──
原則上仍確實被芬恩給說中了。
他的右手拇指正發出劇痛。
彷彿想透過疼痛警告他「切莫與之交手」。
透過拇指所獲得的「直覺」,再再強調那是個絕非自己(芬恩)有辦法應付的威脅。
「……你打算怎麼做?」
芬恩感受著洛基在提問的同時望向他側臉的目光,低頭注視著自己的右手──然後連同發疼的拇指緊握成拳。
決定捏碎警訊的他,腦中浮現於四年前遇襲的故鄉,以及雙親為了保護他而歸還天界的畫面。
當年的各種情感瞬間湧上心頭。
下定決心不再重蹈覆轍的「勇氣」在他心中發出吶喊。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見人遇難若是不出手相救,豈有資格以光(芬恩)自居。
那頭金黃色的頭髮隨著動作輕輕飄動,芬恩對自家主神露出笑容。
「走吧,讓我們去拯救村子。」
本該和平安逸的村子,竟傳出怪獸的陣陣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普雷布利卡村」正陷入空前的恐慌之中。
怪獸大軍突然下山來犯。面對這前所未有的猛攻,矮小的石牆根本不堪一擊。佈署的衛兵們三兩下就潰不成軍,任由怪獸湧進村裡。
村裡的光景只能以慘況形容。被摧毀的風車跟破了個大洞的木屋,為慶祝收穫祭而佈置的旗子慘遭撕碎,落在地面任人踐踏。村民們的慘叫聲此起彼落。
種類迥異的成群怪獸沿途摧毀建築物,四處襲擊不斷竄逃的民眾。
「啊、啊啊啊……!」
小人族梅麗莎雙腳癱軟地跪倒在路邊。
在驚覺有異的酒館老闆催促之下,她一頭霧水地衝出店外,只見熟悉的街坊鄰居正不停哭喊,以及朝他們齜牙咧嘴的大批怪獸。
怪物揮下利爪,血和淚隨之噴濺。
建築物受到破壞與大聲呼救的聲響不絕於耳。
放眼望去,遍地盡是倒下的無辜生命。
來不及逃走的小人族少女,就這麼被眼前的景象給束縛住四肢。
「咕喔喔喔喔!」
「咿!?」
然後,有一頭怪獸逐漸逼近淚眼汪汪的少女面前。
眼見怪物的獠牙迅速襲來,梅麗莎嚇得緊閉雙眼之際──
「──嘎!?」
駭人的咆哮突然化成臨死時的哀號。
「……咦?」
「梅麗莎!妳沒事吧!?」
梅麗莎膽顫心驚地睜開眼睛,竟是同族少年瀟灑揮舞長槍的身影映入眼簾。
千鈞一髮之際殺死怪獸的芬恩,對著呆若木雞的少女露出微笑。
「芬恩……?」
「是我沒錯。剛才真驚險呢。洛基,她就拜託妳照顧了。」
「嗯,收到。」
洛基隨即出現在茫然失措的梅麗莎身後。
怪獸大軍來襲至今只過了半刻鐘的時間。
從山腰急忙趕回來的芬恩跟洛基終於抵達村莊。
芬恩這一路上不知斬殺了多少怪獸,只見他的長槍已被鮮血染紅。
「雖說趕在人都死光之前抵達是很好,但就算芬恩你再強大,單靠一己之力根本無力回天吧?」
洛基將一隻手貼在額頭上環顧四周,臉上浮現近乎傻眼的表情。
「儘管這麼吐槽自己是頗可笑的,但偏偏一降臨下界就被我碰上這樣的慘狀(event)。」
「雖然聽不太懂妳想表達的意思……可是也只能設法殲滅所有怪獸。」
面對洛基語氣輕佻的抱怨,芬恩收起臉上笑容,露出戰士應有的表情。
梅麗莎聽完芬恩的話語,立刻回神。
然後連忙起身,拉住芬恩的手。
「不行!芬恩!」
「……梅麗莎?」
芬恩回頭望向直接摟住他臂膀的少女。
「太危險了!你一定會沒命的!」
「……」
「我知道你在同胞之中是相當強悍的存在……但你還是不能去!」
「……」
「我們都長得如此嬌小……就算去了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如孩童般無助的少女,完全就是芬恩對當代同胞既有的印象。
因身材嬌小而妄自菲薄的同胞們。
因弱小而只會雙手抱頭、瑟縮身體的同胞們。
幾乎能等同於一族象徵的梅麗莎為了不想失去珍視之人,淚流滿面地哭訴:
「畢竟我們就只是小人族呀!」
她表達出心中感受。
將她心繫芬恩的柔情傳達出來。
面對她的心意,芬恩──
「這麼說就不對了,梅麗莎。」
「咦……」
開口否定了對方的話語。
他正面承受梅麗莎的心意,依舊語氣堅定地回應:
「此言差矣,正因為我們是小人族,就更應該自立自強才對。」
「!」
「即便是身材嬌小的我們──不,而是有著唯獨我們才能夠辦到的事。」
那雙猶如湖面般璀璨的碧藍眼眸深處,燃燒著堅定不移的意志。
看著總是被自己當成弟弟的少年露出如此清澈的眼神,梅麗莎一時說不出話來。
昔日被稱為「迪姆那」,體驗過何謂失去的男子,心中懷有一股意志。
芬恩與少女四目相交,將這股意志說出口。
「那就是展現出絕不屈服於任何比自己更巨大之存在的『勇氣』。」
芬恩從啞口無言的梅麗莎懷裡將手抽回來,轉身面向正前方。
直視著正在蹂躪村莊的怪獸大軍。
面對那道只帶著一柄長槍向前邁進的小小背影,在一旁關注,不曾插嘴的洛基露出笑容。
「才剛加入【眷族】就馬上投身於『冒險』,你還真是多災多難耶~芬恩。」
聽完主神語氣調侃說出的期許──
芬恩彷彿為了回應這份期許,臉上浮現沒有一絲懼色的堅定笑容。
「冒險?妳在說什麼啊?洛基。」
那張側臉隱隱透露出他心中的覺悟。
「從我以『芬恩』自稱的那一刻起──早就已經開始『冒險』了。」
為了成為一族希望的旅程。
小人族的冒險。
芬恩望著眼前那條無盡綿延的道路,豪氣干雲地耍弄著手中長槍。
梅麗莎呆愣在原地,一旁的洛基則揚起嘴角。
「嗯,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啊。」
在女神的鼓舞之下,芬恩一鼓作氣向前衝。
「喝!!」
「嘎啊!?」
芬恩一槍擊殺途中打算襲擊村民的猿猴怪獸「狂野猩猩」,沿著主要道路飛奔疾走。
他的動作猶如電光石火。
芬恩與沿途所有的怪獸們擦身而過,每一次手起槍落,怪獸的脖子就會噴濺出血雨。就算沒能一擊斃命,也會讓怪獸陷入瀕死狀態,救下村民們,同時為了打破現狀而向著「目的地」直奔而去。
「這群混帳!!」
「可惡!別過來!」
除了芬恩以外,遠處也有其他人正在應戰。
看樣子應該是先前沒能抵禦住入侵的衛兵們,以及造訪村莊之商隊所僱用的傭兵們。
後者忍不住埋怨當怪獸成群結隊突襲村莊之際,偏偏自己剛好身在此處的命運,但仍為了保護哭天喊地的村民們而拚死奮戰。
不過,他們都猶如風中殘燭。
彷彿隨時隨地都會丟下武器逃之夭夭。
一旦他們失去鬥志,村莊勢必會被血洗。
「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
芬恩斬殺阻擋在前的巨大豬頭人「半獸人」,把牠的屍體當成踏腳石繼續往前跑。
快速奔馳的芬恩抵達一片大廣場。
也是他和洛基首次相遇的村莊中心點。
而這裡便是能夠讓他扭轉戰局的「目的地」。
「──勇敢的戰士們啊!!」
芬恩站在這片人類與怪獸交戰最為激烈的主戰場中央,扯開嗓門高聲疾呼。
因小人族那響徹雲霄的大嗓門,無論是人們或怪物(怪獸)都不由得停下動作,望向位於噴水池上的那道小小身影。
「切莫屈服於怪物的侵略之下!一旦你們對這座村莊見死不救,將會衍生出更多悲劇!正是選擇逃命的你們,親手引發更多的血與淚!」
芬恩的嗓音無比洪亮。
他那慷慨激昂的話語,蘊含著足以打動人心的堅定意志。
在小人族少年的「鼓舞」之下,啞口無言的衛兵與傭兵們都望了過來。
「別縱容怪獸的蹂躪!挺身守護所愛之人!像個英雄那樣奮勇殺敵!這樣一來必定能為我方颳起勝利之風!!」
光靠自己一人拯救村莊──芬恩絕不會抱持這種天真想法。
少年就是因此一度受挫,在他還年幼無知的時候,犯下想憑藉一己之力解決問題的愚行,下場就是他在從小生活的故鄉裡失去雙親。
現在的「芬恩」絕不會重蹈覆轍。
氣喘吁吁、血流不止且遍體鱗傷的衛兵們紛紛握緊雙拳。
身陷窘境的傭兵們也被芬恩的話語所打動。
在名不見經傳的小鬼大聲激勵之下,所有人都燃起鬥志。
「還是說──」
此時──
好幾頭怪獸發動攻擊,只為了除掉這個不斷發出惱人吶喊的小人族。
聽到出神的村民和傭兵們紛紛發出驚呼,轉瞬間只見長槍化成一道閃光。
槍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劃出無數軌跡,怪物們瞬間全成了殘缺的肉塊。
當廣場上彷彿時間被暫停之際,這位展現絕頂槍術的戰士以背影示人,接著將臉撇向側面,輕輕揚起嘴角。
「──像這樣輸給不值一提的小人族真的好嗎?在場的異族同胞們。」
那是一張無比囂張又傲慢的笑容。
這挑釁也能一窺芬恩確實具備讓人熱起來的才華。
正因為他是經常遭鄙視、輕蔑的小人族,這番「鼓舞」才更具效果。
被挑釁的衛兵跟傭兵們都氣得咬牙切齒,紛紛發出怒吼。
「你這個小鬼別太放肆喔!」
「我們可是一直以來都盡忠職守在保護這個村莊喔!」
「身為傭兵的我們可不是浪得虛名喔!」
有人藉由怒火驅散恐懼。
有人展現身為衛兵的驕傲。
有人喊出身為傭兵的尊嚴。
戰場上捲起一股足以令怪獸膽寒的氣勢。
「誓死捍衛村莊────────!!」
這股氣勢化做英勇的戰歌。
伴隨這陣吶喊,戰士們手持武器衝向怪物們。
「!?」
面對突然振作起來的人類,此刻怪獸們的臉上確實寫滿了錯愕。
獵物們理應被這場突襲衝殺得奄奄一息,現在居然發動絕地大反攻。這是單靠本能行動的怪物們永遠無法理解的特殊現象──也是人類為了守護寶貴事物而激發出來的潛力。
有的怪獸遭揮舞的長劍撕開身體,有的怪獸被突刺的長槍貫穿身軀,哀鴻遍野。
轉眼間,換怪獸們發出混亂的嚎叫。
「好!我已見證諸位的勇氣!那我也要有如穿梭於無數沙場的古代英雄及女神(菲亞娜)一樣奮勇殺敵!!」
芬恩因高昂的士氣而揚起笑容,在鼓舞眾人的同時也開始掃蕩怪獸。
看出少年的意圖就是想幫忙激勵士氣的人們,則是面露微笑加入這波已被掀起的反擊浪濤之中。
鬥志與決心逐漸擴散出去。
尚未抵達大廣場的村民們在聽見衛兵和傭兵們的衝殺聲之後,也一位接著一位地發出怒吼往前衝。不懂戰鬥技巧的一般民眾漸漸團結起來,手持鐵鍬或木棒挺身去對抗怪獸。
每一個人都被少年的話語感化,變成勇敢的戰士加入戰局。
「小人族的武器就是『勇氣』…嗎……原來如此,這真是一支厲害的種族呢。」
不同於久久說不出話來的梅麗莎,一旁的洛基瞇起眼睛注視著位於戰場中心大展身手的芬恩。
僅憑「鼓舞」是不夠的。
芬恩首先展現出能瞬間殺死多頭怪獸的「武勇」為人們展示希望,讓自己成為「戰場上的領袖」。包含他利用小人族的「嬌小」在內,所有一切都是精心算計過的。
或許他的手法並非「渾然天成」,而是「人為製造」也說不定。
但就算各個安排都是經過計算,一族的「勇氣」也絕無任何虛假。
目睹少年英姿煥發地肩負著一反其嬌小身材的龐大野心與偉大決心,洛基發自內心地給予讚賞。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
傳來一股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彷彿想藉此嘲笑鼓起勇氣抵禦怪獸攻勢的人們。
「那、那是……!」
只見一頭體型巨大的生物從揚起的沙塵之中緩緩現身。
那是模樣無比駭人的巨型「肉塊」。
如同藍色蛞蝓般藉由腹足行進的姿態極其醜陋。
在「肉塊」上有個勉強算是「女體」,具備雙手的上半身。
面對這頭猶若從巨人臟器中誕生的龐然大物,芬恩不由得睜大眼睛。
「那、那該不會是……『埃連(Aillen)』吧……!?」
當傭兵近乎慘叫地這麼說完,「埃連」發出咆哮。
牠晃動那凌駕在大型種(半獸人)之上,高達六M(米度)的身軀,只見那條粗如巨木的手臂橫掃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衛兵與傭兵們都被打飛出去。
甩動的雙臂猶如風暴過境般,甚至將一切建築物都破壞殆盡。再加上從牠嘴裡呼出的火焰,瞬間就把人們的勇氣扭曲成恐懼。
「!!」
隻身殲滅一群怪獸的芬恩猛然轉頭望去。
那毫無疑問就是在山上看見的巨大身影。
這頭幾乎已達超大型種的怪物令山中所有怪獸都凶暴化,導致牠們跑來攻打存在著無數獵物的村莊。
「傭兵們先退下!」
芬恩立刻向前飛奔。
他穿過戰場,衝上前去想阻止這隻足以稱為怪物頭目的「埃連」──
「嚕啊啊啊啊啊啊!!」
「唔!?」
「埃連」恍若揮趕惱人的蒼蠅般,竟從頭部伸出如同髮絲的觸手,被當場打飛的芬恩一頭撞進瓦礫之中。
「芬恩!?」
梅麗莎在目睹少年遭到重擊的瞬間,悲痛地驚叫出聲。
目睹身為領袖的芬恩陷入頹勢,村民們的士氣也開始轉弱。
好不容易重整態勢準備反擊之際,又再次被怪獸們取得優勢。
「……!」
頭破血流的芬恩從瓦礫堆中站起來,抬頭望向睥睨著自己的「埃連」。
那身潛在能力有別於地表上的怪獸。
錯不了的,是「強化種」。
這就是將怪獸的屍骸置之不理,最後招來危險的典型案例。
恐怕「埃連」是透過吞噬大量同族(怪獸)來攝取「魔石」,最終成為足以率領各類怪獸的頭目。
只不過是一次攻擊,芬恩就受到重創。
他的手不停顫抖。
身體也使不上力。
大拇指傳來前所未有的疼痛。
換作是昔日的芬恩,如果碰上眼前這頭異形,自然是非撤退不可。
率領山中怪獸的「埃連」就是強大到如此一目了然,對於才剛獲得【能力值】的芬恩而言,無論想出再多計策也只是徒勞無功。
即便多麼神機妙算,在愚昧的暴力面前仍不堪一擊。
如同故鄉當年那場導致芬恩痛失雙親的悲劇。
「──別開玩笑了,我絕不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
不過,芬恩現在已有「獲勝的方法」。
套一句洛基曾說過的話,芬恩已經覺醒了。
他身上那股力量已然甦醒。
沉睡於體內的長槍──「魔法」正翹首盼望著獲得解放的那一刻。
「……我體內飼養著凶猛之物,是嗎……妳完全說中了,洛基。」
芬恩粗魯地抹掉從額頭流下的紅色液體,控制住不停顫抖的雙腳,站穩身體。
「自從我失去雙親……不,而是打從我誕生以來,就有一股想對這個蠻橫不講理的世界盡情發洩心中怒火的衝動。」
絕不會向他人傾訴的這段自白,隨風消逝。
面對這位理應半死不活,卻依舊抬起頭狠狠瞪著自己的小人族,「埃連」的胸口忽然開始膨脹,隨之發出詭異的「歌聲」,引發與歌人鳥(賽蓮)或人魚類似的「精神汙染」。就在村民們因這股伴隨著不適感、令人「昏昏欲睡」的歌聲而紛紛摀住耳朵,強忍住噁心感,跪倒在地之際,唯獨芬恩仍與怪物對峙。
原因在於【勇猛勇心(技能)】對怪物的歌聲具有很高的抗性。
總是蘊含理智光輝的那雙碧藍色眼眸,漸漸被猙獰的情感所佔據。
詠唱文(Trigger)已從主神(洛基)的口中得知。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把它詠唱出來了。
「埃連」驚覺那個囂張的獵物竟然不受歌聲影響,於是發出怒吼向前猛衝。芬恩正眼看著這一幕,同時開始詠唱。
「【魔槍啊,接受我的鮮血,刺穿我的額頭】。」
他淡然地說出口。
說出這段簡短的短文詠唱。
這是立誓誅殺敵人,不容任何質疑的「殺意」。
紅色魔力光匯集在左手,他將彷彿化作一柄長槍的食指抵在額頭上。
當魔力光吸入體內──
意識快被鮮紅色的激昂情緒吞沒之際──
芬恩宣告了魔法的名字。
「【赫爾•范格斯】。」
下一秒,芬恩發出如同魔物歌聲般無人能夠聽懂的驚天咆哮。
待芬恩回神時──
自己已身處在紅色的世界之中。
「…………」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敵人噴濺出來的鮮血。
映入眼眸的是已被慘不忍睹地大卸八塊的肉塊(埃連),以及諸多怪物們的屍骸。
滿目瘡痍的戰場上盡是已經死絕的怪獸,原先充斥村裡的凶猛嚎叫統統消失了。
儘管記憶相當模糊,但芬恩還是留有印象。
他發出比怪物更凶悍的嘶吼,將「埃連」在內的所有怪獸虐殺殆盡。
槍尖刺穿敵人。
槍尾粉碎對手。
小小的拳頭摧毀目標。
他的雙眼如同佈滿鮮血般被徹底染紅,極盡所能地屠戮怪獸。
愛槍因承受不了芬恩那源自於本性的力量而扭曲變形,斷掉的槍頭早已不知去向。
「那就是芬恩的『魔法』啊……」
微微睜開那朱紅色的眼眸,目睹整個戰鬥過程的洛基的喃喃自語消散在風中。
原本亂成一團的「普雷布利卡村」變得鴉雀無聲。
村民、衛兵以及傭兵們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芬恩,不過眼中卻顯露出比遭遇怪獸更強烈的恐懼。
凶猛魔槍(赫爾•范格斯)。
激發戰意的「魔法」。
效力是將自身所有能力值提高到超越極限。
以正常的判斷力為代價,令施術者淪為一名好勇鬥狠的「凶戰士」。
芬恩用他那失去紅光的碧藍色眼眸掃過心驚膽顫的村民們,然後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往離開大廣場的方向走去。
同族少女就站在他前進的方向上。
「梅麗莎……」
「…………芬、恩。」
與她對視的芬恩,下意識地將手往前伸。
隨著一陣短促的吸氣聲──梅麗莎無比驚恐般地向後倒退一步。
「……」
「啊……!」
自己剛剛究竟在做什麼?
看著咬緊下唇的芬恩,少女終於意識到這件事。
於是她探出身,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不是的……」
「……」
「我、我並沒有畏懼你……!」
「……」
「可是……但是……!」
身體不停顫抖的少女拚了命地辯解著。
面對滿身是血的芬恩,她似乎搞不懂自己是在害怕或難過什麼,眼中逐漸佈滿淚水。
「…………」
芬恩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顯得既脆弱又落寞。
他從睜大雙眼的梅麗莎身邊經過,以沉默來代替道別。
芬恩挑選小人族作為伴侶的條件──
同樣也是「勇氣」。
很遺憾地,沒能鼓起勇氣接受野心戰士(芬恩)的梅麗莎,最終並未具備所需的「資格」。
而這也意味著芬恩的「初戀」無法如願以償。
重點是──他明白會令少女心生恐懼的自己不能繼續與她相伴。
「啊……等等!芬恩!」
小人族少年更重視振興一族的使命,無比乾脆地割捨了自己的初戀。
就算同族少女聲淚俱下地呼喚他,他依然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只是,名為「芬恩」的少年,至此首度流露出與其年齡相符的神情,那張側臉隱隱流露出心中的哀傷。
「芬恩。」
芬恩離開廣場,穿過讓出一條路的村民之間。
唯獨自家主神•洛基為了迎接芬恩,直接站在道路的正中央。
接著她張開雙臂。
「我的胸膛能借你靠喔?」
「……」
「來吧,你想怎麼哭都可以!」
洛基擺出「儘管過來吧!」的模樣,臉上洋溢著一張莫名颯爽的燦笑。
一陣風吹過只餘靜默的現場。
小人族不由得將哀傷拋諸腦後,直接白了對方一眼。
接著他輕輕發出一聲嘆息,便再度邁開腳步走過洛基身邊。
哎呀呀~洛基尷尬地假摔一跤。
「什麼嘛~虧我特地來安慰你這個失戀少年郎欸~」
「感謝妳的好意,不過請容我拒絕。」
很不巧,我的淚水早在很久以前就流乾了。
少年輕聲補上這句話。
不過……他隨即停下腳步,轉身對著洛基露出笑容。
「謝啦,洛基,多虧有妳,才讓我能不再牽掛這件事。」
我的心情有稍微輕鬆點。
小人族少年笑著把話說完後,洛基也回以微笑。
說來諷刺,唯一能理解勇者心中感受的,就只有眼前這尊女神。
但即便只有一尊女神,仍讓少年明白自己並不孤單。
畢竟他與她已是【眷族】了。
「…………」
少年扭頭瞥了持續注視著這邊的小人族少女和村民們一眼之後,便重新邁開步伐。女神則是跟在一旁與他同行。
女神與眷屬離去了。
沒有任何人出聲攔阻。
只有唯一倖免於難的風車,發出聲響繼續轉動著。
「像這樣裝酷離開村莊是無所謂,可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前往下個村子或城鎮吧。雖說本該在復興村莊(普雷布利卡村)的事宜上伸出援手,但我繼續留在那裡只會添亂。」
在遠離村莊走了一段路以後,芬恩開口回答洛基的問題。
小人族少年已經調適好心情,客觀點出自己已成了村民們畏懼的對象。
暗罵這位眷屬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的洛基忍不住揚起嘴角,望著眼前那修整過的道路和一望無際的平原。
「好,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攜帶任何行李,那就前往下個冒險舞台!對吧?嗯~話說我一直很嚮往這樣的旅程喔~!」
「我真羨慕你們這些天神,無論什麼事都能讓你們樂在其中。」
「哼哼哼~不懂得好好享受神生……更正,好好享受人生可就太吃虧囉,芬恩!」
女神拍了拍小人族的肩膀,在伸了個懶腰之後,對著前方那片山陵吶喊:
「那麼,我們這就踏上尋訪可愛女孩的派系(眷族)之旅吧!精靈美少女、獸人美少女、矮人美少女與亞馬遜美少女!我這就去迎接妳們囉~!」
「真是的,雖然我無意對妳的癖好說三道四……不過看這情形恐怕是前途多難啊。」
女神與小人族少年並肩前行。
他們對促成這段小小邂逅的村莊心存感激,與它道別後,就朝著新天地出發。
這趟許久之後才抵達迷宮都市的漫長旅程──目前還只有兩人的【洛基眷族】之旅,就這麼揭開了帷幕。
「我已經受夠了!」
精靈如此大喊著。
她在寬敞舒適的臥室裡毫無氣質地放聲怒吼。
「里、里維莉雅公主!您這樣大呼小叫,會遭國王斥責的!」
「為何我就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大叫!這句話無論要我說幾次都行,艾娜!我受夠這種如同身處鳥籠裡的生活了!」
那頭充滿光澤、猶如寶石般的翡翠色秀髮隨著動作大幅擺動。
相貌更勝女神一詞絕非誇大的那張絕美容顏,此刻因怒火而徹底糟蹋了。
若以人族或獸人的標準從外表推估其年紀,她是一位妙齡女子。
可是她那副宛如孩童般使性子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是一名絕世美人。
「為何甚至不准我對外面世界感到好奇!?難道父王真以為籠中鳥不會眷戀天空嗎!?」
即便她正在氣頭上,卻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優雅氣質,只能說原因就在其出身。
少女名為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
一如代表著精靈「始祖」之名的「阿爾弗」,她正是一位尊貴的王族,也是「精靈王族」的公主。
這裡是「阿爾弗王森」。
與遠在大陸西側的靈峰「阿爾弗山脈」並稱為精靈聖地,同時也是精靈王族的住所。在巨大聖王樹聳立的森林中心,有著由樹木組成的市區,是精靈族的樂園。
由白聖石砌成的王城座落於聖王樹的樹根處,而公主(里維莉雅)的臥室便位於城堡內近乎最高處的地方。
「妳有聽見他說什麼嗎!?竟然要我『更懂得自重』?我又不是父王的傀儡!」
「里維莉雅公主,請您……求求您快息怒吧……!」
里維莉雅之所以會大發雷霆,是因為發生在不久前的一件事。
簡言之,就是其生父──也是名符其實立於精靈一族頂點的拉法爾王將里維莉雅找到王座大廳去,訓斥她的行為有損公主風範。
理由是里維莉雅對外面的世界抱持憧憬。
她私下向獲准進出森林、專為王族服務的商隊購買各種來自外界的產品一事穿幫了。
「『外面的世界骯髒汙穢』?『只不過是蠻族跋扈的窮鄉僻壤』?不曾踏出森林半步的父王憑什麼說這種話!?」
簡單地說,里維莉雅就是常人眼中的「嬌蠻公主」。與其在房間翻閱詩集,她情願手持弓箭前往森林狩獵。相較於在聖王樹前禱告,她更喜歡跟出外巡禮歸來的一般同胞(精靈)們交流談天。這種種行為,可說是自小過度要求她必須符合王族禮數之教育方針所造成的反效果。
打從出生以來,里維莉雅就一直活在壓抑之中。
接受王族的英才教育倒也無妨,里維莉雅認為身居高位就該履行其義務,也自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她實在無法接受同胞們在面對她時過度畢恭畢敬的態度,其中又以父王迫使她過著如同牢籠般的生活,更是令她大感不滿。
堪稱下界眾生之父的超越存在•「諸神」如今接連降臨到下界,身為王族的責任可謂是名存實亡。即便如此,父王仍嚴禁里維莉雅離開森林,只重視這種相較於世界根本微不足道的社會模式,像這樣故步自封究竟能得到什麼?
──已經迎來「神時代」的現在,為何我們仍龜縮於森林深處?
埋藏於里維莉雅心中,那又能被稱為「衝動」的疑問與日俱增。
「因為不懂,便只用『毫無意義』這句話一語概括,不就恰恰是父王最為排斥的愚昧無知之舉嗎……!?」
導致里維莉雅徹底失控的理由,就是父王將她珍藏的下界世界地圖當場撕毀。
里維莉雅淚眼汪汪地望向她的柔軟大床,上頭散落著她拚命蒐集回來的地圖碎片。
從出生至今已過了七十一年。
公主(里維莉雅)在這一刻已忍無可忍了。
「艾娜!我決定離開村子!」
「咦、咦咦咦咦~~~~~~!?」
唯一能令里維莉雅敞開心房的隨從•精靈艾娜嚇得發出驚呼。
日後讓精靈鄉──不,讓世上所有精靈都無比錯愕的驚天大事,就在這天種下了因果。
「所謂的精靈公主,想必是個高雅文靜的千金大小姐,個性純情到稍微捉弄一下就會害羞臉紅,而且長得超級可愛吧~……」
當精靈王族的公主下定決心之際──
位於遠方某間酒館裡的洛基正一臉陶醉地如此說著。
「所以囉,精靈果然還是第一首選!!」
「儘管我無法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但妳的意思是下一名團員希望是個精靈嗎?」
一鼓作氣乾杯的洛基用力把杯子砸在桌上,喝了口蜂蜜酒的芬恩決定再次確認。
芬恩他們目前位於大陸中央偏西南方,名為「卡魯納」的旅店城鎮裡。這是一座有著無數旅店,朝南北發展的細長型市鎮。
兩人離開「普雷布利卡村」已過了十天。
在行經此處時,決定來這裡的酒館喝一杯。
「沒錯!不過我想收的並不是一般的精靈!而是精靈族裡最高貴的存在,精靈王族!」
「洛基……精靈王族可不是如此輕易就能見到的,而且這種族幾乎不會出外走動喔?」
「這個城鎮不是能通往精靈王族的聚落嗎~?我聽說這裡有往來兩地的接駁馬車喔~」
「……虧我還想說妳最近怎麼老愛找商人們聊天……」
芬恩在大感傻眼之後才回以苦笑,反觀洛基則是沒形象地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這位個性輕浮的女神,似乎已經打好如意算盤,決定了下一名團員的類型。
「洛基,我無意對妳的癖好說三道四……但我奉勸妳最好還是放棄精靈王族吧。」
「我~~不~~要~~!我想去精靈王族森林~~!我想收個會喊一聲『洛基大人~』又美若天仙的超級公主啦~~!!」
「既然是精靈公主,也就不可能會這麼稱呼妳喔,洛基……」
看著整個人趴在桌上鬧脾氣的洛基,她唯一的眷屬半是嘆息地開口解釋。
依照芬恩的反應來看,他經由這趟旅行,似乎已經摸清洛基有著怎樣的性情了。
在酒客們的注視之下,芬恩隔著木窗觀察雖已入夜,卻仍在外往來行走的旅人和馬車,開口:
「精靈的個性是出了名地難以伺候,精靈王族肯定更加傲慢難搞。」
關於精靈王族的「文化」,以一名才剛離開天界不久的天神而言八成是一知半解,於是芬恩以勸諫的語氣解說起來。
在這個因諸神降臨而加速異族間交流的「神時代」裡,有部分精靈直到現在仍居住於森林深處閉門不出,其中又以精靈王族所在的精靈鄉最為封閉。
原因就在於選民思想。
以及自命不凡、鄙視且輕蔑其他種族的心態。
那片遼闊的王森全面嚴禁異族進出,唯獨「自古以來」就已有交情的極少數外族商隊才能夠出入。一旦有人隨意接近,馬上就會遭到精靈王族的「魔法」攻擊,甚至連眾神也不例外。
「可是芬恩啊,這表示精靈王族都不曾接受過眾神(我們)的『恩惠』吧?雖然這麼說有點蠻橫,不過實力強大的【眷族】依舊能強行進入吧……?」
「這世上最團結的種族莫過於精靈族,倘若那麼做將會發展成『國際問題』。縱使這句話在當前世道是一則笑話……但唯獨碰上精靈族時就不是鬧著玩囉。」
就算當地嚴禁外人入侵,單就沒有【眷族】這點而言,是能夠憑藉武力輕鬆闖關,問題是一旦王族村里出事,全世界的精靈都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真的會打破立場上的隔閡團結起來,追殺這群罪人直到天涯海角,演變成世紀重大事件吧。
出於這個理由,無論多麼強大的國家或【眷族】都不敢進犯「阿爾弗王森」。對於世上所有的精靈而言,精靈王族就是如此崇高的存在。
即使是為了娛樂,不惜拋棄尊嚴──自從降臨下界後就徹底顛覆人們對其信仰跟價值觀──貨真價實的眾神,也無法與精靈王族在所有精靈心中的地位相提並論。
「而且說起精靈……我是不太想跟這些人打交道。」
「嗯?怎麼?難道你排斥精靈嗎?」
「與其說是排斥,不如說是因為對方的反應。小人族本就經常被異族鄙視,而其中又以精靈最為嚴重……當然,我沒有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的想法……卻不難想像自己到時將會受到他們何等趾高氣昂的對待。」
這也是芬恩不知體驗過多少次的親身經歷。
精靈們總會以「矮小」一詞侮辱小人族。
儘管精靈這種態度並非現在才開始的,芬恩也明白這個情況並不僅限於小人族身上,但他們的個性就是總愛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人貼上難聽的標籤。
對早已失去勇氣的一族而言,不難想像在精靈族的眼中就是「一群小矮子」。
「既然妳的第一位眷屬是小人族,勢必也會跟著被瞧不起喔,洛基。」
少年雙肩一聳,那頭金黃色短髮也跟著輕輕飄動。
由於芬恩想改變整個小人族,因此自認並未對名為精靈的種族抱持偏見或嫌惡,不過任何事情都有所謂的「順序」,至少得等到同伴變多點以後再考慮拉攏精靈。
懂得精打細算的芬恩認為,必須等到有了小人族以外的團員,才能夠舒緩精靈那難搞的自尊心,進而較容易拉攏他們入團。
儘管有稀罕的魔法種族加入能帶來極大的助益,只是以現階段來說並非不可或缺。
芬恩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洛基。
「原來如此~」
「所以妳改變主意了嗎?」
「那麼,我們這就前往精靈王族的聚落看看吧!」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反觀洛基則露出滿面笑容,直接了當地繞著同一個話題打轉。
應該說,洛基對美女跟美少女的執著無比堅定,芬恩在看清她那嘴巴上還沾著麥酒泡沫的笑容之後,立刻明白自己根本改變不了她的神意。
於是芬恩又嘆了一口氣,接著揚起嘴角。
「好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前往『阿爾弗王森』,到時就算無法拉攏看上的人才,也別找我抱怨喔?」
「呀呼──!我最喜歡芬恩了──!小人族還真是有夠容易搞定的~嘻嘻嘻!」
「妳不小心把心底話說出來囉,洛基。」
「啊、別誤會別誤會,我只是在開玩笑啦~!」洛基被一臉苦笑的芬恩吐槽之後,連忙打馬虎眼。
因為主神的任性,成員只有兩人的【洛基眷族】決定前往「阿爾弗王森」。
夕陽落下,夜晚降臨,「阿爾弗王森」換上了如夢似幻的美景。
聖樹的枝幹反射著自樹葉間灑落的月光,令此處蛻變成彷彿有妖精在空中振翅漫舞,各處皆散發著藍白色光芒的森林。
「艾娜……妳真的要陪我一塊兒走嗎?」
在這片蒼藍色的森林裡,里維莉雅偷偷摸摸從馬廄內牽出一匹坐騎。
這匹坐騎是這座王族聚落內唯一一匹完成馴化的獨角獸。
里維莉雅安撫著將臉湊近的聖獸,和身旁那位牽著白馬的隨從進行確認。
「是的,里維莉雅公主,我願意隨您一起走。」
儘管姿色不如公主(里維莉雅),但依舊長得亭亭玉立的美麗精靈點頭回應,那頭綁起的翡翠色秀髮也隨之擺盪。從她臉上的笑容,能夠感受出其與生俱來的柔和本性。
少女名為艾娜•琳朵爾,雖然沒有資格冠上始祖(阿爾弗)之名,卻仍是與里維莉雅流有相同血脈的旁系親戚,同時也是她的專屬侍女。
而兩人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兒時玩伴。
在里維莉雅下定決心離開聚落的三天後當晚,至今不斷好言相勸的艾娜在看出嬌蠻公主的意志無比堅定後,便提議自己也要同行。
「早已失去雙親的我本就無親無故,因此這裡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可是……」
「更何況里維莉雅公主您要是沒有我陪在身旁的話,生活起居上肯定會吃足苦頭……」
「妳、妳少瞧不起人喔!我多少有辦法自行處理的!」
雖說兩人年紀相仿,不過艾娜偶爾會擺出姊姊操心妹妹的態度。每當這種時候,里維莉雅都會開始鬧彆扭,不過相較於身為隨從必須崇敬王族的艾娜,里維莉雅更喜歡這樣的她,希望能像兒時那樣與她有如同齡朋友般嘻笑打鬧。
她們利用唯獨王族才知曉的密道,偷偷離開王都,前往外界。
在聖王樹散發的微光之下,里維莉雅望向被照亮的王都,以眼神提醒艾娜:現在還來得及反悔。
「『有朝一日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至今仍記得小時候與您許下的這個承諾。」
「艾娜……」
「雖然我確實效忠於偉大的王族……不過我的赤誠之心就只獻給您一個人,里維莉雅公主。」
從出生至今,里維莉雅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喜悅。
若說這段如籠中鳥般總是令她滿腹苦水的生活之中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事物,她會抬頭挺胸地表示就是結識這位知己。
面對羞澀一笑的艾娜,里維莉雅也以相同的表情做為回應。
「我明白了,那就出發吧!」
里維莉雅與艾娜跨上各自的坐騎,離開至今所生活的精靈之都。
兩人策馬奔馳在被月光染成蒼藍色的森林之中。
「我們不能被其他精靈撞見。儘管小路崎嶇難行,也只能這麼辦了!」
「是!」
占地遠在王都之上的「阿爾弗王森」,其浩瀚程度足以稱為樹海,可是對經常出外狩獵的里維莉雅而言就如同「後花園」,就算已經入夜也改變不了這點。馴化過的獨角獸猶若翩翩起舞般奔跑著,完全不會被凸起的樹根絆到腳。經常被迫陪伴里維莉雅出門的艾娜也輕鬆駕馭著白馬,緊跟在後。
她們避開商隊與士兵們常走的正規路線,直奔樹海的北方而去。
(不只是弓箭,這次就連魔杖也帶在身邊,所以無須擔心遭遇怪獸等狀況……)
說來遺憾,即便是被譽為精靈聖地的「阿爾弗王森」裡也有怪獸棲息,因此里維莉雅稍微摸了摸扛在背上的短弓和王族專用魔杖。
真要說起來,這些是離開森林後用來自衛的武器。
在這片封閉世界之外除了盜匪,還有不知檢點的【眾神眷族】。里維莉雅並非不諳世事的深閨千金,非常清楚外界並非只存在美好的事物而已。
(最大的問題反而是能否脫離「阿爾弗王森」,畢竟我只是稍微偷看過森林的地圖,從未實際來到距離王都這麼遠的地方……)
無論是高度輕鬆超過五十M(米度)的巨樹林或幽靜清澈的泉水,周邊的景色漸漸變得陌生,接下來對里維莉雅而言全都是「未知」的事物。
除了不安和恐懼,對「未知事物」產生的期待跟興奮令她感到心跳加速。
當她不自覺地握緊韁繩的瞬間──遠處後方傳來一陣足以驚動大批飛鳥逃向空中的巨響。
「被發現了……!」
全城上下已察覺里維莉雅的不告而別。
她清楚感覺到王城內已鬧得不可開交。
緊接著就是聽見無數的馬蹄聲。
是策馬奔馳的精靈騎士們。
倘若他們循著獨角獸的足跡,沒多久就會追上來的。意識到這點的里維莉雅大喊道:
「趕緊加快腳步!艾娜!」
「好、好的!」
兩匹坐騎再次加速,里維莉雅和艾娜飛快地穿梭於夜幕低垂的山林間。
「唔喔喔──終於抵達精靈王族的森林啦──!可愛的精靈美眉們,我這就來找妳們啦──!」
從旅店城鎮(卡魯納)換乘馬車來到附近的城鎮之後,兩人繼續步行約莫一天的時間。
芬恩與洛基歷經總計三天的路程,「阿爾弗王森」終於展現在眼前。
在視線前方延展開來的這片樹海,從目前所在的平原根本就無法看清全貌。洛基因這雄偉的景色欣喜若狂,至於一旁的芬恩則是手握重新鑄造的長槍,狀似十分傷腦筋地開口。
「嗯~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不難想像隨意闖入只會被精靈們逮個正著。」
「喂──芬恩!虧你自稱是足智多謀的小人族,竟然完全沒想好任何作戰計畫嗎──!?」
「因為我希望妳在明白這件事是多麼魯莽之後,能夠乖乖死心放棄,洛基。」
芬恩像是已經習慣該如何應付洛基似地說完後,又立刻補上「另外,我並沒有這麼自稱」這句話。
「正面是宏偉無比的森林入口……還有狀似守衛的精靈們。」
「嗯,他們是精靈守衛,除了同族或少數獲得王族批准的人們以外,統統禁止進入。即使能夠通過入口,相傳在沒人幫忙引路的情況下也休想抵達聚落,只會先在樹海裡迷失方向。」
在相隔一段距離的森林入口處,能看見多名穿著獵人服裝的精靈們如同衛兵般守在該處。雖然獲得「恩惠」的芬恩能夠打贏那群人,卻還是必須避免無謂的衝突。說到底,若沒找個熟悉此處環境的人來擔任嚮導,就算從其他路線潛入森林,終究無法抵達聚落。
老實說,芬恩對於與精靈王族交手一事是敬謝不敏,正當他覺得已親眼看過「阿爾弗王森」,可以打道回府之際──
「……芬恩,那邊。」
「嗯……?是指那群精靈嗎……?」
洛基突然一本正經地指著前方,芬恩隨之將目光移去,發現位於入口處的守衛們顯得十分慌張。
那群人手忙腳亂到即便從這裡也能看出是發生了某種緊急狀況,緊接著,他們就統統衝進森林裡了。
「……看樣子似乎是出狀況囉~」
對於眼前的一幕,洛基肆無忌憚地露出一臉邪笑。
「我說芬恩啊~……你不覺得跟在那群人後面會碰上很有趣的事嗎?而且八成與住在森林內的精靈王族有關。」
「……唉,和妳在一起還真是不會嫌無聊耶。」
面對臉上表情喜孜孜的洛基,芬恩先是語氣哀怨地酸了一句,接著擠出一張無奈的苦笑。
在如魚得水的洛基拋出一句「好!出發!!」,生龍活虎地帶頭衝鋒之下,芬恩開始追蹤先一步離去的精靈守衛們。
「里維莉雅公主,請回王都吧!您可有想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一隊精靈騎士已追趕至能夠目視的距離內,領頭的騎士團長如此喊道。
反觀里維莉雅給出的答覆,就只有獨角獸加快速度的馬蹄聲。
「唔……開始詠唱!使用『風魔法』狙擊坐騎!」
在騎士團長的號令之下,策馬追逐的精靈們開始詠唱咒語。
這是唯獨魔法種族才得以施展的先天型「魔法」。是歷經無數的修行和儀式,最終形成體系,從「古代」流傳下來的長文詠唱,也唯有以精靈為首之魔法種族才能夠在並未獲得「恩惠」的狀態下施展「魔法」。
「騎乘詠唱」──此乃專屬於「阿爾弗王森」騎士(精靈)們的戰鬥風格。
追蹤與閃躲等動作就交由坐騎去判斷,自己則負責發射名為「魔法」的砲彈。
這是無須經驗老練的魔導士就能辦到的,類似「並行詠唱」的戰術。
「【回應契約吧,森羅萬象的風,遵循吾命掃蕩敵人】!」
「……【回應契約吧,大地的烈焰啊,遵循吾命燒毀蠻橫之力】!」
聽見後方的騎士們同時開始詠唱「魔法」,里維莉雅也拔出魔杖詠唱咒文。
雙方都動用內容長度達十二小節以上的詠唱文,不過才華在王族之中首屈一指,並且經常外出打獵而學會了騎乘詠唱的里維莉雅縱然慢一步施法,卻以遠比騎士們更快的詠唱速度完成「魔法」。
「【強風爆破】!」
「【火焰炸裂】!」
為了避免誤傷公主,騎士們選用風魔法。
里維莉雅則動用炎魔法。
穿梭於樹木間的好幾道強風,都被滾燙的火焰強行改變路徑。
不過──
「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娜!?」
儘管避免被魔法直接擊中,但亂竄的強風劃過艾娜坐騎的腿部。
白馬立刻失去平衡,艾娜就這麼被甩出去,重摔在地。
因里維莉雅暫時分神,她騎乘的獨角獸也立刻被一箭射傷。
「唔!?」
伴隨聖獸的一聲嘶鳴,里維莉雅也硬生生地撞在樹上。
她強忍劇痛抬頭望去,發現自己已被騎士們團團包圍。
「區區隨從,膽敢誘拐里維莉雅公主……簡直是不知羞恥!」
「嗚啊!?」
「住手!」
其中一名騎士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毫不留情地用槍柄毆打艾娜。
里維莉雅連忙把挨揍的摯友護在懷裡,眼神銳利地望向騎士們。
「是我決定要離開村里的!你們為何要對艾娜動手!?」
「這是因為您在此人的協助之下才得以溜出王城。我有說錯嗎?」
這句話並沒有說錯,畢竟事實就是多虧艾娜的幫忙,里維莉雅才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馬廄。可是只因如此便不追究里維莉雅的責任,就太牽強了。
意圖繼續抵抗的里維莉雅飛快地觀察周圍。
獨角獸已被箭矢射傷,白馬也跌斷前腿。
這意味著兩人已經失去可以用來擺脫追兵的坐騎了。
「我等不能傷害您的玉體。不過,這名隨從在被帶回村里後就得處以極刑。」
「咦……!?」
「國王已親口下令……就算下手稍微重一點也無妨。」
──「必須讓這孩子吃點苦頭才行。」
雖然身為親生父親的國王並不在現場,但啞口無言的里維莉雅彷彿聽見了他的聲音,氣得不禁握緊了拳。
與此同時,能感受到懷裡的艾娜已嚇得花容失色。
「這就是讓您清醒的方法……懇請您放下對汙穢外界的幻想,以及各種無謂的憧憬。」
精靈騎士團長以毫無起伏的語調冷漠地這麼說,再加上那張眉清目秀的容貌,不禁讓人懷疑是一尊人偶在講話。
──啊,就是那無機質的眼神。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把自己關在牢籠裡的人們,那雙眼睛彷彿都是用玻璃珠製成的。
不肯接觸「未知」。
不肯了解「未知」。
不敢出外「冒險」。
只像株植物般茫漠地度過漫長的歲月──
在生活之中不斷囤積於心底的鬱悶、厭惡以及怒火攪亂了里維莉雅的思緒。
「里維莉雅公主,您不必擔心我──」
里維莉雅抱住艾娜。
當艾娜強忍恐懼,故作堅強地以顫抖的嗓音試圖安慰里維莉雅時,里維莉雅卻摸著她的頭,將她擁入懷中,打斷她說話。
「──我──!」
然後扯開嗓門放聲吶喊。
「我討厭你們!討厭像你們這種被習俗所束縛,渾渾噩噩地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從來不會去爭取未來的人!」
這份怒意──想離開村里的這份渴望,或許只是懵懂無知的公主在耍任性也說不定。
或許只是給人添亂的舉動也說不定。
可是里維莉雅再也無法忍受了。
受不了像這樣缺乏感動,感受不到任何能打動內心的事物,如同植物等待枯萎似地虛度一生。
與此同時,她也能肯定一件事。
要是無法跟上這個新時代,最終只會迎向毀滅。
蔓延於這座宏大森林裡的陋習,終有一天會殺死精靈王族。
困在鳥籠中無法展翅翱翔的精靈,這樣的人生究竟有何價值?
就像出現在某本英雄傳記裡的「精靈聖女塞爾蒂雅」那樣──為何不肯邁向未知的世界!?
「我──恨透了這座村里!!」
里維莉雅雙眼泛淚地將心中的想法吐露出來。
深綠色的森林承受著她的憤怒與哀嘆,維持沉默。
靜謐的夜空並未對這聲吶喊做出回應。
「……里維莉雅公主一時失去理智了。」
壯年騎士團長目光冰冷地說。
當聽聞公主脫逃而統統放下手邊工作趕來支援的精靈們也逐漸現身於周圍之際,騎士團長下達指令。
「把公主帶走,並逮捕這名隨從。」
包圍網逐漸縮小,眼見精靈們相繼將手伸來,里維莉雅與懷裡的艾娜不由得緊閉雙眼──
「──傷腦筋啊。」
就在這時──
傳來了物體撕裂空氣的聲響。
傳來了一腳踢向鎧甲的聲響。
最後傳來了精靈們的慘叫。
「虧我還百般叮囑自己,無論如何都別與精靈王族的政治扯上關係。」
里維莉雅因為這句話語而睜開眼眸。
然後,她被眼前的光景給驚呆了。
不知何時竟竄出一名狀似孩童的使槍能手,將精靈們統統打飛了。
「為、為何會有小人族出現在此!?」
「恕我偷偷跟蹤了旁邊那群守衛。呃~關於擅闖森林一事,我先在此道歉。」
面對騎士團長錯愕的怒斥,小人族少年以冷靜得不合時宜的口吻回答。
「擅離工作崗位趕到此處的精靈們」──精靈守衛們狼狽不已。騎士團長瞪了被人跟蹤竟渾然不覺的同胞們一眼,但最終還是將憤怒的矛頭指向眼前這名小人族。
那張有如人偶般的俊俏臉龐,此刻因怒火而扭曲變形。
他握緊由聖樹枝製成的木劍,甚至用力到微微發出聲響,下令:
「除掉他!!」
低賤的種族居然擅自闖進玷汙這座神聖的森林,為此義憤填膺的精靈們自然就只會給出一種答案。
無數的精靈殺氣騰騰地開始襲擊現場唯一的小人族。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啊……」
少年的回應是一聲嘆息。
無數出鞘的劍刃與一柄長槍於轉瞬間正面交鋒。
「──!!」
看著眼前爆發的這場激戰,里維莉雅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面對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精靈之劍,小人族猶若背後長了眼睛般接連躲過或化解攻勢,提槍進行反擊。至於打算趁隙施展「魔法」的後衛騎士們,他毫不留情地投擲提前攜帶在身邊的石子,伴隨悶哼聲打斷對方的詠唱。少年的身手精湛無比,就連對武術一竅不通的里維莉雅和艾娜也能看出他是個實力不凡的強者。
明明身材如此矮小,體內卻不知濃縮著多少戰鬥經驗。
難道小人族不是早已失去「勇氣」而自甘墮落的種族嗎?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面對這位不光只是應付人數眾多的騎士們,甚至還將他們逐一撂倒的小人族,里維莉雅的內心飽受衝擊。
「……!少、少年!你為何要幫助我們!?」
里維莉雅終於從眼前那震撼的事實中回過神來,為了掩飾心中的動搖而大聲提問。
「妳就去問她吧,很遺憾我現在沒有餘力回答妳。」
小人族──芬恩只是瞥了里維莉雅一眼,便繼續與襲來的精靈們交手。
──她?
當里維莉雅在心底重複這個字時,附近傳來有人走過草地的腳步聲。
「沒想到居然被我碰上這種彷彿奇蹟降臨般的天大好事呢~」
里維莉雅回頭望去,只見一名嘻皮笑臉的朱紅色短髮女子就站在身後。
「……!妳是女神!!」
里維莉雅從對方那身「神威」猜出對方的身分;反觀女神,卻以近乎失禮的眼神好奇打量著里維莉雅。
「因為對生活不滿而打算離開故鄉……我沒說錯吧?這位嬌蠻任性的小公主?」
「……!?」
「而妳現在十分懊惱自己缺乏足夠的力量。」
來者似乎聽見了里維莉雅先前的吶喊,僅憑片斷的情報就猜出真相。
眼前的女神──洛基低頭俯視里維莉雅,狀似想談判地揚起嘴角。
「妳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只要妳答應,就能夠得救喔?」
「咦……!?」
「應該說,妳不加入會令我很頭大。畢竟就算芬恩再厲害,終歸是雙拳難敵四手。」
在里維莉雅和艾娜大感錯愕的同時,情況正如洛基所言,芬恩已逐漸趨於劣勢。
倘若如同遭遇怪獸那樣了結對手性命是能夠省去麻煩──但這樣可是會引發與精靈族之間的國際問題──因此芬恩絕不能取了對手的性命。不過就算他小心地讓敵人暫時失去意識,面對那源源不絕的敵方增援,終究會逐漸形成蟻多咬死象的狀況。
更別說,戰況打從一開始就對芬恩極為不利,畢竟他得掩護包含洛基在內的「拖油瓶們」,還得抵禦住精靈們如驟雨般落下的「魔法」,甚至還隻身讓戰局維持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這反倒才令人嘖嘖稱奇。
因此,洛基的言下之意就是──
加入她的麾下,從此不再當個「拖油瓶」如何?
「妳……妳是在威脅我嗎!?」
「我倒是希望能稱之為交涉耶~畢竟與我締結契約就能夠獲得力量,不必再擔心會被帶回這裡,要是妳不接受的話才會後悔喔~……而且,妳想保護自己的朋友吧?」
面對態度激動的里維莉雅,洛基雲淡風輕地解釋著,並在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受傷的艾娜在懷裡瑟瑟發抖。
看在里維莉雅的眼裡,面前這名女性根本是個「惡魔」。
微微睜開的朱紅色眼眸。
上揚的嘴角。
伸到眼前的右手。
此人完全不是女神。
曾在童話裡看過的「與惡魔簽訂契約」,一定就是指這個情況。
里維莉雅的心中滿是屈辱。
也能感受到臉頰因憤怒而開始發燙。
令她不由得把長年培養的禮節章法全拋諸腦後,無比懊惱地咬緊牙根。
「──我也會帶妳去見識外面的世界。」
聽完這句話──
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湧向里維莉雅的右手。
「我、我願意成為您的眷屬!所以請您別再為難里維莉雅公主……!」
「別說了,艾娜!」
里維莉雅拉住想要起身的艾娜,扯開嗓門喝道:
「離開這裡的決定是出於我的意志!是我的選擇!」
不能把責任塞給摯友。
不能把問題交由其他人去解決。
這是因里維莉雅而起的「夢想」。
與來路不明的天神一打完照面就締結契約,里維莉雅明白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舉動,但她更害怕自己的「夢想」會就此粉碎。
她先是看著目瞪口呆的艾娜,接著向收起笑容注視自己的女神大喊。
喊出她的意志──喊出她被「未知世界」深深吸引的感受。
「同時也是我的旅程!」
里維莉雅握住洛基的手,一鼓作氣從地上起身。
「我願意成為妳的眷屬!但妳必須答應我!絕不會對艾娜出手!」
「……嗯,我答應妳。」
微微睜開朱紅色眼眸的洛基,狀似十分愉悅地揚起嘴角。
「妳叫什麼名字?」
「里維莉雅!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
接收完名字的洛基便立刻著手準備賦予「恩惠」。
里維莉雅沒有理會一旁「啊啊!?」地發出驚呼並摀住嘴巴的艾娜,一口氣拉開身上禮服的背面部分,展現出王族的肌膚。
女神滴落的神血在那光滑細嫩的背部產生波紋。
「還沒好嗎!?」
「別催嘛~再一下就好了!」
露出香肩的里維莉雅把王族魔杖握在右手,以左手支撐著快落下的禮服,遮掩胸部。
里維莉雅能感受到女神的食指在背上遊走,同時強忍著因自己這副不成體統的模樣而產生的恥辱感,望著仍在交戰中的芬恩和同胞們。
「好,完成了……!咦,這個【能力值】……」
里維莉雅沒聽洛基把話說完,馬上穿好衣服,準備加入戰局。
一度陷入沉默的女神隨即喊住新眷屬。
「里維莉雅,妳複誦我接下來說的話。」
「……?」
「我送妳一個最棒的『祝福』。」
里維莉雅稍稍轉頭瞥了臉上笑容無比得意的女神一眼,唯獨此刻,她沒有多說什麼。
她並未違逆,接受了已在體內獲得解放而不停亂竄的「魔力」衝動。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面臨黃昏時刻,捲起狂風吧』。」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面臨黃昏時刻,捲起狂風吧】。」
停下腳步、舉起魔杖的里維莉雅,即使不過問也能立即明白這是一段咒文。
當洛基把刻劃於她背上的詠唱文唸出來後,里維莉雅便以清脆悅耳的嗓音,如實遵照地複誦著每一個字。
「咦……里維莉雅公主!?這股『魔力』,難道她已成為神的眷屬……!?豈有此理!?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目睹里維莉雅釋放出前所未見的「魔力」,任由裙襬在風中飄動歌唱的模樣,騎士團長隨即明白公主已被神明玷汙而怒不可遏。
周圍的精靈也感受到他那近乎發狂的盛怒,前仆後繼地向里維莉雅等人衝過來。
「【封閉的光明,結凍的大地】。」
不過,里維莉雅此刻的心情猶如風平浪靜的海面那般穩定。
她下意識地明白,接下來即將施展的「魔法」,將會達到前所未有、打破常規的境界。
這是在「神之恩惠」之下,專為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量身訂製的真正「魔法」。
既是沉睡在她心中的可能性,也是唯獨她才准施展的獨門絕技。
精靈族自古繼承下來的先天「魔法」與之相比,威力想當然耳是遙不可及。
「芬恩──!你快使盡全力逃出這裡──!!」
語氣中沒有一絲平日裡那種不正經的感覺,洛基發自內心大聲警告。
芬恩原本正持續揮槍應戰,但在發現里維莉雅身上散發出空前的「魔力」後,不禁睜大雙眼,立即向後撤退。
「【漫天吹雪,三度嚴冬──吾名為阿爾弗】!」
然後──
里維莉雅詠唱完出自女神之口的詠唱文,解放了那個「魔法」。
「【狂喜•芬布爾之冬】!!」
伴隨清亮嗓音所喊出的魔法名稱,一股足以凍結萬物的冷冽氣旋當場炸裂。
「「「──────────────────」」」
精靈們被高速逼近的冰凍砲擊嚇得目瞪口呆,轉眼間就被無情吞噬。
急凍氣流在森林裡發出咆哮。
這股霸道的冰風暴令倒臥在地的獨角獸跟白馬也驚恐得瑟瑟顫抖,一舉奪走世上所有的溫度。
驚天動地的砲擊音結束以後──眼前只剩下被寒霜凍結的冰封世界。
「這、這是……」
不管是腿軟癱倒的艾娜、勉強逃出攻擊範圍的芬恩,就連始作俑者里維莉雅都被這幕光景給驚呆了。
下半身或部分身軀遭凍結的精靈們痛苦地哭喊著,哀號聲此起彼落地迴盪在這片轉瞬間就化成了凍土的森林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又以頭部之外全被凍結的騎士團長發出的哀鳴最為淒慘。
「……妳獲得的技能是『詠唱接續』,依照空格的數量來看應該不止三種魔法,而是多達九種。」
洛基有一種預感,尚未顯現的剩下「兩種魔法」也同樣所向披靡。
在寂靜無聲的森林裡,里維莉雅暫時還無法回神,而位於她身後的洛基則沉吟不已。
這恐怕是打從諸神降臨下界以來前所未聞的「異常事態」。
「最強魔導士『候補』誕生了。」
對心中預感莫名有把握的女神,情不自禁地將唇瓣彎成一道弦月。
2
如今回想起來,這名親生女兒簡直是燙手山芋。
精靈王拉法爾•利歐斯•阿爾弗不由得這麼想。
這女兒比起研讀聖書,更喜歡帶著弓箭出外狩獵。在授課時,還想著她對先祖們流傳下來的「魔法」顯得很感興趣,結果竟是一學會就跑去討伐在森林裡作亂的怪獸們。甚至還忘了自己的身分,隨意邀請卑微之人來屋裡作客,請求對方分享各種毫無意義的傳聞。
興許是自己在王妃離世後太縱容女兒了。等拉法爾回神時,里維莉雅已成了名符其實的「嬌蠻公主」。
因此經常受頭痛所擾的拉法爾,只能心煩意亂地出言勸諫自己的女兒。
「要有身為王族的自覺」──
「切莫怠忽職守」──
「正因為是諸神降臨下界的年代,我等必須堅守榮耀作為同胞們的榜樣」──
不過,像這樣多次叮嚀與規勸之後,里維莉雅只變得越來越頑固。
她表示──
被束縛於這森林內的王族才是可悲的存在。
甚至放話說這樣只會被時代淘汰,與「無用的化石」毫無區別。
拉法爾當時首次動手打了親生女兒。
為何她就是不懂這片森林被尊崇為聖域的理由?
森林以外的地方只充斥著惡意跟危害。
統御精靈鄉的王族才是最為尊貴的存在。
王族必須永遠是受一族擁戴的希望之光,要不然日後勢必會跟可悲的小人族一樣漸漸衰退。所謂的王族就是精靈族的「榮耀」。
里維莉雅並非不明白這份「榮耀」。
所以她從未放棄過身為王族的義務,只對同族意識過剩的精靈族表示排斥。
說起里維莉雅的個性,相較於從悠久「古代」就留在王森的精靈女王「莉雪娜」,恐怕更接近其胞姊「塞爾蒂雅」。
承襲了當年不惜違背王族使命也要離開森林的聖女意志。
──因此才會對外面的世界抱持憧憬。
「這個野丫頭……」
王族所居住的「阿爾弗王森」。
這片被精靈視為聖地、比大樹海更為遼闊的宏大森林,此刻被一股突兀的「寒氣」籠罩著。
凍結的樹木,結霜的葉片。
以及被無情冰塊包覆而痛苦呻吟的精靈騎士們。
騎乘白馬的拉法爾望著森林化成凍土的這幕景象,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擁有一頭翡翠色長髮、頭戴金冠的他雖然沒有發出咂嘴聲,不過深鎖的眉頭已擠出多條皺紋,從表情能明顯看出他正壓抑著怒火,隨行的精靈們全數噤聲,靜待他的怒火平息下來。
拉法爾一眼就看出這凍結一切的暴行正是親生女兒的傑作。
「卡諾斯騎士團長……瞧你這副糗態,成何體統!」
「陛、陛下……!屬下確實罪該萬死!」
公主(里維莉雅)離開鄉里已超過半刻鐘的時間了。
拉法爾因搜查隊遲遲未歸而失去耐性,於是親率部下策馬前來一看,結果竟是騎士團長等一干部下被打得落花流水。現場的精靈無一不被冰凍,直到現在都尚未脫困。
平日裡總是沉著冷靜的國王居然厲聲訓斥,身體被變成冰雕的騎士團長無比驚恐,青紫色的嘴唇不斷顫抖。
「有、有天神闖進王森……並與里維莉雅公主締結眷族契約……!在那凌駕始祖術法的『魔法』之下,我等根本無力反擊……!」
因凍僵而舌頭打結的騎士團長勉強報告完之後,國王更是怒火中燒。
偏偏是那些低賤的神祇!
竟敢來搶奪王族的瑰寶!
當周遭的精靈都被主上的盛怒嚇得不敢吭聲之際,拉法爾抬起頭來。
「全軍出發!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公主給帶回來!!」
「遵、遵旨!」
見國王一腳跨上坐騎,騎士與士兵們也立即照做。至於留在原地的幾名精靈,連忙將辦事不力的廢柴騎士團長與其部下們從冰塊中解救出來。
為了阻止公主前往外界,精靈王親自率軍展開追擊。
「嘿嘿嘿~!得到精靈王族的公主殿下囉~!看見了吧!芬恩~!」
「沒想到還真的加入了……」
在精靈王等人快馬加鞭地匆忙趕路之際,身為事主的公主與拯救她的其他兩人則是穿梭於樹林間,而且還毫無緊張感地正在鬥嘴。
這兩人便是因為如願以償而洋洋得意的洛基,以及面露苦笑回答了一句「這次真的是服了妳」的芬恩。
「怎會有如此低級的存在……儘管早有耳聞,但我仍無法相信這種貨色就是天神……」
「里、里維莉雅公主,雖然能夠理解您的心情……!可還是不該這麼說喔……!」
跟在一旁的里維莉雅雙手環胸,而隨從艾娜則是拚命幫忙打圓場。
從最糟的邂逅到現在,對於至今一直生活在這座王森裡的兩位精靈而言,簡直如同受到文化衝擊般震撼。
「別這麼說嘛~里維莉雅小妹妹~妳現在已經是我的眷屬囉~」
「夠了!別過來,別說話!不准喊我的名字!可惡!為何我會與這種天神締結契約……!」
面對發出猥褻笑聲的洛基,里維莉雅打從心底感到排斥,隨即與她拉開距離。
因遠走高飛的計畫立刻受挫,迫於無奈只得淪落為天神的俘虜──內心這麼看待此事的公主,在重新打起精神瞪了洛基一眼之後,馬上又不禁悲從中來。
無奈兩人現在交情尚淺,所以公主沒發現自身那副強忍恥辱的表情,就只會撩撥洛基那猶如色老頭般的施虐心。
芬恩看了,加深臉上的苦笑。
「總之,入團的招呼就先到此為止……」
「這哪裡像是打招呼了!」
「那就先解釋一下來龍去脈吧,儘管妳是礙於當時情況才被迫加入眷族,不過妳們似乎正被人追趕,所以應該有些隱情吧?」
儘管雙手枕著後腦勺的洛基想幫忙打抱不平,但里維莉雅聽完,仍尷尬地低頭看著地面。
最終她像是放棄抵抗似地娓娓道來。
里維莉雅與依舊一臉緊張的艾娜開口說明她們所面臨的情況,以及離開王城的緣由。
「原來如此~與我料想的是八九不離十……不過嘛~嘻嘻嘻,這下正好!艾娜小妹妹乾脆也一起加入我們的眷族──」
「別碰她。」
下一秒,里維莉雅單手持杖抵住洛基的咽喉,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
「噗、噗嗚~~……!?」女神被這殺氣騰騰的目光一瞪,立刻舉起雙手,同時發出如同豬仔挨揍般的聲音。
「難道已經忘了當初的約定嗎,這個噁心的女神?不准妳對我的知己下手。」
「里、里維莉雅公主……」
「休想我會讓艾娜成為妳的玩物……就算我失去人身自由,也絕不會讓妳碰艾娜一根汗毛。」
這是她絕不動搖的誓言。
重視榮耀的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就算自己被迫淪為神的眷族,依然堅守著無論如何也要保護知己的那份意志。
「咿~」看著汗如雨下發出慘叫的自家主神,芬恩發出一聲嘆息。
「妳太得寸進尺了,洛基,我當初就說過,天底下沒有比精靈王族更難伺候的種族了吧?」
用槍柄敲了敲自身肩膀的芬恩,擋在洛基和里維莉雅之間。
同時不著邊際地轉移話題,幫忙緩頰。
「按照妳們的交談方式,應當是主僕關係對吧?」
「不!縱使看在王宮的臣下們眼中是如此,但我們並非主僕!艾娜是我的朋友!唯獨艾娜沒有把我當成公主看待!」
「里維莉雅公主……純粹是當年的我太不懂事,過於厚臉皮罷了……」
「那又怎樣!即便如此,妳當時所說的那番話沒有一絲虛假!而我也因此得到救贖!」
「里維莉雅公主……」
被稱為美人當之無愧,且身材高挑的里維莉雅,以及身材曲線比里維莉雅更充滿女人味的艾娜,倘若兩人換套衣服,就如同王子與公主,簡直像是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畫。
而她們彼此雙手緊握,情感深厚的這一幕著實令人感動。
「嘻嘻嘻,是百合耶~是貨真價實的百合喔~而且是兩位花容月貌的精靈呢~真誘人耶~簡直是太誘人了~嘿嘿嘿。」
「雖然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總之麻煩妳先閉嘴,洛基。」
但這對於本性變態的神明來說,就只是一飽私慾的情景。
芬恩完全不看垂涎三尺的洛基,一臉燦笑地吐槽。
「我們也姑且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想洛基就不必了,至於我叫做──」
當芬恩準備繼續說下去時──
「哈。」
里維莉雅卻突然冷笑一聲。
而且是有損王族風範的訕笑。
「我對你們小人族的性格是再清楚不過,就連服務王室的商隊也是如此。你們總愛看人臉色,卑躬屈膝,偏偏又毫不掩飾心中那遠比常人多出一倍的骯髒欲望……真是一支卑劣的種族。」
「……」
「里、里維莉雅公主……」
這八成是一照面就被迫加入眷族所造成的後遺症。
包含洛基在內,公主(里維莉雅)對芬恩也表現出強烈的厭惡感。
儘管她這種帶刺的態度是為了保護艾娜……不過如此鄙視人的囂張姿態,可說是將精靈傲慢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芬恩瞇起眼,如此心想。
但與此同時,他也依然太年輕了。
「真是的……就算想炫耀知識,也不過是暴露出自己的見解有多狹隘……不,狹隘的應該是心胸吧?」
「你說什麼!?」
「奉勸妳有空就去照照鏡子。妳那副瞧不起我的態度,遠比鄙視孩子的大人更膚淺又難看。」
芬恩滿不在乎地以輕佻的態度數落回去。
彷彿想表示只不過是身高不如人的他才像個成年人。
彷彿想表達反而是他才更有度量。
另外,彷彿想強調重要的事情必須說三次:那就是他長得一點都不嬌小。
里維莉雅沒被這句話激怒就不是里維莉雅了。
只見她臉色漲紅,像是隨時都會撲上來。
「我說芬恩啊~你就別挑釁人啦。」
這次換成洛基充當和事佬。
艾娜則是無措地慌了手腳,像是從未見過脾氣這麼暴躁的里維莉雅。
看著小人族那張充滿嘲諷的冷笑,精靈不由得柳眉倒豎。
這就是芬恩•迪姆那與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對彼此留下的,堪稱是最糟糕的第一印象。
「芬恩,你平日那種雲淡風輕的個性到哪去了~?你還是保持之前那種略顯囂張卻又遊刃有餘的態度會比較好喔~」
「嗯~……」
「里維莉雅公主也是,現在不是跟人鬥嘴的時候。陛下的追兵想必不會就此善罷干休吧?若您是真心想前往外面的世界,那就必須與他們合作才行。」
「唔……」
洛基彎腰搭著芬恩的肩膀幫忙開導,艾娜則宛如姊姊般規勸里維莉雅。
終於想起當前狀況的芬恩和里維莉雅皆暫時陷入沉默,然後不甘不願地開口。
「……我叫做芬恩•迪姆那。」
「……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
兩人各自閉上一隻眼睛,望著對方,相互自我介紹。
為了擺脫追兵,洛基一行人繼續趕路。
當初芬恩在森林入口處準備追蹤精靈守衛時有先做好記號,也記住了來時的路徑,認為入口目前已形同毫無看守的他決定沿著原路折返。
「只不過,就算能逃出這片森林,一旦精靈公主離開村里的消息傳了出去,終究還是會引發『國際問題』……老實說都是無路可逃。」
「這也沒辦法啊~芬恩~畢竟里維美眉想離開森林,而我則是想與甜美可愛的精靈王族打罵調情,所以算是利害一致喔~」
「妳說誰是里維美眉啊!!另外打罵調情是什麼!?聽了只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里維莉雅因這段令人不安的發言而破口大罵。
「妳最好早點習慣,要不然會無法在洛基的【眷族】待下去喔。」芬恩完全不看里維莉雅一眼,但還是姑且幫忙開導,提點一下。
「總而言之,我可不想與全世界的精靈為敵,所以只能請妳想辦法擺平此事了。」
「……當初是你們強迫我加入【眷族】,現在是拿什麼臉說這種話。」
如果精靈王族對外下達詔令,世上所有的精靈會立刻化身成刺客前來奪回里維莉雅,而其他人也休想置身事外。走在樹林間的芬恩提起心中的擔憂,無奈里維莉雅仍對彼此的邂逅方式耿耿於懷,因此語氣相當不客氣。
「里、里維莉雅公主!」就在艾娜準備安撫又開始鬧脾氣的公主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突然傳來怪物野蠻的嚎叫聲。
「咦!是怪獸!居然連這片森林也有嗎!?」
「說來遺憾,的確如此。儘管精靈族的戰士們有定期幫忙驅除……但相傳過去似乎有『龍』棲息在這裡。」
「意思是敵人不光只有追兵啊……要是不先離開這片森林的話,甚至連聊個天都辦不到呢。」
洛基因為看見從正面快速逼近的成群狼型怪獸「恐懼惡狼」而大吃一驚。
當芬恩為了掩護主神等人準備應戰時,里維莉雅對艾娜說:
「艾娜,將弓給我!」
「是!」
里維莉雅接下從負傷而無法同行的獨角獸身上回收的弓矢,迅速拉弓擺出射擊姿勢。
弓弦發出被拉緊的聲響,隨後只見箭矢飛射而去。
「嗷嗚!?」
命中目標。
里維莉雅立刻又連射兩箭。
表情儼然化為一名獵人的精靈公主,接連精準地把箭矢射入怪獸的眉心。
「動態視力有所提升,另外從剛才就明顯感受到運動能力也獲得加強……難道這就是諸神的『恩惠』嗎?還真叫人難以苟同呢。」
面對超越自身以往的體能──這身被喚醒的潛在能力,低聲抱怨的里維莉雅切身感受到「神之恩惠」帶來的效果。
她能將快速移動的「恐懼惡狼」看得一清二楚,所有射出的箭矢都宛如被目標吸引過去般,箭無虛發。
洛基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至於呈現備戰狀態守在一旁的芬恩,像是被挫了銳氣似地聳聳肩。
「……真有一套。」
「哼,你這個鄙俗的小人族難道連弓箭都不會用嗎?」
看著狀似還想找人吵架的里維莉雅,隨從(艾娜)雙手摀臉發出嘆息。
「很遺憾,被妳說中了。但既然妳擅長弓術,我是覺得自己也就不必學了。套句洛基說過的話……同伴之間能夠相互截長補短,才是所謂的【眷族】。」
芬恩自嘲似地一笑置之。
面對這樣的反應,里維莉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況且有妳這樣的神射手在就更是如此了。只要里維莉雅妳願意傾力相助,我們【眷族】的未來肯定一片光明。」
「……那、那個,確實如你所言,我可是村里中最厲害的射手。看好了,那點程度的對手就統統交給我來處理。」
雙頰染上微醺的里維莉雅輕咳一聲,然後就架起弓箭繼續射擊。
遠離里維莉雅信步走來的芬恩,對洛基和艾娜露出滿面笑容。
「真好搞定。」
「嗚哇~芬恩真是一肚子壞水~」
(里維莉雅公主完全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芬恩那本該陽光燦爛的笑容,實際上卻是陰暗邪惡。
聰明狡猾的小人族展現出其優越的適應力,隨即切換應對方式來操弄里維莉雅。
艾娜內心十分猶豫該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還是感到悲哀,可是為了避免同伴之間繼續交惡,她只好狠下心腸選擇隱瞞。
(里維莉雅一如外表,是個不懂世事的嬌蠻公主;至於芬恩的個性雖然比里維莉雅成熟一些,但終歸還是年輕人……應該說,他終於流露出與他的年齡相應的心智了,也許兩人出乎意料地是一對能彼此互補的好搭檔呢~)
芬恩的個性老成到讓人差點忘記一件事,那就是他現在也不過十四歲而已。
批評他這樣的行為太幼稚才是沒搞清楚狀況,這種程度的報復方式反而算是可愛的了。畢竟老是被人看扁的他肯定滿腹委屈。
反觀里維莉雅則是完全不會在背地裡說人閒話,總是直來直往。
恐怕芬恩也是第一次被人當面直勾勾地盯著「侮辱」,而非「譏諷」。他甚至沒察覺自己居然真的因此動了肝火,里維莉雅的個性就是這麼直。
如此心想的洛基不禁露出苦笑,同時也對未來充滿期待。
兩人接下來是否能真的成為同伴,發自內心一起合作呢?
倘若真有這麼一天,絕對會打造出十分厲害的【眷族】吧。
洛基懷抱著這樣的預感。
「好耶,清光所有敵人了──!真不愧是我家的里維美眉!」
「就叫妳別用那種噁心的方式稱呼我了!!還有誰是妳的人啊!」
當「恐懼惡狼」被全數剷除之後,洛基在舉起雙手歡呼的同時,也準備衝上去擁抱里維莉雅。
里維莉雅連忙拉弓牽制洛基,芬恩則是將自己的麻花辮撥到背後,因眼前光景而不禁面露苦笑的艾娜──忽然動了動她的長耳朵。
「……?請等一下,我好像聽見什麼聲音……」
「這是……馬蹄聲?糟了!」
艾娜與芬恩幾乎同時注意到正在快速逼近的「聲音來源」。
興許是聽見怪獸的哀號,追兵立刻朝這裡接近。
無暇多想的芬恩大聲提醒:
「快跑!」
還在喝采的洛基跟發飆的里維莉雅都瞬間臉色大變。
四人同時拔腿飛奔。
為了避免被追兵逮住,芬恩一行人高速穿梭於籠罩在藍白光芒的森林之中。
只不過,隊伍裡有著腳程和常人無異的洛基以及艾娜。
行進速度自然無法與策馬趕路的集團相提並論。
無論跑得再快也只是枉然,他們沒多久就被追兵給趕上了。
「逮到妳了,里維莉雅!」
「父王……!」
這裡是森林內的一處空地。
在樹枝跟葉片築起的穹頂之下,里維莉雅等人與一群精靈展開對峙。
騎士和士兵們隨即讓出一條路,從中走來的正是身上斗篷隨風飄揚的拉法爾王。
「虧我還隱隱期望是哪裡搞錯了,結果妳竟然真的接受了神的恩惠……這簡直是一場夢魘!我實在是對妳失望透頂!!」
儘管臉上已能窺見些許細紋與老態,不過拉法爾王的容貌依舊算得上是英俊瀟灑。
那雙與里維莉雅同為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滿怒意,精靈王厲聲喝道:
「這個傻女兒!雖說我早就知道妳很傻,卻沒想到居然傻到這種程度!」
這陣雷霆之怒令周圍的精靈們也嚇得身子一縮。
包含艾娜在內,就連里維莉雅都感到膽怯地倒退一步,可是她仍鼓起勇氣反駁。
「父王!!我想親眼看看森林以外的地方!想去了解外面的世界!」
「妳這是打算拋下身為王室成員的義務嗎!?」
「若被王座束縛就是您口中的義務,那我也不得不這麼做了!」
王族之間的唇槍舌劍仍未停歇。
甚至連樹林也因為這對互不相讓的父女而發出窸窣聲響。
「為何唯獨王族必須待在森林裡!?如今,諸神皆已降臨到這個世界!我們王族更應該主動去接觸外界!這片森林的習俗已與枷鎖無異!這片森林就等同於束縛王族的詛咒!」
里維莉雅將自幼抱持的疑問與不滿宣洩出來。
在這片小小封閉世界裡的王冠,到底具有什麼意義?
反觀拉法爾王則是態度堅定地提出駁斥。
「『阿爾弗王森』是精靈的聖地!一旦這片聖域與我等王族自甘墮落,族人將無所適從!!就會變得跟妳身旁的小人族沒有兩樣!」
「……!」
「反倒是妳憑什麼侮辱這片神聖的森林!簡直是恬不知恥!!」
正因以自身種族為榮,抱持崇高的自尊心,若是失去信仰,將會迅速沉淪。
拉法爾王針對同胞們(精靈族)提出的答辯,一針見血地點出部分事實。
里維莉雅被堵得啞口無言,一旁的芬恩則是冷眼注視著精靈王。
不過小人族似乎能夠理解對方那顆擔憂一族未來的心,默默地閉上雙眼。
「即便同胞人數增多,我等精靈王族卻子嗣有限。為了一族,王族的血脈無論如何都不能就此斷絕……我說什麼都不會讓妳被外面的世界給玷汙!」
身為長壽種族的精靈族,在出生率方面明顯低於人族或其他亞人族。
更別提壽命比一般精靈更長的精靈王族。
拉法爾王膝下就只有里維莉雅這個女兒,因此他自認有讓女兒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同時保護她免於世俗的荼毒。
這就是他疼愛女兒的方式。
即便看在女兒眼中,這是何等扭曲。
「妳究竟有什麼不滿!?明明我已給予妳所想要的一切!在排除多餘的雜質之後,只將最純粹的光芒留給妳!直到妳誕下繼承人之前,只需徹底履行身為公主的義務即可!」
就在這時,憤怒到默默握緊雙拳的人,居然是一直以來與公主最親近的艾娜。
心情五味雜陳的她,一臉不捨地撇頭望向自己的主人。
只見里維莉雅全身不斷微微發顫。
於是,她伸出左手,輕輕牽住里維莉雅的右手。
雖然精靈公主沒有望向隨從──
不過心高氣傲的她用力地回握住那隻手。
「父王……為何您就是無法明白這種強加於他人身上的思想,以及您一手打造的鳥籠生活,都是我最憎恨的事物!」
里維莉雅大聲吶喊。
「我討厭你們!也最討厭這個地方了!!」
「……!」
「我不需要您加諸在我身上的鳥籠!」
里維莉雅從艾娜那彷彿在支持她的溫暖手心裡獲得勇氣,把一直以來想對親生父親訴說的心底話吐露出來。
「我不是您的『人偶』!」
這次是公主傷心欲絕的控訴傳遍現場。
周遭的精靈們聽完後開始感到猶豫,心有所感似地發出嘆息。
拉法爾王懊惱地扭曲了臉龐。
「正因是諸神接連降臨下界的時代,我等才必須成為同胞們崇敬的對象,為何妳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妳就是不懂像眾神這種為了娛樂而自甘墮落的存在,日後必定會毒害我族呢!?」
接著他怒氣沖沖地將目光對準在場唯一的天神──也就是洛基。
眾多神明只為滿足私慾而攪亂這個世界,令精靈王不禁產生了危機意識。
不過──只把這場對話當成耳邊風的洛基無奈地抓了抓頭。
「嗯~關於下界的政治,對我們眾神而言就只是鴨子聽雷……而且我是覺得,大家可以再活得更自由自在一點啦……」
在如此低語後,洛基突然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
「話說國王啊,我現在想對你講的事,更加簡單明瞭。」
接著她往前一步,並猛然彎腰九十度鞠躬行禮。
「請將你的女兒許配給我!!我一定會讓她得到幸福的!!」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不只是旁觀的精靈們,就連里維莉雅和艾娜都臉頰抽搐。
唯獨芬恩明白自己已慘遭荼毒,拚了命地忍住笑意。
最後是拉法爾王──只見他怒不可遏地化身成一名紅面怒鬼(食人魔)。
「拿下公主!!其餘人等殺了無妨!!」
場面變成精靈王暴跳如雷的狂怒地獄。
「縱然是神祇也不可饒恕!!我以阿爾弗之名宣告!務必嚴懲這名不肖之徒!!」
里維莉雅再怎麼說都是精靈王疼愛有加的寶貝女兒,自然不可能會許配給這種來路不明的入侵者,再加上精靈王心中已累積了大量對眾神的不滿,於是他面紅耳赤地當場發飆。
這就是開戰信號。
精靈騎士們紛紛拔劍,士兵們則高舉魔杖。
精靈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展開進攻,朝著洛基一行人發動突襲。
「咦──為什麼啊──!?」
「這是再正常不過了!國王本就無比厭惡眾神,偏偏您又說出那樣的話……!」
「重點是我可不記得自己已成了妳的人!快給我改口澄清!!」
「算了,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總不能乖乖束手就擒……一想到之後的發展就令人心情鬱悶。」
動手吧。芬恩沒理會吵吵鬧鬧的洛基等人,簡短地下達指令。
「敵眾我寡,在空曠的地方戰鬥很不利,到森林裡應戰吧。」
芬恩立即提出應對之策。
三人外加一神迅速衝向羊腸小徑。
由於適合坐騎移動的地形有限,因此敵軍的行動也相對容易預測,另外,遮蔽物越多就越會影響視野,為了避免誤傷里維莉雅,精靈們都不能輕易施展「魔法」。
芬恩和里維莉雅在掩護洛基與艾娜的同時,趁著敵軍綁手綁腳之際主動出擊。
芬恩揮舞長槍打倒騎馬衝鋒的精靈騎士,里維莉雅則是射箭擊傷在後方詠唱魔法的精靈士兵。
「唔嗚嗚!?」
「哇啊!?」
「……!」
儘管里維莉雅有出外打獵過,卻不曾把同胞們當成攻擊目標,每當有人鮮血四濺地發出呻吟時,她都會難過得眉頭緊皺;但眼下不能放任對方施展「魔法」。她打起精神控制住差點不聽使喚的手指,接連拉弓發射箭矢。
「里維莉雅公主,箭矢已經……!!」
「糟了……!!」
這時,箭袋空了。
艾娜的驚呼令里維莉雅責怪自己居然沒注意箭矢的剩餘數量,但已經太遲了。
完成詠唱的敵方騎士準備從坐騎上施展「魔法」。
「洛基,把標槍給我。」
「來了~」
可是在芬恩的行動準則裡並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負責攜帶行李的洛基將標槍遞過來,芬恩一接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投擲出去。
「嗚啊啊啊啊!?」
這一槍精準擊碎精靈騎士的魔杖,甚至還讓對方落馬。
而且還造成「魔力誤爆(ignis fatuus)」──因魔力失控而發生自爆。
來自後方的火焰與強風,令精靈士兵們接連摔得狗吃屎。面對飛來的木片和塵土,里維莉雅等人也不得不抬手遮住臉。
不同於透過「神之恩惠」獲得的後天型「魔法」──因激發潛力學會專屬於自己的魔法──先天型「魔法」相當難以駕馭。
一旦詠唱被打斷或失敗,會非常容易引發「魔力誤爆」。
神機妙算的芬恩就是打算利用這點。
「你……」
「我沒說嗎?雖然我不擅長弓術,但對投擲標槍還頗有自信。」
里維莉雅對芬恩的臨機應變感到相當詫異,反觀芬恩則是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
那模樣真叫人恨得牙癢癢的。
同時又不得不同意他確實相當可靠。
於是里維莉雅不快地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儘管很不想承認,可是他跟我所熟知的小人族截然不同。撇開那名女神不提,他為了保護我與艾娜,比誰都更快鼓起「勇氣」去迎戰敵人。)
簡直就是個小人族戰士。
包含他那身卓越的槍術在內,里維莉雅就只能予以肯定。
於是她在感到有些不甘心的同時,不服輸地捨棄弓箭,改為「詠唱」魔法。
「【漫天吹雪,三度嚴冬──吾名為阿爾弗】!」
施展的魔法是【狂喜•芬布爾之冬】。
射出的三道吹雪無情地把騎士和坐騎全數冰凍,導致有人從馬上跌落,有人則是被凍得無法行動,森林內隨之哀鴻遍野。
(這「魔法」真是太厲害了……原來如此,怪不得曾聽說過……獲得「神之恩惠」的人都不再使用祖先(精靈)流傳下來的「魔法」。)
照這個情形來看,也難怪魔法種族(精靈族)都會捨棄一般常見的魔法,至少里維莉雅這麼認為。
相較於透過「神之恩惠」習得的魔法,一般魔法簡直就與「玩具」無異。
或許有幾種的威力是不容小覷,但詠唱太長,施展起來過於費時,重點是缺乏多樣性,外加很容易引發「魔力誤爆」,自然也就無人想使用了。
反觀後天型「魔法」,就是針對自己量身訂做。
契合度與效率是先天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有些情況下更是連威力也高出一大截,如同此刻映入眼簾的這幕光景。
(雖說在前一場戰鬥就見識過了……不過威力真的非同凡響。這可不是拜「恩惠」所賜,純粹是她所具備的天資。)
據說,透過【能力值】獲得的「魔法」和「技能」,在相同的種族身上,即便在名稱上有所區別,效力卻大同小異,這種情況還不少。
但,里維莉雅的「魔法」就是不同檔次。
這是專屬於她的唯一,等同於「必殺絕技」。
就連芬恩見了也暗自嘖嘖稱奇,不得不承認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確實具備「大魔導士」的資質。
儘管兩名眷屬沒有交談,但他們確實在這一刻認同了彼此。
「真是的,你們在做什麼!?對方只有區區四人!所有人立刻分散包圍這一帶!統統爬到樹上放箭攻擊!對這片森林無所不知的我們可是佔盡地利!」
面對持續抵抗的里維莉雅一行人,原本在旁觀戰的拉法爾王氣惱地放聲怒斥。
芬恩聽見他那妥當的指揮,不禁臉色一沉。
即便拉法爾王活脫脫像是精靈族陋習的象徵,讓人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可事實證明他絕不愚蠢。
在國王的號令之下,士兵們開始懂得利用地形,導致戰況急轉直下。
正當芬恩絞盡腦汁思索著該如何扭轉戰局之際──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突然傳來這陣驚天動地的「咆哮」。
「……?」
「這、這聲音是……?」
芬恩一行人與所有精靈都不由得停下動作。
現場因樹木止不住的晃動而變得鴉雀無聲,森林某處隨即發生驚天一爆。
從芬恩等人的視角看去,正準備施展「魔法」的敵方後衛騎士們被這陣衝擊給全數吹飛了。
「咦!?」
「那是……『龍』!?」
里維莉雅與芬恩之所以忍不住發出驚呼,是因為竟然有一頭全身佈滿深綠色鱗片的「龍族」隨著這陣漫天沙塵緩緩現身。
「樹龍(Green dragon)!?」
這條巨龍全長超過十M(米度),身體寬度達五M。
縱使它背上翅膀的薄膜已破損不堪,不過一身如同樹皮的堅硬龍鱗仍完好無缺,那張足以把人一口吞下的血盆大口裡長滿利牙,一雙綠色的眼眸則顯得殺氣騰騰。
「樹龍」。
棲息於遙遠迷宮都市之地下城「中層」的寶藏守衛。
具有強大潛在能力的龍族又被譽為樓層最強,同時也是實力逆天的怪物。
「豈有此理,父王應該已在百年之前就把它除掉了……難不成牠有誕下子嗣!?」
拉法爾王的眼中寫滿錯愕,並對自己的推測感到恐懼。
這是一頭曾與母親雙雙遭「魔法」焚燒而折損雙翼,但最終大難不死並立誓復仇的巨龍。
牠為了避免被精靈們察覺,一直苟且偷生,歷經百年的歲月,終於成長茁壯。
一如拉法爾王的猜想,樹龍對著呆若木雞的精靈們發出怒吼。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牠使用利爪與衝撞,把那群可恨的長耳人們統統打飛。
雖然精靈們以落雨般的大量箭矢和勉強趕在最後一刻發動的「魔法」進行反擊,卻全被硬度遠在大樹之上的龍鱗給擋了下來。
被此景嚇得臉色蒼白的弓箭手和騎士們,隨即慘遭一閃而過的巨大尾巴給掃飛出去。
「全、全軍撤退!!等返回王都與剩餘部隊會合之後再前來討伐!撤退!撤退!」
它那無視沿途聳立的巨樹,以排山倒海之勢粉碎一切的模樣猶如天災。
樹木宛如發出慘叫般被連根拔起,現場在轉眼間就被夷為平地,拉法爾王在目睹此景後立刻下令撤退。
當陷入恐慌的精靈騎士們紛紛潰逃之際,拉法爾王轉頭對著里維莉雅大喊:
「里維莉雅!妳也過來!!現在不是父女互鬥的時候了!」
「……!?」
里維莉雅因父王的呼喚而渾身一顫。
在眼前發狂的巨龍有如恐懼的化身,她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烈跳動著,被嚇得花容失色的艾娜也一樣。
眼下確實不是父女爭吵的時候。
聽從父親的話返回王都才是明智之舉。
(可是……這麼一來……!)
──妳的「夢想」,一旦面臨區區恐懼就會輕言放棄嗎?
──妳對於離開鳥籠前往遼闊世界的憧憬,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迴盪在心中的這股聲音,提醒著此刻就是人生的分水嶺。
倘若里維莉雅屈服於恐懼,打道回府,她就再也不可能踏上旅程了。並不是指物理上遭到軟禁,而是心靈將會受制於父王。
她將永遠被曾經敗給恐懼的內心所束縛。
之後就會不斷為自己找藉口,再也不敢跨過那道森林與外界的界線。
一旦選擇屈服就無法重新振作,精靈的尊嚴便是如此脆弱。
里維莉雅勢必會變得對拉法爾王言聽計從,永遠當個不懂世事的小丫頭,結束一生。
她感受著流過頸部的汗水,佇立在糾結的狹縫之中。
不過──
「里維莉雅,妳快開始詠唱,由我負責牽制那頭龍。」
「!!」
小人族的話語輕輕落在里維莉雅背上。
芬恩展現出無所畏懼的「勇氣」,拋下她不斷向前邁進。
「妳在猶豫什麼?難不成妳想前往外界的決心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
「我有個野心,名為重振一族的宿願。因此我不能在這裡倒下,說什麼都不能。」
──難道妳不是這樣嗎?
小人族少年回過頭來,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無比囂張傲慢的笑容。
「我把背後託付給妳。妳能聽懂我想表達的意思吧?」
這就是「信賴」。
同時也是「激勵」。
面對小人族那道既嬌小又巨大的背影,精靈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
然後將迷惘拋諸腦後。
「別瞧扁人了,小人族!」
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真是個豪氣萬丈的傢伙!
這就是【眷族】!
這就是「同伴」!!
自己說什麼都不能輸!!
里維莉雅打從心底如此想著。
為了不丟人現眼,她靠著怒火燒毀恐懼。
里維莉雅將手中魔杖往前一伸,鼓起不輸給巨龍咆哮的意志,把空氣擠出胸口,大喊:
「我絕對要前往外界,踏上旅途!!」
里維莉雅懷抱著至今仍於心底散發光芒的「夢想」,立下誓言,與芬恩並肩對抗狂怒的巨龍。
「【魔槍啊,接受我的鮮血,刺穿我的額頭】────【赫爾•范格斯】!」
小人族的唇瓣蘊含著笑意。
芬恩接收到精靈的決心,邊跑邊完成詠唱,化身成一名凶戰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眼前巨龍恐怕已在森林中襲擊大量怪獸,攝取了充足的「魔石」,成長為一名比起戰殺(埃連)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強敵,而且自己還不得不隻身牽制住對方,自然不能保留實力。
芬恩一開戰就立刻發動「魔法」,捨棄理智,卯足全力與樹龍展開殊死戰。
銳利的爪子、扭曲的獠牙以及凶猛的尾巴一再地與長槍正面衝突。
「【終末的前兆啊,皚皚白雪啊】!」
看著眼前觸目驚心的光景,里維莉雅再度高歌詠唱。
一人是被鬥志附身展開激戰,另一人是聚精會神地編織咒語。
儘管毫無默契可言,但確實算是「前鋒」和「後衛」應有的行動。
芬恩與里維莉雅為了彼此,正在履行自己的職務。
洛基默默地瞇起眼眸,眺望著皆已下定決心要擊敗強敵的兩位眷屬。
「……為什麼……?為何妳要這樣?里維莉雅……」
另一方面,拉法爾王則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看著公主那道無視父親的呼喚,勇於奮戰的背影,一股近似於絕望的情感油然而生。
那副堅強的模樣,與直到現在仍佇足不前的自己,猶如鮮明的對比。
「陛下,請您趕緊逃離此處!陛下!?陛下!?」
近衛騎士的呼喊聽起來莫名遙遠,腦袋全被來自心底的呻吟給佔據了。
那頭「龍」就是外界的象徵。
森林外面就是充斥著各種如此可怕又危險的事物,而且公主到時一定會因為遠比怪物更邪惡的人性而受辱。
為何她就是不懂?
不,為何她明知這點,仍堅持踏上旅程?
即便身為同族,即便流有相同的血脈──
這一幕令他頓悟,自己與女兒截然不同。
「難道妳就這麼……就是這麼……」
這麼憎恨我和這片故鄉嗎?
拉法爾王並未將疑問說出口。
其實他早已看出驅使女兒如此衝動的根源,並非出於這些理由。
──在精靈族漫長的歷史之中,許多王族女性都拋下「阿爾弗王森」,踏上旅程前往外界。
其中最為不可思議的一點,就是她們都同樣對外界充滿好奇。如今想想,里維莉雅那已逝世的母親也一樣,更別提離開森林的第一位精靈王族──在迷宮神聖譚中登場的「永恆聖女塞爾蒂雅」,或許里維莉雅等人的內心深處都繼承了她的靈魂,才驅使她們都想這麼做。
其實拉法爾王也曾經對外界抱有憧憬。
可是,他最終沒能邁出腳步。
理由是為了履行王族的職責──這不過是好聽的藉口,說穿了只是因為他無法擺脫一族的習俗和規定罷了。
「為何妳會對外界如此好奇?為什麼就是不懂即使當隻籠中鳥,終歸是身處在樂園之中啊!?」
當拉法爾卸下名為國王的甲冑後,真正的他無比懦弱。
而且很害怕被人拋下。
害怕那尊貴的聖女(塞爾蒂雅)之血。
害怕在毫無後盾的情況下還能秉持崇高的意志,前往那片如汪洋般的遼闊外界。
他唯一了解的生存方式,就是待在森林深處的王座之上。
無法違逆名為王族的榮耀與詛咒。
所以他才會也想把里維莉雅束縛在森林裡。
讓里維莉雅隨著自己在這片森林中沉淪。
「為何妳不惜拋棄故鄉(我們),也想踏上旅程!?」
彷彿忘了身為一國之君應有的體面,父親如同泣訴般向女兒大聲質問。
「……精靈大叔,記得你叫做拉法爾是吧?」
洛基平靜地走向拉法爾。
「關於你的問題,就算我不是里維莉雅的生母也知道答案喔。」
她的臉上浮現笑容,代替仍在奮戰的里維莉雅回答:
「孩子長大後就會離巢,前往那片連天神(雙親)都無法預測、充滿可能性的世界……這些孩子們,每一個都是為了尋求安身之處而踏上旅途的『冒險者』。」
拉法爾聽完,震驚得瞠目結舌。
決心獨立,不會對此感到恐懼的里維莉雅隨之加快詠唱速度。
「【漫天吹雪,三度嚴冬──終末的到來】。」
這是她第三次施展「魔法」。
強力的砲擊如同施暴般貪婪地奪取精神力,令里維莉雅雙腿發軟,幾乎快當場跪下。
精神疲憊(mind down)襲向剛接受過「恩惠」的身體。
就算是強如魔法種族的精靈,逞強濫用「魔力」的舉動也會令她感到渾身乏力。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她堅持不肯停下編織著咒語的唇瓣。
「【未幾,烈焰將獲縱放。悄悄接近的戰火,無可避免的毀滅。開戰的號角高聲鳴響,暴虐動亂將掩覆萬物】。」
由於洛基當時看到顯現的【能力值】太過興奮,結果不慎將凌駕第一位階的攻擊魔法說溜了嘴。
里維莉雅此刻運用「詠唱連結」施展第二位階攻擊魔法,也就是所謂的「殲滅咒文」。
「【來吧,紅蓮火舌,殘暴的猛火。汝乃業火化身】!」
她忘了自己是在詠唱魔法,大聲吶喊。
宛如在向養育自己的森林訣別。
「【掃蕩千軍萬馬,為大型戰亂拉下終幕】!」
這裡讓里維莉雅產生許多不好的回憶。
卻也給了她各種毫不遜色的珍貴記憶。
涓涓流水演奏著樂曲,翠綠枝葉摩娑作響,若說她對直到現在仍不停挽留自己的故鄉毫無眷戀,那肯定是騙人的。
可是,里維莉雅已下定決心。
即便嚴冬冰封萬物,縱使末日火焰讓一切化為灰燼──
就算再煎熬的苦難等待在前方──
「【燒盡一切,史爾特爾之劍──吾名為阿爾弗】!!」
這是最後一節咒語。
精靈公主釋放出Lv.1不可能擁有的龐大「魔力」,將心中的意志砸向養育她長大的這片森林。
「【高等•勝利之劍】!!」
只有一道。
憑里維莉雅目前的能耐,就只能召喚出一道火柱。
不過,足以燒毀萬物的紅蓮之炎,從在地面上展開的魔法陣裡釋放了出來。
「──────────────────────────────!?」
火焰以近乎平貼地面的角度,直接一砲貫穿「樹龍」的身軀,不受影響地繼續往前衝。
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的芬恩錯愕得瞠目結舌,只見視野所及已全被耀眼的火光所吞噬。
巨龍完全禁不起這一擊。
本以為彷彿在大地扎了根的爪子會禁不起衝擊而斷掉,結果只見「樹龍」的巨大身軀隨著一聲哀號被轟得灰飛煙滅。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嘯的極致烈焰銳不可當。
它將沿途的阻礙燒得一乾二淨,貫穿有如屏障般的茂密樹林──待轟天巨響散去以後,只見「阿爾弗王森」被開了一個大洞。
「里維莉雅公主!?」
魔杖從手中脫落,虛脫的里維莉雅在即將倒地之際被迅速接近的艾娜抱在懷裡。
忽然之間……「光芒」灑落在精疲力竭的她身上。
「啊……」
在點點星火漫天飛舞的森林另一端──
從「魔法」鑿開的大洞那一頭,看見了自「地平線」誕生的朝陽。
由於「阿爾弗王森」的樹木枝繁葉茂,讓人無法看清天空,因此無論是陽光或月光都只能穿過枝葉間的縫隙,透過反射,將這片神聖森林打造成如夢似幻的世界。
換言之,這是里維莉雅首度親眼目睹日出,也是第一次看見「外面的世界」。
「…………啊。」
與暫時發不出聲音的艾娜一起欣賞這幕美景,里維莉雅靜靜地雙眼泛淚。
翡翠色的眼眸凝聚出一滴淚珠,沿著右側臉頰輕輕滑落。
「……火焰居然……」
看著火勢並未蔓延的森林──解除魔法的芬恩對染濕高處葉片和自己肩膀的無數聲響感到無比吃驚。
下雨了。
當絕美的晨曦照亮東方蒼穹之際,西側的天空忽然降下甘霖。
狀似為即將遠行的精靈王族獻上祝福般,從天降下恩澤,澆灌在野火上。
這場雨沒過多久便停歇了。
火勢被撲滅後,獲得雨露滋潤的森林不再發出呻吟。
「父王……」
里維莉雅鬆開艾娜的手,轉過身去。
她對佇立於原地的父親開口:
「我決定前往外面的世界。」
臉頰仍殘留著淚痕的她,清楚說出心中的想法。
「……啊啊……」
拉法爾也是首次欣賞日出。
世界迎向了全新的一天。
這幕光景竟是如此絢爛奪目。
沐浴於陽光之下的女兒,美麗動人到彷彿不再需要一族的庇護。
停下動作的精靈王,在這片晨曦之中靜靜地瞇起眼眸。
「隨妳高興吧……傻女兒。」
沒必要達成和解。
對這場訣別來說,這樣反倒剛剛好。
無論是哪個種族,「親子爭執」的結局肯定都一樣。
拉法爾把萬千感觸藏在心底,以笑容做為唯一的餞別禮。
里維莉雅同樣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地背對父親。
拉法爾目送著漸漸遠去的女兒與其同伴們。
直到他們穿過這片神聖樹林,身影消失於外面世界的彼方。
「陛、陛下……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獨留原地的精靈王,近衛騎士心驚膽顫地出聲詢問。
一點都不好。
儘管一點都不好,卻是個正確的決定。
「無妨。比起這個,命人備妥快馬,晚點替我把信發送出去。」
「請、請問您要寄至何處?」
精靈王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寄給世界各地的同胞們。」
「這就是天空!這就是平原!快看,艾娜,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是啊,是啊!」
里維莉雅展開雙臂,歡欣鼓舞地任由裙襬於風中飄揚。
看著她從名為公主的束縛中解放,像稚子一樣開心的舉動,艾娜也噙著眼淚微笑了。
面對此景,芬恩不禁聳了聳肩,洛基則是露出一口白牙輕聲笑著。
「真是的,即便是任性妄為的公主,這種時候也跟個孩子沒兩樣。」
「又沒關係,畢竟她終於得償所願,不管是精靈族或小人族都有童心未泯的一面對吧?」
「……這倒也是。」
芬恩因洛基的一席話,也露出微笑。
天真無邪的精靈們彷彿翩翩起舞般行走在平原上,此景美得就像是一幅畫。
洛基笑臉盈盈地欣賞著這一幕,隨後狀似忽然想起什麼般開口:
「對了,忘記問一件事……話說里維莉雅和艾娜美眉分別是幾歲?」
「……?我與里維莉雅公主都已經七十多歲了……」
「咦!?所以是老太婆嗎!?」
「不許說我們是老太婆!」
當洛基因艾娜的回答發出驚呼時,原本心情大好的里維莉雅如同被潑了一桶冷水似地猛然看過來。
「因、因為精靈王族都很長壽!就算歲數比起其他種族較為年長,不過我們在精靈族裡可是還被歸類為妙齡女子……!喂,那邊的小人族,你笑什麼笑!?」
羞憤得連耳根都發紅了的里維莉雅有如潑婦罵街似地大聲嚷嚷。
逗得芬恩忍不住放聲大笑。
洛基也捧腹大笑到快岔氣了。
艾娜因感到難為情而雙頰微微泛紅,卻也同樣開心笑著。
唯獨公主的怒斥聲迴盪在黎明降臨的地平線上。
同行人數增加為四名的這趟旅程,伴隨著愉快的喧鬧,眾人在啟程的晨曦之下緩緩前行。
後日。
拉法爾王將一項「消息」──
傳達給了全世界的精靈們。
「里維莉雅公主已離開故鄉,踏上旅程。懇請同胞們予以祝福。」
這件事在精靈族之間掀起了巨大波瀾。
與此同時,所有精靈都心情激動地歡欣鼓舞。
他們皆對一族榮耀與光明的未來充滿期待,對公主的旅途樂見其成。
想當然耳,沒有任何精靈對公主所屬的【眷族】發動攻擊。
有人信誓旦旦說道──
年輕的公主是為了增廣見聞而出外旅行。
有人滿心歡喜表示──
精靈公主是下定決心為世界帶來光明。
有人感動不已──
一族公主想如偉大的聖女塞爾蒂雅那樣,挺身而出討伐下界的宿願「遠古怪物」。
──只不過,現在的里維莉雅並不知道這些。
自地平線升起的朝陽。
金光閃閃的浩瀚平原。
迎面而來的清爽涼風。
她用全身感受著這些,懷藏著期待和興奮,放鬆表情嫣然一笑。
「那麼,讓我們前往未知的世界吧。」
這天,精靈王族踏上了旅程。
「我們矮人是~大地之子~♪不停挖土鑿洞~直到永遠!」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與土壤為伍。
矮人聽著弟兄們蹩腳的歌聲,在暗無天日的坑道裡開鑿洞穴。
礦石在哪?有無寶石?是否發現礦脈?眾人不斷揮舞手中的器具,擊碎、清除岩石,汗如雨下且灰頭土臉地尋找寶藏。
這一切都是為了村落。
這一切都是為了救濟貧困的同胞們。
即使缺錢的窘境已被利慾薰心的商人們徹底看穿,矮人們也只能把僅有的大地恩惠便宜變賣。
至今為止是,從今而後也是。
「有、有怪獸──!」
在虎虎生風的拳頭之下,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瞬間就被輕鬆擺平。
棲息在此的其餘哥布林們嚇得落荒而逃。矮人原本想大展身手,可惜最終沒能實現。他察覺自己這樣的心情之後發出一聲嘆息,接著從怪獸的屍體上仔細取下戰利品(掉落道具),為的是盡可能換取更多金錢。
不管再怎麼努力,荷包裡的錢總是寥寥無幾。
「太厲害了,真不愧是格瑞斯大哥!只要有大哥坐鎮,我們這個村落肯定安全無虞!」
面對衷心仰慕自己的小弟,矮人有些心不在焉地簡單回應一聲。
接著,他背對歡欣鼓舞的弟兄們,默默地繼續揮動十字鎬。
鏘──鏘────……
這一陣陣低沉的聲響彷彿正在搥打自己的內心。
自己是何時開始對這樣的生活感到乏味?
自己是何時開始對最愛喝的酒感到索然無味?
自己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火熱的……戰鬥……」
矮人隱約覺得,這應該就是答案。
「這就是異族的城鎮嗎!快看,艾娜!」
里維莉雅對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發出興奮的聲音。
「是啊,儘管既混亂又吵鬧,卻也顯得生氣勃勃……在村里肯定看不見這樣的景象……」
侍女也忘了叮囑自家主人要注意形象,出神地欣賞街景。
對於兩人的反應,芬恩面露微笑,洛基則開懷大笑。
「這個城鎮名為『卡魯納』,是個每天都有許多旅人或商人進出的旅店城鎮,也能算得上是交通要衝。」
旅店城鎮確實不負其名,放眼望去盡是櫛比鱗次的大小旅店。
一如芬恩的說明,在絡繹不絕的路人之中,又以旅人打扮的亞人們最為常見。
位於大陸中部的這座城鎮是通往各處的交會之地,因此無數旅人都會經過這裡,前往鄰近的國家或都市。
「好!那就先來舉辦里維美眉的入團歡迎會吧~!」
里維莉雅一行人自「阿爾弗王森」出發至今已歷時三日。
從樹海祕境返回旅店城鎮的洛基,因為夢寐以求的精靈王族成功加入眷族而意氣風發地舉起一隻手大聲提議。
「有人族、小人族……那是亞馬遜人嗎!?另外那邊就是傳聞中的獸人!那是狗嗎!?還是狼呢!?」
「里、里維莉雅大人,請您快冷靜下來!即使這裡並非村里,但您務必更要抱有身為王族的自覺……啊、我從沒見過那種食物,能聞到一股不可思議的香氣……」
「她們沒在聽妳說話喔,洛基。」
「…………」
里維莉雅跟艾娜毫不理會將拳頭高舉向天的洛基,徹底沉浸在熱鬧非凡的街景之中。
兩人不斷左顧右盼,雙眼發亮地觀察著擦身而過的馬車和路人,或是充滿好奇地打量著路邊販賣的美食或手工藝品。
小人族眷屬瞥了一眼空虛地愣在原地的主神,然後偷偷窺伺著里維莉雅的神情。
「除了王室准許的商隊以外,我從沒見過其他的異族……這就是異文化交流……不,是異國情懷吧!相信昔日的聖女(塞爾蒂雅)當初在離開王森時,肯定也抱有與我一樣的心情!」
原來她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看著里維莉雅那白皙的臉頰因欣喜而佈滿微暈,芬恩不由得如此心想。
此時此刻被各種事物吸去目光的她,與其說是欣喜若狂,不如說像個充滿好奇的天真孩子。自己(芬恩)小時候曾隨著家人從偏僻故鄉前往大都市,或許他當時也曾出現相同的反應。
(話雖如此,相較於尋常村民出身的我……出身高貴的她真的太醒目了。)
因街景而看得目不暇給的里維莉雅她們,同樣成了受人矚目的對象。
路上行人在經過她們身邊時總會頻頻回頭,最終與其他路人撞成一團的情況層出不窮。其中甚至有馬夫忘記操控韁繩,結果差點釀成大禍。
儘管里維莉雅已經更衣,身上的旅行裝扮跟一般人毫無區別,偏偏她的美貌實在過於出眾,即使與全城的女性相比,以鶴立雞群來形容仍一點都不誇大,就連女神也未必是她的對手。至於身為隨從的艾娜,在精靈族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就算兩人此刻開心地歡鬧,不過一舉一動都有別於常人,無論好壞都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王族之血跨越了異族間的隔閡,在這種地方同樣持續發威。
「唔~~!這些人竟敢視姦我家的里維美眉~!喂!那邊那個名不見經傳的臭神!你跑來搭訕我家眷屬是想幹啥!?我揍飛你喔!?」
洛基對著那些想接近里維莉雅和艾娜的人們破口大罵,更加引來旁人的目光。
這下不妙啊。芬恩如此喃喃自語。
光是在異族之間就引起了這種反應。
倘若碰上其他同族(精靈)的話──他才剛這麼想。
「……那、那個!打擾一下。」
路邊幾位長耳朵人士在下定決心之後,從人群中走了過來。
「恕、恕我冒昧,依照您那翡翠色的秀髮與眼眸……莫非您是身分尊貴之人?」
「唔、我……」
一名精靈青年以近乎卑躬屈膝的態度提問,令里維莉雅不禁感到一陣語塞。
偏偏這個反應極為致命。
「里維莉雅公主,您是里維莉雅公主嗎!?」
「我們是曾經瞻仰過聖王樹的巡禮者們!而且當時十分榮幸地有見到您!不知您還記得嗎!?」
「既然公主殿下出現在此──」
「表示精靈王發布的那項消息當真屬實!?」
「啊~竟然有幸能遇見您……!」
「里維莉雅公主──!」
「請讓我拜見您的尊容!」
里維莉雅在轉瞬間就被人群包圍。
消息一傳播出去,不分男女、容貌姣好的同族們蜂擁而至。
無論是旅人、獵人或吟遊詩人,就連某王國的騎士也聞風趕來。
這裡明明是道路正中央,精靈們卻跨越立場和所屬團體的隔閡,組成一道道的人牆。
身處中心的里維莉雅被這一幕給驚得瞠目結舌,而諷刺的是,拉法爾王基於擔心曾多次提到「王族離開村里所代表的含意」的懸念,居然如實應驗了。
長年以來將旅店城鎮(卡魯納)當成根據地的各商隊也被這前所未見的一幕給驚呆了,只能待在遠處觀望。
「等、等一下,我已與王森劃清關係……!所以別過來……!啊!?」
「里、里維莉雅大人──!?」
「艾娜──!?」
身為王族卻沒能理解自身價值的里維莉雅,就這麼被淹沒在眾多精靈之中,被人潮推開的艾娜隨即驚聲尖叫。
洛基在一段距離外眺望著眼前形同發生動亂的光景,彷彿置身事外似地只是發出一聲「哇喔~」的驚呼。
至於芬恩則是無奈地將他的小小手掌貼在額頭上。
「……先移動到人潮稀少的場所吧。」
小人族少年嘆了一口氣,如此提議。
主神對此毫無異議。
「我太小看同胞們的信仰了……」
疲憊不堪的里維莉雅劈頭便這麼說。
一行人好不容易擺脫精靈們的包圍網,來到鎮上某間偏僻的酒吧內。
公主疲倦得幾乎快趴倒在這張四人座的桌子上。
至今總是身處於偉大聖域──「阿爾弗王森」裡的精靈王族踏上旅途前往外界一事,在同族之間是何等衝擊的大消息,她至此終於親身領悟到了。
「明明我身為里維莉雅大人的隨從,竟然如此思慮不周……我真是太沒用了……」
「不,這件事不能怪妳……都是我不好……」
與自家主子一樣想法過度天真的艾娜,也累得頭昏眼花,一臉憔悴。
看著小瞧外界而慘遭洗禮的兩位精靈,洛基幸災樂禍地捧腹大笑。
「我也同樣很意外喔~沒想到精靈的同族意識居然這麼強烈耶~」
「剛才那情況算得上是特例,幸好最終成功甩掉他們了。」
「嗯,關於此事的確得感謝二位……剛剛真是幫了大忙。」
里維莉雅坦率地向坐在對側的洛基跟芬恩道謝。
儘管彼此的交情只有短短數日,不過心高氣傲的精靈王族像這樣低頭道謝,令芬恩不由得有些感動。
「話說回來……就不能找個像樣點的場所嗎?直到我聽聞此處是酒吧之前,還以為這是哪來的雞舍呢。不,就連王森的馬廄都比這地方舒適多了。」
里維莉雅高雅地蹙起眉,給出這番毫不留情的批評之後,深刻體認到公主殿下仍不失其風範的芬恩面露苦笑。
「如此骯髒的環境……與其說是酒吧,根本就是哪來的廢屋吧。」
「在有著諸多種族的這個城鎮裡,精靈不會光顧的店家寥寥無幾。一如妳現在眉頭深鎖的反應,除了這種令妳們在生理上感到排斥的地點以外,別無選擇喔。」
若要形容得再精確點,這裡是「極度偏僻的便宜酒吧」。
這裡的木質地板與牆壁彷彿飽受蛀蟲摧殘般破爛不堪,桌椅隨著人的動作不斷嘎嘎作響,現場顧客也全是一副寒酸樣,絕大多數都是小人族或矮人,至於站在吧檯內的店長(人族)則狀似哪來的地痞流氓。對於至今住慣王城、生活在舒適環境裡的精靈王族而言,就某種層面上來說也算是一種文化衝擊。
單手遮住口鼻的里維莉雅說完,沒將這番話放在心上的洛基語氣悠哉地表示:「我倒是很喜歡這種十分有酒吧氛圍的地方喔~」
「看樣子,最好別在這個旅館城鎮(卡魯納)待太久。妳們太受注目了。」
「就只能這麼辦了……這次受人矚目的程度甚至比我在村里時還失控,這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里維莉雅大人,請您別因為這樣就對同胞感到排斥,畢竟對他們來說,能親眼見到您是一種榮耀。」
里維莉雅聽完芬恩的提議,不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艾娜則是垂下眉露出苦笑,在一旁幫忙安撫被同胞們過度的反應搞得不勝其擾的公主。
接著四人稍微點了幾道菜。
在簡單辦完歡迎會之後,便開始討論今後的方針。
「對了,想想還沒聽你們提過這趟旅程的目的。」
「嗯~雖然我跟芬恩都有各自的打算……但說穿了差不多就是『打造出我心目中的最強眷族』稱霸天下!」
洛基非常簡潔扼要地對里維莉雅解釋,芬恩聽完不禁吐槽:「這是哪門子的回答啊。」
接著他開始說明來龍去脈,包含自己與洛基的利害關係,以及他想重振一族的野心。
里維莉雅聽完芬恩的決心後,變得一臉嚴肅。
她臉上的表情已沒有任何「區區小人族也敢大放厥詞」的神色。
「里維美眉想要環遊世界對吧~?剛好我也打算四處漂泊,這下妳也可以四處觀光囉~」
「就叫妳別用那種噁心的方式稱呼我……儘管我之前是情勢所逼才答應跟你們同行,不過只要還完我離開王森時欠下的人情,我就會立刻離開你們。記得【眷族】是加入一年以後就可以轉籍或退團對吧?」
「咦~怎麼這樣~!?妳明明和我交換過愛的誓言不是嗎~!?」
「誰跟妳交換過愛的誓言啊!?」
「請您先冷靜下來,里維莉雅大人!」
「這就是洛基的洗禮喔~」芬恩事不關己地在一旁調侃,並從中插嘴。
「里維莉雅,妳聽說過『地下城』嗎?」
「……當然。此乃世上三大祕境之一,位於大陸盡頭的地下迷宮,直到現在仍有各種尚未探究的『未知』沉睡於其中。出於這些理由,迷宮都市歐拉麗又被譽為『世界中心』。」
「正是如此。而妳既然渴望一睹未知的世界,地下城不就是妳最終極的目標嗎?」
「…………」
里維莉雅因芬恩的一席話而陷入沉默。
芬恩將這個反應當成默認,繼續遊說。
「我與洛基的最終目的地就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妳只管滿足自己對一切事物的好奇心利用我們即可,要是不滿意的話隨時都能離去,妳覺得如何?」
「……好吧,我跟你們的確是利害一致。在此之前便勉為其難遷就你們吧。」
里維莉雅根據現狀計算利害得失,最終決定接受芬恩的提議。
原因是她明白自己還不熟悉外面世界,而且她莫名堅信只要跟芬恩等人待在一起,就絕不會讓艾娜陷入危險。
而芬恩就是看出了里維莉雅心中的盤算,所以才提出「折衷方案」。
畢竟親眼目睹過里維莉雅身為魔導士的天賦,就這麼讓她從眼皮子底下溜走實在太過可惜了,再加上這也是打響【眷族】之名不可或缺的條件。
起初對精靈王族入團一事抱持反對意見的芬恩,已經馬上修改方針想挽留里維莉雅。如今就算只延後她退團的時機也好,相信在同甘共苦之後,她勢必會產生產生同袍之情。
想當然耳,這番如意算盤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溜嘴。
此時尚且年輕的小人族,自然很懂得精打細算。
「我說芬恩啊~你又使出這種臉上掛著陽光笑容的狡猾騙術了~你今後肯定也打算重施故技,四處招蜂引蝶對吧~你真是一個不擇手段,只想實現野心的邪惡小人族耶!」
「他……迪姆那大人明明是個小人族,卻能表現得那麼有自信,真是一位出色的男子呢。」
洛基與艾娜交頭接耳地講著悄悄話,同時側眼觀察已達成協議,只差沒有握手的芬恩和里維莉雅。
「對了……事到如今才這麼問好像有點晚,艾娜美眉妳不介意嗎?雖然妳是里維莉雅的隨從,但從頭到尾都沒確認過妳的意願。」
「請不必在意,我原本就已決定要永遠陪伴在里維莉雅大人身邊……而且,我總覺得與你們同行,將有助於里維莉雅大人。」
艾娜與里維莉雅心有靈犀地抱持著相同的想法。
她臉上那張發自內心的笑容,讓人能感受到艾娜對里維莉雅的友情和關愛之情。
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孩(精靈)。
洛基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加上艾娜擁有傲人的巨乳,感覺好像很柔軟。
相較於略顯潑辣的里維莉雅,禮儀端正、溫柔婉約的艾娜更像是一名深閨千金,令洛基不由得露出猥瑣的邪笑。
「欸欸,艾娜美眉呀~我看妳還是加入我家【眷族】如何~?我不會虧待妳的~最終只要能發展成一起洗澡的超友誼關係──」
「我應該說過,不許對艾娜出手吧!」
「──噗呼!?」
「里、里維莉雅大人──!?」
瞬間抽出的長杖在洛基的額頭上炸裂開來。
「妳這個毫無節操可言的臭女神!要是妳膽敢再勸誘艾娜的話,我就立刻跟妳斷絕關係!」
「啊~抱歉!對不起嘛~里維莉雅大人~!我不會再花心了~!我對里維美眉情有獨鍾喔~~!!」
「妳這個笨蛋在瞎扯什麼啊!噁心死了!妳真的很令人作嘔喔!!」
洛基一股腦兒的道歉只把里維莉雅惹得更火。
面對吵鬧聲只增不減的同伴們,芬恩無奈地啜了一口剛點的廉價酒。
(──這就是【眷族】,也是所謂的結伴同行吧。)
如此心想的芬恩,毫無心機地輕笑出聲。
「言歸正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招募新團員,藉此提升【眷族】的實力是嗎?」
「這次我想招募女獸人~!而且要長相超可愛的獸耳娘!肯定不會錯的──!」
「瞧主神這副德性,這個【眷族】當真沒問題嗎……?」
芬恩無視一心只想招收美女跟美少女的洛基,以及對此感到無比傻眼的里維莉雅,將派系需要增加團員的想法說出來。
目前已有擔任後衛的魔導士(里維莉雅),還有適合負責中鋒的游擊手(芬恩),若能找來一名強而有力的前鋒,就可以組成最理想的三人小隊。
為了打響【洛基眷族】的名聲,芬恩渴望能盡早招募到「第三名團員」。
「啐,居然敢說什麼最強【眷族】……」
「只不過找來一名不懂世事的精靈王族就在那邊自以為是……」
就在這時,另一桌的酒客們以故意讓人聽見的音量開口抱怨。
「……剛才的對話我全聽見了,你們這群將大好光陰浪費在劣酒上的墮落之人。」
對外來者們(芬恩等人)嗆聲的是以人族和小人族為首的酒吧常客們。
對成天在這種偏僻酒吧裡買醉的他們而言,想要實現野心與夢想的【洛基眷族】想必是無比礙眼的存在吧。或許這群人是再也按捺不住才會出言諷刺,但此舉令個性潔癖的里維莉雅過度反應。
面對現場酒客們那一道道彷彿在質問「嬌生慣養的精靈王族來這裡幹嘛」的目光,里維莉雅是氣不打一處來,芬恩連忙與艾娜一同上前安撫。
而洛基似乎因為這裡的酒並不合她的胃口,很快就跑去結完了帳。
一行人拉著心情大壞的精靈公主,準備推門離開酒吧。
「喂!!為啥我們的地盤裡會有精靈!?」
就在此時──
有一群人與芬恩他們恰恰相反,剛好要走進酒吧。
芬恩不由得皺起眉頭。
因為來者好巧不巧是一群矮人。
「……身為精靈的我想光顧哪間店與你們何干?倒是你們又是怎麼回事?悶熱以外還散發著一身汗臭,難道矮人族甚至沒有清潔身體的文化嗎?」
「妳說什麼!?」
不出芬恩所料,里維莉雅立刻將心中的厭惡感表現出來。
一部分的理由恐怕是她方才已在酒吧裡憋了一肚子悶氣。
其中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精靈族和矮人族都下意識地非常厭惡彼此。
「你們精靈才是全都長得跟個人偶沒兩樣!少給我在那邊自命不凡!」
「你才別揮舞那短手短腳吵吵鬧鬧的,真是看了就礙眼。」
「里、里維莉雅大人!即使面對矮人也不該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喔……!」
看著罵起人來口無遮攔的公主殿下,芬恩不禁想仰天長嘆。
艾娜驚慌失措地上前勸架,卻阻止不了這場口角,女神(洛基)則幸災樂禍地在一旁欣賞。
(看他們那身沾滿塵土的衣物,以及各自攜帶的物品……難道是剛從礦坑回來的礦工們?)
芬恩從這群矮人的衣著裝備看出其職業。
此時,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聚焦在其中一名矮人身上。
(那名矮人……)
那是一位將巨型十字鎬扛在肩上的矮人。
他留著符合大地之民風格的大鬍子,如岩石般堅硬的體魄則比其他同族大上一圈。
此人上半身穿著一件無袖上衣,綑綁在腰間的厚實腰帶則掛著一盞小型提燈和腰包。
擁有土棕色眼眸的他,狀似打從心底感到無趣地望著仍在鬥嘴的里維莉雅與其族人。
從他站在集團中央的位置來看,很有可能是這群矮人的領袖。
為何會被那位矮人吸引目光,芬恩自己也說不上來。
若非要講出一個理由──就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類似於有一名「戰士」混在一群礦工之中的異樣感。
「你們這些令人作嘔的臭精靈!總愛在那邊看不起我們這群礦工……!」
破口大罵的矮人狀似再也氣不過,隨即抓起裝滿礦石的背包砸了過來。
「呀!?」
飛散的礦石在艾娜細緻的皮膚上留下傷口。
這對里維莉雅而言無疑是失控的引爆點。
目睹摯友受傷的她立刻杏眼圓睜,火冒三丈地將手中長杖揮了過去。
「噗呃!?」
芬恩完全來不及阻止,該名矮人已被打飛出去。
「你們這群野蠻的矮人簡直是恬不知恥!」
「臭、臭娘們!!」
「揍扁她!」
精靈與矮人之間的鬥爭在轉眼間就開打了。
「里、里維莉雅大人!?」
雙方在酒吧的入口上演全武行。
「想打架就去其他地方打!」不只是店長的喝斥聲,就連一手壓住傷口的艾娜大聲勸架也毫無作用。
盛怒的精靈王族身手矯健地同時對抗三名來勢洶洶的礦工。
「喝!」
「嗚喔!?」
獲得「恩惠」的里維莉雅竟與亞人族裡臂力最強的矮人打得平分秋色,她活用長杖的距離優勢,在被對手接近之前先攻擊對方的胸口,或把人打飛。嬌蠻公主除了擅長弓術,也有學習杖術,在嫌惡感與怒火的影響下,她動起手來毫不手軟,令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渾身肌肉的矮人們躺倒在酒吧門外,發出呻吟。
見洛基還在一旁火上添油大喊「唔喔~!上啊上啊~!」,感到頭疼不已的芬恩對她已不抱任何期待,決定隻身上前勸架。
「真是個欠揍的精靈。」
不過──
一直在旁觀戰的矮人首領更快採取了行動。
──「神之恩惠」可以激發下界人的潛力。
縱使是里維莉雅,在實力獲得提升後,肯定也變得有些自負且輕敵。
可是撇開這點不提,這名矮人的行動完全能以「威猛」一詞來形容。
「咦!?」
他徒手捉住高速揮來的長杖──甚至將里維莉雅連人帶杖一把摔在地上。
而且是只用一隻里維莉雅曾數落過的粗短手臂。
「里維莉雅!?」
芬恩也因為對方那身怪力,不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但矮人沒有停下動作。
他對著咬緊牙根從地上起身的里維莉雅轟出一拳。
芬恩拋下長槍,一個翻身宛如盾牌般護在里維莉雅面前,擋下那顆高速逼近的拳頭。
「────」
下個瞬間,一股衝擊襲向芬恩。
以右臂格擋的芬恩無法扛下矮人的拳擊,連同里維莉雅雙雙被打飛至酒吧的牆上。
酒客們的桌椅也沒能倖免,現場傳來響亮吵雜的碰撞聲。
「芬恩!?」
「里維莉雅大人!?」
大驚失色的洛基和艾娜發出尖叫。
酒吧內的客人們立刻吵成一團。
「咳咳!咳咳……!?」
「……抱歉,里維莉雅……」
抱著芬恩硬生生撞在牆上的里維莉雅不斷咳嗽。
扶住右臂的芬恩也痛苦地眉頭深鎖,望向把他們打飛的對手。
用手撫摸著鬍鬚的矮人仍一臉沒勁地看著這邊。
「隆薩的矮人們,你們真是不知悔改!明明我之前都已經萬般叮囑過,結果現在又來鬧事!統統給我滾!」
率先大發雷霆的是酒吧店長。
那名矮人望向因店內物品遭破壞而抓狂的店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次的確是俺們不對,畢竟是俺們先動手的,但那邊的精靈最好也學習一下何謂適可而止。」
無論是嘴巴,還是力道──
補上這句話的矮人,側頭瞥了被修理到鼻血和淚水直流的小弟們一眼。
被打成這樣若是還悶不吭聲的話,將會有損一族(矮人)的顏面,所以我才會輕輕摸一下二位──面對話中帶有這番言外之意的男子,芬恩不禁睜大了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眸。
「你、你們……!」
「夠了,雙方都已得到教訓……走囉,你們。」
矮人嗓音渾厚地說完後,面紅耳赤的里維莉雅本想提出異議,無奈發疼的身體不容許她這麼做,只能從嘴裡擠出微弱的呻吟聲。
當洛基跟艾娜跑進店內來到芬恩等人身邊時,矮人男子先是拍了拍小弟們的頭,然後把所有人都扶起來。
「真、真不愧是格瑞斯大哥!那個囂張的精靈完全不是你的對手!」
「尤古爾,你這混帳東西,都怪你害我們被酒吧列為黑名單了,還不給俺好好反省。」
「好痛!!」
被稱為格瑞斯的男子對著與里維莉雅起爭執的年輕矮人頭頂賞了一發栗爆,隨後便轉身準備離去。
芬恩連忙起身說:
「請等一下!」
「啥事?」
「……我們這邊也多有得罪,所以想向諸位道歉,能否請教一下你隸屬於哪個【眷族】?」
名叫格瑞斯的矮人突然被這麼一問,狀似感到相當沒趣地冷哼一聲。
「俺說小人族的小鬼啊,俺們哪有加入什麼【眷族】,如你所見,就只是一群礦工罷了。」
這番話大致一如芬恩所料。
不過芬恩聽完答案,再也按捺不住地揚起嘴角。
看著臉上笑容略顯狂妄的小人族少年,格瑞斯先是狐疑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就失去興致。
他隨即帶著小弟們離去。
「里維莉雅大人,您不要緊吧!?」
「唔、嗯……抱歉害妳擔心了。」
「真是個不得了的矮人耶~芬恩、里維莉雅,你們沒有受傷吧?」
當艾娜將撫著胸口的里維莉雅從地上扶起之際,芬恩開口:
「我們去拉攏那名矮人吧。」
瞬間的空白。
只見起身到一半的里維莉雅頓時僵住了。
攙扶她的艾娜也錯愕得目瞪口呆。
想趁機偷摸里維莉雅的翹臀而伸出鹹豬手的洛基,同樣也維持著這個滑稽的姿勢停下動作。
「「啥──!?」」
緊接著,里維莉雅跟洛基都驚聲尖叫。
「別開玩笑了!為何要拉攏那種野蠻的矮人族!」
「若要招收團員的話,我想要可愛的女孩子啦──!除了可愛的女生以外我誰都不要──!」
里維莉雅與洛基都對芬恩拋下的震撼彈表示強烈反對。
當艾娜手足所措地不知該如何安撫憤怒到臉色漲紅的公主時,芬恩卻一臉冷靜地言之以理。
「里維莉雅,若說野蠻的話,妳方才的舉動也相當欠缺思量。」
「唔……!?」
「洛基,我對妳的癖好沒有意見,不過當初已約法三章,就是妳不得妨礙我的野心對吧?」
「唔唔……!?」
他點出客觀的事實,以及加入眷族時所開出的條件。
異議馬上遭駁倒的里維莉雅和洛基很有默契地一起吃了個啞巴虧。
「妳們也有看見那身怪力吧?我敢打包票他真的很強,而且是出類拔萃。」
「難道矮人族不都是那樣嗎?」
「不,當我在接受修行僧的鍛鍊時曾與矮人切磋過,但力氣完全沒有像他那般誇張。」
妳們看看這個──芬恩邊說邊捲起袖子。
小人族那明顯留下一塊瘀青的纖細手臂仍不斷微微痙攣著。
里維莉雅、艾娜以及洛基都不禁瞪大雙眼。
「而且那名矮人……對里維莉雅揮拳時,其實是打算點到為止,都怪我擋在中間才變成這樣,可是拳擊仍蘊含這般威力。簡直是太厲害了。」
更可怕的是他尚未獲得眾神的「恩惠」。
那名矮人是天生的「戰士」。
而且傑出得不該以礦工的身分終老一生。
「包含他接住杖時的反擊都叫人大開眼界。我想得到他。」
毫不介意地將決心與野望掛在嘴邊的小人族,宛如對英雄傳記抱有憧憬、雙眼發亮的少年般把願望說了出口。
儘管里維莉雅等人後來仍不死心地繼續抗議,吵到店內客人們紛紛露出嫌惡的眼神望了過來,但最終還是沒能打消團長堅定不移的意志。
【洛基眷族】因這段突如其來的邂逅,最終決定去招募那名矮人。
「矮人族的格瑞斯…嗎……」
芬恩說出對方的名字之後,下意識地浮現笑容。
在決定招募對方後,芬恩等人的行動猶如電光石火。
確切而言是芬恩飛快地展開動作。
他不再理會對這件事興致缺缺的洛基跟里維莉雅,開始向酒吧的店長以及客人們打聽消息──原本一臉嫌麻煩的這些人在收下芬恩聊表心意的金幣之後,隨即非常配合地提供情報──於是芬恩很快就打聽到矮人們的下落。
旅店城鎮(卡魯納)的北方是「阿爾弗王森」,與之反方向的南邊則有一座巨大山脈。
而矮人們在山腰處的地底下建造的村落就叫做「隆薩」。
那群矮人的據點就位於那個村落。
「唔喔──!?放眼望去全是矮人耶──!」
「雖然算不上是地底都市……不過規模也沒小到該稱之為村落,這還真令人嘆為觀止呢。」
一行人穿過由土牆組成的漫長地道後,洛基和芬恩立刻被映入眼中的光景給震撼到了。
就連不甘不願地跟過來的里維莉雅與隨侍在側的艾娜也做出相同反應。
「沒想到矮人們竟能打造出這樣的生活空間……」
「他們究竟是如何建造出這麼壯觀的地方呀……」
這片遼闊的地下空間能輕鬆塞進一座城鎮。
從地面至天花板的高度達到十M以上,讓人感受不到一絲身處地底時特有的壓迫感。
建築物皆以特殊的岩石砌成,甚至令人不禁覺得這裡夠格與精靈森林齊名,可以冠上「大地的精靈鄉」之類的稱號。
放眼望去,抱著洗衣籃的婦人們、狀似工匠的大鬍子男性們,以及活潑奔跑的孩童們,無一不是矮人族。
儘管經濟狀況略顯拮据,但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朝氣蓬勃、生龍活虎。
「村落整體上看起來並不富裕……不過大家都十分堅強地在過活呢。」
大多數村民的衣著確實都顯得有些骯髒。
不過一路上能看見許多重新鑄造而成的器具或物品,或是利用各種素材拼湊製成的鞋子等等,讓人感受到工匠輩出的矮人族那種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
安裝於高處天花板上的發光球體──舊式大型魔石燈明顯是村裡最昂貴的物品,很可能是從商人那裡買來的二手貨。能看見利用繩索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工匠(矮人)正在進行維修,不難看出他們一直以來都非常愛護那些魔石燈。
這裡是由土壤與岩石所組成的矮人社會。
面對這幅有別於精靈族和小人族,確實應該形容為大地民族村落的奇景,芬恩不由得露出微笑,里維莉雅則狀似正在拚命掩飾心中那目睹「未知景色」的興奮之情,只見她那修長的耳朵不停輕輕搖動。
「吶~大哥哥你們……」「大哥哥你們~」
「嗯?」
「是旅人嗎?」「人嗎~?」
當芬恩一行人邊走邊逛,觀察那些正忙著洗衣育兒的婦人們和專心工作的工匠們時,突然有兩個看似雙胞胎的孩子歪著小腦袋瓜主動跑來打招呼。
這兩人的身材比芬恩更嬌小,完全是能以小不點一詞來形容的矮人姊妹。
由於姊妹倆十分矮小,外加上那如同栗子般的體型,模樣著實非常可愛。
「這、這有如小寵物(倉鼠)般的討喜模樣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本以為矮人女性的分數都會落在有些微妙的範圍裡,但我的神意開始動搖了……!下界真是個驚人的場所啊!」
「那個,洛基大人的模樣……」
「不必理她,就類似於老毛病又犯了而已。」
對於摀著胸口大聲喘息的洛基,芬恩早已見怪不怪地視若無睹。
他回應完滴下尷尬冷汗的艾娜,便雙腿一彎,讓自己與這對姊妹平視,笑著詢問道:
「我想拜訪一位名叫格瑞斯的矮人,請問妳們知道他在哪裡嗎?」
「是老大!」「大~」
「要是妳們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們去找他嗎?」
「嗯,好哇!」「好哇~」
姊妹花開心地幫忙帶路,那頭茶褐色的秀髮隨著步伐而上下飄動。
進行過自我介紹後,可以知道在對話方面完全沒問題的是姊姊娜璐兒,講話口齒不清的則是妹妹諾露兒。
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圓滾滾的臉頰,身穿矮人的民族服裝,再加一件貫頭衣,模樣既甜美又惹人憐愛。
跟在兩人身後的里維莉雅忽然露出眺望遠方的表情。
「如此可愛的稚子在長大之後,居然會變成那樣粗魯俗氣的矮人,生命的奧祕……不,讓這種族背負這等殘酷命運的諸神,簡直太狠毒了……」
「女矮人並不會變得跟男矮人一樣!不是所有矮人都會長鬍子啦!」
就在艾娜漸漸成為隊伍裡負責吐槽的角色,激動地向一族公主解釋之際,一行人已來到目標人物面前。
「……是你們啊。」
眼前是一棟平凡無奇的石造房子。
名為格瑞斯的矮人正在屋子前保養器具。
在看清來訪的芬恩等人後,那雙土褐色的眼睛瞬間睜大。
「嗨,日前真是不好意思。」
「……你們來幹嘛?難不成是那邊的精靈吵著要來一雪前恥嗎?」
當里維莉雅不悅地挑起眉時,擋在前面的芬恩笑著說:
「如果我說是來招募你加入【眷族】的,你打算怎麼做?」
本想將視線移回手邊器具的格瑞斯,因為這句話又被迫抬起頭來。
並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臉上仍保持微笑的小人族。
接著他冷哼一聲。
「真是個傻小鬼,誰要加入你們啊。更何況在拉攏俺之前,奉勸你先擺平身後那名一臉不滿的精靈再說。不,該說是不諳世事,只會作威作福的公主,對吧?」
興許是在旅店城鎮(卡魯納)聽說了精靈王族踏上旅程的消息,於是格瑞斯出言諷刺徹底將心中不滿表現在臉上的里維莉雅。
板起一張臭臉的里維莉雅聽完立刻漲紅了臉──對於徹底被威望和榮耀所擺布的她而言,在受到這樣絕不能忍氣吞聲的羞辱之後──當場發飆。
「像你們這種一言不合就立刻訴諸暴力的矮人!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再看見你們那張粗魯野蠻的臭臉!」
里維莉雅仍對自己在酒吧被人揍飛一事耿耿於懷,氣得破口大罵。
已被怒火沖昏頭的她,脫口罵出源自偏見的刻板印象。
「我原本就一點也不想來到這種死氣沉沉的村子!更別提那些毫無品味可言的矮人住處!」
「……那妳就快滾吧,這裡不是傲慢精靈可以撒野的地方。」
對於明顯瞧不起自家村落的公主,格瑞斯瞇起眼睛拋下重話。
就在里維莉雅遭人反嗆而打算繼續回嘴之際──
「大姐姐……妳討厭這個村子嗎?」「嗎~?」
「啊……那個,唔、我……」
被輕輕拽著自己裙襬的小小姊妹花抬頭如此提問後,里維莉雅感到一陣語塞。
在洛基開口表示「不氣不氣」,還有艾娜以「請您先冷靜下來,里維莉雅大人」這句話幫忙安撫的同時,芬恩取回發話權。
「只要我擺平她的話,你願意考慮看看嗎?」
「哼,免談,俺已下定決心與這個村子共存亡。」
你們立刻離開這裡。
格瑞斯甩下這句話便走進屋內。
還在生悶氣的里維莉雅火冒三丈地瞪著那扇無情關上的門扉。
「你被甩囉~芬恩,這下該如何是好?」
「嗯~畢竟這只是第一次接觸,我本來就不覺得會有多順利。」
最終只是我們單方面地提出邀約而已──芬恩開口回答洛基。
「不過嘛,情況比我想得更加棘手……」
少年回想著矮人那完全沒有餘地商量的背影,陷入思緒之中。
芬恩的預感完全應驗了。
儘管芬恩一行人決定暫時待在「隆薩」,並經常拜訪格瑞斯的住處,可是他根本無意與芬恩等人交流。視若無睹已是家常便飯,後來甚至在沒有工作時也會前往礦山。
既然大哥是這種態度,小弟們自然也不會給好臉色看。
況且初次見面就拳腳相向,所以礦工們以里維莉雅為頭號目標,把芬恩一行人視為眼中釘,每次一見面就會冷嘲熱諷,盡可能不讓他們接近格瑞斯。
芬恩等人也不能採取強硬手段讓小弟們閉嘴。
結果就是每天得不斷設法安撫憋了一肚子悶氣的里維莉雅,而芬恩嘆息的次數則是與日俱增。
「喔~小洛基喝起酒來還真豪邁耶~!光是看妳喝酒就備感痛快!」
「阿姨過獎了啦~!」
此處是村落(隆薩)裡唯一的旅店「土龍亭」;一樓是酒吧,二樓則有供人住宿的房間。
由一對親切的矮人夫妻所經營,洛基他們就借宿在此。
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點,就是除了礦工以外,村民們都非常歡迎外來的芬恩等人。
另外根據對方的說法,隆薩村坐落在巨大得無人有辦法穿越的山脈麓部,又位於毫無交通要道經過的偏僻地點,因此除了同胞(矮人)以外鮮少有外人造訪。
即使能明顯感覺得出對方的好奇心以及希望能推銷商品賺點小錢的欲望,當地村民仍相當熱情地款待芬恩一行人。
「我說里維美眉呀~妳也差不多該稍微改觀了吧~?這裡的叔叔阿姨真的非常親切對吧~」
「「對吧~」」
渾身酒氣的洛基揚起嘴角,旅店夫妻膝下的雙胞胎姊妹娜璐兒和諾露兒也笑容滿面地附和著。
態度不如芬恩等人友善的精靈王族,對一籌莫展的招募行動感到怒火中燒,於是轉而去進行自我修行,多次發動透過「神之恩惠」所獲得的「魔法」確認其詠唱時間跟效果──總之,說不上是好是壞,「隆薩」的矮人們全都心地非常善良。
他們在見到獨自離開村落前去修行的里維莉雅後,似乎誤以為她是「被排擠的可憐精靈」,總會特別關心她。
這令里維莉雅感到相當傻眼,氣得她面紅耳赤地反駁道:
「請各位不必特地關切我!」
「我們這村子裡的大家都會互相扶持喔!」
「瞧妳擁有那麼修長的四肢,乾脆過來幫我(阿姨)們的忙吧!」
下場就是里維莉雅慘遭婆婆媽媽們拖著到處跑,被迫負責各種雜務。
里維莉雅起先氣呼呼地做出反抗,不過面對這群根本沒把她當成王族看待的矮人們,她逐漸變得逆來順受。她們從沒對她抱有任何偏見或進行排擠,更別提感到崇敬或畏懼了。
這令她感受到來自異族的「友愛」,也是無趣的王宮生活裡從沒有過的體驗。
「……我承認自己確實抱有偏見。撇開名叫格瑞斯的野蠻礦工不提,矮人族之中仍有許多能夠交流的對象。」
被娜璐兒與諾露兒分別各佔據一隻大腿的里維莉雅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在某種程度上認同了洛基的說法。
可是精靈公主突然柳眉深鎖,立即補上一句但書。
「話說滿臉鬍鬚的造型就不能改一改嗎?明明只要剃掉鬍子,肯定會清爽很多……!」
「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我曾在文獻裡看過關於從前矮人族的介紹,說是鬍鬚長得越茂密的人就越能得到讚揚。」
面對低聲抱怨的里維莉雅,嚐了口下酒菜的芬恩回以苦笑。
位於芬恩身旁的艾娜──她起先因矮人族的飲食文化與精靈族差異過大而對此處的料理充滿恐懼,不過如今艾娜已徹底被這些美食所俘虜──只見她此刻雙眼發亮,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灑滿鹽巴的炸鯰魚片。
精靈王族瞥了侍女兼摯友的艾娜一眼,雖然她有想理解矮人族的文化,偏偏內心又感到相當排斥,令她只能面有難色地將一隻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姊妹花不懂她內心的糾結,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在酒吧中繚繞。
「不過……今天已是第五天了,那個矮人還真頑固耶~」
洛基將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上,仰頭望向天花板。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芬恩他們滯留於村裡的這幾天內,名為說服的拉攏行動告吹了無數次。
「但是啊~在歷經那麼多次的嘗試之後,我也一樣無論如何都想把那名矮人拉進【眷族】。即便他不是女生,但我可不想就這麼以失敗收場哩~」
洛基微微張開她那朱紅色的眼眸。
那副表情完全就是沉浸在攻略美少女的遊戲之中的天神。
女神露出傲慢的笑容,決定卯足全力拉攏矮人成為同伴。
「那就來開作戰會議吧,到底該如何攻略那名矮人。」
「我反對讓他加入。」
「他從頭到尾都冷漠地拒絕我們的邀請,現在更是我們才剛要說話,他就已經掉頭走人了……」
「我反對讓他加入。」
「若能與他促膝長談就好了,只要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嗯~~」」」
「我•反•對!讓他加入!!」
洛基、艾娜以及芬恩都陷入沉思,唯獨意見接連被無視的里維莉雅在大呼小叫。
里維莉雅因隨從沒理會自己而懊惱地漲紅了臉,至於早已跟她打成一片的矮人姊妹花則是坐在她的大腿上繼續笑鬧著。
「關於格瑞斯•藍德羅克的人品……根據村民們的情報已能了解大概。」
芬恩先是看向位於里維莉雅大腿上的雙胞胎姊妹,接著把目光對準站在吧檯內的店長夫婦。
「格瑞斯老大非常厲害喔!」「喔~」
「他年輕時可是非常調皮搗蛋,明明都跟他說山裡有作惡的怪獸很危險,但他總是不聽勸地多次隻身一人前往討伐。另外,他還去參加鄰國舉辦的武術大賽,結果拿了個冠軍回來喔!」
「不過現在的他居然成了村落裡最勤勞的首領!不僅幫忙整治不良少年,為了村莊總會帶頭進入礦山,就連旅店城鎮(卡魯納)的人們也對他刮目相看,簡直就是本村的驕傲!」
在姊妹倆的笑聲之中,夫妻一邊把酒菜端上桌,一邊講述著格瑞斯的事蹟。
看著笑聲豪邁的這一家人,艾娜不禁露出苦笑。
「力大無窮、很頑固卻重感情,再加上很講道義……」
「而且會為同伴著想,甚至還會照顧小弟們……另外個性有點臭老。」
芬恩與洛基回想並統整著至今打聽到的與格瑞斯相關的各種情報。
「──呵,我說芬恩啊,你看出攻略那名矮人的突破口了嗎?」
「咦?此話怎說?」
洛基隨即揚起嘴角,芬恩饒富興味地反問回去。
總覺得感情真好呢~當艾娜觀察著兩人並說出心中感受時,女神一鼓作氣地從座位上起身。
「想說服難搞的臭老角色就只有這招了!那就是不同於三顧茅廬之禮的『三妞出擊之禮』!!」
【洛基眷族】流芳百世的矮人攻略作戰就此開始。
順帶一提,里維莉雅滿腦子只有不祥的預感,露出了一張相當難看的臭臉。
2
「真是的,那個小人族和女神那群人到底想幹啥!?」
此處是地下村落「隆薩」的某間酒吧內。
格瑞斯率領的年輕矮人礦工們正在大口喝酒,不斷發出喧囂。
「我們之前也見過不少【眷族】,卻從沒碰過這麼死纏爛打的一幫人耶!」
「這幫厚臉皮的傢伙們,居然還想挖角格瑞斯大哥!」
他們抱怨的矛頭自然是指向芬恩等人所屬的【洛基眷族】。
明明都已被格瑞斯拒於門外,這群人卻沒有因此放棄,甚至還繼續拉攏。
在小弟們大吵大鬧之際,身為當事者的格瑞斯則默默地喝著酒──
「喔•呵•呵……你們在叫我嗎~?」
「唔喔!?」
面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朱紅髮女神,矮人們嚇得向後一仰。
「臭、臭娘們,妳來幹嘛!?」
「光顧酒吧自然只會做一件事嘛!就是來喝酒啊!」
「這娘們還真會睜眼說瞎話……!!」
洛基立刻點了酒菜,擺出一副自己可是顧客,輪不到旁人在那邊說閒話的模樣。
看著大搖大擺找了個位子坐下的女神,矮人們氣得額冒青筋。
「喂喂~要不要來比酒量啊~?贏家可以對輸掉的矮人提出任何要求。」
「別開玩笑了!奉勸妳別太囂張喔!」
「而且不許以我們會輸為前提來制定規則!!」
「就算是女神也絕不輕饒!」
「啊~是嗎?你們這麼怕輸給我呀~?那就沒辦法囉~」
「「「妳說什麼!?」」」
馬上被激怒的單細胞(矮人)們紛紛以「很有種嘛!」、「要比就來啊!」大聲反嗆。
注意到洛基正在竊笑的格瑞斯,一臉狐疑地觀察著現場情況。
不過包含他在內的矮人們個個都是酒中豪傑,因此他堅信己方勝券在握。
於是這場拚酒大賽立即開打。
數小時過後,除了格瑞斯以外的矮人們已全軍覆沒。
「怎麼?已經不行了嗎?你家那幫小弟們似乎徒有氣勢哩。」
「……原來妳不是女神,而是個大酒缸啊。」
看著倒在地上不斷發出「唔~」、「嘔呃呃……」等呻吟聲的矮人們,洛基忍不住大聲嘲笑,就連負責提供酒水的酒吧老闆都被此景嚇得渾身顫抖。
仍在喝酒的格瑞斯瞪著已來到面前的洛基。
他的眼神中已帶有幾分醉意,目光稍稍失焦。
「話說你真有一套呢~竟然能和我較量到現在。」
「哼,俺可沒嫩到這點程度就會投降。」
繼續比酒的兩人理所當然都已滿臉通紅。
並且因酒醉導致判斷能力降低。
至今總是不理人的格瑞斯,回過神來,那原本緊閉的嘴巴此刻居然被撬開,開始與洛基交談。
「我認為創立【眷族】若是無法成為第一就毫無意義,既然要幹,就應該站上頂點!」
「說得沒錯,如果是俺也會這樣做。」
洛基的確很擅長交際,或許稱之為精通話術會更貼切。
儘管她欠缺思慮,容易得意忘形,不過莫名很會看人臉色,精準掌握了格瑞斯對哪些事情感興趣。如今她仍持續瞎扯亂蓋地刺激著矮人的鬥爭心。
這讓格瑞斯大感不妙。
明明自己平常絕不會與對方交流,但不知何時竟已陷入女神的算計之中。無奈就算抱有這樣的自覺,恰到好處的酒醉感令格瑞斯無法離開座位,完完全全就是帶著醉意在跟人玩火的狀況。
雖然格瑞斯很不想承認,但偏偏這名女神在喝酒方面與自己十分投緣。
換作是「從前的格瑞斯」,勢必會與眼前的天神一起痛快飲酒,在開懷大笑之餘也一同喧囂打鬧。
「我的目標就是成為世界中心,也就是迷宮都市(歐拉麗)的第一名!」
「……迷宮都市(歐拉麗)…嗎……」
洛基豎起食指高舉向天,格瑞斯見狀輕聲呢喃。
她那雙微微睜開的朱紅色眼眸,察覺出這句呢喃的語氣中夾雜著些許羨慕。
格瑞斯稍微露出──真的只有一瞬間露出了憧憬的眼神,不過他很快就換上一張若無其事的高傲表情。
「哼!你們的夢想與俺何干!比起這個,妳想繼續較量嗎?俺可是還能喝喔?」
儘管格瑞斯有一半是在逞強,但他其實感到有趣起來了。
即便並非較量身手,他也很久沒有遇到能與自己一較高下的對手了。
就在他渾然不覺地嘴角上揚,舉起手中的酒杯之際──
「嗯~……今天還是先到此為止吧。」
「什麼……?妳這樣就放棄了?」
格瑞斯聽見洛基的答覆,感到一陣洩氣。
「我很享受目前的醉意……而且就算真的贏過了你,可是沒能讓你心甘情願地加入【眷族】的話,也沒有任何意義。」
「…………」
「即便都已經喝醉了,你似乎依然沒有敞開心房。」
女神當著不發一語的格瑞斯面前,從座位起身。
就在這時,格瑞斯確實微微感受到一絲煩躁與失望。
而原因正是那尊先前明明不停那樣激怒人,可是當自己正喝到興頭上時,竟任性地直接抽身走人的女神。
在格瑞斯陷入沉默時,洛基忽然發出詭異的笑聲。
「嘿嘿嘿……我只不過是第一名刺客。」
「……?」
在格瑞斯大感困惑的下個瞬間──
洛基猛然伸手指著格瑞斯的鼻頭。
「你這個頑固矮人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啊,接下來絕對會一舉攻陷你的。」
眼前這位身形搖晃、略顯噁心的醉鬼洋洋灑灑地撂下狠話。
「我們會祭出『三妞出擊之禮』把你給招募進來的!」
洛基跑去酒吧鬧場的隔天。
不勝酒力的年輕矮人們全都嚴重宿醉,頭痛欲裂得難以忍受,彷彿置身地獄,居然放棄了今天在礦山的工作。眼見其餘礦工全數掛病號,格瑞斯不禁覺得女神根本就是來添亂的。
不過,他也許久沒有享受這種一人獨處的閒暇時光了。
於是格瑞斯趁著夜色離開村落,隻身來到山腰某處視野極佳的懸崖上。
「雖說是個意外,但多虧他們,能稍微放鬆一下……」
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夜空之中,只剩幽靜圍繞著這片樹林。
格瑞斯眺望著被蒼月照亮的夜色,獨自享受著賞月酒。
就在這時──
忽然有一人慢慢走向正在仰望月亮的他。
「沒想到矮人也會有如此雅興呢。」
來者是里維莉雅。
從樹蔭裡現身的精靈王族,說著帶刺的話語繼續接近格瑞斯。
「……這個傲慢狂妄的精靈王族,現在是想來打擾俺喝酒嗎?」
「你說什麼!誰會花時間來打擾像你這樣的矮人──」
格瑞斯板起臉來反嗆之後,里維莉雅一如既往地開始發飆。
但很快她就有別於以往,還沒罵完便止住話語,深吸一口氣。
「…………純粹是那個女神唆使我來的。」
「……?」
格瑞斯疑惑地望著坦率承認自己是受人唆使而來的里維莉雅。
同時這才發現,里維莉雅那吹彈可破的柔嫩肌膚是微微泛紅,只見她形跡可疑地東張西望,猶豫一陣子之後,才終於開口。
「……我是前來撤回之前對你們村落的侮辱的。」
格瑞斯聞言,不禁瞪大眼睛。
「那村子是個好地方,至少遠比我所居住的故鄉王森更加充滿人情味。」
「妳……」
「矮人族並非只是一群野蠻人……自我離開那座鳥籠後,才首次明白這個道理。」
即使是格瑞斯也知道,那雙因承受不了與他對視,最終逃往上方的翡翠色眼眸,正對著月色回味、細數著至今的點點滴滴。
里維莉雅很可能是與「隆薩」的居民們交流過後,發現她竟將對種族的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膚淺得沒有好好看清每一個人,承認自己過去抱持著錯誤的觀念,或對此感到羞愧。
「對外界一無所知,卻總愛一語概括的父王──我明明對他相當反感……結果我也差點被先入為主的觀念所蒙蔽。」
「……」
「矮人族處事之草率確實令人傻眼。可是精靈族或許就只是敏感得近乎神經質也說不定。一旦換個視角,不管是價值觀或整個世界,都能夠隨心所欲地改變……這是這個村子教會我的道理。」
里維莉雅表示,她有時會幫忙矮人婦女洗衣服。
不時會見識到精靈族絕不可能有辦法模仿的飾品加工技術。
另外,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娜璐兒與諾露兒這對雙胞胎姊妹會吵著要里維莉雅陪她們玩,最終被迫陪孩子們玩起鬼抓人。
總之,里維莉雅此刻莫名健談,從聽似跟招募有關,到完全不懂她想表達什麼的話題都有,能看見她像個正在使性子的孩子那樣分享著這幾天裡的各種體驗。
這令一開始認真聆聽的格瑞斯到最後幾乎快搞不懂自己在聽人說些什麼,大感傻眼。
「我並沒有原諒打傷艾娜的你們……不,真要說來就是出於這件事,我才先入為主地認定你們矮人族都很野蠻……那個,當然我也並非一點錯也沒有……」
里維莉雅一臉憤恨地說出這段話,恐怕也是她拚盡全力的最後抵抗。
她百般不願地說完後,就這麼陷入沉默,低頭注視著地面──等到就連那雙長耳朵都開始發紅時,才終於把話語從嘴裡擠出來。
「總之………………………………很抱歉。」
格瑞斯聽完這段針對他的「謝罪」之後,瞠目結舌。
精靈在向矮人道歉。
這個行為可是具有遠比高聳山巔更加宏大,比起無盡海洋更為深遠的含意。
精靈族和矮人族之間就是如此水火不容。
就連格瑞斯本身也是首度聽見精靈向他道歉。
更何況這番初體驗的對象竟然還是精靈王族,對格瑞斯來說,這堪稱是空前絕後的一大事件。
他不由得注視著直到現在仍形跡可疑的精靈王族。
「可惡……只因為被那個臭神刺激就做出這種舉動……先聲明,我絕非什麼冥頑不靈的精靈……!」
喃喃自語的里維莉雅八成是在宣洩對洛基的怨憤。
看情形,肯定是她跟女神大吵一架之後才跑來找格瑞斯,但即便如此,大概是她一直感到相當愧疚,而且個性耿直得難以忘懷這件事,才會像這樣前來謝罪吧。
眼前這名公主就只是「不諳世事」,與冥頑不靈一詞扯不上任何干係。
而且身段反倒遠比其他精靈柔軟,是個懂得承認自身錯誤的人。
至少格瑞斯這麼認為。
一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在心中發出咂嘴聲。
(看來俺也被那個臭神給算計了。)
原因是格瑞斯現在不只對面前的精靈另眼相待,甚至對她產生「興趣」了。
那位女神在昨晚給自己灌酒,出言蠱惑。
她卸下了格瑞斯的其中一道心防。
換作是前天的他,十之八九不會耐著性子聽里維莉雅在說些什麼,只會不由分說地轉過身去,擺出更冷漠的態度才對。在女神不懷好意的竊笑之下,他心中的那道圍牆已被瓦解了。
這名精靈單純是依循著道理,前來謝罪。
不同於芬恩等人,她完全無意勸誘格瑞斯加入【眷族】。
不過,正因為是與矮人水火不容的精靈,格瑞斯才會情不自禁地對里維莉雅的這番話產生興趣。
「……俺曾聽說,精靈王族從不踏出家鄉半步。」
「?」
「為何妳會離開家鄉?」
在格瑞斯的認知裡,精靈是一支充滿偏見、俗不可耐,重視形式的種族。
這等種族的公主為什麼會跑來這裡?
直到格瑞斯回神後,他才驚覺自己已經發問了。
「為了親眼一睹未知的世界。」
對此,里維莉雅則是直接了當地給出答案。
「我無法欺騙自己,所以才打破傳統,離開了村里。」
「……!」
「或許我的行為以一名王族來說是不負責任,可是,受制於他人,一直偽裝自我,過著被謊言束縛的人生……這與籠中鳥毫無差別。」
精靈那雙翡翠色的眼眸無比清澈又光彩奪目。
完全不輸從夜空灑下的月光。
(……可惡!)
一股自卑感從格瑞斯的心底油然而生。
相較於這位璀璨亮眼的精靈,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他一點都不像世人眼中那種個性豪邁的矮人,總是在偽裝、蒙騙自己,徹底封存埋藏於心底的願望。
格瑞斯首次發現原來精靈是如此耀眼的存在,對自己感到格外可恥。
同時,對一直無法發飆擺脫枷鎖的自己感到懊惱。
「我有個夢想。而且,終於能夠朝著夢想邁進。」
里維莉雅瞇起美眸眺望著這片壯觀的景色,靜靜地露出一掃心中陰霾的神情,為話題總結。
本想在月下獨酌,偏偏如今已嚐不出酒的美味了。
「夢想……」
「……?」
這次輪到格瑞斯陷入猶豫。
他在多次欲言又止之後,花了一段時間才略顯迷惘地低語:
「妳是否曾覺得,要追逐自己的夢想,已經太遲了?」
格瑞斯並未與她對視,只是將問題丟出來。
精靈任由翡翠色的秀髮於風中飄揚,讓她那優美的嗓音乘風而去。
「追逐夢想這件事,無關乎是否太遲吧。」
而且單就年齡,我可是在你之上喔──
精靈公主露出一張大感傻眼的表情,看得格瑞斯不禁有些恨得牙癢癢的。
「可惡,頭還好痛……」
「嘔呃呃……」
里維莉雅造訪的隔天。
格瑞斯和尚未擺脫宿醉的小弟們結束一天的工作,來到村裡唯一的蒸氣室。這是一間由村內工匠們悉心打造,以熔岩石砌成的狹小屋子。
矮人們全都如初生嬰孩般一絲不掛,長滿結實肌肉與體毛的身體汗流浹背。
倘若讓目標是築起美女如雲之【眷族】的某女神目睹這驚人的一幕,她十成十會當場嘔吐到死去活來。
「我們決定先出去了,格瑞斯大哥你呢?」
「……俺想再待一下。」
面對小弟尤古爾的詢問,腰間綁著一條浴巾的格瑞斯閉上雙眼給出答案。
獨自待在蒸氣室裡的他,雙手環胸陷入思考。
(俺竟然中了對方的下懷,徹底被打亂心思……一時鬼迷心竅地在昨晚對精靈提出那樣的問題,簡直太不像話了。)
格瑞斯為此感到扭捏,同時下定決心不能再出糗,必須對敵人的動向提高警覺。
(記得那女神說過「三妞出擊之禮」,是三妞出擊而非三顧茅廬……?莫非是會有三名女子來拜訪俺嗎……?)
格瑞斯回想著日前的光景。
假如把洛基算進來,加上里維莉雅,就已是兩人。
換言之,還有一名「刺客」會不請自來。
(記得那位精靈王族身旁有個侍女……好像就叫做艾娜──)
格瑞斯懷疑她就是第三人,卻又對這個猜測感到難以釋懷,正頻頻歪頭苦惱之際。
「──打擾了。」
一名甜美動人的金髮少女……不,是金髮「幼女」走進蒸氣室。
「噗呼!?」
即便是性格穩重的格瑞斯也被這一幕嚇得發出驚呼。
來者擁有楚楚動人的美貌,以及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
那身柔嫩的肌膚已微微出汗。
在格瑞斯目瞪口呆之際,以大浴巾裹住身體的「幼女」漫步走過他面前,彎腰坐在對側的長椅上。
「矮人哥哥,能請你聽聽我的請求嗎?」
「唔、嗯……?何、何事……?」
這裡是男性專用的蒸氣室,也是浸透了矮人的汗水,有點那個的場所。
難道矮人以外的種族對此有什麼奇怪的文化嗎?
當格瑞斯混亂過度,導致思緒陷入迷惘時,眼前的幼女面露微笑。
「能否請你加入【洛基眷族】呢?」
看著嗲聲撒嬌的可愛幼女──不,是小人族,格瑞斯感到無比衝擊。
「難不成……」
「沒錯,我是芬恩•迪姆那。」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格瑞斯的臉頰微微抽搐。
「……為何你要男扮女裝?」
「這都是主神的指示,她說只要使出『三妞出擊之禮』……也就是性格迥異的三名女子輪番上陣,就一定可以攻陷你。」
「但你是男人啊!別說攻陷了,根本會讓人軟掉吧!!總之別再用那種聲音說話,噁心死了!」
格瑞斯大發雷霆,已然將所處狀況統統拋諸腦後。
彷彿變回昔日那愛喝酒、不拘小節又個性奔放的自己,以洪亮的嗓音撼動著整間蒸氣室。
「俺才不要加入你們這種腦袋有洞的【眷族】咧!」
「那我就換回來囉。」
眼見格瑞斯打從心底感到排斥,芬恩便不再用假音說話,同時把戴在頭上的假髮摘下來。
接著脫掉裹住身體的大浴巾,只留下原本就圍在身上的腰巾。
這小子絕對是明知故犯──格瑞斯如此心想。
「那我重新再說一次,希望你可以加入我們的【眷族】。」
原本盤腿坐在椅子上的芬恩端正坐姿,誠懇地表達出自身的意志。
單看那雙如湖面般深邃的碧藍色眼眸,即可明白他絕非想惡作劇,或精神不正常。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格瑞斯對此再清楚不過。
他發出一聲嘆息。
「為何你如此執著於俺?明明天底下還有那麼多矮人啊。」
「但如你這樣的豪傑可遇不可求,更別提尚未加入任何【眷族】的優秀矮人。」
──居然說俺是豪傑。
格瑞斯聞言,閉上眼睛笑了。
「儘管聽起來有點異想天開,不過我們的目標是成為名聲響遍全世界的頂尖派系,為此──」
「這件事俺已經聽你家主神提過了,俺想聽的是你心中真正的想法。」
以你自己的話語來講。
格瑞斯以眼神如此傳達,芬恩一度止住話語,隨後便娓娓道來。
「我有個宿願。重振一族的宿願。」
「重振一族?」
「就是活在這個世上,從沒見過或不知道名字的所有小人族。」
格瑞斯不由得瞪大雙眼。
「小人族現在需要一道『光』,而我就是想成為那道『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我想親手抓住、重現昔日女神(菲亞娜)所達成的榮耀,成為我族的『英雄』。」
芬恩無所畏懼地脫口說出「英雄」一詞。
有那麼一瞬間,他那小小身軀散發出足以震懾住格瑞斯的決心。
「若想成為一族之『光』,必須獲得難以估算的名聲和實績。不單單是個人的武勇,沒錯,同時還需要能夠率領眾神眷族的器量。」
「所以才想要前往迷宮都市(歐拉麗)?」
「嗯,我要稱霸又被譽為『世界中心』的那裡,而這也是最快的捷徑。」
「……」
「因此我需要人才,需要值得我率領的同伴們,或是比我更強悍的眷屬。」
芬恩的「野心」之大,徹底超乎格瑞斯的想像。
宏大到幾乎能被戲稱是孩童的胡言亂語,不過眼前這位少年竟厚著臉皮如此斷言,所以格瑞斯沒有取笑對方,甚至感到一陣欽佩。
言出必行與躬體力行──
即使結果都一樣,但前者無論如何都會受到外人的議論。
將原本懷藏於心即可的夢想說出來,是需要勇氣的。
同時也是截斷自身退路的一種儀式。
因為,假如未能實現夢想,將會淪為世人的笑柄。
眼前這名小人族擁有英雄般的「勇氣」跟恍如怪物的「決心」。
他就連現在都不斷逼迫自己,心無旁鶩地努力實現自己的「野心」。
「我不否認自己打算利用你來實現野心,但我保證你也能從中獲得好處。如果你也有夢想的話,我願從旁提供協助,也會設法滿足你的自尊心。」
「……你話還說得真白。」
「若我不這麼做,就太佔人便宜了。」
明明都已老實交代心中的盤算,不過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愧疚。
而且眼神和語氣都無比真摯,讓人無法反駁這種口頭約定根本不可信。
對現在的格瑞斯而言,少年那可笑而荒誕無稽的「野心」無疑是一種「劇毒」。
這令他感到既自卑又羨慕,與昨晚跟里維莉雅的那場談話一樣。
相較於眼前這位肆無忌憚道出野心的小人族,自己是何等渺小的存在?
格瑞斯甚至冒出這種錯覺。
「……俺沒辦法離開這個村落。」
或許是被芬恩的決心所感動。
為了回報對方坦率說出自己的「野心」,格瑞斯也老實交代埋藏在心中的真正想法。
「你剛來到這裡時,有什麼感受?」
「此處的居民都很堅強地生活著,無奈物資相當匱乏。」
「沒錯,這附近的礦脈幾乎都已挖掘殆盡,為了養活所有村民,俺與年輕人們就只能出外工作,對那些商人們言聽計從。」
由於這個村落非常偏僻,因此以行商為首的旅人們根本不會經過這裡。
包含很黏里維莉雅的娜璐兒和諾露兒在內,為了村裡所有的孩子們,若是少了格瑞斯等人埋頭苦幹的付出,「隆薩」勢必會面臨廢村。
「俺是在這個村子裡長大的,而且小時候也給村人們添了許多麻煩。重點是俺在十年前因為太過囂張,不慎與某國發生衝突,導致村子的生計慘遭剝奪。」
因為聽聞這裡有一位無所屬的強悍矮人,所以當年有許多【眷族】也跟芬恩等人一樣,前來招募格瑞斯。
其中有一支來招人的國家型【眷族】──而且正好是那個「帝國」的屬國──他們派來的交涉使者是個奸詐狡猾的小人族。
由於這名交涉使者連同故鄉將格瑞斯大肆羞辱了一番,因此對自身實力抱有絕對信心的他當場把對方揍飛出去。
以結果來說,【眷族】並沒有用武力進犯「隆薩」。
可是村人們原先的各種工作竟很不自然地同時沒了。
「老爸他們為了養活村人,便拚死進入礦山挖礦……但在某天遭遇意外喪生了。」
「……」
「村子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俺造成的。」
冉冉升起的熱氣令格瑞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芬恩本想說什麼,但在聽完故事後,他放鬆了身體。
接著面露微笑。
「我從村人們口中聽說了你的各種英勇事蹟。你尋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年少時期前往山中四處討伐怪獸。
青年時期則是前往爆發衝突的那個國家,多次在對方舉辦的武術大賽裡奪得冠軍。
為了確認世界盡頭到底有什麼,於是登上山巔從高處眺望西方,結果捨棄了夢想,為青春時期劃下句點。
回憶完昔日種種之後,格瑞斯笑著回答:
「火熱的戰鬥。」
他將遠比少年的野心更簡單且純粹的願望說了出口。
「俺想沉浸在那種血脈賁張的激戰之中……想會一會比俺強悍的對手,就只是這樣而已。」
語畢,格瑞斯緊閉雙唇。
現場陷入片刻寧靜。
「你果然應該加入我們。」
「或許吧,但俺辦不到。」
格瑞斯彷彿斬斷心中迷惘似地講出這句話。
唯獨沉默和沿著下巴流去的汗水降臨在兩人之間。
一段時間後──
格瑞斯看了用纖細手臂抹去額頭上汗水的芬恩一眼,似乎想吹散沉重的氣氛般,他一反平日的作風,揚起嘴角。
「而且,如果【眷族】的成員孬到這點程度的蒸氣室就舉白旗投降,那俺是死都不會加入的。」
芬恩聞言,慢慢地瞇起碧藍色的眼眸。
「……原來如此,意思是只要我在這場耐熱比賽裡勝出,就能獲得收你入團的資格囉。」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芬恩泰然自若地誇下豪語。
直到這一刻,格瑞斯才首度露出充滿好勝心的笑容。
在悶熱無比的石造屋子裡,一場不為人知的比賽就此開打。
「俺看你就別再硬撐了吧?」
「你才是咧。」
「俺看你已經快被烤成人乾囉?」
「反倒是你的身體好像變瘦囉?好不容易鍛鍊出來的肌肉似乎開始熔解囉?」
「給俺出去。」
「那你先出去。」
雙方互嗆。
對視的目光彷彿迸發出火花。
格瑞斯與芬恩的個性都相當不服輸,兩人汗如雨下,臉上卻都掛著高傲的笑容。
溫度持續上升,一心求勝的小人族和矮人持續被高熱所籠罩。
經過數小時後──
這場雙雙失去意識的對決,最終在一臉傻眼的里維莉雅、捧腹大笑的洛基、滿臉通紅的艾娜以及手忙腳亂地將兩人抬出去的礦工們面前,以平分秋色的方式落幕。
沒能與芬恩分出勝負的隔天。
仍略感頭昏和疲倦的格瑞斯攜帶工具,朝著位於「隆薩」正西方的「賽爾瑟波礦山」前進。
(可惡,那個臭小人族……害俺到現在仍感到頭昏腦脹。)
暗自在心中抱怨的格瑞斯率領小弟們進入礦坑。
儘管沿途都有設置魔石燈,但坑道內仍相當昏暗。
外露的石牆冰冷刺骨,狹窄的道路自左右兩側給人帶來壓迫感。
看著早已腐朽卻沒人處理的坑木,不禁皺眉的格瑞斯吩咐幾名小弟著手更換。這天他們同樣預計沿著推估仍能挖掘出資源的礦脈繼續拓展坑道。雖然完全仰賴矮人自豪的蠻力用十字鎬挖鑿也可以,不過村裡(隆薩)的工匠(老頭)有幫忙準備強力炸藥,以爆破來開路會更省力。要是有地精(gnome)棲息在這座山中,此舉勢必會得罪祂們,到時就只能獻上矮人的火酒磕頭謝罪了。
格瑞斯巡視著範圍已開發得太過遼闊的坑道,確認小弟們正忙著各司其職,自己也準備著手動工之際──
「……?尤古爾,怎麼了?」
「……」
格瑞斯發現站在背後的這位年輕矮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尤古爾是格瑞斯的其中一名小弟,也是個做事經常不經大腦、吵吵鬧鬧的惹禍精。
當初就是他誤傷艾娜,惹怒里維莉雅,才與芬恩一行人結下樑子。
儘管尤古爾愚蠢又易怒,令人傷透腦筋,但又比誰都更為親朋好友著想,加上他目前年僅十五歲,所以莫名深受旁人的疼愛,就連格瑞斯私下也挺看好他的。
面對平日總是吵吵鬧鬧,如今卻一反常態特別安靜的尤古爾,格瑞斯強烈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格瑞斯大哥……你昨晚跟小人族…………不,當我沒說。」
狀似有話想講的尤古爾,說到一半便止住話語,陷入沉默。
接著他突然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重新振作精神。
「好!我今天不會再勞煩大哥!說什麼都一定要挖到寶藏!」
尤古爾說完就拿起提燈與十字鎬往深處走去,他這副模樣把格瑞斯都搞迷糊了。
與此同時,他也冒出一個猜想。
(尤古爾那小子……難不成有聽見俺與小人族昨晚的那場談話?)
依照尤古爾的性格,很有可能見格瑞斯遲遲沒從蒸氣室裡出來,基於擔心來找人之後,就直接待在門外偷聽了。
格瑞斯並不想讓同胞們知曉當晚的談話內容,而且也沒必要趕著現在去找尤古爾把話問清楚。反正就算問出了答案,也改變不了什麼。
就在格瑞斯忍住想嘆氣的衝動時──
「可是,讓尤古爾一個人去不要緊嗎?聽說這附近的礦坑最近經常發生坍方喔。」
「什麼……?這是真的嗎?」
「嗯,好像有幾名礦工都失去下落了,這裡似乎就是因此人手不足,才把我們找來幫忙。」
格瑞斯聽見小弟們提供的情報,暫時停下動作。
交付委託的商人對這件事隻字未提。
格瑞斯咒罵了一句「那個該死的獸人」,立刻正色道:
「你還是先把走在前面的尤古爾帶回來好了,會合後切記不要單獨行動。」
「收到。」
格瑞斯目送前去帶回尤古爾的小弟離開之後,舉起手中那盞老舊的提燈,觀察四周。
被燈照亮的坑道看起來並無明顯異常。
(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之處,感覺這附近應該沒發生過坍方才對……)
要是成天擔心坑道可能會發生崩塌的話,老實說就別再當什麼礦工了。
格瑞斯透過長年的經驗判斷出此處應該沒有危險,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始作業。
他吩咐負責爆破作業的小弟們要提高警覺,自己則領著另一批人著手鑿挖。
(……可惡,都怪那幫傢伙害俺無法集中精神……)
平日總能心無旁騖揮動十字鎬的格瑞斯,今天的動作有些不夠俐落。
原先枯燥乏味的心靈遲遲無法平復下來。
這全是芬恩等人的錯,都怪他們老愛瞎扯什麼「夢想」和「野心」,導致他那早已乾涸的心又燃起冀望。
彷彿想奪回失去的事物般冒出熊熊烈焰。
不禁發出咂嘴聲的格瑞斯為了把雜念拋諸腦後,粗暴地不停揮動手中的十字鎬。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
前往深處的尤古爾與負責找他回來的矮人倉皇地逃了回來。
「咦!?」
而且他們身後那片黑暗之中,能看見有個「龐然大物」正在蠕動。
格瑞斯不禁瞪大雙眼,同時腦中警鐘大作。
身處冰冷坑道之中的他,本想大聲催促其他人趕緊逃跑。
然而,太遲了。
周圍響起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格瑞斯等人所在的坑道應聲崩塌。
「他已說出自己的隱情,至於相關的解決方法,有心的話應該全都能辦到。」
這裡是名為隆薩的地底村落。
位於一旁看著娜璐兒和諾露兒這對姊妹開心地嬉戲奔跑的芬恩,正與洛基、里維莉雅以及艾娜在商討對策。
「我認為這需要借助洛基的力量。」
「嗯?我的力量……?啊~你想那麼做啊。」
「沒錯,正是如此。儘管這麼做既費時又費力,但只要花點心思在附近的礦山上,我相信這絕非毫無勝算的賭注。」
當里維莉雅一臉困惑,艾娜歪著自己的小腦袋瓜之際,唯獨身為超越存在的洛基已一眼看穿芬恩的計畫。
包含格瑞斯願意吐露心聲在內,芬恩堅信「三妞出擊之禮」確實有所成效,不過他此刻又面有難色地閉上眼睛。
「雖然絕非毫無勝算,不過……」
「到頭來還是得端看那名矮人能否克服心魔,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於洛基的反問,芬恩默默點頭回應。
「不管我們幫忙解決再多事,依然得取決於他自己放不放得下。」
到頭來,招募團員一事,終究是芬恩他們自己的問題。
一旦格瑞斯無意接受邀請,這件事就再無轉圜的餘地。即使幫格瑞斯擺平他所有的顧慮,可是關於他心中的悔恨和愧疚──最終仍得端看他能否原諒自己。
待在洛基等人身旁的艾娜顯得憂心忡忡。
里維莉雅則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討論,緊閉雙唇,陷入思緒之中。
「──喂!此話當真!?」
「錯、錯不了的!是其他村莊的同胞來通知的!」
此時,村落的入口處突然變得異常吵雜。
「發生什麼事……?」
「從外頭回來的矮人好像在大喊著什麼……」
里維莉雅跟艾娜都露出困惑的眼神望了過去,洛基則是先一步挪動腳步,而非靜觀其變。
「喂──大叔──發生什麼事了──!?」
當洛基邊跑邊大聲詢問時,猛然驚覺芬恩等人都向這邊跑來的年邁矮人也迅速接近洛基。
「不好啦!女神大人!聽說格瑞斯他們前去的礦坑發生坍方……!」
「「!!」」
矮人驚慌失措地說完,芬恩一行人大驚失色地互相對視。
他們連忙打聽詳情,馬不停蹄地趕往「賽爾瑟波礦山」。
「唔唔……!?」
感受著崩塌過後的聲響與震動,格瑞斯不由得發出呻吟。
能看見觸目驚心的鮮血正從他的額頭不斷流下。
「格、格瑞斯大哥……!?」
被他護在身體下面的尤古爾發出驚呼。
格瑞斯在千鈞一髮之際同時護住尤古爾與另一名矮人,他們才免於被無數落石摧殘。
反觀挺身保護兩人的格瑞斯傷勢不輕,正吃力地把落在背上的土石撥掉。
眼下無暇為死裡逃生一事慶幸。
坑道內的光源無一倖免地消失了,身處黑暗中的格瑞斯勉強點燃手邊提燈。
緊接著又傳來一陣衝擊和響聲。
只見被打飛,幾乎快撞到天花板的其中一名小弟發出慘叫。
接連令其餘小弟──身強體壯的矮人們不再發出絲毫叫聲的「始作俑者」,緩緩扭頭看向格瑞斯。
「這傢伙是……!?」
在微弱燈光的照明之下,無數反射著妖異藍光的鱗片映入眼簾。
巨大的長條身軀。
兩顆獠牙之間有一條細長的舌頭不斷伸縮,六顆眼睛則鎖定在格瑞斯等人身上,從模樣看來確實是一條「蛇」。
「大、大蛇怪物!?」
面對那驚世駭俗的威容,尤古爾忍不住發出慘叫。
三對眼睛的巨蛇,總計六顆琥珀色的眼球在黑暗中浮現,不斷四處窺探,嚇得矮人們毛骨悚然。那張能夠一口吞噬成年人的血盆大口,在兩側有著多個小孔。
滿頭是血的格瑞斯看清撞破山壁現身的超大型級怪獸之後,臉龐隨之歪扭。
「這頭怪物也有在其他礦山引發坍方嗎……!?」
這是一頭格瑞斯等人從沒見過,不知其名的真正怪物。
「萊姆頓」──
在迷宮都市(歐拉麗)裡的冒險者們都這麼稱呼它。
它的正式名稱為「大蛇井(Worm Well)」,由來是它一如其名,會在岩盤上穿孔,造出如同水井般的巨大縱向坑洞,還能夠無視地下城的樓層規則,自由往來於各樓層間,因此被冒險者們視為橫行霸道的象徵而聞之色變。它挖開岩盤四處移動的聲響,便猶如告知遭遇者必死無疑的「凶兆(萊姆頓)」。
附近一帶礦山之所以經常發生坍方,就是因為「萊姆頓」把這裡當成「棲息地」。對於這頭巨大無比的怪獸而言,周邊的山脈只不過與「後院」或「田園」無異,而且那些接二連三不請自來的礦工(飼料)們讓牠食髓知味,於是將這裡當成自己的狩獵場了。
「嘶嘶嘶嘶嘶嘶……!」
「混帳東西!牠根本沒打算放俺們離開……!」
看著那條身體長到能攀附在天花板和牆壁上、低頭俯視自己的大蛇,格瑞斯氣得破口大罵。他仰望著怪獸的巨大身軀,同時以眼角餘光觀察四周。
天花板就只有一部分崩落,這座寬敞的礦坑並沒有徹底崩塌。
可是恐怕再過不久,這裡就會化成一具石造棺材。
即便立刻轉身逃走──就算他們身為土之一族(矮人族)又如何──在挖通受阻的坑道之前,大家只會先統統成了怪獸的盤中飧。更何況穿梭於地底的「萊姆頓」堪稱神出鬼沒,縱使僥倖逃離此處,最終也應付不了對方來自四面八方的追擊,到時即使由格瑞斯殿後,依舊無法改寫眾人的命運。
更重要的是,每當「萊姆頓」移動時都會在地上開洞,導致礦山本身變得坑坑洞洞,倘若繼續任由牠撒野,難保整座礦坑會再也支撐不住,最終害所有人慘遭活埋。
對於因礦山崩塌事件而失去父親等人的格瑞斯而言,他無法對眼前這頭害人回想起那段惡夢的怪獸坐視不管。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必須在這裡把這頭怪獸除掉……!)
格瑞斯瞇起被鮮血染濕的眼睛,用力握緊拳頭。
「萊姆頓」彷彿對這股鬥志做出反應似地發出嘶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牠將佈滿鱗片的巨大身軀一扭,使出單純的衝撞。
然而,光是這點動作就把格瑞斯撞飛了。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條凶暴的長條身體簡直與能將一切掃平的龍尾無異。
格瑞斯將尤古爾等人一把推開,將自己粗壯的手臂交錯在身前,宛如一枚砲彈重重地撞在牆上。
他就連抓住敵人身體,拖慢行動速度都辦不到。
蠻橫的威力令他的手骨出現裂痕,隨之而來的劇痛燒灼著他的神經。
「格瑞斯大哥!」
臉色發青的尤古爾等人發出驚呼,格瑞斯吐出被染紅的唾液,高舉十字鎬衝向「萊姆頓」。
卻又一次被打飛出去。
這條光是扭動身體就能撼動整座礦坑的大蛇怪獸,如同一道不該存在於地底之下的「龍捲風」。格瑞斯一次又一次地被吹飛至牆上,重摔在地,鮮血四濺。
所謂的「超大型種」,就是僅憑身體即可輕鬆蹂躪對手。
相較於格瑞斯至今所除掉的各種怪獸,「萊姆頓」既強悍、堅硬又凶暴。
「唔嗚嗚嗚嗚嗚……!?」
因受損而不斷閃爍的提燈映照出的──
是已渾身鮮血淋漓的格瑞斯。
「也太嚴重了吧……」
這就是芬恩抵達「賽爾瑟波礦山」後,脫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眼前這片遼闊的礦山地形乍看之下有如峽谷,堆放土石的區域跟礦物保管庫等木造房屋櫛比鱗次地建在一起,儼然是座小型城鎮。
這座礦山城鎮平日裡充斥著礦工們的喧囂,如今卻籠罩在此起彼落的哀號聲之中。
通往礦坑內部的所有入口皆瀰漫著大量塵土,滿身是血的礦工們相互扶持地逃了出來,就連「哥布林」跟「岩石蜥蜴」等怪獸也四處逃竄。大概是這場崩塌導致礦山的一處失去平衡,地滑導致岩塊將木梯、木橋以及推車軌道全數淹沒,放眼望去已沒有一處完好。
以矮人為首的礦工們頻頻大喊讓傷患先行避難,商人們則因設備全毀而發出慘叫。
「多處入口都冒出濃煙……難道是所有的坑道同時崩塌?這也太不尋常了吧。」
眉頭深鎖的洛基認定這場意外絕非天災或人禍,而是更蠻橫且殘暴的「怪物」一手釀成。
「比起這個,難不成那些矮人都還受困在礦坑裡!?」
看著這場在出生的故鄉絕無機會目睹的山難事件,里維莉雅再也無法維持平常心。
九死一生逃出礦坑,躺倒在周圍地上的傷患之中並未發現格瑞斯等人。芬恩拉住一名在附近疲於奔命的礦工,向對方詢問是否有看見隆薩的礦工們──
「他們都還沒回來!隆薩的格瑞斯是這附近最優秀的礦工!他肯定已前往最深處,受困在那裡了!」
換來的卻是如此無情的答案。
就連之前和矮人們水火不容的里維莉雅聽完也大驚失色──就在這時,忽然傳來裙襬被輕輕拉扯的感覺。
「格瑞斯老大他們……會死掉嗎?」「……嗎?」
「……!!」
發問者是很黏里維莉雅等人的娜璐兒與諾露兒。
隨著隆薩村民們一起來到這裡的雙胞胎姊妹,此時已淚眼汪汪。
其餘的許多矮人們在目睹眼前光景後,都絕望地跪倒在地。
面對那些摀住嘴巴、發出哽咽的矮人們──那些因誤會而老愛來關心自己的婦女們──里維莉雅不自覺地握緊雙手。
「……艾娜,我果然還是很不擅長面對矮人。」
「里維莉雅大人……?」
「矮人們個個都是大嗓門,做事草率,從來不顧慮他人感受。跟其他同胞一樣,我大概也與這個種族八字不合吧。」
還以為她似乎在觀察周遭的慘狀,並未看向一臉困惑的艾娜,然而精靈公主已柳眉上揚,放聲大喊:
「可是!!我豈能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對他們見死不救!!更別提這群即使面對既難搞又神經質的精靈王族,仍然毫無偏見敞開心胸接納的善良人們,這要我如何能坐視不管!!」
因絕望而束手無策的矮人們被這聲吶喊給吸引了目光。
雙眼泛淚的娜璐兒、諾露兒以及隆薩的村民們都震驚得瞠目結舌。
儘管艾娜明白這樣的感受很不合時宜,卻還是被公主對矮人們,而非同族所展現出來的王族榮耀給大為感動。
「小人族,你快想想辦法!光靠我實在想不出打破眼下僵局的對策!」
「里維莉雅……」
「我現在願意完全聽令於你!所以──你快幫幫這群矮人們!!」
里維莉雅大步流星地來到芬恩面前。
這是她離開「阿爾弗王森」之後第一次「耍任性」。
同時也是拋下精靈的尊嚴,承認自身的無能,只好低聲下氣拜託他人的「懇求」。
個性冥頑不靈、不懂變通且不諳世事的她,從今以後一定會產生變化吧。
而她在芬恩等人面前展現出來的高潔態度,將能拯救並引導許多人。
相較於只是「冒牌貨」──只能成為「人造英雄」的芬恩,里維莉雅散發出天選之人的光輝,這讓芬恩不禁瞇起眼睛,在一瞬間心生羨慕;但他隨即態度堅定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我會徹底善用妳的。妳之前告訴我的──妳截至今日透過修行確認過的『魔法』效果全都屬實嗎?」
「嗯!」
「既然如此,儘管手段有點硬來,但妳將是拯救格瑞斯等人的『關鍵』。立刻備妥所需物品,另外把所有的精神力靈藥都搜刮過來!為了打通被堵住的坑道,也需要其他矮人們一起來幫忙!」
芬恩一把解開包裹長槍的白布,大聲下達進攻礦山的命令,里維莉雅則是不加思索地服從指示。
她不僅從攜帶著小腰包的艾娜那裡收下所有道具,甚至逮住商人表示「錢晚點再付!快把所有的靈藥交出來!!」,以近乎威脅的方式索取物資。嚇得全身發抖的商人們都不敢忤逆精靈王族,村落(隆薩)的矮人們也紛紛急忙進行準備。
「問題就在於即使有里維莉雅相助,搜索範圍還是太廣了……」
假如有辦法鎖定出格瑞斯等人受困的區域──
當芬恩將這番話勉強嚥回肚裡時,仔細觀察周遭情況的洛基彷彿觸電般地重複確認了某處兩次。
「嗯~!?那邊的小不點!暫停!快停下來──!」
「呼咕!?」
洛基在從煙霧瀰漫的礦坑入口處接連逃出來避難的礦工們和各種怪獸之中發現了一道「人影」,連忙衝上前去抓住對方。
被逮個正著的「人影」驚恐萬分地瞪大了眼睛。
「出乎意料被我逮到『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目標』囉~這下就能省去四處搜尋的麻煩了~!」
面對掛著一臉邪笑的「女神」──被逮到的「仙精」顯得無比畏懼。
一滴滴鮮血落在岩石地面上。
「格瑞斯大哥……!」
格瑞斯已渾身是傷。
每當他喘息一次,鮮血就從傷口滲出,包覆著那身自豪肌肉的皮膚千瘡百孔。
畢竟原本就不是用以討伐怪獸的武器,十字鎬也已斷成兩截。
遍體鱗傷。
除了這個詞之外,其他文字都無法形容格瑞斯目前的狀態。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另一方面,「萊姆頓」的複眼中則燃起熊熊怒火。
原因是牠身上有好幾枚鱗片被如今已然報銷的十字鎬給敲碎了。
好聽點是報了一箭之仇,難聽點就是火上添油,遭格瑞斯反擊而動怒的「萊姆頓」更加激烈地發動攻擊。
與此同時,牠也被遲遲不肯乖乖就範的獵物給搞得怒火中燒。
至今之所以還沒有任何人被怪物給吞下肚,一切全拜格瑞斯的活躍所賜。
看著已大戰好幾個小時、相互對峙的一人與一獸,其他矮人全都嚇傻了。
「你們在幹啥!?趕緊挖開一條路去求援!」
格瑞斯背對著後方那些停下手邊動作的小弟們,大聲提醒。
訓斥他們趕緊挖通因坍方而受堵的坑道。
在一開始的偷襲中受傷的格瑞斯當機立斷。
就是讓「萊姆頓」一直將目標鎖定在自己身上。
他有勇無謀地正面交鋒,透過攻擊,令敵人對他恨之入骨。
一切都是為了至少先讓小弟們逃走。
格瑞斯已下定決心與「萊姆頓」同歸於盡。
他打算利用村落(隆薩)工匠們提供來爆破坑道的「炸藥」,以犧牲自我的方式將怪獸一同炸上西天。
格瑞斯現在是保護身後矮人們的盾牌兼最後一道防線。
(但情況相當不妙……!視野開始變得模糊了……!)
然而,他也已瀕臨極限。
失血過多,腦中不斷傳來煩人的耳鳴。
也無法肯定不停顫抖的手指還能緊握成拳多少次。
敵人是地表怪獸之中非比尋常的存在,一般常見的「哥布林」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即便這時告訴格瑞斯「這條蛇可是來自於地下城深層的怪獸」,他也一定無法理解。不能理解也算好事,畢竟迷宮的數字是無可撼動的指標,只會讓人認清敵我雙方在實力上的差距。
因此,尚未獲得「恩惠」卻能與之抗衡至今的格瑞斯反而才更異常。
(看來這裡就是俺的葬身之地……)
莫名刺耳的心跳聲,再再宣告著自身的命運。
對此,格瑞斯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
(雖與火爆的戰鬥相去甚遠……………………但老實說,也還不賴。)
在激戰中燃燒殆盡。
這對現在的自己來說,是一種奢侈。
所以格瑞斯笑了。
他下意識地在臉上浮現一張滿是「不甘」的認命笑容。
「格瑞斯、大哥……」
格瑞斯的這張表情──
恰好被尤古爾給瞧見了。
「他在笑嗎……?」
在提燈不斷閃爍的照明之下──
在光與暗的另一端──
窺見了格瑞斯截至今日從未表現出來的真正感受。
當年輕矮人驚覺就是自己跟其他人迫使格瑞斯露出這樣的笑容之後──他的心中燃起一把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把火瞬間點燃導火線,引爆內心的尤古爾居然衝了出去。
他拋下其他礦工,緊握十字鎬衝向「萊姆頓」。
「咦……!?尤古爾!?住手!快停下來!」
尤古爾不聽格瑞斯大驚失色的勸阻,卯足全力揮動十字鎬。
鱗片和十字鎬之間迸射出火花,只見尤古爾馬上被彈飛出去。
不過,他馬上起身,再次發動攻擊。
「我們不是成天仰賴大哥保護的窩囊廢!」
年輕矮人放聲怒吼,嗓音不輸怪獸因感到煩躁所發出的低吼聲。
「假如只會拖累大哥,這樣算啥小弟啊!」
他扯開嗓門,對自己以及其他矮人們喊出心聲。
「若是無法從背後支持大哥,這樣算啥家人啊!!」
尤古爾淚流滿面地發出咆哮,他那因使勁過度而裂開的指甲噴出鮮血。
「「!!」」
迴盪於這個封閉空間內的吶喊,撼動著在場每一人的心。
因此──
在年輕矮人的叫喊之下,其餘矮人也相繼出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有人舉起各自手中的十字鎬、鏟子以及木棒,發出怒吼,朝大蛇怪獸展開突擊。
所有礦工紛紛跑過啞口無言的格瑞斯身邊,群起圍攻「萊姆頓」。
「你們……」
格瑞斯幾乎忘了自己正身處戰場,愣在原地。
他原以為自己非得保護其他人不可。
他原以為自己非得設法搞定眼前的情況不可。
結果證明完全是他誤解了。
這些人也和他一樣都是「矮人族」。
「你們這群混帳……!」
格瑞斯露出一張似哭非哭又似笑非笑的難看表情。
無論如何都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
問題是自己已經遍體鱗傷,接下來還能做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夠殺死那頭怪獸?
該怎麼做才能夠與這群人一起活著離開?
卯足全力放聲大吼的格瑞斯也展開突襲,但大蛇怪物依舊冷血無情。
牠彷彿想搗毀矮人們燃起的希望之火,用尾巴將尤古爾等人一把拍飛出去。
「嗚啊啊!?」
「──!!尤古爾!」
煩躁不已的大蛇,用牠的複眼鎖定滾倒在地的尤古爾。
格瑞斯鞭策自己的身體上前營救,無奈還是來不及。
當「萊姆頓」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咬向目標,格瑞斯發出慘叫的瞬間──
「──────!?」
腳底下突然浮現出「翡翠色的光芒」。
帶有「魔力」的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格瑞斯馬上就明白了。
這個發光的複雜紋路──是魔法陣。
從崩塌岩石另一頭延伸過來的魔法陣,將神情錯愕的尤古爾等人包覆起來,「萊姆頓」也因這刺眼的光芒而警惕地停下動作。
下一秒,發光紋路狀似掌握住格瑞斯等人的位置,如尋獲目標般一鼓作氣地擴散開來。
黑暗被驅散,空間內充斥著由魔力組成的渦流。
「魔法陣」也延伸至神色驚慌的大蛇腳下。
──高等•勝利之劍。
當原本不應聽到的精靈歌聲在這個石造棺材內響起時,怪獸腳下瞬間冒出兩道巨大無比的火柱。
「──────────────────嘶啊啊啊!?」
怪獸遭紅蓮之炎焚燒,被大量火星圍繞住全身,目睹此景的格瑞斯等人嚇得瞪大雙眼。
緊接著從旁傳來岩石碎裂的聲響。
擔心又出狀況的格瑞斯連忙轉頭望去,只見大量人影從崩塌的石堆另一頭湧了進來。
「格瑞斯!混小子們!你們都沒事吧!?」
「村裡(隆薩)的老頭們……還有……」
手持十字鎬或鏟子率先衝進來的那群人,是年邁得已從第一線退休的矮人們。
緊跟在後的則是──
「幸好趕上了。」
「……小人族跟其他人。」
手握長槍的小人族與手持美麗魔杖的精靈王族。
就連侍女艾娜和眷族的主神也身在其中,面對格瑞斯驚呆的眼神,芬恩回以微笑。
「要謝就謝里維莉雅吧,多虧她的『魔法』,才能及時找出你們的所在位置。」
芬恩斜眼望向一旁,只見里維莉雅露出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大口喘息。
她施展的是第二位階攻擊魔法【高等•勝利之劍】。
以驚人射程為傲的廣域殲滅魔法,不管是否具備「魔導(基本能力)」,都能識別魔法陣涵蓋範圍內的所有對象,因此里維莉雅連續施展「魔法」,藉此「偵測」遇難的格瑞斯等人身在何處。
「原本不可能有辦法偵測這座範圍如此遼闊的礦山,至少對現在的里維莉雅與我們而言太過勉強,但這次幸虧有『祂』的幫忙。」
芬恩像是有些掛不住面子般尷尬地扮了個鬼臉之後,笑臉盈盈的洛基往前邁了一步,展示出她用雙手舉起的那個東西。
「若想在地底尋寶的話,果然還是需要『地精』呢~!」
「呼咕!呼咕──!?」
看著擺出萬歲姿勢被人抓在手裡、身材比小人族更嬌小的「仙精」,格瑞斯感到既詫異,又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在火精(salamander)跟水精(undine)等各種屬性的「仙精」之中,「地精」乃是「土之仙精」。
喜愛寶石和稀有金屬的祂們,會棲息在地下洞窟或礦山之中。格瑞斯之所以猶豫是否要動用「炸藥」,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地精的棲息地等同於一座「天然寶庫」,換言之,無人比祂們更了解「寶庫的構造」。
想必是洛基等人逮住逃出礦山的「地精」,從祂口中打聽出現場狀況以及事發地點,然後一行人十萬火急趕往格瑞斯他們失聯的區域,再透過里維莉雅的「魔法」進行地毯式「探測」。
多虧尤古爾等人先前為了搶通坑道所付出的努力,芬恩他們才能夠一路開通道路趕來這裡。
「呼~呼~…………哼,瞧你那是什麼窩囊樣啊,矮人。」
「精靈……妳……」
來到格瑞斯面前的里維莉雅滿頭大汗。
或許是過度使用精神力,她那纖細的雙腿彷彿隨時都會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但即使再疲倦,她仍不忘開口損人。
「你可別……會錯意喔?我並不是來…救你的……!」
「……」
「這都是為了……報答……讓我增廣了見識的矮人們……!」
里維莉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滿臉通紅地瞪向格瑞斯。
也不想想誰看起來比較窩囊?
妳真的是精靈王族嗎?
看著不惜把自己弄得跟矮人一樣灰頭土臉的里維莉雅,此時的格瑞斯說什麼都沒辦法開口吐槽。
「里、里維莉雅大人!您就別再逞強了……!」
「我豈能在矮人面前出糗!艾娜,妳先去幫矮人療傷吧!」
里維莉雅將艾娜操足了心的忠告當成耳邊風,彷彿想保護格瑞斯地往前一站。
接著她與手持長槍的芬恩望向仍遭火焰焚燒、不停掙扎發出憤怒咆哮的大蛇。
「里維莉雅,是妳主動表示會完全聽令於我的,就請妳奉陪我到最後囉!麻煩妳從旁掩護我!」
「我知道!」
面對這名潛在能力不輸戰殺(埃連)和樹龍的強敵,芬恩絕不容許自己大意輕敵。
根據地精提供的情報,對方握有地利,只要牠不停在地底鑽洞就能夠扭轉戰局。依照地形條件,這場戰鬥講求冷靜的判斷力,因此不能施展高昂魔法(赫爾•范格斯)。於是芬恩指示里維莉雅詠唱魔法,由他打頭陣將「萊姆頓」從矮人們的身邊引開。
洞穴內充斥著長槍擊打硬物的聲響,以及詠唱咒文的歌聲。
「……你們到底是怎樣啊……?」
芬恩和里維莉雅為了矮人族不惜來到這種危險地帶,甚至挺身對抗強敵,兩人的背影映入格瑞斯眼中。
總是卑躬屈膝且滿腦子小聰明的小人族。
老是瞧不起人,令人不耐的精靈族。
這些針對種族的刻板印象,完全無法套用在這兩人身上。
簡直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他們到底是怎樣?
──不過,格瑞斯的心情與這些疑問恰恰相反,只覺得胸口變得無比熾熱。
現在的他熱血沸騰得無法自拔。
「那就是我家的芬恩和里維莉雅,擁有不輸矮人族的火熱心腸。」
洛基將地精交給艾娜照顧,不知不覺已來到格瑞斯身旁。
「再這樣下去,唯獨你會被排擠在外喔~?很不甘心吧~?可是就憑傷痕累累的你,根本無法參與戰鬥吧~?」
洛基先是像個無良商人似地,以連艾娜都不禁臉頰抽搐的惹人厭語氣開口遊說,然後浮誇地張開雙臂。
「不過啊!只要接受『恩惠』,就可以獲得源源不絕的力量盡情戰鬥!怎麼樣?現在加入的話可以享受不必付出任何代價的優惠──」
總之就是她死性不改地想再次使出當時招攬里維莉雅的手段,強迫格瑞斯接受「恩惠」。
「──不需要。」
「啥?」
洛基當場愣住。
「俺說不需要!」
女神被格瑞斯的大嗓門嚇得上半身往後仰。
「機不可失!!妳給俺讓開!」
「咦、等──不、不會吧!?」
洛基因結果徹底出乎她的意料而發出悲鳴,只見格瑞斯毫不理會地拔腿狂奔。
不知不覺間,他的臉上竟浮現笑容。
格瑞斯沒把從身體噴出的鮮血放在心上,握緊雙拳,注視著眼前那片光景。
注視著英勇上前對抗仍被火舌紋身的大蛇,揮槍使出刺擊的芬恩。
注視著即使乏力到雙手不停顫抖,仍舉著魔杖唱出優美歌聲的里維莉雅。
這幕光景令格瑞斯的內心燃起熊熊烈火。
(好熱──)
身體好燙,胸口彷彿正在燃燒,躍躍欲試的心情令他全身不停顫抖。
這是他首次見到身與心都如此堅強的異族人。
這是他首次遇見如此想與之並肩作戰的人們。
封存於心底深處的那股渴望,再度甦醒了。
「──火熱的戰鬥。」
流淌在皮膚底下的血液彷彿已經著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格瑞斯滿臉鮮血地揚起嘴角,縱身迎向他所嚮往的戰場。
他跑過大驚失色的里維莉雅身邊,穿過瞠目結舌的芬恩身旁,用肩膀撞向持續燃燒的大蛇。
「吼喔喔喔喔喔喔!?」
巨大的身軀被當場撞飛,整個洞穴為之撼動。
包含女神和精靈在內,現場所有人無一不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之際,格瑞斯無視正發出悲鳴抗議的肉體,扯開嗓門大吼:
「算俺一份!俺豈能輸給欠揍精靈和囂張小鬼!」
矮人笑了。
彷彿唯獨現在才能夠忘掉所有的顧慮般,臉上浮現戰士的笑容。
「……真是個野蠻的臭矮人。」
精靈忍不住賞了個白眼。
一面發自內心對那身荒謬絕倫的怪力感到無比傻眼。
「噗!哈哈哈哈哈!好!就讓我們三人並肩作戰!」
小人族以笑聲當作回應。
首次「組隊」的三人皆因躍躍欲試的衝動而感到心跳加速。
亞人們以合作無間的行動,對放聲咆哮的怪獸發動攻擊。
「真、真厲害……」
「他們與格瑞斯大哥配合得天衣無縫……」
原本倒在地上的礦工們被村落(隆薩)的老者(矮人)們攙扶起身,同時也被這幕光景給奪去目光。
與隆薩最強之人聯手禦敵的小人族,以及從旁支援的精靈。每當怪力發出咆哮,勇氣便隨之呼應,而歌聲則環繞於周圍。這場戰鬥既勇猛又壯烈,恍若童話故事裡的一段篇章。
這畫面怎麼看都是通力合作的【眷族】。
「……啊~」
渾身是傷,還在流鼻血的尤古爾暗自落淚。
「果然,大哥還是應該待在『那裡』比較好。」
因為,他在笑。
那是一抹清爽豪邁的笑容,而非先前那種充滿不甘的笑臉。
過去那位態度冷淡且沉默寡言的礦工,早已不復存在。
在「火熱戰鬥」中熱血沸騰的那名矮人,才是真正的「格瑞斯•藍德羅克」。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格瑞斯大哥──────!」
等尤古爾回神時,他已緊閉雙眼發出聲援。
對著那道同時蘊含狂熱與落寞等各種情緒的背影,透過吶喊,用力地往前推了一把。
為了回應小弟的聲援,格瑞斯高舉右臂。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嘎!?」
矮人使出全身的力氣揮出一記剛拳。
威力大到令「萊姆頓」的鱗片出現裂痕,甚至把那巨大的身軀都揍彎了。
三對複眼顯得殺氣騰騰,但除了怒火以外還滲出一絲焦慮,面對這群比自己嬌小的獵物們,怪物接收到來自本能的警告。
恐怕是察覺自己已趨於劣勢,怪獸為了逃離現場,準備在牆上開洞。
「想得美!」
里維莉雅自然不會讓對手得逞。
她擠出僅存的精神力,進行最後一次砲擊。
「【狂喜•芬布爾之冬】!!」
猛烈的吹雪將地面、牆壁以及「萊姆頓」全凍結了。
儘管威力遠不及最佳狀態,讓怪獸得以逃過被變成冰雕的命運,不過還是令體型巨大的牠暫時停下動作。
與此同時,格瑞斯和芬恩已雙雙衝上前去。
「小人族!刺穿牠!」
「!!」
矮人從旁發出震耳欲聾的大吼。
當小人族看清楚對方手裡緊握的「道具」後,立即心領神會。
沒有與格瑞斯進行眼神交流的芬恩一馬當先地衝上去。
朝著巨大身軀的正中央卯足全力一槍刺去。
「~~~~~~~~~~~~~~~~~~~~!?」
鱗片遭到貫穿,被一槍扎入肉裡的「萊姆頓」痛得開始掙扎。
牠發起狂來,將束縛身體的冰塊統統震碎,只見無數的碎冰飛散於空中。
位於礦坑內,沐浴在從天而降的夢幻冰晶中,格瑞斯一鼓作氣高高躍起。
在點火的同時做好準備。
他彷彿跟芬恩交換位置般,對準長槍刺穿的傷口揮出重拳──一把將握在手中的「矮人炸藥」塞了進去。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紅色閃光迸射而出。
緊接著發生爆炸。
「────────────────────────────嘶啊啊啊!?」
芬恩瞬間拉住格瑞斯的手,趕在最後一刻迅速脫離,複眼充血的「萊姆頓」從身體中央炸了開來。
先是巨響與衝擊,隨後只見本該被困在冰霜之中的大蛇遭烈焰吞噬。
就算是生命力再頑強的怪獸,身體像這樣被炸成兩截也會一命嗚呼。遭冰凍又被火焚燒的這頭巨獸在垂死掙扎一陣子之後,被大量掉落的岩石給壓成了肉醬。
洞窟承受不住一再傳來的衝擊,只見天花板應聲崩塌。
死絕的怪獸消失在無數落石之中,這場火熱的戰鬥迎向完結。
格瑞斯再也走不動,當場癱坐在地,不過他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嘴角上揚。
站在他身旁的芬恩和位於後側放下魔杖的里維莉雅,也紛紛露出相同的表情。
導致礦山發生坍方的「萊姆頓」已被討伐。
但問題是在這之後。
這場崩塌並非只是壓死怪獸就停歇,甚至連芬恩一行人也差點慘遭活埋。
在洛基匆忙到近乎尖叫的指示之下,原本精疲力竭的里維莉雅居然又再次動用「魔法」,施展第一位階攻擊魔法(狂喜•芬布爾之冬)在周圍造出一座「冰宮」容納現場所有人,將落石統統阻擋在外,撐到救難隊趕來。日後成為都市最強魔導士的她,露出遙想過去的眼神,不禁埋怨「其實我真的差點累死當場」「我們的冒險差一點就要在那裡結束了」。
里維莉雅架起長杖,毫無王族風範地雙眼充血,不斷苦撐;艾娜則持續餵她喝下精神力靈藥,當她看見外界的亮光射入的下一秒,理所當然便昏死過去了。此時的她已經不是精神疲憊(mind down),而是精神枯竭(mind zero)了。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被人狂操到超越極限的精靈王族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艾娜在這段期間擔心得思緒大亂,就連格瑞斯和礦工們也對此感到相當內疚。
「要是讓精靈族得知此事的話,恐怕會被他們追殺到天涯海角。」
不光是你們,還包含我們在內──這是芬恩硬擠出一張笑臉所下的結論。
總之,所有礦工全被救出,大家都保住了一命。隆薩的村民們把芬恩等人視為同胞的救命恩人,一連了慶祝三天三夜(當里維莉雅清醒後,宴會還繼續延長)。
雖然生活貧困,不過矮人族舉辦宴會的方式,就是豪邁地將各種珍藏的美酒都開封來分享,洛基被留了一把大鬍子的矮小老者拉去喝酒,略顯不知所措的里維莉雅跟艾娜也玩得很盡興,芬恩則是開心地笑著。
格瑞斯在經過一陣煩惱之後,還是前去向芬恩及里維莉雅道謝。
「多虧你們…………俺和尤古爾他們才撿回一命。」
「這讓我稍稍對精靈族與小人族改觀了。」
「……謝謝你們。」
面對格瑞斯如此笨拙的態度,里維莉雅毫不坦率地把臉撇向一旁,芬恩則舉起一隻手簡單回應。
後來,格瑞斯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般,始終都獨自一人待在遠處喝悶酒。
當眾人盡情暢飲歡慶過後,宴會終於結束的隔天早上──
「大姐姐,你們要走了嗎?」「嗎~?」
「抱歉,因為我們有想要實現的夢想。」
此處是通往地面的洞窟前。
隆薩所有的村民們都前來為芬恩等人送行。
看著這對依依不捨的矮人姊妹,里維莉雅摸了摸她們的頭,露出一張溫柔的笑容。
「……格瑞斯,你……」
現場的兩批人分別是準備離去的芬恩一行人,以及來送行的矮人們。
而格瑞斯並未身處在前者之中。
當自己成了在場眾人的焦點之後,緊閉雙唇的格瑞斯終於開口了。
「俺……不會離開村子。……還是不能跟你們走。」
他避開芬恩等人的視線,給出答覆。
而且回答得遠比相遇當時更加猶豫不決。
「為了故鄉,俺……」
看見自家大哥的反應。
小弟(尤古爾)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似地往前一站。
「格瑞斯大哥,拜託你跟這些人一塊去吧!與他們一起踏上旅程!」
格瑞斯震驚地睜大眼睛。
其他小弟似乎也早有準備,在格瑞斯無比錯愕的下一秒,將裝滿旅行用具的行囊硬塞給他,以接下來的話語當作餞別。
「我有聽見大哥你在蒸氣室裡說的那段話!都怪我腦筋不靈光,才會遲遲沒能察覺大哥你真正的想法!」
「尤古爾,你……」
「即使大哥你不在了也沒關係,村子裡的事今後就包在我們身上,所以大哥你可要實現夢想喔!」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我豈能拋下你們──欲言又止的格瑞斯本想斥責這群無論身為矮人或礦工都還只是半吊子的小弟們。
不過尤古爾彷彿早已看穿格瑞斯的心思,繼續反駁:
「難道你沒看見我們挺身對抗那隻大蛇怪物時的模樣嗎!?」
「!!」
「我們就算沒有格瑞斯大哥你也不要緊!不,是會變強到即使少了你也沒問題!所以大哥啊,你就不必繼續委屈自己了!」
年輕矮人因為講得太激動而流下男兒淚,他吸了吸鼻子,繼續大喊:
「你要成為比那邊的精靈和小人族更加出名的矮人,讓我們以你為榮!」
以尤古爾的激勵為開端,隆薩的居民們也紛紛大聲表達意見。
「沒錯!你就去吧!」
「你這個毛頭小子少在那邊裝大人背負各種重擔!」
「我們會支持你的!」
「格瑞斯老大,你要加油喔~!」「喔~!」
無論是更年長的矮人們,或是娜璐兒與諾露兒這些孩童們,大家不分男女老少,都用言語鼓勵著格瑞斯。
看著眼前這幕光景,格瑞斯那被鬍鬚遮住的嘴巴嘴角一歪,儘管沒有像尤古爾那樣淚流滿面,但他也正拚命忍住從心底油然而生的感受。
「……你們這群混帳東西,給俺看清現實!村子所面臨的問題絕對不是單靠氣勢就能夠解決的。假如俺離開的話,你們打算如何過活……!?」
「啊~關於這件事嘛。」
洛基突然從旁插話。
至今一直露出一臉賊笑當個觀眾的女神,在被芬恩用手肘輕頂一下吐槽「妳太壞心眼囉」之後,她終於「揭曉答案」。
「只要有這位地精在,村落的問題可說是完全解決囉?」
「……什麼!?」
格瑞斯錯愕得停下動作,發出響徹雲霄的驚呼聲。
「先前請地精幫忙帶路之後,我們強行把祂帶到村落裡,祂原本相當排斥……不過這裡的飯菜很美味,村民們也十分親切,所以祂表示願意定居下來喔~」
「呼咕!呼咕!!」
原來地精也神不知鬼不覺地身處於送行的行列之中,格瑞斯發現對著自己豎起兩指擺出勝利手勢的地精時,錯愕得啞口無言。
「地精」乃是大地仙精。
祂喜愛以稀有金屬為首的各種礦物或寶石,能夠偵測出這些礦脈。
相傳只要能受到地精庇護,等同獲得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當然,祂終歸是「仙精」,既捉摸不定又很難伺候,一般來說得吃上不少苦頭才有辦法取得祂的庇護──
「這都多虧小丑(洛基)以三寸不爛之舌幫忙遊說。畢竟她本來就十分能言善道,再加上『仙精』好歹會留點面子給高等存在。」
「小人族……」
「這附近有大量礦場,因此我們相信一定有『地精』棲息在此,起初我是麻煩洛基去拜託『地精』尋找黑闇石礦脈……」
明白若想招募格瑞斯就得從故鄉環境下手的芬恩,開始分享他一開始制定的計畫。他原本打算親自進山尋找「地精」,但以結果而言倒是省去了大量勞力和時間就順利實現,他聳了聳肩。
「養活村落的資金來源,這位『地精』會幫忙搞定的。不過,村裡終究還是少了最大的搖錢樹。也包含護衛的意圖在內,你們首先還是去找找其他神明,考慮看看是否要僱用【眷族】吧?不然就乾脆自己成立囉。」
「嗯,我知道了!」
「雖然至今沒有神明會把據點設在這種窮鄉僻壤,但我相信一定有對經營村落(策略遊戲)感興趣的神明。與其擔心神明是否願意過來,倒不如展現出『我們這村子很有趣喔~』的熱忱去說服對方。」
面對洛基的建議,尤古爾擔任代表點頭答應。
佇立在原地的格瑞斯環視四周。
其他矮人似乎早就聽洛基他們說過這件事,所有人都笑臉盈盈地望過來,想來是格瑞斯在宴會期間都獨自一人喝悶酒,所以才對此一無所知。
仰慕格瑞斯的同胞們都對他至今為「隆薩」無私的付出再清楚不過,於是也想幫忙解開將他束縛於故鄉的枷鎖。
現在就只剩下格瑞斯自己做出決定。
「那我就再次提出邀請。『隆薩』的格瑞斯,你願意加入我們的【眷族】嗎?」
邁開腳步走過來的芬恩,抬頭望向格瑞斯。
位於芬恩身後的洛基等人也在等待格瑞斯的答覆。
安排周全得令人火大。
而且最讓人不甘心的一點,就是自己已被斷了退路。
因此,格瑞斯決定坦率接受此刻從心底湧現的感受。
「唔──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瑞斯笑了。
這是他闊別許久,任誰看了都無比詫異的開懷大笑。
也是很符合矮人風格的豪邁笑聲。
「認輸了認輸了,是俺輸了!」
「格瑞斯……那麼……」
「沒錯!俺願意加入你們的【眷族】!不管要去哪,俺都奉陪到底!」
隆薩的村民們隨即高聲歡呼。
在歡送同胞踏上旅途的熱烈祝福聲之中,芬恩瞇起眼睛,伸出一隻手──格瑞斯卻沒有回握住那隻手。
「可是俺有一個條件。」
格瑞斯雙手環胸,趾高氣昂地拋出這句話。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沒將心中不滿吐露出來的里維莉雅氣得柳眉上揚。
「你這傢伙!事到如今還想要求什麼──」
格瑞斯把精靈的斥責當成耳邊風。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芬恩,說:
「先與俺一較高下。」
走上前來的里維莉雅跟芬恩等人都震驚得瞠目結舌。
「既然給尤古爾他們添了那麼多麻煩,俺決定今後要忠實面對自己的欲望。但俺可沒打算被利用去實現你們的野心!」
「格瑞斯……」
「假如要俺乖乖服從的話,就戰勝俺吧!」
一直遭人算計並不符合格瑞斯的個性。
那雙土棕色眼眸瞇成不懷好意的彎月狀,散發著想藉機報復的光芒。
暫時愣住的芬恩不由得揚起嘴角。
取回天性,變得無所畏懼的矮人,渴望能盡快享受到一場血脈賁張的熱鬥。
「先聲明一下,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那還用說!要是你膽敢那麼做,俺就把你揍飛到地平線的另一端!」
「上啊!大哥──!!」
「老大加油~!」「油~!」
「呼咕呼咕!!」
送行會場轉眼間就變成由人牆組成的圓形擂台。
血氣方剛的矮人們紛紛高舉雙拳吆喝助陣,總愛興風作浪的洛基也跟著起鬨。
在一臉傻眼的里維莉雅與面露苦笑的艾娜旁觀之下,格瑞斯和芬恩相視一笑。
這跟是否獲得「恩惠」無關。
此時此刻,就遵循自己心中的悸動,轟轟烈烈地為這場餞別增添色彩。
芬恩握住自己的愛槍,格瑞斯則從尤古爾等人手中接下一把大鎚。
雙方緊握武器,擺好架勢──正面交鋒。
「享受一場火熱的戰鬥吧!」
漫長的雌伏已然結束。
矮人就此雄飛於充滿火熱戰鬥的世界。
三人回憶過去的這場談天,即使到了深夜仍在繼續。
他們一臉懷念地回應著彼此說的故事,有時還會詫異地因「還發生過這種事啊」而睜大眼睛,被自己年輕氣盛時做出的糗事給逗得忍不住笑出聲。
就算當事人裝蒜堅稱自己已沒有印象,但在三人一神之間根本就不管用。
在場的主神與眷族就是一同經歷過這麼多的故事。
「如今回想起來……招募起來最費勁的人就屬格瑞斯了,當年為了讓你加入【眷族】,可謂是煞費苦心。」
「畢竟這個矮人在當時真的非常彆扭,完全無法與現在的他聯想在一塊兒。」
「真虧妳這嬌蠻公主有臉數落老子,也不想想妳可是被洛基佔盡便宜,甚至還把艾娜牽扯進來。」
「住、住口!那時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芬恩笑著說出感想,里維莉雅不禁嘆息,格瑞斯隨即回嘴,惹得里維莉雅雙頰泛紅地提出駁斥。
興許是沉浸於回憶之中,三人無論心態或語調都彷彿變回當年的自己。
至於身為永恆存在的洛基,為了重現三人剛結識不久時的昔日光景,露出賊笑在一旁調侃:
「我倒是很懷念那時的芬恩喔~當年的你遠比現在更囂張欠揍,煩人得可愛呢~還每次一有機會就想跟里維莉雅或格瑞斯較勁~」
「妳就饒了我吧,洛基……」
面露苦笑的芬恩老實地舉白旗投降。
隨著年紀的增長,讓人漸漸能夠客觀審視昔日的自我。
芬恩自認已經長大成人,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當年是個「不聽管束」的孩子。
「我們畢竟不是神,和青澀的時期相比,當然會慢慢改變。」
「是嗎~?老子倒認為,你這小子的本性直到現在都不曾變過。」
「我也深有同感。」
與此同時,沒有改變的部分也多不勝數。
「哎呀,格瑞斯、里維莉雅,你們有臉說我嗎?」
「老子可是句句屬實,像你就是老愛裝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而且非常不服輸,愛吹牛的老毛病也從沒變過。」
「喂喂喂,你這話根本是自打嘴巴吧?格瑞斯,也不想想你在離開『隆薩』當時敗給我之後就表現得很不服氣啊。」
「這是什麼話!打輸的人明明是你!」
「真是的,到頭來,你們根本五十步笑百步──」
「「啊~對了(對吼),最終是中途跑來參一腳的里維莉雅被擊敗了(被打敗了)。」」
「──胡說八道!你們說誰落敗了!?」
原本事不關己的里維莉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結果卻莫名被捲入爭端,氣得她彷彿變回昔日的精靈王族公主般破口大罵。
在洛基捧腹大笑之際,怒目相視的三人令現場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隨後,不知是誰立刻就先笑了出來。
「……儘管算不上是剛好聊起過去才想這麼做,但機會難得,就來一下吧。」
芬恩用食指抹去凝聚於眼角的水珠,從座位上起身。
補上一句「順便慶祝我們都升上Lv.7」的他究竟想做什麼,里維莉雅和格瑞斯馬上心領神會。
兩人紛紛露出苦笑,卻也沒有反對,模仿芬恩的動作。
「總感覺最近好像也這麼做過。」
「是準備攻略第59層當時吧。那次是格瑞斯發起的。」
「又沒關係?反正剛好算是一種激勵士氣的方式啊。」
這三人之間發生過無數次的磨擦。
也多次差點分道揚鑣。
雖然這麼說有些老套,不過他們也同甘共苦,歷經過許多事。
最終締結了無可取代的羈絆。
這段羈絆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被破壞。
在浮現溫柔笑意的洛基注視之下,站起來的三人圍成一圈。
接著芬恩、格瑞斯與里維莉雅紛紛伸出手,彼此交疊在中間──異口同聲說出與當年一樣的話語。
這天的天氣晴空萬里。
綠海和花田延伸至地平線的彼方。
在這片可以將美景一覽無遺的小山丘上,能看見三人正爭論不休。
「就說往西方前進啦!俺說什麼都想去拜見一下亞馬遜人會不斷進行鬥爭的鬥國(提爾史庫拉)!」
「去什麼西方!你這矮人前往全面封鎖的女戰士聖地也只會不得其門而入!我倒是認為應該以位於南側的海洋國(迪薩拉)為目標!這種風光明媚的島國,不去參觀一下就太可惜了!」
「我比較想去北方的歌劇之國(梅爾斯托拉)看看耶~聽說那裡正在上演菲亞娜騎士團的舞台劇。」
「「有誰會對區區小人族的舞台劇感興趣啊!」」
「啥?『區區小人族』?」
往西。往南。不,往北。
為了決定接下來的目的地,剛組成不久的【洛基眷族】吵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是格瑞斯和里維莉雅發生爭執,後來就連本想大事化小的芬恩在聽見一族受辱之後,也橫眉豎眼地加入戰局。
本來只是討論目的地的這場爭執,沒多久後就演變成謾罵。
精靈趾高氣昂地提出意見,矮人百般不屑地一笑置之,小人族則語中帶刺地出言嘲諷。
面對一直爭執不休的三人,守候在一旁的艾娜「啊哇哇哇哇」地慌了手腳。
「洛、洛基大人,不趕緊勸架沒關係嗎!?」
「這樣也很有【眷族】的感覺啊,至少我是看不膩啦~……不過就這樣任由他們吵下去,恐怕會持續到天黑耶~」
樂觀的洛基看著這群自我風格強烈的眷屬,笑得合不攏嘴,但終歸無法置之不理,只好出面調停。
「芬恩,把手伸出來。」
「……妳想做什麼?洛基。」
「呣呼呼,這是祕密。里維莉雅與格瑞斯也跟著照做!」
「……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俺也是。」
「少在那邊囉哩叭嗦!統統都照我說的做──!」
洛基氣得行使主神的威權。
警戒著的眷屬們群聚過來之後,洛基隨即抓起他們的手,重疊在一起。
「「「咦!」」」
「來,全都不許把手收回去,接下來要開始進行儀式囉~!」
三人的手全被洛基以雙手箝制住,儘管他們立刻就想將手甩開,卻馬上被阻止了。
其中又以里維莉雅與格瑞斯的眼神最為幽怨,反觀被人狠狠瞪著的洛基則完全沒放在心上。
「現在要進行『宣誓儀式』。」
「宣誓……?」
「是要我們發什麼誓?」
「這就取決於你們囉。」
面對格瑞斯和里維莉雅的提問,洛基不負責任地當個甩手掌櫃。
「每當進行這個『儀式』時,我希望你們能回想起自己為何在這裡,為何會加入【眷族】,以及究竟為何會遇見彼此。」
「「「……」」」
「無論是爆發口角時、面對人生岔路時,或想要回歸初心時……每當這種時候,你們就將手交疊在一起,試著回顧自己的原點。」
就算是八字不合的你們,好歹也懂得尊重彼此的「誓言」對吧?
語畢,洛基開心地露出一口白牙。
三人臉上都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之際,主神迅速退場了。
留在原地的是恰好圍成一圈,將手交疊在一起的芬恩等人。
「……那就來宣誓各自的野心或願望吧。」
半晌後,芬恩像是放棄抵抗似地這麼說。
「現在的我們不可能融洽地互相合作。因此,我要將名為『誓言』的『承諾』寄放在你們那裡。」
他彷彿懶得違背主神那獨斷獨行的神意,面露苦笑地望向另外兩人。
「若是自己無法實現目標,或心灰意冷時,其餘兩人能夠盡情加以嘲笑。這麼一來也可以認清自身立場……你們覺得呢?」
「哼,好哇,算俺一份。」
「我也無所謂,就由我來見證你們落魄的蠢樣。」
冷哼一聲的格瑞斯與堅信自己勝券在握的里維莉雅皆表示同意。
於是三人再次將手交疊在一起。
「艾娜美眉~妳也要參加嗎?」
「我……沒關係,我就不必了。」
待在外圍旁觀的洛基想找樂子似地出聲詢問後,公主的隨從笑著搖頭婉拒了。
「這是里維莉雅大人……不,是那三位的『開始』,感覺我不該過去打擾。」
艾娜說完,便雙頰泛紅地嫣然一笑。
洛基也像是同意這句話似地回以微笑。
「三人的故事究竟會延續到何時……我說什麼都要見證到最後一刻。」
三位眷屬在主神的關注之下相互對視。
分別是心高氣傲且冥頑不靈的精靈王族。
經常看不慣這種個性而發飆的矮人。
以及今後老是被水火不容的兩人惹得嘆息連連的小人族。
當一陣強風撥動髮絲,將五彩繽紛的花瓣捲上天去時,這三人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同時開了口。
「願能有火熱的戰鬥。」
「願能見識未知的世界。」
「願能復興我族。」
這是無論歷時再久都絕不會褪色的願望、憧憬以及野心。
三人交換了連結起過去和未來的「誓言」。
後記
本集是將二○一七年動畫《劍姬神聖譚》Blu-ray特典短篇小說進行增修,並重新撰寫而成。儘管這集本該進入故事主線的「妖精覺醒篇」,但為了配合正傳的劇情,所以才選在這個時間點將這個故事呈現於各位讀者眼前。
我並沒有將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師說過的「拜託讓年輕時的芬恩出場!還有七十歲小姑娘里維莉雅!年輕時就有著臭老臉的格瑞斯!以及艾娜媽咪!!不管不管我想看啦──!!」的這段話放在心上。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完全沒有,懇請大家相信我。
繼上回第十三集,我個人認為這是「回顧自我的故事」。
雖說這固然是為了因應日後鏖戰的升級與暫時放鬆,但我最近開始認為,回憶過往也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我還記得自己在正傳第十五集的後記中曾寫到「對比現在與過去的故事」,不過單就為了繼續向前邁進的過程而言,我覺得這次更具意義。
我相信,若要大家回想當年剛站上起跑線的自己,大多數的人都會覺得很難為情,對無知的自己感到詫異,「為何當時要說那種話」或「怎麼會搞砸」之類的,令人忍不住想捶胸頓足,在有些情況之下,一回想起來甚至就會備感痛苦。
可是我認為,有時在回顧自我之後,確實也能開拓出全新的道路。
當陷入迷惘或裹足不前時,過去的自己有時能從背後幫忙推一把,或是大聲訓斥「吵死了,跑就對了!」等等。
以我來說就是重看自己寫的第一集小說。然後立刻尷尬得滿地打滾。
另外,我也會重新翻閱小時候很喜歡的各個作品。
試著回憶自己當時作出了什麼樣的想像。
大家又怎麼樣呢?
倘若感到身心俱疲,或處理完某件大事,再也提不起勁的時候,嘗試跟昔日的自己對話,或許會是個不錯的方法。另外,我也不禁對這集的團長他們感到有些神往,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像那樣與人一起開心地分享往事。
接下來是謝辭部分。
高橋責編、宇佐美責編,謝謝你們自上一集起的連續出書對我的照顧,另外,接下來的第十五集很可能又會給二位添麻煩,還請你們多多關照。為本作增添色彩的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此次也描繪出如此精美的角色們,從年輕時的芬恩等人到里維莉雅把拔,讓我必須珍藏的寶物又增加了。還有參與出書的所有相關人員,我在此獻上最深的謝意。最後是每一位翻閱本書的讀者,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下一集終於要再次前往挑戰地下城。
從外傳第四集起就沒有再繼續進行攻略的地下城,究竟會有什麼等待在前方呢?倘若大家願意拭目以待,將是我的榮幸。作者敝人我現在就開始感到既緊張又興奮了。
那麼,謝謝大家耐心看到這裡。
請恕我先失陪了。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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